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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心旗

                     【第四章】 
    
      姑娘等得不耐煩,見那付樣兒,既好氣,也好笑,嬌面生春,卻冷冷的道:「你這 
    樣的對我,是不是也是遵守你那位張兄的金玉良言,謹慎從事?」 
     
      唐聖華窘態畢露,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麼才好,欲言又止兩次,終而又將頭低下了 
    。 
     
      「哼!真沒有出息,虧你還要在江湖上混!」 
     
      誰都有自尊心,當他的自尊心受到侵犯時,他是不會怕誰的,唐聖華也是如此。 
     
      他慕聽妙齡女郎無理的,幾乎是漫罵的刻薄自己,不覺惱怒起來。只好冷冷的說道 
    :「說不說話,是我個人的事,請姑娘不要牽扯旁人……」 
     
      妙齡女郎不屑的一笑,截道:「你說的所謂『牽扯旁人』,大概是指的那個張行了 
    ?」 
     
      唐聖華已經光火了,俊臉繃得緊緊的,冷冷道:「是他怎樣?不是他又怎樣?」 
     
      「喲!」她忍不住的又嫣然一笑,嬌聲道:「是他的話,請你加點小心,不是的話 
    ,那得又當別論……」 
     
      「謝謝姑娘的美意,恕我一時難以心領。」 
     
      唐聖華一想,暗道:「對哇!我離她遠遠的,不就聽不見了麼?走!」 
     
      想到走,扭臉再也出不多看妙齡姑娘一眼,便什麼沒說,抬步就走! 
     
      他走了大約七八步,卻被妙齡女郎脆生生的呸了一口,嬌聲道:「張行是個什麼東 
    西,陰險狡詐,偏這小子有眼無珠,硬當他是好人,哼!」 
     
      唐聖華一聽,腳下可就定住了,驀地轉身一掠,就到了女郎跟前,喝道:「你罵誰 
    ?」 
     
      「我愛罵誰就罵誰,關你屁事!你不是走了的嗎?又回來做啥?」 
     
      「你罵了姓張的,又罵我,我回來要教訓教訓你!」 
     
      女郎像是故意拿他開心,嫣然一笑,媚態萬千,叫人心醉,反問道:「我罵你什麼 
    來?」 
     
      「你罵張行是什麼東西,罵我是小……」 
     
      他本是說「小子」,但這字眼說出來非常不雅,是以欲言又止,吶吶的難以出口。 
     
      女郎看他那付窘樣,忍不住格格的嬌笑起來,這一笑,又觸動了唐聖華靈機,接著 
    怒道:「你還罵我有眼無珠是不是?」 
     
      「不錯!你本來就有眼無珠。」 
     
      唐聖華跨進一步,怒問道:「我怎的有眼無珠?要是說不明白,哼!請你小心點! 
    」 
     
      女郎這刻不笑啦,嬌面一整,略帶殺氣,道:「你拿好人當壞人,反將張行當作你 
    心目中的偶像,這就是有眼無珠!」 
     
      「哼!你口口聲聲說張行是壞人,請問他壞在什麼地方?」 
     
      女郎俏臉一紅,接著就白了聖華一眼,再見她秋波一閃,冷冷的說道:「反正此人 
    的來路不正,我就是說得再多,你也不會相信的。」 
     
      「說了半天,你還是沒有說出他的壞處來,可見你用心不善,不准你再說下去!」 
     
      女郎見他聲色俱厲,簡直沒有將她放在心上,不由氣惱上升,冷笑道:「你憑什麼 
    不准我說,我偏要說,張行根本就不是玩藝……」 
     
      這藝剛剛出口,下面的話還未吐出,「拍」的一聲,這女郎臉上早就挨了一下,不 
    過,打得並不太重! 
     
      妙齡女郎嬌軀一震,秋波橫閃,一付如怨如訴的情態,略微帶著一點嬌怒,玉掌撫 
    摸在被打的臉上,緊緊的盯住唐聖華,不說話,也不還手。 
     
      這兩位美女俊男,對望了許久,半響無言,唐聖華呢,心存歉意,臉上也就略有所 
    現,那女郎閱歷經驗,比唐聖華高出太多,她早看出他已有愧疚。 
     
      因此,她心中難過了,曾經有幾度想出手狠狠的打他,然而,不知是為了什麼,有 
    股子極其微妙的力量,逼使她難以出手。 
     
      姑娘柔腸寸斷,秀目清淚團團轉,她硬生生的蹩住,沒有使它流了出來。 
     
      她實在不瞭解自己怎會在這個陌生的大孩子面前,逞現得如此懦弱,如此馴伏。 
     
      夜,靜得怕人,靜得連兩個人的心跳,都能聽得出來。 
     
      也不知經過多久,雙方僵局還是沒有打開。 
     
      陡地,女郎猛一跺腳,狠狠的道:「假如你有事求我,不叫你跪求三天,也出不了 
    我心中這口氣,你記住好了……」 
     
      她說不下去了,杏眼發紅,淚珠閃閃欲滴,她猛地一扭粉頸,金蓮一跺,撤身就走 
    。 
     
      他不期然的抬起了頭,見女郎已走出了十多丈遠,忍不住張口想叫她,但,他不知 
    應該如何說起,猶豫了一下,這工夫,女郎早已飄飛出四十多丈遠。 
     
      他心頭泛起一股無以名之的悵惘,望著那位神秘女郎的背影,悵然出神。 
     
      在這剎那的時刻內,他腦子裡浮映出那美麗的嬌面,那婀娜娉婷的姿態,那甜蜜悅 
    耳的語音,和這曲線玲瓏的背影……為什麼這些影兒,偏要在這個當口出現在腦際,他 
    自己莫名其妙。 
     
      突然,夜風颯颯,侵襲過來,使得他接連打了兩個寒噤,提了提神,張目再看,那 
    有那位女郎的倩影,人家不知在何時,已走得無影無形。 
     
      唐聖華呆立了片刻,搖搖頭,又歎了口氣,這才轉身走去。 
     
      老實說,他長得這樣大,還是第一次出手打人,而且,第一次打的是一位女郎,一 
    位漂亮的女郎。 
     
      他心中怪難受的,低頭走著,接著,又想道:「這位姑娘說張行為人不正,只怕是 
    有道理,要不,她怎能深更半夜,拋頭露面的來訴說?我為什麼不問個仔細,而將人家 
    打跑了?」 
     
      他陡地停止,轉而又朝女郎行走的方向看去,空洞洞的,仰天歎了口氣,道:「將 
    來我再向你陪不是……」 
     
      他頹喪得緊,像是失去了什麼,慢吞吞的,轉身形,往雲夢方向走! 
     
      這時,已經是四更多天,從這裡到雲夢,還得經過幾處荒野的山頭。 
     
      他放開了腳程,一口氣走了十多里路,這一帶的地勢,他還依稀的記得少許。 
     
      他信步急走,翻過了兩個山頭,這裡的地勢較為平坦,唯荒草從生,雜沓不堪,看 
    上去十分荒涼。 
     
      天色微明,卻杳無人跡,前進有半里多路,感覺到荒草已有不少似乎是被人踏過。 
     
      他疑慮頓生,借目光仔細打量,此處實在是荒涼的可怕,觸目荒草,掩著那纍纍的 
    青塚,無數的矗立古木,更加襯托得陰森可怖。 
     
      他沒有打鬥經驗,也沒有江湖閱歷,只是覺得形跡可疑,細心的斟查著往前探去。 
     
      沿著雜亂的荒草,直往另一座山頭排進,漸漸的上到半山腰,方往右首轉進。 
     
      大約走了二十多丈遠近,在山崖裡,忽然出現一座廟宇,這廟宇是他以前沒有發現 
    的。 
     
      他不敢即刻竄進,放慢了腳步,不住的打量眼前的景物,見那廟宇雖是年久失修, 
    倒還雄偉壯觀,比他原來藏身的小廟,不知要大多少倍。 
     
      唐聖華懷著好奇和恐怖的心情,慢慢的走到了廟門,原來是座院牆門,紅漆剝落, 
    門上面有一塊大匾,已經歪斜的掛在那兒。 
     
      匾上黑底金字,刻著「千佛禪寺」四個字。 
     
      他側耳靜聽,裡面靜悄悄的,絕無人跡。 
     
      於是,大著膽用手將門一推,門是應聲而開,塵土灑下了不少,幾乎灑了他滿頭滿 
    臉。 
     
      他縱身後退了五六步,忽地轟然一聲巨響,嚇了他一跳,定睛再瞧,原來那塊歪斜 
    的大匾,卻在門開之際,略被震動,竟破壁摔落地上。 
     
      唐聖華心中猛烈的跳動著,暗中加了幾分戒備,順目朝門內望去。 
     
      只見正殿的大門,仍然是關閉著的,從門牆至大殿,還有不少的距離,直往大殿撲 
    進。 
     
      當他跨進了院門,舉目一看,只嚇得他機伶伶打了幾個冷戰。 
     
      敢情院門內的草地,橫七豎八的躺了五具屍首,個個都露牙咧嘴,眼暴舌吐,死狀 
    甚慘。 
     
      唐聖華嚇得目瞪口呆,不知這幕慘絕人寰的情景,是因為什麼發生的。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死人,而且這樣多,也這樣慘,殺人的手法是這樣的毒 
    辣。 
     
      一陣陰森的寒風吹過,飄來一股血腥味,薰人作嘔,迫得他又打了一個冷噤,簡直 
    使人有置身鬼域之感。 
     
      唐聖華大聲的咳嗽一聲,壯了壯膽,再張目仔細的朝五具屍首面上看去,那知不看 
    猶可,這一看,竟又將他驚得神飄魄移。 
     
      你道如何,原來地下的五具屍首,不是別人,正是在小廟裡見過的金剛幡的手下。 
     
      饒他唐聖華機智過人,這當兒也陷入了五里霧中,鬧得他六神無主。 
     
      他呆立門口,怔怔的出半會子神,不禁思道:「這五人走的是東北方,怎會落在這 
    個廟中?難道他們在這途中變更了方向?」 
     
      唐聖華猜不透他們來此的原由,接著又想道:「依情況推斷,他們好像沒有經過打 
    鬥,而就遭了毒手,要不,這地面怎麼連絲毫打鬥的痕跡也看不出來呢?」 
     
      這是他第二個疑問,緊接著是第三個疑問,他想:「金剛幡是誰?是好人,還是壞 
    人?這五個人應該死麼?」 
     
      他一連串的思索著,問題也越思越多,他大著膽跨進兩步,用腳挑翻一具屍首,檢 
    查被擊斃的情況,但他沒去看得出來。當然,憑他的閱歷,說什麼也看不出這五人是死 
    在何種手法之下。 
     
      於是,他又想道:「殺人的人,手法真高明,連我都看不出是怎樣致死的,殺他們 
    的是誰?這人好狠的心啊!」 
     
      唐聖華呆立在屍首旁邊,抬頭仰望即將天明的高空,一顆心就像一葉無舵的扁舟, 
    在茫茫的大海中,飄蕩,飄蕩……突然,一聲淒厲刺耳的夜梟悲叫,將唐聖華驚醒過來 
    ,天已黎明,但他的心境,卻更加紛亂。 
     
      他依托在門檻之上,無精打采,不自覺的一聲長歎,一縷愁思,襲上了心頭。 
     
      他想著江湖上是如此的險惡,天地又是這樣的廣闊,人海渺茫,叫他落腳何處? 
     
      從眼前的情景,連想到母親的慘亡,父親的下落不明,還不是和這五人遭人毒手, 
    而不明白誰是兇手的情況,毫無兩樣?這些,叫他這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從何處著手緝 
    兇? 
     
      眼前的五人,自認為是金剛幡的手下,江湖之事,不能說不算老練,可是,也會落 
    得這等下場,自己在經驗上說什麼也比不過人家,是不是在將來也會有同樣的遭遇?說 
    不定更慘的景況,也會叫他身受哩。 
     
      唐聖華自負為人間奇男子,英雄肝膽,這當口,也不免萬感交集,氣短情長,不自 
    覺的潛然淚下。 
     
      朝陽東昇,霞光萬道,黑夜變成天明,這千佛寺院牆頭上的雜草,被露水浸淫,顯 
    露出無數的晶晶水珠,被陽光照射,格外顯得晶亮。 
     
      四周的叢林內,傳出來無數的鳥鳴,倒是十分的清心悅耳,現出一片新生的景象。 
     
      只有唐聖華,仍舊是那樣萎靡,依靠在門檻上,緊閉星目,愁眉苦臉的憂愁著。 
     
      朝陽很快的升空,倏地照射在唐聖華的臉上,但見他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唏吁著 
    。 
     
      他意識到已經天明,趕忙睜開了眼睛,不覺「啊」了一聲,臉上似乎有點驚異的表 
    示,想道:「我因糊糊塗塗的想了太多的事,竟忘了我置身何地,未來的事,且不去管 
    他,眼前這五具屍首,我該設法將他們掩埋才好……」 
     
      他心動惻隱,精神為之一振,翻身出廟,查看埋葬五人的地方。 
     
      廟後依山,而且空地也多,他決定選擇一個山頭,作掩埋之所。 
     
      他轉進牆院,正想搬運屍首,忽然自言自語道:「我連挖土的工具都沒有,這坑穴 
    如何挖掘?」 
     
      一抬頭,目觸廟門,心說:「且進入廟內,找尋挖土工具,偌大一座廟院,當不會 
    缺乏這些用具的……」 
     
      想到此處,逕至廟門,用手一推,門未落鎖,早就往兩下裡一分,他抬目往裡面一 
    看,卻見進門即是一座大殿,正中有三座佛像,左右兩面共列著十八尊金色羅漢,供桌 
    佛龕,雖積有塵土,但都不太陳舊,像是才經過人打掃不久的樣子。 
     
      佛像的兩端,是通往後面的雨道,地上並無腳印,顯然是沒有人到過此處。 
     
      白日裡,又是陽光炫照,廟內的景物,一目瞭然,唐聖華不再遲疑,即跨進大殿, 
    恭身對著佛像,心裡默誦道:「弟子唐聖華,為挖埋五具屍首,找尋挖坑工具,如有觸 
    犯之處,祈予寬宥。」 
     
      默誦完了,打右面甬道走去。 
     
      兩面的甬道,直通廟的最後端,甬道兩旁都是些空房,有幾間門未落鎖,敞開著的 
    ,也有幾間關得很緊,雖有蛛網塵垢,看上去倒也十分整齊。 
     
      唐聖華無心欣賞這整齊的房舍,也不去研究像這樣好的廟宇,怎麼沒有住持? 
     
      他沿途只是尋掘土的工具,一直到了最後層,並未發現鋤鏟之類的東西,心中非常 
    納悶。 
     
      他並不灰心,仍舊邊想邊尋,漸漸的,走到了尺頭。 
     
      看形勢,這裡很像是廚房,大鍋大灶,還有不少的木柴,就是缺乏掘土的器具。 
     
      他在廚房裡找尋很久,找不著什麼,所有的廚櫃都翻遍了,也找不出鏟鎬之類的器 
    具來。 
     
      他大失所望,呆立在大灶的旁邊,想了許久,不得端倪,輕輕的歎了口氣,準備離 
    開這兒,到前面再想辦法去。 
     
      當他離開爐灶四五步遠,不經意的又回過頭來,朝四下裡探視一番,卻發現這所廚 
    房,是依山壁建立的。 
     
      山壁凸的部份,正好是兩個大爐灶安置的地方,他心裡不禁大奇,腳下也停立不移 
    ,過細的查看。 
     
      他看山壁凸出之面的外圍,不過是以磚砌成的爐灶形狀,上端兩口大鍋,加上一個 
    大煙囪,除此,就不見有別的物件。 
     
      他走近爐灶的正面,用手敲了一敲,再詳細的一看,這鍋灶好像是從沒有動用過, 
    連煙漬油漬也找不出半點來,詫異的想道:「假如爐灶的裡面是空的,勢必要除去山壁 
    的凸出面,方能燒炊,但周圍除塵垢之外,偏就看不出有燒用過的痕跡,而且我敲它之 
    時,其音是實,難道這爐灶也要偽裝?是不是另有蹊蹺?」 
     
      唐聖華不解這箇中的機巧,沉思良久,又道:「我何不將大鍋拿開看,或許掘土傢 
    俱,藏在這裡面,也未可知。」 
     
      他一心一意的要得到掘土的工具,思量到此,不禁又存了一份希望,臉上也展露了 
    笑容。 
     
      他伸臂提住鍋柄,輕輕往上一抬,以他的臂力,提這口鍋,簡直是太容易,然而, 
    他沒有提起來,那口鍋原樣未動。 
     
      他非常不服貼,暗運真力,抬臂往上再提,怪呀!那鍋仍舊是紋絲不動。 
     
      唐聖華顯得有點驚訝,下了三年的苦功,如今,連這口鍋也提它不動,這真是怪事 
    ! 
     
      他放棄這面的鍋,走到那面的灶房,攀柄提鍋,照樣沒有提動。 
     
      這就使他疑慮重重,他知道這兩座爐灶不太尋常,有心不惹是非,可是,好奇心驅 
    使著他,迫得他非要招惹招惹不可。 
     
      他敲敲灶,又碰碰鍋,發出的聲音,越更叫他起疑,越更使他詫異,然而,他想不 
    出辦法解開這個奇特的謎。 
     
      在無可奈何的形狀下,他就勢靠托在那個煙囪上,閉目凝思。 
     
      不大工夫,即見他星目神光一閃,微笑忖道:「我何不運用九曲指,將大鍋劃破, 
    居中提出,內中的詳情,不就一目瞭然了嗎?」 
     
      心中大喜,雙掌一按煙囪,人也高興得跳了起來。 
     
      他嘻嘻的笑著,急忙轉到灶房,伸指就要運功破鍋,豈知就在這個當口,忽地發出 
    「軋!軋!軋!」的聲音,而且連續不斷。 
     
      心頭吃緊,匆匆的後撤了七八步,雙目神光閃閃,緊盯在發出怪聲之處。 
     
      敢情那軋軋之聲,卻是發自爐灶的兩旁的下端。 
     
      唐聖華心中砰砰的跳動,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這奇怪的響聲,響了大約半盞茶的光景,方始終止,但奇跡出現了。 
     
      那前端爐灶,連同那口大鍋,竟緩緩的移動起來。 
     
      爐灶居中而分,左右各半,分向兩旁張移,大鍋卻向下緩落。 
     
      唐聖華幾曾見過這等奇事,他聽都沒有聽說過,只驚得他目瞪口呆,奇極怪極。 
     
      不大工夫,鍋灶已停止分移,出現在眼前的,顯然是個山洞的石門。 
     
      唐對華見四下裡並無異樣,石門之內,也未見有人出來,他也寬心了不少。 
     
      ……他等了片刻,心神略定,大著膽,試走到門邊,昂首一看,原來門的下面,是 
    一層梯階,看樣子,這內中準是個天然的山洞。 
     
      因為在梯階之後,是一個急彎,裡面究竟是什麼景況,他在外面是無法控清的。 
     
      唐聖華這刻可為難了,鍋灶的謎揭穿了,是進去呢?還是不進去? 
     
      他猶豫了好半晌,終於鼓著最大的通氣,心說:「大丈夫生死由命,既然無意闖上 
    了這個機密,豈可畏懼不進……」 
     
      於是,把心一橫,抬步昂然跨階而進。 
     
      當他一步一步的下到第八級梯階的當口,「嘎」的一響,石門很快的關上了,登時 
    黑暗異常,伸手不見五指,簡直變成黑暗世界。 
     
      唐聖華大驚失色,運足目力,仰臉而觀,可什麼也看不見,心中跳動加劇,一陣恐 
    怖,猛襲心頭。 
     
      總算他機智超人,排除恐怖,當下閉目凝神,暗運功力,以防不測。 
     
      隔了片刻,內中靜悄悄的未聞有何響動,稍稍放心,張開星目再看,隱約間,可以 
    辨出兩面都是石壁,中間是僅可容人行進的一條甬道。 
     
      他這時就是想退出去,已經是難上加難,唯一的希望,是從絕望中求生存。 
     
      唐聖華並未走動,不住的想道:「這地方顯然是人工設計而成,有進路,必有出口 
    ,縱然是死在這兒,也必須將景況弄清楚,也死得心服口服,走啊!」 
     
      他膽氣立壯,剎那間忘記了一切,緊依壁面,往裡層滑進。 
     
      轉了一個彎,又往裡走動二十多步,又往右轉,仍舊是狹窄的甬道。 
     
      再往裡走,大約走了二十丈遠近,前端已現出了青濛濛的光亮來。 
     
      他心中大喜,加緊腳步,往前緊走幾步,不由地驚啊了一聲!嚇得他機伶伶的打了 
    兩個冷噤,人也跟著後退了兩步。 
     
      他又大聲的咳嗽一聲,定目再看,卻見轉出甬道,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寬敞的空 
    地,地上像是鋪滿了黃草,周圍也種了極密的禿竹,唯都枯萎干黃,片葉無存。 
     
      這裡沒有通風之處,是一處天然的崖洞,而以人工加以修飾過。 
     
      青濛濛的光茫,是由石洞的頂端照射下來,唐聖華估料著是一顆明珠的光亮。 
     
      在那光亮之下,站立著三十多個和尚,這些和尚只能從衣著上方能看出來。 
     
      因為,這些僧人,都是死屍,而且,饑肉早被蝕化,每具除頭盧已成骷髏顯露在外 
    ,其他的部份,料來只剩骨架,只以僧袍龐大,又都穿著鞋襪,故而骨骼沒有暴露在外 
    。 
     
      這樣多的枯骨,佇立在不太寬大的地面,肌內無存,卻不會倒下,最奇怪的,是屍 
    骨站立,並非是雜亂無章,而極有規格。 
     
      唐聖華呆立許久,他這時也不知道怕,事實上怕也無益,雙目來往梭巡,查看每一 
    個僧人的頭骨。 
     
      雖然這些僧人都站立而死,但從那穩立不倒的情態上看,似乎都死得很安詳。 
     
      只是,那樣多佇立不倒枯骨,每一個頭盧,都露出七個大小不同的洞孔,加上那青 
    濛濛的光華,陰風慘慘,真有置身鬼域之感,不禁使人毛骨怵然。 
     
      唐聖華細數所有的僧骨,不多不少,恰好是三十六具。 
     
      他只顧打量三十六具屍骨,卻忽略了左邊的景物,並非他看不清屍骨外之物,而是 
    這屍骨排立得太奧妙,太奇特,除眼前的諸物外,若想透過屍骨探穿另外的景物,那就 
    太難了。 
     
      唐聖華沒有想到另外的事,只在那兒臆測這群和尚怎會死在此處,他想:「這座廟 
    宇極其富有,三十多名僧人斷不致養不活,為什麼要尋死?」 
     
      緊接著,他有了第二個想法:「縱然要尋死,也不必站著死,而且死了都不倒下, 
    真乃怪事!」 
     
      第三個想法是:「從這些屍骨上看,他們死了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叫人不解的,是 
    臨死之際,還得將各人的地位分劃清楚,不然的話,怎會站得這樣整齊?」 
     
      他有這三層想法,於是,就得出了兩個答案。 
     
      第一,他們之死,決不是為了生活,這內中必定有很重要的事故。 
     
      第二,說不定這些和尚,都是江湖人物,而被仇家逼迫著走上了這條路,這種站法 
    ,也許是一種陣式,而防有人侵襲裡層的寶物。 
     
      唐聖華神志清朗,慎密的思索著,突見他劍眉一揚,心說:「和尚如此站立,擋住 
    裡層視線,許是裡層另有蹊蹺,我何不闖進去看看?」 
     
      心念一決,當即移步走近眾屍骨的跟前,暗中一提氣,閃身就進了第一排屍骨之內 
    。 
     
      驀地灰塵一揚,將他嚇了一跳,停身扭臉一看,不覺暗抽一口涼氣。 
     
      原來,唐聖華提功飄進第一排屍骨之際,因是運功竄進,隨身行動,鼓起一陣強風 
    ,將他附近四具屍骨的僧衣,震飛得半絲不存。 
     
      這並不是唐聖華的功力高,而是那些僧衣,早就腐朽不堪,稍有震動,即會脫落飛 
    揚,試想,以唐聖華的疾閃之風,焉不震飛四具屍骨的僧衣。 
     
      四具白皚皚的人骨,逞現在唐聖華的眼前,格外的顯得怕人。 
     
      他不忍再看,也不敢多瞧,扭回身軀,卻不像方纔那樣疾閃,而慢慢的,輕輕的向 
    裡滑行。 
     
      在他想,三十六具屍骨,只不過兩三丈的阻隔,即使再慢的行走,也不過盞茶的工 
    夫,就可以通過。 
     
      那知大謬不然,他輕輕的依著屍骨排成空隙,輾轉滑行,幾近半個時辰,卻未走出 
    這群死骨陣外。 
     
      起初,他並未領略這中間的詭異,但他有兩次都是返回到那四具白骨的跟前。 
     
      唐聖華納悶了,也驚奇了,他不明白這個道理,也想不到是什麼原因。 
     
      可有一層,他能夠退回到原來的立身之處,就是無法轉近裡端。 
     
      唐聖華接連走了四次,都是在不知不覺中退回了原地,這時,可就將這位初出道的 
    小雛,激得有點光火。 
     
      他退回了原處,仔細的觀察屍骨排立的方位,冷冷的一哼,心說:「是啦!這一定 
    是擺的陣勢,專門阻止來人再往裡竄,看來裡端定有更驚人的事故……」 
     
      奇心大起,勇氣陡發,再度走進屍堆中,他將他轉進的方位,每走一地,必緊記於 
    心,以為這一次必定能夠順利的通過。 
     
      奇啦!他明明是對正了方向走的,那曉得轉了兩轉,再度退回到白骨之旁。 
     
      唐聖華服貼了,也有些氣餒,再加上他昨夜整夜未睡,顯得有些疲倦,心說:「反 
    正我是出不去,久而久之,還不是和他們一樣的陪葬在此,如其如此,不如先休息片刻 
    ,再作另外的打算,必要時,我將這些屍骨,全都震倒,總可以到得了裡面吧!」 
     
      此念一生,心情也就平靜下來,遂盤座在地上,閉目養神。 
     
      約莫過了頓飯的光景,他張目再看,景物依舊,只不過增加了陰森的感覺。 
     
      他端詳了眼前的形勢,心中想道:「我這次不從正面走,這個側面不有容人之地麼 
    ?何不從這面試試!」 
     
      想法一閃而過,精神大振,立身抖袖,飄往左側的空隙,輕輕的再跨步而入。 
     
      他游身在屍骨之中,往返穿行,又是頓飯的光景,情形和以前的幾次一樣,所不同 
    的,是他打左端進,而打右端出。 
     
      這位資質特高,悟力超人的唐聖華,可就一籌莫展了,心說:「我唐聖華親仇未報 
    ,尚未踏入江湖,今夜卻巧遇屈死之人,為了心動側隱,尋物埋屍,誤打誤闖,而走進 
    死亡之門,難道我因此就白白的陪葬在此不成?」 
     
      他這時突地生出了求生之念,一種要活下去的堅毅念頭,翻湧在心中,豪氣陡發, 
    冷笑道:「既然是過不了這些屍骨群,一不做,二不休,我就通通將他們運功震倒,看 
    能難得倒我!」 
     
      他雙目神光大閃,忙氣納丹田,就要運功揮掌,倏地另一個想法,橫襲上來,忖道 
    :「且慢!這些人都是與世無爭的佛門子弟,他們自顧如此死亡,我豈能無故的再以功 
    力擊轟已寒的屍骨?待我先向他們拜祭一番,再行動手不遲。」 
     
      這孩子心地善良,純厚篤誠,若不是迫不得已,斷不會對已寒的屍骨,運功轟擊。 
     
      唐聖華拜祭完華,再度起身,觀准了方向,穩樁吸氣,雙臂交錯,正要劈出的當口 
    ,卻聽見一聲淒悠悠的長歎。 
     
      這聲長歎,就如同鬼哭魂鳴,有氣無力,在此時此刻,突地出現在屍骨成群的崖洞 
    中,又是靜寂得像座死死的墳墓內,誠不令人心悸。 
     
      唐聖華聽得汗毛直豎,混身的饑肉,都起了雜皮疙瘩,額頭上也直冒冷汗,半響方 
    想道:「世間之上,莫非真的有鬼不成?剛才的聲音,不正像鬼哭似的有氣無力麼?」 
     
      想到鬼,連頭髮都立起來了,他這時的功力未散,只差點將掌劈出,僵立著和屍骨 
    差不了多少。 
     
      盞茶的工夫過去了,並未再聽見任何聲響,唐聖華心神稍震,咳嗽了兩聲,方探查 
    發聲的方向。 
     
      不大工夫,那似鬼哭的歎聲,突地又從正面裡層發出,唐聖華聽真切了,驚得倒退 
    了兩步,大喝道:「什麼人!」 
     
      他神情至為緊張,星目精光四射,暗提功勁,全神緊注屍骨群後的發聲之處。 
     
      其實他這聲喝喊,有一半是心裡驚悸所激發而起的。 
     
      這刻,洞內靜寂得連心跳都聽得見,陰慘慘的氣氛,籠罩整個崖洞,一切都顯得是 
    那麼淒涼恐怖,是那麼陰森森的凜人。 
     
      青濛濛的光華,在這時似乎變得異常黯淡,一閃一閃的燦動,特別的懾人心神。 
     
      唐聖華喝問「什麼人」到現在,已經沉默了近半盞茶的時光,可是,並沒有人回答 
    他的問話,反而使他不知究竟是應該怎樣辦才好。 
     
      大約又經過盞茶的光景,唐聖華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不由思道:「此處斷非妖魔鬼 
    怪之地,剛才的聲音,分明是人發出的,只可惜我不能越過屍骨,看個明白……」 
     
      他想到這兒,覺得被困在此,出困無望,不覺感到氣餒萬分,不願再往下想。 
     
      唐聖華的心中,在這時就如同一池無風襲擊的清水,平靜極了,也空洞洞的,頹然 
    的坐在屍骨前面的地下。 
     
      陡地,又一個求生之念,猛襲心頭,急忖道:「我不過暫時被困在此,並非絕望, 
    如其在這兒等死,不如尋求脫困之法……」 
     
      思念到此,雙目粗光電般的疾射,一種求生的本能,鼓舞他振作起來,瞟向那發聲 
    之處。 
     
      唐聖華抖擻精神,立起身形,又想道:「唯一生還之策,是追尋發聲之人,事到如 
    今,顧不得這三十六具屍骨,還是將它劈倒,再闖進裡層,找尋那怪聲,詢求脫困之策 
    吧!」 
     
      這思念一閃即過,卻穩步立樁,掄臂張掌,正要揮揚撥出。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忽地打原來的發聲之處,又排出了兩聲清晰的歎息之聲,十分 
    淒涼的直襲耳端。 
     
      唐聖華禁不住愕了一陣,發出之勁,倏地又疾收回來,側耳靜聽。 
     
      「好啦!我特准你進來見我……」 
     
      聲音非常微弱,就像蚊蠅在嗡嗡作響,但卻聽得十分清楚。 
     
      唐聖華心頭一顫,忙想道:「果然這絕洞之中,還有生人,看樣子,他是極不願我 
    掌劈眾骨,然我進不去又該怎麼辦……」 
     
      「但是我闖不過這三十六具屍骨,就是准我進來,我也毫無辦法。」 
     
      唐聖華在無法可想的情況下,方說出此話。 
     
      脆弱之聲,嗡嗡又起,道:「你從第三具屍骨的左首跨進,繞到第二層的第九具屍 
    骨左面,再轉回第一排第五具屍的右面……」 
     
      話聲倏地中斷,像是無力不濟,而無法說下去。 
     
      唐聖華心靈神慧,緊記住行進的方位,等著人家繼續往下說。 
     
      可是,聲音沒有再起,他心中一急,不期然移動腳步,依照人家的指示,穿繞在屍 
    骨的前兩排中。 
     
      當他繞回了第一排第五具屍骨的右面,又傻眼了,因為,他不知應該怎樣再進,在 
    那兒乾著急。 
     
      「斜著穿插,經過第二排第四骨,到第三排第七骨,再繞回第三排左首第一具屍骨 
    ,轉向第二排第八骨,進至第三排第五骨右端……」 
     
      這一段指示,好像是經過一陣調息,鼓足了勁,就在唐聖華心急之際說出。 
     
      唐聖華心中正喜,但,話聲又中斷了,至此,他明白說話未能一氣呵成的原因,不 
    再心急,將人家的指點,默記在心,依樣的又轉往第三排第五骨右端,耐心等候那人的 
    指示。 
     
      不大工夫,微弱之聲,略帶喘息,說道:「轉回第二排第七骨,倒橫至第一骨,斜 
    進到第三排第四首屍骨,往右轉,到第四排第二骨,在四排的屍骨中,交錯直繞轉進, 
    就能……」 
     
      唐聖華沉住了氣,等他將話說完,不由又急了起來,大聲道:「就能怎麼樣……」 
    無反應。 
     
      「就能怎麼樣嘛?怎麼不說話?」 
     
      他一連問了兩次,沒有人回答。 
     
      唐聖華過細琢磨最後那「就能」兩字下面的話,足足有半盞的時光,忽然點頭道: 
    「許是就能闖過屍骨……」 
     
      思索及此,暗中一喜,不再多想,將人家的指示,默誦了一遍,就開始行動。 
     
      他絲毫不敢大意,很小心的往返穿繞,及至交錯在第四排屍骨繞進到最後一具時, 
    身形很自然的就離開了屍骨四步遠。 
     
      唐聖華大感驚異,由於求生有望,心中甚喜,當時也不及多想,大踏步就往裡層闖 
    進。 
     
      他走進約有兩丈多遠,光線驀然變得暗淡,也隱約有股濕腥之昧,直衝鼻端。 
     
      他不願稍停,仍舊往裡層疾走,愈走愈暗,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 
     
      唐聖華運足目力,放慢腳步,緩行緩看。 
     
      陡地,在前端不遠之處,看見一團灰影,似是一位老僧盤坐在那兒紋風不動。 
     
      他暗中戒備,探步滑行,來到了近前,聚目力一看,果然是一位年老的僧人。 
     
      但見那僧人骨瘦如柴,和那三十六具屍骨差不了多少,雙目凹進,卻緊閉未張,黑 
    暗中,陷成兩個酒杯似的深洞。 
     
      老僧已長滿了銀髮,蓬亂得像個雞窩,兩條白眉,長有尺許,斜墜眼的兩端,臉上 
    也有了絲絲白毛,鬍鬚已飄拂到胸前。 
     
      老和尚穿一襲灰色寬大的僧衣,看年紀,至少也有九十七八,呼吸微弱,像要斷氣 
    歸陰。 
     
      唐聖華暗中只納悶,心說:「剛才說話之人是他?看他氣若游絲,即將與世長辭, 
    怎會說出話來?」 
     
      唐聖華收中怪異,忍不住定目再看,卻見老和尚在這時胸口起伏急促,不像是剛才 
    那種垂死之態。 
     
      可是,這急促的呼吸,只不過眨眼工夫,就靜止下來,那付亂毛長髮,乾癟恐怖的 
    形態,又逞現在黑暗無比石座上。 
     
      唐聖華絲毫不覺得怕,陡然忖道:「從容貌上推測,這人起碼有幾十年未離開此洞 
    ,錯非他有極上乘武功,絕難支持不死,不過,這種人,往往生性怪僻,喜怒無常,我 
    不可大意招惹,最好以長輩之禮待他……」 
     
      別看他閱歷不深,倒是機智絕頂,一想到這裡,忙躬身施禮,肅容道:「晚輩誤闖 
    聖地,其罪難恕,望老前輩海量寬容,指示迷津,早離聖地……」 
     
      剛說到這兒,不經意抬頭一看,黑暗中,兩道碧綠的光芒,電似的閃射,卻見怪僧 
    嘴唇微動,發出脆弱的聲音,道:「此洞百年來,未被江湖人發現,本寺的條規是闖破 
    此洞之人,必要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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