【第二十一章】
張行陡地說出銀劍羽士的住處是在隱崖,這不啻是宣佈聖華的死刑。
剎那間,他在小廟中的即將餓斃,口中冒煙,眼吐金星的當口,被那怪人救得活命
,三年的教養,傳授了武功,還有,別臨之際,怪師父要殺他的恐怖景況,全盤都侵襲
腦際。
這該是多麼的不幸,造化弄人,他的恩人,也是他的仇人,叫他怎樣的處理呢?
他在驚呼隱崖之後,緊扣住張行的手腕,心中翻騰起伏,有著各種不同的滋味。
但,是誰造成他的家敗人亡?而使他孤苦伶仃,兒乎餓死在荒山之中?
矛盾的往事,一幕一幕的交織在心頭,這事情怪不得可思議。
為什麼是這樣的巧合呢?是天造就的嗎?
「哈……哈……哈……哈……」
張行見唐聖華傻眼了,他卻得意了,於是,狂笑起來。
這笑,震醒了聖華,心裡陡然思道:「我那怪師父是混世狂生,此人也是混世狂生
,兩人是一而二,二而一?」
他鬆手將張行打量了許久,不能作決定,忖道:「可惜我和他三年相處,連真面目
都未看清,此刻要我決定這傢伙就是怪師父,真是難得很,還是問問他,才比較可靠,
或許是他在搞鬼也說不定哩。」
他星目碧光威厲的盯了張行一眼,頓使張行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
聖華怒聲喝問道:「張行,你狂笑什麼?」
「我笑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必定是矛盾百出,左右為難是不是?」
「你怎知我矛盾?你敢斷定我為難?」
張行哈哈又是兩聲狂笑,自說自話的道:「仇和恩擊於心念之間,真和假更難作安
排,呵呵!這就是矛盾和困難……」
聖華被他前面兩句打動了心靈,忙攔住問道:「如此說來,你就是教養我三年的怪
師父?臨別又要殺我的惡恩人?」
張行驟然一怔,反看了聖華一眼,沉聲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連他的真
相都忘記了?」
又是謎!聖華墜於朦朦霧中。
然而,聖華畢竟是聰明的,緊接著又問道:「那你說仇和恩,真和假是什麼用意?
」
「哈哈!人家教養你三年是恩,和你父親的恩怨是仇,我說的隱崖你信則真,不信
則假,這不是很明朗麼!又能有什麼意思在內……」
聖華啊了一聲,似乎聽明白了他話中之意,正想追問下去,端木慧卻接著問道:「
那麼你所說的是真,還是假呢?」
「這要問唐聖華,他在隱崖住了三年,難道還要我多費口舌?」
張行狡詐得緊,他就是不願意直接了當的將真況說明,故意讓他們沉身於信與不信
之間。
因為這樣,聖華才不敢下手殺他,他也就有活命的希望。
嚴格的說,這不能怪張行,皆因求生,是人的本能,不到萬不得已,誰願就這樣死
去。
聖華拿不定主意,殺了他,還是真怕他說的是假話,丹心旗又失去了線索,不殺他
,怕他又使奸謀,逃脫一死,為害江湖。
張行就是運用了這個矛盾,在這個夾縫裡活命。
聖華靈機一動,緩和了口氣,問道:「假如我們沒有這場過節,究竟該怎樣稱呼?
」
張行微微的陰笑著,道:「等見了銀劍羽士,你就明白了。」
端木慧這刻也沒有辦法,輕聲問聖華道:「你當真在隱崖三年,沒有看真那個混世
狂生的廬山真面?」
「不但沒有看真,連見面的機會都只有兩次。」
他深思了許久,再問張行道:「混世狂生究竟是你一人?還是兩人?」
「哈哈!混世狂生天下只我一人,別無分號。」
「那麼,隱崖的混世狂生也是你了?」
「一不錯,正是在下!嘿嘿!」
聖華又搶著說道:「如此說來,你就是我的怪師父了。」
「客氣,客氣,你看我的能耐,也配做你的怪師父麼?」
左問右問,仍舊是含糊不明,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可問的。
聖華想了許久,卻問端木慧道:「慧姐姐,你看這事該怎麼辦?」
端木慧沉吟了一下,笑道:「丹心旗關係天下武林的安危,最為重要,姑不論張行
說的是真是假,先到隱崖見著銀劍羽士再說。」
「假如銀劍羽士真的是我的恩人,又該怎麼辦?」
「這……」
她愣住了,又思索一陣,接道:「暫時還沒有好辦法,好在我們要走兩天路,有兩
天的時間,我們可以想出好辦法。」
聖華似乎放寬了心,仰臉一看張行,又道:「他怎麼辦?」
張行心中噗通噗通的亂跳,因為,生死就在端木慧一句話。
偏他心中跳,臉色絲毫不變,仍舊是那麼狂傲,昂然不睬,大有聽其自然之概。
端木慧見他那付德行,打心裡就覺得噁心,她在暗中作了決定,非帶著張行隱崖不
可。
姑娘有她自己的想法,到隱崖之後,張行說話是假,可藉此叫他吃足苦頭,再將他
殺死,說的話是真,銀劍羽士的確是聖華的恩人,料定聖華必難下手,不妨殺死張行,
刺激銀劍羽士,硬逼銀劍羽士動手,決不會白跑一趟。
可是姑娘討厭他那付狂態,非嚇唬嚇唬不可,冷笑兩聲道:「張行,別在那兒打腫
臉充胖子,心裡怕死到萬分,面子倒裝得蠻像樣,不過,姑娘不吃這一套,你越充漢子
,我越更要宰你……」
張行機伶伶的一連打了三四個冷顫,心說:「這賤人是真夠厲害的,實在不易對付
……」
他暗中有了求生的念頭,原有的那股狂傲,不期然的減去了許多,但仍帶有三分狂
態的問道:「端木慧,你硬要殺死我?」
「殺你雖無此心,但整你個半死,或許還能辦到。」
張行心頭又猛然的一震,臉色也跟著大變,急道:「咱們遠無冤,近無仇,你為什
麼要這樣狠毒?」
「誰要你先想對我下毒手?誰要你太狂?」
「我畢竟沒有損傷你一根汗毛!我狂,卻是我的天性,並非故意。」
端木慧秀目一瞬,見張行那付搖尾乞憐之態,和剛才判若兩人,不由格格嬌笑,歷
久不停,簡直笑得連柳腰都彎下來了。
這一笑,聖華明白了,也跟著笑。
這一笑,張行也明白了,知道是姑娘有意捉弄人,羞慚之心,油然而生。
張行羞而生怒,狂態又露,冷冷的笑了兩聲,又冷冷的哼了一聲。
端木慧笑容頓斂,臉色一寒,厲聲問道:「你哼什麼?」
張行當下一橫心,怒道:「士可殺,而不可辱,我喜歡哼就哼,你管得著嗎?」
「別不要臉了,說良心話,你對天起誓,你不怕殺死?」
張行臉色青白互轉,啞口無言,心裡可就恨透了端木姑娘。
姑娘接著又冷然而笑,道:「老實說,我們不會殺你,也不會有惡毒的手法對你,
但是,你得乖乖的領著我們到隱崖。」
「這一點,我十分誠意的答應你。」
「不過,你在中途如果起壞心眼,可別怪我們給你殘酷懲罰。」端木慧厲聲警告。
「你放心,張某人決不……」
聖華心裡另有打算,他是想和端木慧單獨行走,在路上多溫存一番,好商談到隱崖
之後的對策。
張行隨著同往,在他,是百分之百的不贊同。
因此,他很快的截住張行的話,接著:「隱崖地方,我熟悉不過,用不著要他領著
前去,咱們自己走吧!」
端木慧瞪了他一下,嬌媚的一笑,道:「你的鬼心眼,我知道啦!有他同去,有很
多方便,你別管,咱們該走了吧!」
聖華知道端木慧另有主意,只好笑而答道:「也好!」
轉對張行道:「混世仁兄,請啦!」
張行混身不得勁,緩緩言道:「我的功力不能夠運行,這麼遠的路,叫我如何能走
?」
端木慧很坦然的對聖華道:「你解開他的穴道,別讓他說我們虐待他。」
「萬一他心存歹念,豈不又多費手腳。」
「別怕,諒他也不敢有任何毒計,放心吧!」
聖華伸手在張行身上一指,熱力閃動,張行但覺體內一陣輕快的激流,竄繞百脈,
不覺暗中發出兩聲冷笑,轉對兩人道:「咱們就動身吧!」
陽光普照,荒山之夜的一陣恐怖的,險詐的角鬥,已被沖得蕩然無存。
這兒,遺留下許多踐踏在草地上的痕跡,使武林震動的丹心旗,重新露出曙光,而
憑添了幾分新的希望,和未來的回憶。
這裡,雖然被陽光照耀,但,終免不了呈現一片荒蕪,死寂,沉靜……唐聖他們已
經走了,他們是到隱崖奪取丹心旗,假如不在此處發現張行,假如張行收斂狂態,不顯
露丹心旗八絕的奇招,只怕丹心旗的下落,仍舊是個謎,永遠也難出頭角。
從這兒到隱崖,以他們三個人的腳程,至少要走兩天方能抵達。
兩天裡,他們都在思慮對策。
因為,銀劍羽士究竟是誰?是不是聖華的那個怪師父?
目前還很難料定。
是聖華的怪師父的話,該怎樣對付?不是,又該怎麼對付?
當然,聖華和端木慧也有了很好的辦法,同時,端木慧也心疑張行,久有查探的決
心,詳細的相告聖華,使聖華對張行的為人,有了深刻的瞭解,瓦解了對張行崇拜和敬
重的心理。
張行呢?同樣的在熟思對策,因為他只知銀劍羽士是收養聖華三年的叔父,但,三
年中聖華從未見面,而且假若收養聖華的人,更不承認奪取了丹心旗,那麼,他能逃脫
聖華的毒手?是以,他有策略,逃命的策略。
這無非是為了保留這條殘命,否則,他決不會說出奪旗之人是誰。
因此,他們雖是同行,心情卻是兩樣。
彼此間,都是在戒備著的。
已經走了兩天一夜,來到了聖華當初幾乎餓斃的那座小廟前。
白天過去了,進人到黑夜的當頭。
環令雙剎的話聲,突然震動的他耳鼓……王雲,自易生二人的醜態,幾乎要了他的
小命……他口中冒煙,肚中雷鳴的那種苦況……他那嘶啞的嗓音,有氣無力的躲在桌案
上的唐聖華啊!
動也不能動……怪人贈給他吃的,喝的,香噴噴,甜蜜蜜……所有的未來,現在轉
變,都埋藏在這個不起眼的小廟裡,都發自這個小廟裡。
萬一王雲那把刀略約的用點力,今天的江湖,或許不會這樣大亂。
聖華觸及這座破廟之際,腦海中閃出了許多事來,半刻也不停留。
他不知是為了什麼,非常留戀這個破亂不堪的小廟,比以前更破的廟。
他不願意即刻離去,呆望著廟門很久,有點失神。
端木慧明白他的心境,沒有理會他,手中的斃手金刀,剜在掌中,看準了張行。
三個在此刻是三種不同的心情,都沉默著。
因此,破廟前靜寂無比,三個人的心跳都能聽見。
驀地——破廟裡傳出了畢畢剝剝的音響,聖華不禁心中一跳。
他對這種聲音非常熟悉,無形中加了幾分戒備,側耳注目,仔細的聽去。
細微的音響,不停的傳至廟門口。
他越聽越覺得這種聲音是衝著他來的,晃肩,抬步,就進了破廟。
他現在武學,和當年他被困在此的時候,卻有天地之別。
雙目閃出了碧綠的光華,廟中雖是黑暗,但,所有的物件,都收入了眼簾。
一陣狂奔的聲音,疾繞廟的四周牆角。
很顯然,是一群小動物在啃吃東西,熟悉的音響,得到了證實,確非想像中的人的
音調。
他大大的呼的呼出的口氣來,抬頭就往廟後的六楞窗口瞧去,無絲毫跡象,他暗忖
:「不是他嘛!我聽錯了……」
搖了搖頭,轉身形,跨出了廟門。
張行在前,端木慧緊跟在他的身後。
繼續前行,往隱崖走去。
這時,聖華想起了許多的事來。
心情非常矛盾,原有的勇氣,洩漏的半點無存,他想:「當初若不是混世狂生給了
我的食物和水,這兒就是我埋骨之處……」
他輕輕的歎出口氣來,又想:「姑不論他對我是陰謀,是惡念,總之,他教了、養
了我,我這條命就是他賜予的,見面之後,我要動手殺他,這……不是太不仁太不義了
麼?」
然而,雲夢唐府的大火,母親及僕人的鮮血,父親的白骨,又侵襲心頭。
血又沸騰起來,殺機又隱隱的現出,心說:「誰要他是殺我父母的兇手,誰要他歹
謀暗奪丹心聖旗呢……」
「我可以殺他,為了父母之仇,我應該殺他……」
他左思右想,神智極端的紊亂,一忽兒勇氣百倍,一忽兒又像是洩了氣的皮球。
他始終拿不定主意,苦惱萬分,抬目看了看端木慧。
她那艷麗嬌媚的玉面,一點也不憂鬱,倒是非常安詳,似乎胸有成竹。
聖華暫時忘掉了那多苦惱,不自禁的輕聲叫道:「慧姐姐……」
端木慧衝著他嫣然而笑,問道:「有什麼事?」
他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臉上卻有點紅暈。
端木慧衝著他做了個鬼臉,笑道:「別胡思亂想的啦!快到隱崖了麼?……」
這話提醒了聖華,一看路徑和方向,似乎有點不對,忙不喝道:「張行,你這是到
隱崖的路麼?」
張行冷然一笑,反問道:「這不是到隱崖的路,難道還是到雲夢的路?你覺著不對
?」
「我記得到隱崖是走正東,你卻走東南,當然是走錯了。」
「這地方你還比我熟識?」
端木慧冷冷的一笑,沉著臉道:「張行,我希望你放聰明一點,別以為這樣放縱你
!你就可以弄鬼,要知我們心念一動,就能取你這條狗命!」
張行仍舊是冷冷的笑道:「你們信不過張某人,我有什麼辦法!」
端木慧哼了一聲,接道:「你為什麼不說明你走的這條路的原因來?」
張行霍然大笑了三聲,說道:「我張行碰上你端木慧,的確是棋差兩著,這條路是
去隱崖的秘徑,勿須經過那道山澗,這只有我和我的叔父知道,放心!決不會有錯。」
聖華很奇怪,忙道,「當初那個混世狂生明知道我的武功毫無,為什麼不叫我走這
條必路,而讓涉險過澗?」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端木慧秀目明晃晃的轉了兩下,笑道:「你能過澗,是你的命大,假如摔死在萬丈
深澗,人家也不心痛,也許求之不得。」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真是鶯聲燕語動聽極了。
可是,這幾句話中,有著無上的威力,對聖華來說,等於是一針強心劑。
張行心眼多,他聽完此話,狠狠的瞪了端木慧一眼,暗中呸了一口。
聖華一聽此言,心火上撞,星目又吐出了碧綠的光華,極自然的哼了一聲,卻沒有
說話,繼續的走著。
果然,這是條通往隱崖的秘路,往裡走,卻是彎彎曲曲的,根本看不出路來。
聖華的心情,似乎有點緊張,雙眉深鎖,剎那間,眼中似乎瞧見了那個蒙面矮身的
怪人。
他雖然殺孽深重,但他終因本性淳厚,善良,他只要見著那個怪人,斷不會驟然殺
死他。
是以,他在心中不住的嘮叨著:「銀劍羽士千萬不是那養育我三年的恩人才好,縱
然他有害我之心,但三年的恩惠,我不能一筆抹煞,而動手殺他……」
張行的心情同樣的沉重,他不知見了叔父之後,端木慧是怎樣的對待他……要不知
叔父見了這幾個人之後,將以何種態度來對侍端木慧卻小心謹慎的注意周圍的環境,她
怕遭人家的暗算,萬毒真君的怪廬,使她永遠難忘。
月明星稀,這兒距隱崖只不過裡之遙,可是,連半點聲息也沒有。
聖華對這兒是熟悉的,隱崖半里左近之處,他以前都到過,此刻沒有張行帶路,他
也能走到隱崖。這足證張行的言行不虛,說話算話。
「慧姐姐,快到隱崖了!我的心有點跳哩。」
端木慧微笑著,反問道:「是不是害怕?」
「沒有怕的感覺,只是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驚震,我找不出原因來……」
「嘿嘿!這叫做作賊心虛!」
張行這句話激起了聖華的忿怒,大喝道:「放你的狗屁,作賊的是你,我一點也不
心虛。」
張行又是傲然的一笑,道:「不心虛,為什麼要怕,我怎麼不怕?」
端木慧呸了一口,接道:「到了賊窩子,有你叔父撐腰了,你怕什麼,哼!你小心
點!」
張行暗中打個機靈,可不敢再言語。
聖華陡地閃身,搶在張行的前面,喝道:「轉彎就是隱崖,你最好叫你叔父出來見
我。」
「此處怎樣叫他?跨進隱崖叫他不成嗎?」
端木慧就在張行說話的當口,已緊貼他的身後,斃手金刀頂住張住的腰眼,嬌聲道
:「我先警告你,如果你弄鬼,這把刀就是你的剋星,那時別怪我心黑手辣!」
張行步步失算,無言的轉過彎,跨過隱崖的翠竹邊沿。
聖華第二次重見自己居住過三年的舊地,不由環目四顧,著實的打量許久,心中湧
起極不正常的疑雲。
穿過了翠竹,景物依舊,那碩大的青石,依山的山洞,不太大的廣場。
隱崖,兩個巨大的字,很清晰的映人了眼簾,直言居土也明顯的刻印在石山上。
靜靜的,包藏了火藥,即將爆炸開來。使人難以猜透的謎,也在這刻要被揭開。
端木慧心情也有點緊張,輕輕的喝對張行道:「不要前進了,你該叫銀劍羽士出來
!請你小心這把不平凡的兵刃。」
張行鬼眼亂轉,心裡作了無數的想法,正要提氣喊叫的當口,驀地——山頭後面發
去了幾聲怪笑,這笑聲響亮之極,震破寂夜,掠奪人心。
聖華倒抽了一口冷氣,後退了三四步,迎目而觀。端木慧心神一動,幾乎也被那怪
笑驚得手足發顫。只有張行,倒是篤定十分,不動聲色。
「小子!唐聖華,一年以後,遇上我,非殺你不可,這諾言你不記得麼?」
聖華陡然想起臨別隱崖就在眼前,他一點也不陌生,尤其是這怪笑,怪聲音,他最
熟悉不過。
他機靈靈的又打了個冷顫,暗中不由喊聲「是他」!這要殺死聖華的怪人,仍舊在
隱崖裡藏著。
他餘悸猶存,聲威似乎已被人家奪去,許久許久,卻沒有答覆人家的話。
怪聲音響起來了,接道:「小子!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哈……哈……」
真是怪事,唐聖華殺了多少人都不眨眼,唯獨在隱崖就畏縮得像只耗子,小聲道:
「你的話我聽見了……」
「聽見了……呵呵!嘿嘿!我找你還找不到,你這不是送死麼?」
聖華心裡只嘀咕,暗道:「送死!只怕沒有那麼容易,你別估計錯了……」
心裡是這樣想著,但他卻說不出口,沒有人攔阻他,他自然的如此的。
「怕死麼?」人家又逼問過來,接著反而哈哈大笑,道:「我再饒你一年,這是看
在三年相聚的份上,一年後遇上我.決不再恕,不過,你得放了張行,否則,哼!仍舊
難饒!」
聖華心頭又是一動,忖道:「放了張行?饒我一年?我這就這樣退出隱崖?」
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倒失去了主宰,簡直任人宰割。
他在心理上就受到了克制,有了無窮的威脅。
旁邊急壞的端木慧,她更頂緊了張行,忍不住嬌聲喝道:「放張行是可以,但須你
銀劍羽士現身相見。」
她知道這銀劍羽士厲害,只—照面,人家就看出張行是被威脅著的。
「端木慧,你別拿你爺爺來壓我,若要放肆,小心你的小命,請你免開尊口!」
端木慧一聽,不由嬌笑道:「請你不要提我爺爺的事,有本事,只管出來相見,否
則,我們不會放過張行。」
此語甫落,斃手金刀一聚,輕喝道:「張行,叫他出來!」
張行只覺得腰眼一涼,跟著就有疼痛之感,濃眉—一皺,只好叫道:「叔父!你老
人家就出來吧!」
「哈哈!小子!你真沒有出息,看他們敢傷你不?」
聖華始終沒有言語,他拿不準該怎樣對付人家。
端木慧冷笑,嬌聲喝道:「別以為你了不起,我為什麼不敢傷他,假如你再不出來
的話,別說傷他,連這條命都保不住。」
「嘿嘿!我倒真有點不信。」
端木慧右臂真力陡運,刀尖已刺進張行腰眼幾分,那張行痛得一聲「哎喲」,冷汗
直流。
端木慧接著怒喝道:「看見沒有?不怕你不信,我只要再加點力道,他這條狗命就
算報銷了……」
怪聲音果然沉默了片刻,陡地狂笑起來,中足有盞茶之久,方始停住,緩緩言道:
「端木慧,我你力道加重些,免得我多費手腳,謝謝你啦……」
端木慧聽得大出意料之外,怔怔的呆住了。
張行既痛且急,熱汗奔流,露出了惶恐之態。
本來他是想憑叔父的功力,逃脫一命的,那曉得叔父不但不出面相救,反而希望借
端木慧之手,而殺死自己,這真是怪誕之極,焉不急痛。
聖華可火了,他想:「這傢伙連叔侄之情都不屑相顧,而且希望人家殺死張行,可
見此人胸之毒辣……,實出於任何黑心江湖同道之士,照這樣看起來,我殺他只怕不太
為過……」
「刷!颼……」
場中的三個人都是靜悄悄的各作盤算,誰也沒有注意在這個當口落下來一個人。
張行首先高興了,高興得忘記了疼痛。
見此人年紀不過四十上下,白淨臉龐,眉目清秀,渾身古銅緞子箭衣,雙目神光外
射,一派斯文,唯獨在眉宇之間,隱藏著無比的奸狡。
聖華和端木慧同時奇怪的忖道:「這就是銀劍羽士?這麼年青?」
張行蹩不住哼了—聲,頭上的汗,就如同雨落。
因為,端木慧在陡然見到此人之時,心情一緊,手中的刀,也推動了一下,而痛得
張行哼痛。
來人環目掃了一下眼前的形勢,冷冷的道:「你們以刀威逼張行到此,窮竟是為了
什麼?」
聖華一聽人家的音調,和原來的怪聲音,不大相同,一禁一愕,忖道:「這和要殺
我的怪師父,簡直不是一人,莫非混世狂生另有其人……」
他這裡很快的思忖未定,端木慧卻接著說道:「請你別先問我們到此何事,我們只
想知道閣下是不是聞名江湖的銀劍羽士?」
來人霍然大笑,很輕鬆的答道:「不錯,我老人家正是銀劍羽士。」
這個當口的聖華膽氣也壯了起來,皆因銀劍羽土並不是要殺他的怪師父,他只是詫
異四十歲的人怎會稱老?於是,他很快的接著問道:「有個八步追魂唐明元你可認得?
」
「是我們當年的八義人物,我怎會不認識?」
聖華當下怔得一怔,心道:「看他這樣年青,怎會是八義人物?真怪……」
當下不假思索,接問道:「你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死了!」
「他死在何人手中?」
「死在淮江七令手中。」
聖華星目碧光閃動,心中猛然跳動,悲壯的哈哈一笑,喝問道:「淮江七令不是受
銀劍羽士指揮麼?」
銀劍羽士臉色一點也沒有變化,沉聲道:「不錯,他們是聽命於我!你不服氣?」
聖華從懷中拿出他父親的血字,抖手遞出,喝道:「你看這是什麼?」
銀劍羽士接字微一過目,陰惻惻的一笑,道:「唐明元終算不錯,能在當夜逃出七
令之手,而留下這些血字,偏血字又被他兒子得到,哈哈……我銀劍羽士好後悔也!」
「你還有什麼好後悔的?」
「深悔當初何以不親自參加動手,更後悔能殺死他獨生兒子之際,而不殺他以至留
—下禍根,如今,唐明元的兒子已經功夫高奧,要想斬草除根,只怕已不可能了……」
「如此說來,你就是我殺父的仇人?」
「我不但是你殺父的仇人,而且也是養育你三年的恩師……」
聖華聽得倒退了三步,吸了一口涼氣,瞪著他一語不發。
「哈……哈……哈……哈……」怪笑又起,居然就是銀劍羽士,聽他說道:「唐聖
華,我知道遲早有場血戰,你勿須顧慮,這隱崖地方,隨你怎樣都可以,只要你有本領
,現在你們可以放了張行了吧?」
聖華仍舊是很驚訝的看著銀劍羽士,沒有作任何表示,他有問題須要詢問。
端木慧輕鬆抽出了斃手金刀,但並未離開張行的腰眼,搶著問道:「丹心旗也是你
銀劍羽士所奪的了!」
「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啦!張行使出了丹心八絕,承認了是你所為,你要賴?」
銀劍羽士略略一頓,哈哈笑道:「丹心旗是武林聖寶,誰有本領,誰就可以獲得它
,旗是在我這兒,但我用盡了心機,方得到手中,你們大可從我手中奪去,我用不著在
你們面前說謊。」
聖華在他們對話的這工夫中,已經有了主意,只是他還有許多不明白地方,須要問
銀劍羽士,此際,他神情大振,冷笑兩聲,問道:「你明知我是唐明元的後代,為什麼
不殺我而救我?」
「這完全是看在你母親的面上,這內中的大概情由,你或許已從狄幫主那兒得知,
我不顧多說了。」
「這與我父親何干?你為什麼下毒手?而且還燒殺我的全家。」
「情恨二字,在江湖人物中,永遠激起殺劫的主因,何況你父暗中懷有丹心旗,我
當然要殺他,殺了他,必須斬草除根,進而殺你全家。」
聖華並沒有暴怒,眼中只是暴射神光,顯然他這時是強按心火,冷笑道:「你未免
太狠毒了些!」
銀劍羽士狂聲大笑,接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已經容忍了十多年,方
突下毒手。」
「淮江七令大概也是你殺死的?」
「不錯!」
端木慧接著問道:「太倉八丑也是你殺的?」
銀劍羽士又是兩聲狂笑,道:「丹心旗都在我手中,太倉八丑不是我殺的,還有誰
能殺得了他們!哈哈……」
他狂笑之後,又緊緊的逼視了聖華一眼,接道:「我也佩服你們,在這樣機密的狀
況下,你們居然能查出我張瑞谷的仇人和奪旗的正凶,哈哈……」
他狂笑很久,似乎不將聖華和端木慧看在眼中,繼續狂吼道:「我是殺唐家的主謀
,我是奪旗的正凶,你們既然和我碰了頭,究竟該怎樣了斷這件公案?」
聖華不沉默了,毅然言道:「念你養我三年之功,父母之仇,暫且擱在一旁,一年
以後,我們碰上了再論,但丹心旗你得馬上還給我!」「嘿嘿!好小子,你這不是白日
裡做夢麼?要旗也好,報仇也罷,咱們先得拼上—拼,我要試試我教出來的弟子,能有
多大斤兩。」
聖華為難了,他不顧在此時此地殺死對他有恩的人,如果上了手,那就只許銀劍羽
士打他,而他不願打人,處在挨打的地位,這像話麼。
銀劍羽士也夠毒辣的,他早看透了聖華的心意,故而謀求一拼。
好在他不會遭到毒手,若聖華被他擊斃,後患既除,他自己穩得丹心旗,還怕不成
為武林霸主?因此,他篤定了,當初他不殺死唐聖華,就是留了這步退路。
當初他不言明他是銀劍羽士,就是混亂視聽,而便於奪取丹心旗,雖然他那時並未
想到丹心旗的得主就是唐聖華。
今日,他得到預期的勝利,聖華是不願動手的啊!聖華肚子裡的怒焰澎湃,他硬生
生抑壓著,緩緩的言道:「依我看,我們還是不動手的好,交出了丹心旗,不就兩方面
都好麼?」
「放屁!就這樣要回丹心旗呀!小子!別他媽的玩眼了,怕麼?」
聖華殺機倏的一層,雙目吐出了碧光,旋見他輕輕的一歎,道:「請恕我在今夜不
能動手……」
「你們拼完了,我自然會放他!忙什麼?」
銀劍羽士又冷笑兩聲,緊盯了端木慧一眼,厲聲道:「丫頭!你不要在那兒疑神疑
鬼,我老人家說話從不騙人,你是不是怕張行報復?」
說實在的,端木慧是真的怕聖華和銀劍羽士動手的時候,張行突施殺機,故而她始
終不願放了張行。
然而銀劍羽士早看出她的心思,出言叫破,迫使她豪氣陡生,心中另立了主張,冷
冷道:「笑話,憑張行這點能耐,還報復得了我,不過,你能保證你這寶貝侄兒不出壞
點子?」
「嘿嘿!有老夫在,決無問題!」
端木慧望了望聖華,芳心突的一動,斃手金刀悄悄的迴繞,暗中力貫指尖,輕輕的
劃了一下,曲肘張行背上一推,說道:「看在你叔父的面上,暫且饒你一死。」
張行猛不防被她一推,往前摻出了三四步,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也有著極端忿
怒,扭身喝道:「端木慧,你記住了,大爺如果再制住你,非叫你受盡了活罪,讓大爺
痛快夠了,方要你死……」
「呸!你要不要臉?捉到是死的,放了是活的!老實告訴你,只要你敢用鬼心眼,
姑娘非扭斷你的雙臂不可!」
「賤女人,你還不配!你不記得前天夜裡……」
「小子住口,還不快過來!」
銀劍羽士見張行不依不饒的鬥嘴,心中有氣,大聲喝止了他。
張行冷笑了幾聲,轉往那座大青石旁侍立,靜觀變化。
端木慧芳心算是穩定了,笑盈盈的走到聖華身側,笑道:「喏!兵刃給你!可是小
心點……」
「我不要兵刃,你先留著,防備張行暗算。」
兩人說話的這剎那之間,黑影驀閃,微風拂動,二人當時一驚,定目再看,啊!銀
劍羽士已不見蹤影。
聖華急怒交加,拔腿就要追。
端木慧忙攔住笑道:「別追,他不會走的,張行還站在那兒哩。」
聖華愣了一下,稍稍的穩住了心神,問道:「姐姐,銀劍羽士多大年紀,怎麼自稱
老人家來?」
「他呀!少說點,也有八十多歲,和萬毒君一樣,駐顏有術……」
此語甫落,黑影突降,銀光耀眼,來人正是銀劍羽士,手中卻多了一柄星光閃動的
寶劍。
端木慧心下怦然一震,急道:「他存心要取你之命,切不可忍讓,快拿著斃手金刀
,我不怕張行。」
聖華也不禁吃驚,皆因對方能稱為銀劍羽士者,其劍上功夫,當然獨步武林,今日
對聖華,居然要仗劍應敵,其用心之惡,不問可知。
聖華略略的想了一下,接受了端木慧的意見,接過斃手金刀,但他並沒有殺害對方
之意。
銀劍羽士哈哈狂笑,道:「小子!你用斃手金刀,我用曳光銀劍,咱們這就拼賭一
場吧!」
聖華也不客氣,殺機隱吐,冷冷的道:「那就請恕我是迫不得已和恩人動手的,請
……」
「小子那來這許多廢話,看劍!」
銀光晃動,嘯聲突起,劍勢極其平常,而且緩慢之極,往聖華左臂劃來。
這銀劍羽士早在五十年前,就已名震江湖,為人陰險毒辣,他的曳光劍招法奇奧,
詭詐莫測。
別看劍勢緩慢,攻的又是不關緊要之處,但這種佯攻招術,是專門乘隙找虛,等敵
人不在意,或是急怒而攻的當口,才從緩慢中變招,而叫人防不勝防。
只要他一劍得手,劍氣瀰漫,威力增強,非致人於死命不可,數十年來,在他劍下
逃生的人,實在少得可憐,端的厲害。
偏他近二三十來年,專習真力,很少動過此劍,今夜的情況不同,因為他早探知聖
華的功力太高,不得不仗劍取勝,而保丹心聖旗。
因此,銀劍出手,看似平淡無奇,但卻暗夾風雷,逼人生寒。
聖華一看劍到,劍眉深鎖,忖道:「何以他這劍招平淡無力?莫非枉有盛名?或是
另藏詭詐………」
這想法電般的閃過,剛要側身相讓,倏的——銀劍陡發另一聲刺人的尖嘯,嘯聲不
絕,真力透過劍尖,壓力聚增,招法也隨之而變。
但見銀光萬道,風雷暴動,如同—陣劍幕,疾往聖華頭胸罩到。
聖華原就存心先讓三招,是以頗為沉靜,眼看劍勢銳利,也不由一震。
他並不慌亂,左掌子拍,往來劍封去,身形隨之疾轉很巧妙的讓過每一劍。
銀劍羽士似乎有點驚意,忽地嘿然冷笑,掄劍挺進,點點劍雨,就在他輕輕掄動中
,疾取聖華上肩前胸。
聖華雙掌齊發,硬封來勢,撒身後閃三步,銀劍又落了空。
銀劍羽士振臂撓劍,星光大作,挾雷霆之勢再搠聖華上中兩盤。
聖華一聲長笑。剪臂晃肩,蜂腰微動,人已在長笑未落之中,左移七尺,避過第三
劍。
銀劍羽士臉色有點發青,捧劍穩步,怒道:「小子,你是不是不敢動手?」
「非也!在禮貌上,我應該讓你三劍,免得江湖上說我唐某人知恩不報,反而出手
相拼……」
「咄!你少在這兒臭美,時才三招相讓,算是你報答我三年恩惠,假如再要如此,
我甩手就走,接劍!」
話聲未落,銀劍掠空,如排山倒海,奮力攻進。
聖華臉色突變,抽出斃手金刀,金光耀眼,當即橫心反擊。
銀劍羽士依恃數十年修為,仰仗不完全的達摩秘功,以全力搶攻,著著遞出,豪不
客氣。
唐聖華憑的是玄天陽玉,加上金龜內丹和千年火參,連閃帶攻,也不含乎。
不過,聖華始終是存著不敢傷他的想法,處處都受到擊肘,不便全力拼擊,在比較
上,似乎是吃了點虧,但他真力綿綿不絕,完全是硬封對方的猛攻,聲勢也是激烈雄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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