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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 元 神 掌

                     【第二十九章】 
    
    		韓劍秋笑道:「那群豬頭只不過是些酒襄飯袋罷了,老丈,對付一干酒襄飯袋不需要 
    用什麼力氣的,而我,不敢說可以萬人敵,百兒八十個廢料卻還可以勉力交代。這一次 
    ,我非要救回你的女兒,連他們燒掉你的房產也得一遭結算索取,怎麼樣,我們就要他 
    三千兩銀子好了。」 
     
      耿有成吃了一驚,迷惑道:「三千兩,老天爺,哪有這麼多?」 
     
      韓劍秋哈哈一笑,道:「利上加利,利上滾利,再附帶精神補償,時間損失,情緒 
    不安所造成的驚慮賠付等等,三千兩還嫌太少呢!」 
     
      耿有成吶吶的道:「但……但那把火還不知道是不是他們放的?」 
     
      韓劍秋嘿嘿的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只要我認定了是這惡霸放的火,就算不 
    是他放的,也沒有什麼可以狡辯的,而且,照常理推測,十有九成他也脫不了嫌疑,其 
    他便一概不論,另外欠我們三千兩銀子,也分文不能短少。」 
     
      耿有成一向老實,此刻聞得這篇高論,不由有些張口結舌,好半晌,才囁嚅的道: 
    「可是……他如不給呢?而我們……也沒有憑據……」 
     
      韓劍秋豁然大笑,道:「他不給,我會有法子叫他給,至於憑據,手中刀,腰中劍 
    ,就是憑據。」 
     
      耿有成不禁哆嗦了一下,畏縮的道:「這樣做……小哥,成麼?」 
     
      韓劍秋突然轉為嚴肅的道:「老丈,武林之中,講究的是恩仇分明,善有善報,惡 
    有惡報,應該是扶危濟困,鋤奸行義。那潘老三為非作歹,險狠毒辣,放高利貸,剝削 
    窮苦人家的血汗,又強擄民女,再逼人自絕,業已到了無法無天,專橫囂張至無以復加 
    的地步了,這種市井流痞,魚肉鄉里剝皮,如不重重的對付他們,反倒更助長了他今後 
    的氣焰。而對付此種土豪惡霸,便也不能用正規的道理去行事,他耍賴,我們便使狠, 
    就要比一比誰比誰更有能耐,和那種人打交道,就要施展適合於對方的方子。或者,你 
    不同意我的論調,但江湖上玩的就是這一套,我忝為江湖一員,積習如此,抱歉,也只 
    好順著這個傳統一直演變下去。」 
     
      程惠蘭也接口道:「老丈,您放心,這事情交給我們辦,絕不會牽累您。」 
     
      耿有成訕訕的道:「姑娘,小哥說的我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明是非的人,主要我 
    是怕小哥吃虧。對潘老三這頭『沒牙虎』,你還不知道他是個多麼狠的壞胚呢!」 
     
      韓劍秋露齒笑道:「便不妨老實說,老丈,你以為我是『天官賜福』的好人?如果 
    這麼想,你就是褲襠裡放屁,響(想)到岔路上去了。像姓潘的這種下三流角色,充其 
    量,也只夠勉強稱個『地痞』、『無賴』、『吸血蟲』而已,他這樣的材料,不瞞你說 
    ,我見得太多了,這一種人,給我提鞋,我還嫌他手髒呢!你放心好了,別把他們當人 
    看,否則他們就真像人啦!」 
     
      耿有成連連點頭,道:「反正,小哥,你怎麼說,我就怎麼聽了。」 
     
      韓劍秋輕輕拍了拍對方肩頭,和善的道:「錯不了的,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韓劍秋舒了一口長氣,從地上站起,整理一下衣襟,笑道:「表妹,小鳳,我們到 
    鎮上住兩天吧!」 
     
      「沒牙虎」潘老三住在豐田鎮「筷子巷」底,這是一片稱得上富麗堂皇的宅第,寬 
    闊的九級大麻石石階直通上兩扇朱漆大門,風火磚砌成的圍牆高大遼廣,從外往裡瞧, 
    隱約可見樓台連綿,簷角飛縱,好一派金碧輝煌的氣象!嗯,是個有錢人住的地方。 
     
      望著大門兩邊高挑出來的一對油紙竹燈籠,每隻給籠上的兩個「潘府」黑字,在向 
    韓劍秋搖頭晃腦,他不禁「嘖」了兩聲,又瞧了瞧門楣上的一方金字橫匾「忠厚傳家」 
    更不由哎了兩聲。 
     
      「這就是姓潘的家?」韓劍秋問。 
     
      耿有成形態上已是畏縮,怯怯的道:「正是……」 
     
      韓劍秋伸舌舐舐唇,道:「好氣派,但不知搾掉了多少鄉親脂膏,由此更可惡!」 
     
      耿有成不解的道:「更可惡?」 
     
      韓劍秋道:「看他這付家當,該不是急需你那五百兩銀子的人家,他卻逼得你走投 
    無路,說真個,就算他拆下一扇門來,也值得上五百兩銀子。」 
     
      耿有成感喟著道:「潘老三別說五百兩銀子他不在乎,五千兩銀子在他來說,也只 
    是九牛一毛,但是,他卻為富不仁。」 
     
      韓劍秋四週一打量,道:「可見我的預料不錯,他的目的並非為了錢,主要是想動 
    你的閨女的腦筋。」 
     
      耿有成全身一抖,激動的道:「他不要做夢,我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叫他染指玉 
    珍!」 
     
      韓劍秋笑笑道:「別急,我們正為了這事而來的,但卻不至於『拼了一死』,姓潘 
    的沒有這個本事。」 
     
      耿有成央求道:「小哥,那我們就快點辦事吧!」 
     
      韓劍秋拾級而上,道:「待會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慌亂,更莫衝動,一切全 
    由我來應付,你儘管在一邊瞧熱鬧就夠了。」 
     
      耿有成一邊朝上走,一邊忐忑的問道:「小哥,你的確有把握對付他們麼?」 
     
      韓劍秋笑笑道:「這點你放心好了,而且萬無一失,我要是罩不住他們,我敢來麼 
    ?我就那麼壽頭?」 
     
      耿有成尷尬的咧咧嘴道:「我這人,唉,就是有點嘮叨……」 
     
      韓劍秋沒有說什麼,來到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之前,他也不去叩擊嵌在門上的一對 
    擦得雪亮的銅獸環,舉起腳來就是一陣亂踢。 
     
      「咚!咚!咚!」 
     
      「砰!砰!砰!」 
     
      兩扇紅門被踢得呼扇呼扇的裡外震折搖,新刷上去的朱漆也剎時在腳觸的部分脫落 
    下來,尤其那踢門的聲音,更像是敲鼓一樣。 
     
      急急步履聲,匆匆自內響起,唔!聽那嘈雜起落的腳步聲,來應門的好像還不止一 
    個人呢! 
     
      耿有成的臉色頓時發了青,他哆嗦的道:「他們……來……來了!」 
     
      韓劍秋依然一個勁的踢著門,邊皮笑肉不動的道:「我聽見啦,老丈!」 
     
      又快又急的,兩扇紅門「呼啦」被拉開了一邊,三條牛高馬大的短裝粗漢,衝鋒陷 
    陣一樣搶了出來,當先一個斜鼻歪嘴的角色,朝著韓劍秋一捋衣袖,兩眼睜得活脫像一 
    對牛眼,怒喝道:「他娘的,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是 
    哪一個人的府第?竟就這麼不知死活的擂門法,你這小免崽子!」 
     
      旁邊一個生有一對招風耳的漢子,雙手一叉腰,咆哮道:「先將這一老一少兩個雜 
    種狠揍一頓,再捆起來送進去考問。」 
     
      第三個漢子比較仔細,他一瞇那雙老鼠眼,打量著韓劍秋,又端詳了耿有成一會, 
    忽的狼嗥似大笑道:「哇哈哈,我認出是什麼人了,老趙,這老小子就是那姓耿的糟老 
    頭子呀!上次借了咱們三爺一千兩銀子還想賴帳的那個老傢伙!」 
     
      斜鼻歪嘴的大漢聞言之下,瞪著早已哆嗦起來的耿有成,「桀桀」怪笑道:「老王 
    八,怎麼著,你是來還帳的呢?還是來求情的?若是還帳,老子就領你去見三爺,如果 
    求情呢,就不必了,三爺的銀子借出去,就是他爹也不能短少分毫,而且,一樣限期歸 
    還!」 
     
      耿有成唇角顫動著,他鼓起勇氣,抖瑟瑟的問道:「我……我的女兒……」 
     
      那斜鼻歪嘴姓趙的大漢微微一怔,隨即猥褻又邪惡的大笑起來,他梭溜著那雙白多 
    黑少的眼珠,�m著一口黃板牙,道:「哦,糟老頭,你說的就是那個二十剛出頭年紀, 
    生得像一朵花似的大姑娘呀?哦,對了,是不是腮幫子上還有著迷人的小酒窩?」 
     
      耿有成連連點頭,期盼加上焦急的道:「是,是她,她就是我的女兒耿玉珍,請問 
    大哥,她如今可在裡面?」 
     
      姓趙的大漢與他兩個夥計互視一眼,三個人一起淫謔笑聲不絕,他們笑得口沫飛濺 
    ,彎腰跺腳,好像對方提及他的女兒,乃是一件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一樣,耿有成面孔上 
    一陣青,一陣白,直覺的感到不妙,但他卻不得不忍氣吞聲,顫巍巍的道:「請問大哥 
    ,我女兒出了什麼事?」 
     
      姓趙的大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歪嘴一歪,捧著肚皮,道:「你敢情是來要閨女的 
    ?」 
     
      耿有成吞了口唾液,吶吶的道:「我……我要接她回去……」 
     
      姓趙的大漢一伸那蒲扇般大的巴掌,道:「銀子呢?一千兩,有麼?」 
     
      耿有成瑟縮的退後半步,生澀的道:「我……是不是……交了銀子就……可以帶回 
    女兒呢?」 
     
      姓趙的大漢驀然狂笑起來,道:「老小子,聽我的話,你還是夾著尾巴乖乖的滾蛋 
    吧,休說你拿不出一千兩銀子,就算你現在拿得出來,哈哈,你的女兒也怕不是你的了 
    !」 
     
      耿有成的神色一下子慘變,哆嗦的道:「此……此話怎說呢?」 
     
      姓趙的邪笑道:「天機不可洩漏,快滾吧,再夾纏下去,老子的脾氣就不會一直這 
    麼好了!」 
     
      從大門開啟,韓劍秋一直未曾開口,這時他笑咪咪的道:「呃,這位大哥?」 
     
      姓趙的斜眼一瞪,大刺刺的道:「什麼鳥事!」 
     
      韓劍秋打恭作揖的道:「方纔大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如今湊足了一千兩銀子 
    ,耿老丈的女兒,你們也是不放了是不?」 
     
      姓趙的大漢勃然一怒,道:「你他媽的算哪根蔥,也在這裡插嘴放屁?老子憑什麼 
    要回答你的話?莫不成你是耿老頭的舅子?小王八蛋!」 
     
      韓劍秋忙道:「不,不,這位大哥,你千萬別誤會,我只是問問,問問罷了,你卻 
    犯不上動肝火,我們只是想知道一下,耿姑娘是不是還在府裡頭?我們如果湊足了一千 
    兩銀子,是不是可以將耿姑娘領回?」 
     
      姓趙的大漢上上下下打量了韓劍秋一陣,陰陽怪氣的道:「你和耿老頭是什麼關係 
    ?」 
     
      韓劍秋一笑道:「耿老丈是我的,呃,一位尊長。」 
     
      姓趙的大漢「嗯」了一聲,愛理不睬的道:「你還是勸著你這位鳥尊長早點腳下抹 
    油吧,別再做那要女兒回去的春秋大夢,耿大姑娘如今怕已成了『無底洞』少洞主歐陽 
    大爺的如意夫人啦!」 
     
      耿有成劇烈的猛一抽搐,睜目大叫道:「這怎麼可以?就算你們果真借了一千兩銀 
    子給我,限期也尚未到,不算今天,尚差二日才是還債的期限,你……你們怎麼可以將 
    我的女兒如此……污辱?她是個人,是個黃花大閨女啊,你們怎能隨意將轉賣?這…… 
    還有天理,還有王法麼?」 
     
      姓趙的大漢臉色一沉,猙獰的道:「老小子,不要在這裡雞毛子喊叫,什麼天理? 
    什麼王法?就憑你也配抬出來唬壓我們?你馬上滾,否則,看老子能不能活剝了你!」 
     
      耿有成四肢痙攣,雙眼發直,老淚滂沱的哀叫道:「反了……你們這是斬盡殺絕, 
    不留餘地啊!」 
     
      生了一對招風耳的大漢踏上一步,氣勢凌人,道:「你嚎你媽哪門子喪?你給老子 
    馬上滾!」 
     
      韓劍秋硬生生將耿有成推下了幾級台階,他笑嘻嘻的道:「各位,他年紀大了,和 
    你們一比,你們業已可以做他的孫子了,你們怎麼可以對老人家這麼個不孝順呢?」 
     
      三名大漢齊齊一呆,一呆之下怒火頓熾,姓趙的大吼道:「好呀,小免崽子,你居 
    然拐彎抹角罵起大爺來了,就憑你這副德性,做做相公還是塊料,要想找喳,你他媽是 
    壽星公抹脖子——嫌命長啦!」 
     
      韓劍秋輕輕的拂去衣袖上一攝灰塵,擠眉弄眼的道:「你們三個是一堆瞎子聞臭— 
    —也已離死(屎)不遠了,還在這裡張牙舞爪,擺這麼個熊樣給誰看!」 
     
      旁邊,那招風耳大漢狂叫一聲道:「好雜碎,大爺先剝了你!」 
     
      韓劍秋嘿嘿的笑道:「大家瞪著眼看仔細了,這小子楣星當頭,印堂發黑,八字注 
    定眼前就會遭橫死,而送他終的人,便是小爺——我!」 
     
      招風耳大漢暴叱一聲,撲上前來,道:「叫你扯蛋……」 
     
      「蛋」字吐出他的雙唇,成為一個上下顎微扁的嘴形,而他就帶著這個上下顎微扁 
    的嘴形,一下子將腦袋搬出去老遠——在一抹閃電似的寒光之後。 
     
      當招風耳的好大頭顱,連吐出那最後一個字嘴形都不及改變,就離開了原位的一剎 
    那,側旁那陰沉沉的角色甚至連怎麼回事也沒搞清楚,已經同時被一股透穿胸膛的力量 
    撞出幾步,手舞足蹈的翻了下石階。 
     
      從頭到尾,唯一入了人眼的,便是那抹掣如電閃似的寒光一現。當人們看明白了面 
    前發生的事,韓劍秋早已皮笑肉不笑的又好好地站在那裡了。 
     
      姓趙的大漢先是一愣,一愣之後又鬼叫著退後了兩步,他全身篩糠似的簌簌抖著, 
    臉上的血色也突然化成冷汗流光了,斜鼻子更斜得不成話,歪嘴也扭曲得變了方向,他 
    的模樣,在這一剎那,已不像是他了。 
     
      韓劍秋背負雙手,搖頭歎道:「雷公雷婆都看不順眼啦,嘖嘖……這等惡人,你瞧 
    瞧,大白天就遭天譴,嘖嘖,真個是不是不報,日子未到,日子一到,便得遭報!」 
     
      姓趙的大漢哆嗦著,嘴巴嗡合了老半天卻吐不出一個字來,他覺得喉嚨裡塞了一把 
    沙,噎得連嗓眼全那樣又乾又辣! 
     
      韓劍秋笑了笑,慢條斯理的道:「你又不是惡人,老鄉親,用不著害怕,只要心好 
    ,老天爺的旱雷電閃是不會朝著頭上照應的,嗯?」 
     
      姓趙的大漢想跑,可恨兩條腿竟不聽使喚,除了抖,卻好像連骨頭也軟了,他竭力 
    把兩隻眼珠子朝中間湊,偏偏又連往上翻,心跳得彷彿要離開心腔,全身的冷汗,早就 
    將衣衫都濕透了。 
     
      韓劍秋吁了口氣,走了過去,兜頭摟臉的就給姓趙的十幾個大巴掌,他打得慢又十 
    分用力,清脆的擊肉聲一下接一下之後,姓趙的一張臉孔也已青中泛紫,紅裡透灰,浮 
    腫得不成體統了。 
     
      韓劍秋打完後,搓搓手笑道:「大個兒,這是教訓你以後不可目中無人,胡說亂道 
    ,記著,做人要有禮教,謙恭虛誠,那樣才稱得上是個『人』!」 
     
      他頓了頓,回頭向早已嚇得像只呆鳥似的耿有成露齒一笑,道:「大個兒,我們耿 
    老丈的閨女在哪裡呀?」 
     
      姓趙的大漢抽搐了一下,猶想充充好漢,道:「不知道! 
     
      要殺……要剮,姓趙的……若皺皺眉……就不算……」 
     
      不等他講完,韓劍秋道:「很好,好極了,闖江湖就該是你這種氣魄,有骨氣,有 
    膽量!」 
     
      笑了笑,又道:「但是,卻得有始有終才行。」 
     
      姓趙的大漢顫著聲,滿嘴血淋淋的叫道:「你試……試……看,我趙……勇……含 
    不含糊!」 
     
      一揚手,那趙勇驀地怪叫如豬,捂著右邊臉孔,鮮血自他指縫中湧出,再看韓劍秋 
    手裡,竟拈著一隻血淋淋的活人耳朵了。 
     
      指頭一彈,人耳還帶著輕輕的顫動,在一溜血星子裡飛了出去,韓劍秋仍慢吞吞的 
    道:「怎麼樣?說是不說?」 
     
      趙勇突然嗥號一聲,形同瘋狂也似的衝向韓劍秋,韓劍秋似是膩味了,他連閃也懶 
    得閃,左掌當頭暴揮——看似一下,實則三十七掌同時展出,趙勇牯牛般的身體便騰空 
    七尺,連連打了三十七個翻滾,才滿口鮮血的一頭撞向了石階底下。 
     
      耿有成雙手捂面,失聲驚呼道:「慘……啊!」 
     
      韓劍秋拍拍耿有成的肩頭,道:「對付這等歹惡之徒,老丈,江湖傳統就是用的這 
    些法子,現在,我們開步進潘府吧!」 
     
      攜著耿有成那冰涼又顫抖的手,耿有成走在前面,他們轉過了「擋門牆」,經由一 
    片小巧卻精緻的花圃,前面,便是一座朱欄金雕的豪華大廳橫著。 
     
      廳裡沒有人,韓劍秋先將耿有成安排坐下,然後,他老實不客氣的挑揀了一張檀木 
    嵌雲石的桌面,所擺設的一隻銀果盤中的珍貴水果往口中塞,一邊丟了些給惴惴不安的 
    耿有成吃著,他瀏覽四周,「咿咿唔唔」的道:「陳設還不算壞……嗯,很有氣派…… 
    」 
     
      耿有成驚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用力吸著道:「你……我的天呀!」 
     
      不待耿有成說什麼,韓劍秋一腳將桌子踢向掛滿了字畫的粉白牆壁上,於是,又是 
    一片「唏哩嘩啦」,砸了個狼藉不堪! 
     
      一轉身,幾把酸枝太師椅成了粉碎,韓劍秋若無其事的又走到兩隻蓮花銀瓣銅柱燈 
    之前,雙掌齊飛,燈柱「劈哩啪啦」分成四段。 
     
      瞄了瞄左右兩排的冰花格子窗,韓劍秋頗有興趣的正想再動手搗他個一塌糊塗,門 
    口人影晃處,兩個形容怪異的人物,已翩然掠入。 
     
      同一時間,大廳的便門突起,十幾個凶神惡煞般的壯漢,亦已擁著一個枯瘦焦乾, 
    滿瞼煙容的高個子奔了進來。 
     
      韓劍秋拍拍手,遺憾的道:「太快了,你們來得太快了,我這裡還不過剛剛上癮哩 
    !」 
     
      自正門掠入的兩個人,一個其黑如墨,死眉死眼,另一個卻其白如臘,同樣的也是 
    死眉死眼,兩人一般的骨瘦如柴,有如兩根竹竿,而黑的那個穿黑袍,白的那個穿白袍 
    ,全陰森森的站在那裡瞅著韓劍秋不言不動。 
     
      韓劍秋眼珠子一轉,又瞧向後面便門進來的那批人,還不待他瞧仔細.那批人中站 
    在前面的枯瘦高個子,業已臉也脹紅,兩撇鬍須翹起,暴跳如雷,道:「反了反了,簡 
    直反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敢撒野撒到我潘三爺家裡來,這……這豈不是老 
    虎嘴邊拔須.太歲頭上動土?好小子!我看你用幾條狗命來賠償你三爺的損失!」 
     
      韓劍秋哈哈一笑,尚未及講什麼,他後面,耿有成也驀然衝了上來,聲嘶力竭的大 
    喊道:「潘老三,你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沒牙虎』,你還我女兒來!」 
     
      潘老三先是一愣,三角眼跟著一轉,然後嘿嘿的陰笑起來,他微捻著那兩撇鼠鬚, 
    滿臉孔的鄙夷不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我們賴帳的耿老頭!姓耿的,怎麼著!你借 
    了我潘某人一千兩白花銀子,獨個兒開了溜倒也罷了。怎麼,竟還找了個莽夫來我這裡 
    撒野逞威?只怕你是打錯算盤嘍!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問問我潘某人可是這般易欺好吃 
    的角色?」 
     
      耿有成氣得全身發抖,滿臉通紅,連一雙眼珠子也幾乎突出了眼眶,道:「潘老三 
    ,你休要如此顛倒黑白,混淆視聽……我一共只借了五百兩銀子,言明月息三分,分兩 
    年攤還本利。哪知你翻臉不認帳,非但無中生有的將五百兩銀借口提高為一千兩銀子, 
    更將月息漲成十分,又將兩年期限改為兩月,你這樣做,無非是看我父女孤苦無依,可 
    以任意欺凌壓搾……我在你這種背信背義的奸毒手段下無力反抗,你便藉詞截奪了我的 
    女兒為押質,又將我打傷……你們捫心問問自己,是哪一個有理,哪一個無理?」 
     
      潘老三「呸」了一聲,勃然大怒,道:「利嘴匹夫,三爺沒這麼多閒工夫跟你嘮叨 
    ,你說,你今天來這裡想幹什麼?銀子可是連本帶利一併帶來了?這搗毀我大廳傢俱的 
    混小子是誰?你們要如何賠償我的損失?老匹夫,若有一個字你回答不出,今天就別想 
    生出此地!」 
     
      耿有成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掙扎著道:「我的女兒……我要我的女兒!」 
     
      潘老三哼了哼,陰惻惻的道:「沒這麼簡單,眼前的問題不解決,你休想看你女兒 
    一眼。」 
     
      韓劍秋走到一邊,笑道:「三爺!」 
     
      潘老三惡狠狠的瞪著韓劍秋,叱道:「小子,你現在想裝好人也已來不及了,你幫 
    著耿老兒到我潘某人家裡來撒野,你即將知道你要得到何種懲罰!」 
     
      韓劍秋左右一瞧,道:「有件事,三爺,我想請你幫個忙。」 
     
      潘老三十分意外的翻了翻眼皮,要死不活的道:「要求我?你說說看。」 
     
      韓劍秋興奮的搓搓手,道:「首先,站在一個耿老丈的晚輩的立場,我要求你賠償 
    他的精神損失一千兩銀子,時間耗磨一千兩銀子,因為這件事而造成的情緒憂慮一千兩 
    銀子,總共是三千兩紋銀,我們全要現銀或兌銀票,不要其他抵押,拿到銀子後,我們 
    便接回耿姑娘回頭就走,絕不拖泥帶水,再生枝節……」 
     
      潘老三一下子驚愕得張大了嘴,立即又氣得一張黃臉越發泛了黃,他的嘴角肌肉抽 
    搐著,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的跳起腳來,叱道:「你,你,你……你這個白癡,瘋子 
    ,呆鳥,你以為你是在放什麼狗臭屁?你這是在搞什麼玩意?你是想吃我麼?想要我狗 
    熊麼?你他奶奶的反而向我倒要三千兩銀子?你完完全全的糊塗了,姓潘的在外頭跑這 
    麼多年,今天卻受你這小王八羔子勒索,你這混帳,不開眼的雜種,你是讓油蒙了心… 
    …」 
     
      韓劍秋好整以暇的搖搖手,微笑道:「別生氣,三爺,雖然這是我向你所做的要求 
    ,這也等於是你欠我們的,非付不可!」 
     
      「什麼?我欠你們的?」潘老三口沫橫飛的大叫道:「我欠你們個鳥,你有什麼憑 
    證,證明是我欠你們的,就只憑你紅嘴白牙一句空話。」 
     
      韓劍秋哈哈一笑.道:「三爺,你說耿老丈欠你們一千兩銀子,不也是一句空話麼 
    ?」 
     
      潘老三張狂的大笑道:「我卻有人證,你要多少人來證實這件事?只要我一招手, 
    成千上萬的證人都有——他們全指天盟誓,證明耿老匹夫向我借過一千兩銀子……」 
     
      他頓了頓,用手指頭點點韓劍秋,又揶揶地道:「你說我欠你們的,卻又有什麼證 
    明?小子,就靠你這張嘴胡說八道麼?」 
     
      韓劍秋一拍腰際,笑道:「不,除了我這金口玉言,還有這塊金字招牌!」 
     
      說著,只見他手一揚,一塊金光閃閃的東西,「嗚」的一聲怪嘯,竟閃電般釘在那 
    堅硬的檀木屏風上,深嵌到底,只露出一面猙獰的惡鬼頭來。 
     
      韓劍秋待信物飛出後,又道:「我說你欠了,你就是欠了——總之,用不著人證物 
    證,我不喜歡那麼麻煩,三爺,你欠我們的債就是。」 
     
      潘老三驟見惡鬼頭,不禁一哆嗦,繼這猛一跺腳,大吼道:「來人呀!先將這廝給 
    我拿下!」 
     
      於是,一片吶喊立起,十來名粗腰膀闊的大漢中,就有五個人撲向韓劍秋,韓劍秋 
    連眼皮也沒撩一下,匹練也似的精芒猝射又斂,那五名大漢只是剛剛起步,五個人的頭 
    巾便隨著一大塊毛皮同時飛出,而他們被削落的頭巾是一樣大小,被削落的毛皮亦是一 
    樣厚薄,就宛似用尺子量妥了以後,以剃刀刮去一般相似。 
     
      五位仁兄猛古丁全傻了眼,一個個摸著頭頂上涼禿禿的部位,目瞪口呆的像釘在那 
    裡再也挪不動腿了。 
     
      眾人也只看見精芒一閃,沒看見韓劍秋使用兵刃,而韓劍秋此刻依然兩手空空。 
     
      這一下,潘老三的臉色也大大的不對了,他本人雖然只會了三招兩式,功力不深, 
    但沒吃過羊肉也見過羊在滿山跑,人家只露了這一手,他也已知道今天算碰上了不好纏 
    的硬把子了。 
     
      此刻,那進廳之後一直未曾開口的一黑一白二位仁兄,亦不由互視一眼,兩張僵木 
    的面孔上開始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驚異之色。 
     
      潘老三求助似的望向他們,膽顫心慌的道:「鄧老哥,塗老哥……這小子似乎來意 
    不善……」 
     
      被稱為鄧老哥的黑膚黑袍人,緩緩踏前一步,語聲乾澀的說道:「朋友可是『斷指 
    修羅』韓少俠?」 
     
      韓劍秋瞅了他一眼,安詳的道:「不錯,你呢?」 
     
      黑袍人低沉的道:「『黑鷹』鄧成,旁邊這位是我把兄弟『白鷙』塗宗蕃。」 
     
      韓劍秋思索了一下,問道:「哪個碼頭的?」 
     
      「黑鷹」鄧成舉右臂在頭頂上畫了個圈,雙目炯然注視著韓劍秋,一言不發。 
     
      韓劍秋「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浮圖崗』的夥計們!」 
     
      舐舐嘴唇,又道:「『齊天大聖』齊永浩的生意,看來是越做越大了,從雲南伸展 
    到了江南了?」 
     
      鄧成木然道:「韓朋友,大家都是在道上混的,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相逢,彼此 
    俱屬一條路上,韓朋友既明白兄弟們的『山門』,又一語說出兄弟們的當家字號,還請 
    琢磨著別來橫插一手。」 
     
      韓劍秋大大搖頭,道:「你錯了,鄧朋友,『浮圖崗』的幾塊料要我變成一條路, 
    還不夠這個道行,你們至多配給我提鞋!」 
     
      鄧成眼角一吊,冷冰冰的道:「狂妄的東西,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 
     
      韓劍秋正眼也不看他一眼,懶懶的道:「你們是一對扁毛畜生。」 
     
      猝然間,「黑鷹」鄧成飛快閃進,雙掌拋橫猛揮,勁風疾嘯中,掌影幻成千百,交 
    織穿舞的罩向韓劍秋。 
     
      幾乎不分先後,「白鷙」塗宗蕃也貼地翻撲,兩柄薄刃彎刀滾雪也似削向韓劍秋的 
    雙足。 
     
      「黑鷹」、「白鷙」的動作是強悍迅疾的,更帶著無可言喻的陰毒,韓劍秋卻毫不 
    移動,他微喟一聲,寒森森一溜光彩,宛似一泓細細的秋水泛波,「絲」聲銳嘯,「黑 
    鷹」鄧成首先大叫著反躍,緊接著「白鷙」塗宗蕃也一個觔斗翻了回去,劍刃如電,「 
    呼」的盤旋伸縮,「黑鷹」鄧成的右耳順勢而飛,同一時間,「白鷙」塗宗蕃的左耳也 
    血淋淋的彈出去老遠。 
     
      精芒閃處,雪光耀目的薄刀「刷」的一聲,也已飛回韓劍秋的袖內,韓劍秋悠閒的 
    站在那裡,好像剛才沒有發生任何事似的。 
     
      痛得兩張怪臉全起了皺紋的「黑鷹」、「白鷙」,卻是地地道道的好漢,他們不再 
    吃眼前虧,雙雙在一個踉蹌後,忍痛奔向廳門。 
     
      「站住!」韓劍秋冷冷的叱喝著。 
     
      兩位仁兄奔掠的身形驀地一僵,就像是被什麼無形禁制束縛一樣,齊齊在門口停了 
    下來,緩緩的,他們轉過身,兩張血污狼藉的面孔好不淒怖。 
     
      韓劍秋淡淡一笑,道:「你們兩個是十足的一對飯桶,當然,我這樣說,你們一定 
    不服氣,我歡迎你們來找我報仇,只要有這個膽量!」 
     
      他頓了頓,慢條斯理的接道:「兩位回去之後,可以向你們大當家說明白,我韓劍 
    秋多有開罪,如果他賞臉呢,彼此全不計較,若是嚥不下這口氣,最好去稟報他的主子 
    ——無耳道長,我韓劍秋正好新仇舊恨,一併了結!」 
     
      韓劍秋一揮後,道:「我等著,你二位可以請了!」 
     
      於是,「黑鷹」、「白鷙」雙雙掉頭而去,斷耳的血,滴滴灑落,他們連哼都沒哼 
    ,潘老三驚恐的呼叫,也遙遙落在他們的身後了。 
     
      韓劍秋回過身來,朝著神色灰敗,面無人色的潘老三道:「三爺,你是想掉一隻左 
    耳呢?抑是右耳?還是願意割下鼻子,剜出一雙眼珠,任君選擇。」 
     
      潘老三機伶伶地猛一哆嗦,上下牙床互相磕顫道:「英雄……英雄……饒命……」 
     
      韓劍秋笑笑道:「饒命?不,非殺不可!」 
     
      潘老三「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竟然豪啕大哭道:「我罪不至死呀……英雄……你 
    就這麼忍心殺了我呀?英雄,我是混帳,我不是東西……我冒犯了你的虎威……我知錯 
    了……英雄……你大人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就饒了我……恕了我吧……」 
     
      韓劍秋「嘖」了兩聲,道:「好傢伙,三爺,你倒是能屈能伸呀!」 
     
      潘老三連連叩著響頭,淒淒哀哀的道:「英雄……饒命……我一定改過自新,重新 
    做人……」 
     
      韓劍秋故作沉吟之狀,半晌,他道:「好吧,唉,我這個人就是心腸太軟,聽不得 
    人家說幾句好話,看不得人家那哀怨之態,成,就饒了你!」 
     
      潘老三那黃裡透青的枯乾面孔上,立時泛起幾分人的氣色來,他又重重地叩了個碰 
    地頭,感激涕零的道:「多謝英雄你不殺之恩……英雄果是寬宏大量,湛湛的真君子, 
    謝謝英雄——」 
     
      這時,韓劍秋又笑著道:「三爺,請把耿老丈的女兒給我送出來!」 
     
      現在,潘老三的臉色大大的變了,他哆嗦著,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什麼好,一時急得 
    連嘴唇也發了紫。 
     
      韓劍秋一看,情勢不妙,他厲聲道:「姓潘的,你還磨蹭些什麼?」 
     
      潘老三幾乎嚇了一褲襠的尿,他乾嚎道:「不是我的主意啊……英雄……是他們要 
    我這樣辦的……我冤枉啊!」 
     
      韓劍秋忽然笑了,他溫溫柔柔的道:「別怕,好好回答我的問題,耿姑娘現在在哪 
    裡?」 
     
      潘老三叩頭如搗蒜,又哭著道:「她……她……她早已被接到『無底洞』去了!」 
     
      旁邊,耿有成悲切的哀呼道:「我可憐的苦命的女兒啊……」 
     
      韓劍秋連忙勸慰著耿有成,又向潘老三問道:「耿姑娘被誰接到『無底洞』去的? 
    有什麼原因要送她去?你給我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潘老三抹了把鼻涕,戰戰兢兢的道:「英雄,我若說了,你一定要放過我!」 
     
      韓劍秋注視著他,冷沉沉的道:「好吧!你說。」 
     
      潘老三嚥了口唾沫,吶吶的道:「三個月前……『無底洞』的少當家『無影花鞭狠 
    公子』歐陽夢到我這裡來作客,有一天他領著『黑鷹』鄧成、『白鷙』塗宗蕃出外閒逛 
    ,恰好發覺了耿有成的女兒耿玉珍……竟然像她愛慕的一個女孩子,在摸清了她的住處 
    之後,回來央求我為他設法促成這件事……我,呃,便承當下來了,英雄,你是知道這 
    種場面的,也由不得我拒絕啊,我惹他們不起,況且,大家還是多年的好朋友……」 
     
      韓劍秋不耐煩的道:「那你何必設下這等毒計來坑人? 
     
      為什麼不正式去說媒提親?」 
     
      潘老三委曲的道:「歐陽少當家只是玩玩而已,並不是真心要娶她,而且,依照『 
    無底洞』的傳統作風,他們玩一個女人幾時這麼慎重其事過?還不是只求到手就行,越 
    乾脆越好。最重要的,是我多少也曉得一點耿有成的脾氣,以『無底洞』少當家這種江 
    湖黑道上出身,耿老頭是決然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加上他對我的印象也不會好到哪裡 
    ,一旦知道我夾纏在裡面,他就不會答應了……」 
     
      耿有成抖抖索索的道:「就憑你們這一窩老鼠,竟妄想要我的閨女?完全是在做夢 
    !」 
     
      潘老三擺擺手,苦著臉道:「喏,英雄,你可是看見了吧? 
     
      我早知道明著來是不行的……」 
     
      韓劍秋緩緩地道:「所以,你就暗裡挖坑叫人跳?真是可惡到了極點?」 
     
      潘老三一哆嗦,急道:「英雄,我這是打鴨子上架,身不由己啊!」 
     
      韓劍秋「呸」了一聲,道:「詐財、縱火、劫人,更差點逼掉了耿老丈一條性命, 
    潘老三,你這畜生,你就是那麼個『身不由己』法麼?」 
     
      潘老三全身又開始簌簌抖了起來,滿臉淚痕交織著道:「饒命啊……英雄,你說過 
    不殺我的……」 
     
      韓劍秋微退一步,目光掃過那十名呆若木雞般站在一邊的打手,又轉注在潘老三臉 
    上,道:「人送走多久啦?」 
     
      潘老三哆嗦著道:「在……在搶來的當天晚上……便連夜送去『無底洞』了。」 
     
      一聲淒慘的哀號已出自側旁的耿有成口中,他老淚縱橫,無限悲楚的嗚咽道:「全 
    完了……我苦命的玉珍兒啊……」 
     
      韓劍秋目光一寒,問潘老三,道:「你是說,你在大半月以前就將耿姑娘送去『無 
    底洞』了?」 
     
      潘老三驚異的道:「英雄……我是身不由主……替人家受過啊……」 
     
      耿有成瘋了一樣搶上一步,顫巍巍的指著潘老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喊叫道: 
    「潘老三,你們用的計好毒啊,又是放火,又是栽贓,又是打人、劫人,樣樣全是逼人 
    走上絕路的法子……你們哪裡還有一點天良?一點人性?這是拆散人家家庭,毀了我那 
    閨女的終生幸福啊……可憐她是那麼柔弱的小……」 
     
      生怕耿有成的活動促使韓劍秋變臉,潘老三猛的用力摑著自己的嘴巴,也不知是痛 
    得慌還是裝得像,這位出了名的剝皮竟然淚水流淌,邊聲聲詛咒自己道:「我混帳,我 
    下流,我無恥……我對不起耿老爺,對不起耿姑娘……我沒有人性,我狗屎都不如…… 
    」 
     
      料不到對方竟會忽然來上這麼一手,耿有成一向心地忠厚,這一來,他卻愣住了, 
    在潘老三一下一下的自摑裡,這位好先生反而覺得心裡不忍,他趕忙踏上兩步,淚痕未 
    乾的忙道:「好……好了……潘老三,你,你就不要再打下去了……」 
     
      潘老三一面仍然不停的繼續打,一邊嚎啕含混的叫著:「耿……大爺……你……你 
    ……得饒了……我……我才……停手……」 
     
      那一聲聲「劈啪劈啪」的沉重擊肉聲,每一下子全似響進了耿有成的心眼裡,好不 
    肉痛,也讓他好生侷促不安,他連連點頭,道:「好,好,潘老三,我饒了你,我就饒 
    了你!」 
     
      於是,潘老三停下了手,方纔那一陣子,他的表演非但逼真,而且賣力,如今,他 
    的雙頰竟然腫脹得老高,而且,重迭青紫的指印,幾乎條條清晰可見。 
     
      耿有成吶吶的,難過的道:「唉,潘老三,你這是何苦,何苦自己折磨自己。」 
     
      韓劍秋淡淡一笑,道:「潘老三,你真有一手!」 
     
      潘老三呆了呆,卻怔懾著不敢開口答腔,韓劍秋又笑道:「其實,你不該叫『沒牙 
    虎』,應該叫『賴皮虎』才名符其實。」 
     
      潘老三可憐兮兮的,腫著一副嘴巴,結巴著道:「在你老面前,我……我只是一隻 
    貓罷了,一隻又老又瘦的貓!」 
     
      韓劍秋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下來,二郎腳一翹,道:「潘老三,你與『無底洞』他 
    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潘老三嚥了口唾沫,囁嚅的道:「是……呃……要好的朋友。」 
     
      韓劍秋搖搖頭,道:「不要騙我,『無底洞』是江湖一霸,煙斗老人更是江湖巨擘 
    ,一跺腳能使武林變色,他豈會和你這三流的角色稱朋道友?」 
     
      潘老三臉上有些受辱後的不服,但他哪敢多表現出一點來,連忙乾咳了兩聲,苦著 
    臉道:「是這樣的……英雄,我與殷老當家,呃,有點銀錢上往來的關係,你知道,我 
    有些生意,呃,是得要人給『護場』的,否則,便開不下去了……另外,殷老當家也有 
    些買賣交由我經手……我們來往業已很久了……」 
     
      韓劍秋笑笑道:「簡單的說『無底洞』是你背後的靠山? 
     
      而你也是他手下的爪牙狗腿之一?」 
     
      潘老三面孔一熱,吶吶的道:「這……唉,也沒有這麼難聽啊……」 
     
      韓劍秋一撇嘴,道:「現在,叫人去拿三千兩紋銀的同值金葉子來給耿老丈,他帶 
    著方便。」 
     
      潘老三急忙點頭,依舊畏縮的道:「英雄,我……可以起來麼?」 
     
      韓劍秋道:「可以,但叫別的人去拿錢。」 
     
      許是跪久了筋麻腿軟,潘老三居然掙扎了幾次沒站起來,掙得臉紅脖子粗。韓劍秋 
    轉頭朝那十幾個站在一旁的大漢一瞪眼,道:「蠢才,還不過去扶你們的老爺!」 
     
      十幾個大漢一哆嗦,這才如夢方醒般湧上去扶起了潘老三,潘老三一站起,鐵青著 
    臉,三不管便朝著身邊的手下揮掌摑打,邊跺著腳大罵道:「一群不中用的飯桶,我的 
    臉全叫你們給丟盡了!」 
     
      韓劍秋嘿嘿一笑,揶揄的道:「別再發威了,上樑不正下樑歪,憑你這塊料,還能 
    調教出什麼好玩意來?還不全是些豬頭三!」 
     
      潘老三憋著一口氣,瞪著眼叱道:「去兩個人到賬房,向安管事說,馬上包好同值 
    三千兩紋銀的金葉子送來,要快!」 
     
      韓劍秋立即又加上一句,道:「成色要上上足赤的。」 
     
      當兩名大漢匆匆奔出之後,韓劍秋舒了口氣,道:「潘三爺!」 
     
      潘老三提心吊膽答應一聲,哆嗦的道:「英雄,你老有什麼吩咐?」 
     
      韓劍秋道:「以後不准再放印子錢了,否則,今天我不取你項上的人頭,總有一天 
    有別人替我代勞的!」 
     
      潘老三唯唯喏喏,哼唧著沒有接腔,韓劍秋續道:「你不服氣?」 
     
      潘老三哭喪著臉,忙道:「不,我哪敢!」 
     
      韓劍秋自椅子上站了起來,道:「這一次我放過你……你原是不該放過的,如果你 
    下次再有壞事落在我身上,我認識你,我袖子裡的傢伙就不認識啦!」 
     
      潘老三冷汗涔涔,五色斑剝的面也也浮起一片蒼白,忙道:「是,是,我記著!」 
     
      片刻後,方才出門到賬房取金葉子的兩位仁兄,已氣喘吁吁的奔了回來,每個人手 
    上,全捧著一隻沉甸甸用藍布包紮的四方包袱。 
     
      韓劍秋老實不客氣的過去取來分掛兩邊肩頭,回頭對神色惶然的潘老三道:「姓潘 
    的,假如耿姑娘不在『無底洞』,或者你欺騙了我,那時,你就為你自己準備一口棺材 
    吧,我會回來一點一點割碎了你!」 
     
      潘老三抖索了一下,委曲的道:「我……說的全是實話,並無一字欺瞞……」 
     
      韓劍秋不再多說,一拉表情淒黯的耿有成,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出潘家大門。 
     
      道路邊,耿有成又是淚盈盈的問道:「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啊?」 
     
      韓劍秋感到有點奇怪的道:「什麼怎麼辦?」 
     
      耿有成深深地歎了口氣,沙啞的道:「我是說——玉珍那孩子……」 
     
      韓劍秋「哦」了一聲,道:「這還不好辦,找到『無底洞』找他們要人不就結了。 
    」 
     
      耿有成表情很是驚惶,吶吶的道:「找……找上『無底洞』?」 
     
      韓劍秋點點頭,道:「莫非您老人家還有更好的法子?」 
     
      耿有成吁了一口氣,鎮定了一下,道:「小哥,『無底洞』那些人,聽說全是一些 
    高來高去,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煞……那裡可不比潘老三家一樣容易進去,我們兩人, 
    豈非……呃,拿雞蛋碰石頭!」 
     
      韓劍秋笑了笑,道:「誰說我們兩個人去?」 
     
      耿有成怔了怔,忙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另外還有幫手?」 
     
      韓劍秋道:「『無底洞』與我原本就有過節,我們是死約,早先我是準備單騎赴約 
    ,後來遇到幾位父執,他們自動要幫我忙,所以,這次『無底洞』之行,人數還不少的 
    呢,可能是『八方風雨會中州』,一場龍爭虎鬥!」 
     
      他們轉過街,快抵耿有成那中藥店,耿有成又道:「小哥,你去『無底洞』,我呢 
    ?我到哪兒去?」 
     
      韓劍秋胸有成竹的道:「你先去『南華山莊』我舅舅那兒住下來,等候我的回音, 
    當然,我會叫我妹妹和我表妹護送你的。」 
     
      從「豐田鎮」到「無底洞」只有六七天路程,假如腳程加快,四天多一點就夠了, 
    韓劍秋和二女分手後,一路急奔,馳出十里,才放慢腳程,讓馬兒徐徐向前行去。 
     
      傍晚時分,行抵柳村,正覺腹中有些飢餓,遙見在村口矮屋之前,飄掛著一個圓形 
    店招,心想:「先到那裡吃點東西再說。」行至村口,只見一間鄉村小店,店前搭一席 
    棚,紅布圓招已經褪色,店內並排擺著六張小形方桌,韓劍秋心想:「此處如非正臨官 
    道,真是難得有生意哩!」 
     
      這時,最裡面的一張已經坐著三人正在低談淺飲,韓劍秋未在意,隨便找了一個靠 
    門邊的座位坐下,與最裡面的三人,正好呈斜對角度。店主是一對樸實中年夫婦,一見 
    客人上門,急忙過來招呼,韓劍秋要了幾樣小菜,女店主將筷碟送上,並端了一杯熱茶 
    擺在韓劍秋面前,隨又跑去洗菜切肉,幫著乃夫準備菜物。 
     
      正在此時,突聞蹄聲急驟,自官道上疾馳而來,頃刻之間已到店外,一陣蹄聲同時 
    戛然而止。 
     
      眾人不禁齊齊注視店外,始才看清是一匹紅顏色之關外良駒,一位俏麗勁裝姑娘, 
    正由馬背上飄身而下。 
     
      同時,聽到一個嬌柔脆嗓的聲音道:「掌櫃的,借桶餵馬好麼?」 
     
      這聲音使韓劍秋感到一怔,因為這聲音對他太熟悉了,這正是「斷腸山」羅秋的聲 
    音。 
     
      急忙回頭望去,這時俏麗姑娘向棚邊一看,亦未答腔,便動手往柱子上取下水桶, 
    自行在旁邊水缸之內拖了大半桶水送往馬前,自己則立於一邊等候著。 
     
      因現在俏麗姑娘正好背韓劍秋而立,因此不敢貿然招呼,適在這時,忽聽店內最裡 
    面三位酒客之一說道:「就這麼辦,我先行一步了!」 
     
      說著,便聽見起立起與座凳移動的輕響聲。 
     
      韓劍秋心想:「有些人做事真是拖泥帶水,此人即是這一類型。」心裡想著,卻在 
    無意中向後扭頭一看。 
     
      此人年約在四旬以上,身體臃腫,行動蹣跚,身著一件舊短裌襖,腰間尚繫著一隻 
    布袋,想是由於飲酒過多,滿面赤紅,胸前上端有兩個扣子未扣,上胸袒露,亦呈褐紅 
    之色,步履不穩的向店外走去。 
     
      那俏麗姑娘亦被此人醉態引起注意,不時向這邊看上幾眼。 
     
      這一看,一個臉蛋正好朝著韓劍秋這邊,那不是羅秋是誰? 
     
      韓劍秋正待出聲招呼,那醉漢此刻猛然一個踉蹌向前搶出,正斜向韓劍秋座前撞來 
    ,韓劍秋正想伸手,只見他右手一碰桌角,身子晃了兩晃,又行立著,嘴裡尚含糊不清 
    的說道:「我沒有醉,倒不了,倒不了,你們才醉了哩!」 
     
      接著,他左腳又向前邁一步,無巧不巧,足尖正碰在門下之木檻上,這次重心已失 
    ,但見他搶出兩步仍未立穩,全身疾然向俏麗姑娘撞去,並在他身子前衝之際,雙手如 
    鉤交替著向俏麗姑娘胸前抓去。 
     
      只聽得他嚷嚷道:「我實在沒有喝醉,是門檻他媽的拉我的腳……」 
     
      韓劍秋見狀心中一動,暗忖道:「這不是『醉拳』中的『笑探知己』的招數麼?」 
     
      俏麗姑娘由於變生倉促,突遭襲擊,一時間,略見慌亂,匆忙中猛一閃身,移出五 
    步,堪堪避過雙掌,面色一紅,嬌叱道:「老鬼,你瞎了眼睛麼?」 
     
      那醉漢最初搶出的姿勢是異常疾猛,只見他單手向地面輕輕一點,僅搶前一步,又 
    行巧妙的立起,醉眼乜斜,含糊的一笑道:「俺不是『老醉』,俺今天不過多喝了一點 
    ,俺也沒有瞎眼,嗯……嗯……小丫頭才是有眼無珠哩!」 
     
      說著,身子一晃,上半身隨著劃一個半弧形,右手由腋下疾伸而出,又向少女抓去 
    。 
     
      俏麗姑娘疾揮一掌,呸了一口道:「真是為老不尊的下流東西……」 
     
      接著,連續拍出五掌,踢出三腿,那醉漢仍是東搖西擺的一溜歪斜,但是出手卻分 
    外辛辣。那俏麗姑娘雖然掌腿齊出,動作如風,但亦未佔到半點便宜,二十招過去,二 
    人在店前官道上拼得塵土四起,行人不知就裡,均在佇足圍觀。 
     
      這時,與醉漢同飲的二人,也都走出店外,立在席棚之下,店主夫婦已驚得手足無 
    措,屋內團團打轉,不知如何才好,只有韓劍秋仍靜坐原地未動。 
     
      他並非無動於衷,而是正在注意事情的繼續發展。這醉漢為什麼無緣無故找上羅秋 
    ,到底是何路數? 
     
      那醉漢在一招「借花獻佛」和「貴妃醉酒」之後,猛一回頭,喝道:「壽福、壽祿 
    ,先把她的座子廢了。」 
     
      與醉漢同來的兩人,均在三十開外年紀,亦是短裝打扮,聞言亦未答腔,二人互看 
    一眼,直向那匹棗紅駿馬撲去。 
     
      前面那人想伸手抓馬韁,後面的人迅捷地自腰間摸出一把雪亮匕首。 
     
      在前面的人手指即將接近馬韁之際,突見那匹棗紅駿馬仰首一嘶,馬頭向左猛擺, 
    同時馬身一斜,後面兩隻馬蹄齊齊飛起,那名叫壽祿、壽福的兩人?頓時被逼回原處, 
    兩人正欲再次撲上,突聽俏麗姑娘尖喝一聲道:「你們敢……」 
     
      接著,只見俏麗姑娘手法一緊,連續施出「潑風八打」中的「疾風勁草」、「雨打 
    芭蕉」、「風捲落葉」、「狂風急雨」四招。 
     
      一鼓作氣連接而上,轉眼之間,那醉漢與其兩個同伴,全都被迫退至店前席棚邊緣 
    。 
     
      俏麗姑娘更乘機順手一抄,將水桶提起,右手掌拍向桶底,一聲暴響,木屑與水混 
    合成為一股水箭,直向三人擊來。 
     
      那醉漢低罵一聲,疾然向橫裡閃出,其餘兩人半邊身子便被擊中,各搶出數步始行 
    站穩,最狠狽的是店主夫婦,鬧得滿身滿臉全是水漬。 
     
      韓劍秋始終坐在原處,只見他在水箭射來之時,有意無意之間,單手輕輕一拂,說 
    來奇怪,他全身竟未沾到半點水漬。 
     
      醉漢見狀,輕「噫」了一聲,俏麗姑娘就在水桶飛出之後,大旋身,嬌軀輕拔而起 
    ,右足一勾,左腳已入馬蹬,全身平穩的坐在馬背上,棗紅馬低嘶一聲,馳出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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