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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 扇 玉 簫

                     【第八章 琵琶行舞】 
    
      「天南七怪」四字入耳,鐘素文妙目中神光一閃,持壺盈盈起立,但面色絲毫 
    未變,依舊梨渦帶媚,玉靨堆春地走到「五指雙奇」、「天南七怪」九人面前,替 
    他們每人斟一小杯「龍虎長生酒」。 
     
      「五指雙奇」、「天南七怪」等,受寵若驚,一齊起立道謝,並就便套套近乎 
    ,請教天魔教淵源,及鐘素文的家世鄉里。 
     
      鐘素文伸手讓坐,聲若銀鈴嬌笑答道:「天魔教是創自我去世的恩師天魔褚玨 
    。至於鐘素文的鄉里,卻不願當眾揚言,待我向各位耳邊一一奉告!」 
     
      鐘素文說完輕紗蓮步,走到天南七怪老大「雙尾毒蠍」唐空身後,雙手往對方 
    肩頭一搭,便把櫻唇湊到唐空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鐘素文每五舉步,都是百媚濃生,再加上以纖手搭向對方肩頭,使「雙尾毒蠍 
    」唐空,心旌搖搖,幾乎不能自制,嘻著一張血盆大口,滿面慾念的尷尬笑容。但 
    聽鐘素文在他耳邊的那聲低語之後,卻頓時目光凝滯低垂,臉色漸呈灰白,不言不 
    動。 
     
      坐在「雙尾毒蠍」唐空下手的老三「青面鬼王」楊慶,見狀方自傲詫之間,鐘 
    素文那雙纖纖玉手,又已搭上楊慶肩頭,在耳邊說了一句其他人決難聽到的。 
     
      「我父親是三才劍客鐘濤,你死得冤不冤屈?」 
     
      「清面鬼王」楊慶,聽了這句話後,也和他大哥「雙尾毒蠍」唐空一般,立即 
    低頭不語,面如土色。 
     
      鐘素文在「天南七怪」的每人身邊,都這樣低低說了一句以後,便即飄身縱回 
    「勾漏神魔」懷中,雙手接著皇甫拓的頭項,媚笑連連地得意說道:「我把姓名來 
    歷,告訴天南七怪以後,他們說是要送我一件名貴無比的上佳禮物。」 
     
      皇甫拓被鐘素文在身上這一揉搓,竟自心旌搖搖,急於使她早點了結這場遊戲 
    ,遂接著她低頭問道:「他們送的是什麼名貴無比的上佳禮物?」 
     
      鐘素文妙目流波地媚笑道:「江湖人物,視黃金珠玉,猶如糞土一般,若送身 
    外之物既談不到名貴,更說不上誠心,有甚希罕?」 
     
      鐘素文話音至此稍頓,只見他們金蘭兄弟七人,全是一般垂頭不語不動,面色 
    如土。 
     
      就在「五指雙奇」覺出氣氛不對,心中微起疑詫之時,突然一陣「格格」笑聲 
    ,鐘素文彷彿開心已極得意叫道:「這七位朋友,委實血性可愛,他們一致決議, 
    要各以項上人頭,送給鐘素文作為禮物。」 
     
      「五指雙奇」聞言不禁又是悚然一驚,皇甫拓卻起立說道:「他們既然如此誠 
    心,我去替你一一砍將下來,帶回洞房,等到過了三朝,再行用藥煉製縮小,作為 
    陳設之物……」 
     
      鐘素文妙目微嗔,在「勾漏神魔」在後心上,舒掌輕輕一拍,道:「砍幾顆人 
    頭,哪裡還用得著你這名震天下的勾漏神魔動手?且看我施展一手功力淺薄的無形 
    劍氣,削下他們的頭顱,還不許他們流血。」 
     
      話完,人仍倚在皇甫拓懷中,只把右手微揮,果然「天南七怪」的七顆人頭便 
    毫不拒絕地脫離頸項,一齊凌空飛起,極為有序,依次排列在「姻緣殿」殿口。 
     
      更奇怪的是,果如鐘素文所言「天南七怪」那七具無頭屍體,並未傾倒,依舊 
    直挺挺坐在席上,頸項之中,毫無血漬。 
     
      這種恐怖離奇景象,任是殺人如麻的江洋巨寇,也難免疑詫不已,膽戰寒心! 
    但「勾漏神魔」皇甫拓,因武功已到火候,卻猜得出鐘素文是在手搭「天南七怪」 
    肩頭,向他們低聲訴說來歷之際,已用極高內功,把「天南七怪」的血脈截斷,頸 
    骨震碎。 
     
      最後的揮掌飛頭,不過是冠以「無形劍氣」美名的變相「內家罡氣」而已。 
     
      鐘素文直到此時,才突然出聲悲啼,淚落如雨,一躍而起,將自己替「天南七 
    怪」所倒,而均尚未沾唇的那七小杯「龍虎長生酒」,分別顱入他們那無頭的頸項 
    之中,每傾一杯,便飛起一足,把這具屍身,踢得飛出七八尺外。 
     
      人死以後,截斷手法自解,鐘素文算得極其準確,及時替他們淋下一杯熱鬧酒 
    ,踢飛屍首,果然霎那之間,七具屍身腔內,血雨狂噴,奇腥撲鼻,使得這座充滿 
    淫慾氣氛的「姻緣寶殿」變作殘酷屠場,恐怖世界。 
     
      「天南七怪」齊遭慘禍,尤其是在這喜氣洋洋的婚筵以上,自然令人更覺得出 
    乎意外觸目驚心。 
     
      但身為新郎倌的「勾漏神魔」皇甫拓,卻因早知就裡,不僅不覺詫異,反而認 
    為自己這位新娘的手段,乾淨俐落,新奇有趣,深為讚賞。 
     
      在座其餘諸人之中,鐘素文所帶來的「天魔四煞」依舊規規矩矩端坐席上,連 
    目光均未旁瞬,但「五指雙奇」卻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惶然起立。 
     
      鐘素文一見「五指雙奇」驚惶之狀,便帶著滿面淚痕搖手叫道:「你們不要驚 
    慌,天南七怪在四年前聯手殺害我父,鐘素文今日才在這姻緣寶殿上,冤怨相報, 
    人間萬事,報應相當,種因得果,天理不爽。誰曾身負孽累血債,自需償還,但局 
    外之人,卻不必驚惶自擾!」 
     
      說到此處,突然面向「姻緣寶殿」殿口,大聲喝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 
    來早與來遲,鐘素文心願已了,還有誰血債在身?趕快趁這吉日良辰,冤怨相報!」 
     
      「報」字才出,一條人影便自「姻緣寶殿」以外,虎吼撲進。正是那位一月之 
    前,二子遇害,自己左腿也受重傷的「大力金剛」龐信。 
     
      但此時左腿齊膝斷去,慣用兵刃「長柄倭瓜錘」,也換成一對鈍鋼鐵杖,左杖 
    點地助行,右手鐵杖化成一片玄雲,挾著勁急無比杖風,照准「勾漏神魔」皇甫拓 
    ,當頭疾落。 
     
      「勾漏補魔」皇甫拓好不驚心,但他驚心的並不是龐信趕來尋仇,而是吃驚於 
    新夫人鐘素文的語意,以及他手下「天魔四煞」那副冷冰冰的神態。 
     
      皇甫拓以鼎成名,那隻小金鼎永不離身,連這等吉日良辰,依然放在腳邊。見 
    「大力金剛」龐信鐵杖當頭擊下,遂冷笑一聲,伸手意欲取起金鼎,先把「大力金 
    剛」龐信持杖右臂震斷,再看那位神色似乎不對的新夫人鐘素文有無異樣?哪知事 
    情又出意外,自己一身神功,竟不知如何地突然消失大半,未能把平素仗以傲視江 
    湖的「黃金寶鼎」隨手舉起。 
     
      鼎未舉起,「大力金剛」龐信的純鋼手杖,已然疾落當頭,「勾漏神魔」皇甫 
    拓因人未離座,閃躲不及,只得勉聚殘餘功力,右手一翻,搶奪對方兵刃,目光並 
    微瞥鐘素文,似自癡想這位新夫人趕來接應。 
     
      他看鐘素文之時,恰好鐘素文也在看他,雙方目光一對,「勾漏神魔」皇甫拓 
    立時覺得鐘素文對自己的神情,彷彿鄙薄到了極點,也冷淡到了極點。 
     
      皇甫拓本來也是一代梟雄,不過色令智昏,而今心頭機凌凌的一個寒顫起處, 
    立時醒悟過來,知道自己的千斤神力,甚至一條性命,都斷送於鐘素文適才在自己 
    後心輕輕所拍的一掌之下。 
     
      皇甫柘思念未已,慘號劇發,血雨飛空。 
     
      「大力金剛」龐信見皇甫拓居然想赤手奪自己的兵刃,不由冷笑一聲,純鋼手 
    杖倏地加功,凝足十二成勁力下擊。 
     
      血肉之軀,本就人敵這種份量極沉的鈍刃。 
     
      何況「勾漏神魔」皇甫拓此時的一身功力,已被鐘素文運用「天魔一派」的獨 
    擅神功,「無相催心掌法」,在不知不覺中擊散大半,龐信鋼杖落處,皇甫拓右臂 
    立折。震天慘號一聲,強忍劇痛,左手拉過呆立殿中的一名少女迎向龐信。 
     
      龐信見皇甫拓如此狠毒,竟以他人代死,因不想枉及無辜,稍緩鋼杖下落之勢 
    ,皇甫拓遂把握住一線生機,抱著一條骨酪盡碎的右臂,向姻緣寶殿外電縱而出。 
     
      「大力金剛」龐信雖然擊碎「勾漏神魔」皇甫拓一條右臂,報了自己斷腿之恨 
    ,但子仇未雪,怎肯甘心?虎吼一聲,掄杖隨手追去。 
     
      鐘素文認為「勾漏神魔」皇甫拓功力既已大打折扣,一臂又斷,定然無能逃死 
    ,遂聽憑這位龐世伯去快意思仇,自己回頭回「天魔四煞」叫道:「皇甫拓種因得 
    果,罪惡貫盈,他所創歡喜教,也該瓦解冰消,你們且替我毀去這座姻緣寶殿!」 
     
      「天魔四煞」暴吼一聲,分對「姻緣寶殿」四根大柱,各運「天魔掌力」,往 
    柱上猛擊。 
     
      這種「天魔掌力」,委實驚人,合抱不攏的巨柱,三掌便自擊斷,頓時陳樑折 
    摧,塵灰滿殿,霎時夷為平地。 
     
      這等威勢以下,心膽幾碎的「五指雙奇」,早就不聲不響,逃之夭夭。 
     
      鐘素文一來親仇得報,二來蕩平了邪惡無邊的「歡喜教」,自然,頗為高興, 
    但方一含笑回身,卻看見自己那位世伯「大力金剛」龐信,滿面淚痕地柱杖岸立。 
     
      鐘家文含笑道:「龐世伯,你是否已手刃皇甫拓,報了兩位世兄之仇?」 
     
      「大力金剛」龐信愧然說道:「我自殿中追出之時,巧遇皇甫拓歡喜教中兩名 
    死黨,上前攔截,等我把他們收拾下來,皇甫拓早已鴻飛冥冥,不知何往。」 
     
      鐘素文聽皇甫拓在逃。不禁也自感意外,星眸略轉,瞥了殿外兩具頭顱碎裂的 
    死屍一眼,向「大力金剛」龐信含笑安慰道:「龐世伯不要難過,皇甫拓既已逃去 
    ,等侄女所創的天魔教基業稍定,必然設法把他送交世伯處置洩恨就是。」 
     
      「大力金剛」龐信搖頭苦笑道:「賢侄女一番恩情,龐信感激不盡,但追殺皇 
    甫拓一舉,我決不會乞助他人!等此間事了以後,縱然踏遍萬水干山,尋遍天涯海 
    角,也要手刃此賊,替我那兩個屈死孩兒報仇雪恨!」 
     
      說完,便協助鐘素文處理「歡喜教」的善後事宜,並由鐘素文告他危崖拒敵, 
    被父親踹下絕壑,巧被「天魔」褚玨收歸門下,直到今日大快恩仇的各種經過。 
     
      「歡喜教」從此瓦解冰消,「天魔教」從此威震江湖,但鐘素文這「姻緣殿」 
    上,窮淫極艷的笑語從容之下,連殺七人等事,經目擊其事的「五指雙奇」,再加 
    渲染,立時傳遍江湖,獲得一個「無相勾魂天魔女」,並集「淫、怪、豪、狠、毒 
    」之大成的冤枉外號。 
     
      玉面孟嘗淳于俊在陝西荒山茅屋內,聽「大力金剛」龐信,傷心揮淚敘述舊事 
    前塵,一直聽到此處,才算對鐘素文的出身經歷,稍有瞭解。 
     
      此時驟雨早歇,長夜已過,淳于俊眼望窗紙上的朦朧曙色,劍眉雙挑,正待發 
    話,「大力金剛」龐信卻又繼續說道:「離開雲雨谷後,我便苦心孤詣地尋遍天涯 
    ,終於在這陝西荒山,與皇甫拓狹路相逢,把他擊斃在這一雙純鋼手杖之下。」 
     
      「大刀金剛」龐信說到自己快意恩仇之事,豪情勃發,喝盡了幾上杯中余酒, 
    狂笑道:「深仇既報,我這殘廢老人,本已不想活下去,但鐘素文對我的深恩未報 
    ,心頭總覺耿耿難安,所以才在此處偷生。但轉瞬多年,卻仍思索不出怎樣向那武 
    功比我高明,心計比我巧妙的世侄女的報答之法。」 
     
      淳于俊滿面喜容地向龐信笑道:「龐老前輩,若依淳于俊之見,你要向鐘素文 
    報恩的心願,並不難了卻。」 
     
      龐信環眼雙睜,精神一振,凝視淳于俊問道:「淳于老弟,你有何高見,請加 
    指教,龐信洗耳恭聽。」 
     
      淳于俊微笑答道:「老前輩要向鐘素文報恩,必要先知道何事何物,能對她有 
    價值。」 
     
      龐信恍然大悟地點頭說道:「老弟說得真對,鐘素文腹內的那粒蜃珠,使她受 
    害最大,從今以後,我要走遍天涯海角,覓遍天下神醫,只求替她解除這痛苦之源 
    !」 
     
      淳于俊含笑說道:「龐老前輩只說對了一件,還有一件對鐘素文極有益的事, 
    便是助她排斥蜚言流語,洗刷名聲,把當初勾漏山雲雨谷一段經過,及鐘素文白玉 
    無瑕等情,向整個武林,公開宣佈。」 
     
      龐信大笑道:「對對對,這件事果然對她有利,我也能做到。唉,深山多載, 
    歲月催人,我龐信大概是老糊塗了,怎的這些眼前之事,不是淳于老弟提起,竟然 
    想他不出……」 
     
      話猶未了,突然又向淳于俊問道:「淳于老弟,關於這公佈真相,替鐘素文洗 
    刷名聲之舉,你看是趁我為她打聽怎樣解除蜃珠作祟沿路宣傳,還是找一個天下各 
    派群雄畢集之機,當眾作證?」 
     
      淳于俊稍為沉思以後,向龐信問道; 
     
      「龐老前輩,你知不知道鐘素文如今已不在人間?」 
     
      龐信聞言不禁立時勃然變色,自椅中一躍而起,純鋼手杖不住點地「叮叮」作 
    響,豹眼圓睜,厲聲問道:「淳于老弟快說,鐘素文是誰害死?龐信不惜粉身碎骨 
    ……」 
     
      淳于俊見狀,頗為欽佩這位「大力金剛」龐信的血性熱情,不等他說完,便即 
    搖手笑道:「龐老前輩不要這等憤急憂心,鐘素文如今雖已不在人間,但一息尚存 
    ,並未死去。」 
     
      又是「業已不在人間」,又是「一息尚存」,並未死去,龐信委實參不透其中 
    奧妙,把這位「大力金剛」龐信驚奇疑詫得呆立椅旁,成了一具「泥塑金剛」! 
     
      淳于俊含笑攙扶龐信歸座,自己也稍移座椅,顱身向前,把伏牛山秘境「天外 
    之天」以內的那段往事,向龐信詳細敘述,龐信聽完這才如夢方覺,淳于俊又復神 
    色鄭重地說道:「所以龐老前輩如今恰與淳于俊分工合作,你浪跡天涯,設法求藥 
    ,為鐘素文祛去蜃珠淫毒,我決鬥閔守拙,博得千年雪芝,為鐘素文治療臟腑重傷 
    ;你公佈所知,替鐘素文洗刷聲譽;我覓取天香豆蔻,使鐘素文復活還陽,這四件 
    事,未曾做到,不是使鐘素文無法重生,便是她生也無趣。」 
     
      龐信聽得連連點頭,淳于俊又道:「故而老前輩公開隱秘,為她洗刷聲譽一事 
    ,最好雙管齊下,你在尋覓治療蜃毒的途程上,盡量宣揚;我則找個群雄齊集良機 
    ,再請龐老前輩公開作證。」 
     
      龐信點頭說道:「淳于老弟這種打算甚好,但我們卻在何處相會?」 
     
      淳于俊想了一想,說道:「老前輩離開廣西甚久,何妨一瞻故國風物?我們就 
    在明年五月端陽,廣西西部不開谷口的鉤劍比賽大會上相見如何?」 
     
      提到「廣西」二字,「大力金剛」龐信想起家園愛子,不禁黯然傷神,但立即 
    贊同答道:「為了報答鐘素文賢侄女的大恩,龐信粉身碎骨,萬死不辭。何況,我 
    也頗思一晤鄉鄰故舊。我們就這樣決定,明年五月端陽,龐信必然趕到不開谷口, 
    瞻仰弟台以劍術壓盡天下群雄,奪得龍淵寶劍,然後再搏鬥風雷道長閔守拙的英風 
    豪氣。」 
     
      淳于俊無意之中,把一樁最大心願了結,自然高興異常,所剩下的就是趕赴萬 
    妙山莊大會,及向林凝碧詢問何以突與自己發生誤會,慍怒而別。 
     
      諸事既已安排定妥,淳于俊在天光大亮後,向「大力金剛」龐信告辭,龐信也 
    從天涯海角,為鐘素文尋覓祛除蜃珠淫毒之策。 
     
      且說淳于俊在獲知鐘素文秘密以後,懸優已久的心懷,豁然開朗,興高采烈, 
    連夜飛馳,趕到魯東嶗山腳下,恰好是臘月十七的黃昏時分。 
     
      到了山腳,淳于俊反而有些躊躇起來,因為途中業已問知,只須轉過兩座山環 
    ,便是百毒孫臏軒轅楚所住的「萬妙山莊」。 
     
      但目下不僅距離臘月十九的會期尚有一日有餘,而且陶大杯,林中逸,東陽道 
    長,焦天嘯及林凝碧等,均未遇見,是否暫時覓地棲身,等到十九正日,再到「萬 
    妙山莊」赴會? 
     
      淳于俊正在獨立殘陽,暗自思忖之際,右側方十來丈以外,一大片密翠浮天的 
    修篁內,突然隨風傳來豪放歌聲,唱的是:「世事短如春夢,人情簿似秋雲。不須 
    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幸遇三杯酒美,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 
    日陰晴未定。」 
     
      淳于俊風流倜儻,文武兼資,一聽便知吟的是南宋名詞人朱希真《樵歌集》中 
    的一首「西江月」。 
     
      但歌聲詞意,兩相揮和,極為豪放豁達,不禁心頭暗想,畢竟齊魯燕趙,多出 
    異人,這黃昏倚竹,引吭高歌之人,何等勝慨豪情?縱然不是武林同源,也定非紅 
    塵俗士。自己反正還有一日來的餘暇,何不循聲以往?也許彼此氣味相投,萍水論 
    交,多結識一位人物,心念既動,正待飄然舉步,林中歌聲又起。這回唱的卻是元 
    代儒僧子聰大師劉秉忠《藏春樂府》中的《木蘭花慢》。 
     
      「笑平生活計,渺浮海一虛舟,任憑塞風沙,鳥蟲瘴霧,即處林丘,天靈幾番 
    朝暮,問夕陽無語水東流。自首王家年少,夢魂正繞揚州,鳳城歌舞酒家樓,肯管 
    世間愁?奈糜鹿多情,煙霞痼疾,難與同游,桃花為春憔悴,念劉郎雙鬢也成秋, 
    舊事十年夜雨,不堪重到心頭。」 
     
      淳于俊越聽越發心儀其人,因防對方萬一不是武林同源,自己施展輕功身法, 
    反易淺識,遂緩步從容地,往那一片深碧流煙,疏陽碎地的竹林之內走去。 
     
      果然才到林邊,歌聲即住,淳于俊就聽那人道:「林外遊人,何不請進林來, 
    擾我一杯百花香雪。」 
     
      淳于俊聽到最後一句「百花香雪」,卻不覺大吃一驚。 
     
      因為知道「百花香雪」是「飄萍子」林中逸秘釀美酒,味醇香清,堪稱絕世! 
    怎的這林中人所飲之酒,也叫做「百花香雪」? 
     
      淳于俊一面疑詫,一面緩步入林,只見林中一塊大青石上,坐著一個眉清目秀 
    ,神彩飄揚,約莫三十六七的中年白衣文士。 
     
      雙方目光相接,淳于俊不禁又是一驚,因為對方眼神之內,含著一種極難加以 
    形容,清狂脫俗的光輝,足可令人自慚形穢。 
     
      遂趕緊稍整衣衫,長揖為禮,含笑道:「在下淳于俊偶作山游,不想清渠落葉 
    ,擾及天上浮雲,尚希原宥,並請教先生尊名大姓?」 
     
      白衣文士聽他報名以後,起立微笑答禮,兩道精芒隱蘊,不怒而威的目光,卻 
    又復在淳于俊身上來回一掃,軒眉答道:「你這先生二字,稱呼得倒頗文雅別緻。 
    我姓白,草字江州,排行第二,你就叫我白二先生好了。我則沾光癡長几春,叫你 
    一聲淳于老弟!來來來,老弟先嘗我一杯百花香雪!」 
     
      說完,便提起石上酒壺,替淳于俊倒了一杯色碧於雲的異香美酒。 
     
      淳于俊沾唇略嘗,覺得此酒雖也涼沁心脾,但香味微嫌過濃,不及「飄萍子」 
    林中逸所釀「百花香雪」那等清新淡雅。 
     
      前擎杯目注白衣文士,微笑道:「淳于俊彷彿記得這百花香雪之名,是昔年遼 
    東大俠飄萍子林中……」 
     
      那位自稱白江州的白二先生,不等淳于俊說完,便自含笑說道:「飄萍子林中 
    逸所釀的百花香雪,是純以積年上好臘梅蕊積雪,與新放百花合制,自願人間絕味 
    ,我則因前些日雪滿嶗山,一時高興,掃了不少梅蕊積雪,並偷來即墨城內大戶半 
    缸卅年陳酒及一小盒百花精,東施效顰地胡亂混合一處,雖因酒質本佳,尚堪入口 
    ,但比起真正百花香雪那種清醇淡遠之致,又復宛如天上浮雲,與清渠落葉判然有 
    別了。」 
     
      淳于俊聽他侃為自承偷酒等事,不由更愛這位白二先生疏狂絕世,豁達無倫, 
    把杯中酒一傾再盡,微笑問道:「淳于俊冒昧請問白二先生,是偶游嶗山,還是世 
    居此處?」 
     
      白二先生又替淳于俊倒了一杯美酒,好像不甚在意地隨門答道:「我是偶游魯 
    東,因聽說最近萬妙山莊有場異常精彩的武林勝會,遂特意多留幾天,想就便開開 
    眼界!」 
     
      淳于俊聞言笑道:「這樣說來,白二先生也是武林一派?」 
     
      白二先生搖頭微笑道:「我雖然十年學書,十年學劍,但空自辜負歲月,於文 
    武兩道,一事無成!倒是頻年流轉江湖,閱人甚多,對風鑒一技,略有所得。」 
     
      話完,仔細向淳于俊臉上端詳半晌,並執著他左右雙掌,反覆觀摩,輕歎一聲 
    ,又復說道:「淳于老弟,休怪白江州直言,以你五官氣色,及掌上指紋,推究起 
    來,老弟出身富室,幼運安康,但生成俠骨,不耐平凡。膽肝照人,性情直率,終 
    於飄零書劍,流徙江湖。縱然行仁會義,無愧於心,惟命宮魔蠍,似屬陰人。一生 
    中難免紅粉知已過多,不容易跳出情海波瀾以外。」 
     
      淳于俊這一路之間,委實既系情於長睡「天外之天」中的鐘素文,擔憂自己及 
    「大力金剛」龐信,是否可以為她療傷祛毒,洗刷聲名,又關心負氣而別,不知道 
    浪跡何處的林凝碧,是否可以在萬妙山莊大會上重逢?並解開那場突如其來,使自 
    己莫名其妙的誤會。 
     
      所以如今聽得白二先生說是自己一生難免情魔生障,紅粉牽愁,不由驚服不已 
    ,劍眉雙蹙地深深一歎。 
     
      白二先生見淳于俊這般情狀,遂又微笑道:「白江州大概談言微中,勾動老弟 
    愁腸,若不以萍水相逢見外,何妨一傾肺腑?」 
     
      淳于俊自與「大力金剛」龐信,在陝西荒山夜雨,竟夕長談以後,早已拿定主 
    意,於「萬妙山莊大會」,及都陽山不開谷口的「鉤劍比賽大會」等武林群雄聚集 
    之處,覓機宣揚鐘素文的奇異身世遭遇,以作眾口流傳,逐漸改變江湖中對她的那 
    種錯誤認識,故而見白江州發問,便立即搖頭苦笑道:「淳于俊雖然江湖閱歷甚淺 
    ,但白二先生松古月般的出群丰神,也令我一見便知是遊戲塵寰的前輩高人,何況 
    所論之言,如見淳于俊肺腑,晚輩正有一段武林珍聞,欲向白二先生傾訴,並有所 
    請教。」 
     
      話完遂將「天外之天」的經過,與鐘素文身世遭遇,一一縷陳,並向這位白二 
    先生請教,是否知道祛解鐘素文所服蜃珠淫毒之法。 
     
      這位自稱白二先生的,並非真名,是本書中一位極其重要的武林奇俠。 
     
      他的本來面目,且容筆者稍弄詭譎,暫時仍以白二先生稱之,但眼明讀者,只 
    須稍加思索前後關連,即可有所覺察。 
     
      白二先生雖未肯對淳于俊示以真相,但他平素極負淵博,認為凡屑江湖之事, 
    幾乎無不通曉。不過關於鐘素文的這段纏綿故事,卻是他聞所未聞,所以聽得出神 
    ,並在聽完以後,愕然良久,方才出聲道:「凡事幾人知究竟?世間可怖是流言, 
    江湖中誰不公認鐘素文一身集淫、怪、豪、狠、毒大成?雖然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但流言可畏,眾口爍金,要想替她洗刷名聲,弄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恐怕 
    要在難字以上,再加上兩個難字。」 
     
      話音至此,看了淳于俊一眼,搖頭繼續說道:「老弟與大力金剛龐信,所立願 
    為鐘素文所做四事,無一不是難上加難,天香豆蔻,舉世才得三粒,一粒已為鐘素 
    文服用,另兩粒在茫茫海宇之中,何處尋覓?起死回生靈藥,雖有千年雪芝,但風 
    雷道長悶守拙的風雷八劍,神妙無方,豈可輕侮?洗刷名聲一事,看似極易,實則 
    最難,只有那粒奇淫之氣,所孕蜃珠,算是老弟所問得人,白江州知道怎樣祛毒, 
    不過這法兒,又屬難到極點?」 
     
      淳于俊自於「天外之天」室內,與鐘素文相互淒艷無比溫存之後,那位絕代佳 
    人的風華韻致,便幾乎無時不盤旋心頭。 
     
      等到林凝碧莫名其妙地負氣一走,鐘素文身世大明,無形中淳于俊的一縷情絲 
    ,自兩者平平,轉變成鐘長林短。 
     
      也許是鐘素文風華絕代,艷色傾城?也許是「情」之一字,魔力無邊,來不知 
    其所以來?去不知其所以去? 
     
      淳于俊明知鐘素文天生石女,求偶無緣,偏偏甘為這位殫智竭力效忠一切,以 
    至於白二先生說出一連串的難字,淳于俊全聽在耳中。只聽得他有術祛除蜃珠淫毒 
    ,遂一迭聲地追問是何妙術? 
     
      白二先生又是微笑道:「知己由來能換命,英雄難過情關,淳于老弟既然如此 
    多情,白江州到時亦願助你解決一樁極難之事,不過你且聽聽這祛除蜃珠淫毒之法 
    ,是否容易辦到?」 
     
      頓了一頓又道:「天下唯精忠至孝,或極端正直,方足驅淫。蜃珠秉天地奇淫 
    之氣,深孕鐘素文腹中,除非能令她生吃一顆忠臣孝子,或正直俠士的新鮮人心, 
    始足祛解,但其人既屬忠臣孝子,或正直俠士,則要生取生啖這顆新鮮人心,老弟 
    怎能下得了手?鐘素文又怎下得了口?」 
     
      這種祛除蜃珠淫毒之法,簡直把淳于俊聽得癡呆呆的,面帶苦笑,半語難答。 
     
      白二先生伸手一拍淳于俊肩頭,舉杯含笑道:「淳于老弟,勸君更盡一杯酒, 
    與你同消萬古愁。這種法兒確實太難,但不必過分憂心,也許那位大力金剛龐信, 
    會在其他高明人士之前,求到另外祛除之法。」 
     
      淳于俊無語可答,只可暫時撒開這段愁思,與那位白二先生,相互歡笑林中, 
    暢飲他那仿造的「百花香雪」。 
     
      這時漫天彩霞,均已消逝,沉沉夜色,挾著寒意俱來。淳于俊在皓月流光下, 
    越看越覺得這位白二先生,神彩軼月,腹中更是博學,無論經史子集,詩賦詞章, 
    以及武學一道中的各種功力,均極精諳,並時有微言奧旨,啟人沉思。 
     
      淳于俊由服而欽,由欽而敬,心中卻兀自思索,這位白二先生,雖然到目前為 
    止,除了在談話之間,表現出博學多聞,文武兼資以外,尚未顯示過所擅武功,高 
    到如何程度。 
     
      但憑自己眼力看來,此人鋒芒不露,英氣內斂,似乎決不在所見過的陶大杯, 
    東瀛妙道,以及南荒睡尼,少林護法等一流名手之下。 
     
      淳于俊既已生疑,言語中自然免不了旁敲側擊,涉及白二先生的宗派來歷,白 
    二先生也早知淳于俊用意,推杯哈哈笑道:「淳于老弟,你大概也看出我這白江州 
    三字,不是本名,但我本來面目,此時無法揭穿,否則定會震驚整個武林。好在姓 
    名無非是使人與人之間,互相容易呼喚識別的一種符號而已,我既生性樂天,又對 
    香山樂府素極傾倒,故而暫且權借那位曾任江州司馬,琵琶一曲,濕透青衫的白居 
    易的名號。你便叫我白二先生,有何不可?」 
     
      淳于俊知道像他們這等蓋世奇人的本來面目,若非自願揭穿,多問無非自討沒 
    趣,只好滿口唯唯,但卻暗中盤算,怎樣才能設法使這位白二先生,稍展身手,自 
    己或可從而窺出他幾分來歷。就在這洞念之間,白二先生忽然微吟道:「潯陽江頭 
    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琵琶……淳于老弟,你這玉面孟嘗四字,也是武林中後起之秀 
    ,適才與我談話,更聽出文武兩途,均頗深有根底,總應該對這首白香山的《琵琶 
    行》不太陌生?」 
     
      淳于俊想不到白二先生突然與自己談起《琵琶行》來,點頭微笑答道:「琵琶 
    行六百一十六言,是香山居士集中極其出色作品,淳于俊曾經熟讀,尚能成誦。」 
     
      白二先生聞言說道:「曾經熟讀最好,我要你把這六百一十六言,倒序背誦過 
    來。老弟是位聰明人物,且試試在明月當空之前,可能做到?」 
     
      淳于俊猜出對方此舉,必有深意,見此時明月尚在東面林梢,方說了一句:「 
    倒誦《琵琶行》的六百一十六言,似乎用不了那久光陰……」 
     
      話擾未了,白二先生便即接口答道:「用不了月到中天,當然更好。老弟且自 
    用功,我去找件東西,即行回轉。」 
     
      「轉」字才出,人已到了竹林之外,以淳于俊這身不浴功力,居然未看清白二 
    先生走時用的是什麼身法。 
     
      駭然之下,不由越發欽佩,便照他所說的暗自從《琵琶行》末尾一句,「江州 
    司馬青衫濕」起,「濕衫青馬司州江」地逐字細細背誦。 
     
      這種既無韻腳,又不成文的倒序背誦,雖極拗口,頗難記憶,但淳于俊天分甚 
    高,由尾至頭默誦兩遍以後,也就能夠琅琅上口。 
     
      淳于俊低頭一看月影,不過東移兩寸有餘,心頭也不禁微覺自許。就在此時, 
    林間人影一飄,白二先生業已悄無聲息的回轉,只多了一面玉軫絲弦的上好琵琶在 
    手。 
     
      白二先生委實聰明絕頂,一看淳于俊臉上神色,便即含笑說道:「月移竹影, 
    不及三寸,六百一十六言的《琵琶行》,便能倒誦如流,由此可見淳于老弟的悟性 
    資質,著實是上乘之選!這樣方不枉我想在萍蹤偶聚下,傳你一手近年所創的小巧 
    技藝。」 
     
      淳于俊早就看出白二先生武學極高,聞言知道所授必非凡技,不禁喜得心頭亂 
    跳,白二先生含笑問道:「老弟先猜上一猜,我想傳你的是何技藝?」 
     
      淳于俊福至心靈,目光在白二先生手中那面琶琵上一瞥,應聲答道:「諄於俊 
    愚昧,難測白二先生靈機,不知是否與香山居士這首《琵琶行》有所相關?」 
     
      「老弟果然聰明絕頂,一猜便中。但豈僅有《琵琶行》有所相關,我想傾囊相 
    授,以紀念這場萍水相逢。」 
     
      淳于俊聽白二先生教授自己的是一套「琵琶行」,方自傲愕,白二先生又笑道 
    :「老弟風流倜儻,文武兼資,對於音律一道,想必也有相當造詣!」 
     
      淳于俊起初以為白二先生是要教授自己什麼神奇武技,但如今聽得這等說法, 
    又見他取來那一面絲弦玉軫的上好琵琶,才知對方所授的,只是一種自度樂曲!雖 
    然微覺失望,但仍接口笑道:「淳于俊少年放蕩,青衫酒漬,常醉歌筵,諸如豪竹 
    哀絲,紅牙檀板,均曾有所涉獵,惟所得不深,淺嘗輒止而已。」 
     
      白二先生微笑道:「能通一曲,便是知音,真正的霓舞虞韶,幾人解得?老弟 
    在這明月秋風之下,倚竹對酒,再聽我一曲自度琵琶,看能記得多少?」 
     
      說完,即就石上坐定,輕攏慢捻,紆除掩飾地彈奏起來,珠落玉盤,泉流石隙 
    ,剎那之間,便入妙境。 
     
      淳于俊口內謙遜,實則對於五音六律,極其內行,到耳便知白二先生所彈的這 
    《琵琶行》,是揉合多種法曲之妙。 
     
      再加上一部分大概出於自創的特殊音節,彈奏手法,又復極高,瀉聲青管,流 
    鄉紫檀,一曲潮生,四弦月冷,俄而蛩吟秋夜,俄而鶯轉春山,俄而撒來珠玉,俄 
    而突出刀槍,抑揚頓挫之間,自己心頭的喜怒哀樂情緒,全被控制。 
     
      白二先生一曲既罷,淳于俊心悅誠服地撫掌笑讚道:「二先生此曲感人之深, 
    何異烏孫馬上,白傅江頭?不過其中豪放之韻特多,哀思之奏極少而已,尤其是在 
    極度美妙關頭的那八九聲奇異音節,宛如畫龍點睛,加得恰到好處,高妙無比。」 
     
      白二先生委實想不到淳于俊悟性如此之高,不由微愕問道:「聽老弟這等說法 
    ,是否對我這曲《琵琶行》,業已記熟?」 
     
      淳于俊含笑說道:「記熟雖則未必,但白二先生不妨暫借琵琶,容淳于俊效顰 
    一試。」 
     
      白二先生突然一陣仰天狂笑,把手中那面琵琶,遞與淳于俊,點頭說道:「好 
    好好,良材難得,絕藝尚傳。我這曲《琵琶行》,今夜算是貨賣識家,老弟仔細潛 
    心,包管你一生受用不盡。」 
     
      但天下事機緣未至,往往無法強求,淳于俊這等聰明,居然不曾參透何以學會 
    一曲琵琶,便終身受用不盡之理,正在詫然忖思,白二先生又復微笑說道:「濁世 
    堆愁難得開,能歌能舞是多才!老弟試彈《琵琶行》,我則試作《琵琶舞》!」 
     
      淳于俊心頭忽然一動,暗想莫非白二先生在舞中有甚傳授?述依照適才記憶, 
    手中緩撥琵琶,但同時聚精會神,細看白二先生起舞身法。 
     
      琵琶一響,白二先生便即隨聲起舞,淳于俊因禍至心靈,凝神注視以下,看出 
    白二先生長袖飄飄,迴旋進退之間,果然竟是一種從未罕見,神妙極高的武學身法。 
     
      如此一來,淳于俊不禁大喜欲狂,悉心記憶,忘顧其他,手中琵琶,也彈到極 
    端美妙之處,發出一聲奇異音節。 
     
      這聲異音一發,正在翩翩作舞的白二先生,忽然被外物所擾,足下微一踉蹌, 
    大袖先行往左力擺,然後迅即回翻,虛空一拂,才又恢復了美妙身法,繼續起舞。 
     
      淳于俊只看出白二先生身法步法,蘊含奇奧,強記在心,對此卻未加理會,剎 
    時間奇響三作,白二先生在每一聲奇響之後,均有一種極其奇異的手式與之配合。 
     
      直到第五聲奇響過後,淳于俊才恍然頓悟,暗罵自己笨拙該死!原來他徹底悟 
    出白二先生那種美妙無倫的回轉身法,只是一種高明至極的守勢武學,而那每一聲 
    奇異音節以後的奇異手式,才是奇艷奧絕,妙到毫崩的克敵制勝之道。 
     
      那種奇異音節,共只八聲,等淳于俊參透奧妙,獲得驪珠,惜已時機不再,僅 
    僅記在最後三式。 
     
      琵琶一停,白二先生收式含笑卓式,淳于俊卻懊悔不堪,滿面悵然若失的痛惜 
    之色。 
     
      白二先生見狀,詫然問道:「淳于老弟,我連番試你悟性資質,實是上乘之選 
    ,才以我近年所創的這套《琵琶行》相傳,你怎的這副神情?難道還有什麼參詳不 
    透之處?」 
     
      淳于俊雙頰微紅,苦笑答道:「淳于俊承二先生錯愛,傳授琵琶行絕學,關於 
    身法步法,均已勉強記下,但其中那八手奇絕招數,卻因愚昧弩鈍,錯過了起先五 
    式。」 
     
      白二先生聞言大笑道:「淳于老弟,不要貪心,你既記熟這套《琵琶行》的身 
    法步法,以及其中暗藏鈞天八式的最後三招,縱目當世武林,除了神州四異因火候 
    功力相差,尚難與抗衡以外,其他人物,大半均無足懼。今日因緣止此,十年以後 
    ,終南山玉柱峰頭,我再傳你鈞天五式。」 
     
      說完,方一轉身,忽又止笑道:「這面琵琶,不是凡物,也舉以相贈老弟!可 
    制一絲綬,掛在頸間,以便邊彈邊行。倘若僅採守勢,任何人物,均在百招之內, 
    難得勝你。」 
     
      淳于俊見這位白二先生,既傳授了自己一套中藏「鈞天八式」的奇絕武學《琵 
    琶行》,又復將這面絲弦玉軫的極好琵琶舉以相贈,不禁感激得迷惘失神,癡癡佇 
    立。 
     
      等他被一陣風搖翠竹的切玉之聲,猛然驚醒,面前哪裡還有自稱白江州白二先 
    生的蹤跡?只是明月流天,清影在地,加上冬臘嚴寒,夜涼侵骨而已。 
     
      白二先生既走,這等宛如天際神龍的絕世奇人,自然無跡可尋。 
     
      淳于俊在驚喜而兼惆悵的情懷之中,解下自己的束腰絲綬,暫系琵琶,懸在頸 
    間,遵照白二先生所說,邊彈邊和地,練習新學會的指法步法,以及那疏略大部, 
    僅獲得一鱗半爪的「鈞天三式」。 
     
      自月光流水,一直練到曙色微明,淳于俊總算把一曲《琵琶行》舞,練得指法 
    純熟,並能與身法步法,互相配合。 
     
      但越是練得純熟,便越是發現那「鈞天三式」,神奇無比,妙用無方,也便越 
    發懊悔竟把先前五式,輕輕放過。 
     
      雖然白二先生曾說過十年後終南山玉柱峰頭,仍將補授這「鈞天五式」,但一 
    個愛武成癖之人,已窺一斑,未見全豹一心情,幾乎比毫無所得,更覺難忍煎熬, 
    懊喪難過。 
     
      這時已是臘月十八清晨,淳于俊緩步走出竹林,恰好一輪紅日,自海拔東升, 
    極目之處,明霞散綺,晴彩浮空,萬里雲開,乾坤一朗,麗景無邊,委實壯人襟抱 
    ,連自己的滿腹懊喪情懷,也彷彿為之消融不少。 
     
      驀然身後一聲朗笑,淳于俊左手抱定琵琶,右手凝足功力,立掌護胸,回頭看 
    時,只見十來丈外的山道以上,站著兩人,正是虯髯盈腮,豹頭虎額的「西域酒神 
    」陶大杯,與白髮垂垂,清懼神朗的「飄萍子」林中逸。 
     
      淳于俊趕緊縱到兩位前輩面前,躬身施禮。 
     
      陶大杯眼光稍注他身上所佩「龍淵寶劍」,尚未開言,林中逸卻因不見愛女林 
    凝碧與淳于俊同來,先行訝然問道:「淳于老弟,君山別後,瞬眼一年,你都陽山 
    不開谷之行如何?碧兒怎的未見?現在何處?」 
     
      淳于俊聽林中逸一見面,就問到林凝碧,著實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以至 
    於口中期期艾艾,俊臉通紅,臉呈窘色。 
     
      林中逸何等江湖經驗?一看淳于俊這種神色,便知其中大有文章,不禁眉頭暗 
    蹙,但仍含笑說道:「碧兒平素被我嬌養放縱,情性不好,賢侄儘管直說無妨,她 
    是否與你負氣而別,今在何處?」 
     
      飄萍子林中逸越是這等說法,淳于俊便越是覺得難以為情。 
     
      因那片竹林,甚為僻靜,遂又把陶大杯、林中逸兩位前輩,請到林中,細將都 
    陽山不開谷求劍求鉤,並蒙南荒睡尼傳授「天罡三十六鉤」,「地煞七十二劍」, 
    訂約明年五月端陽,鉤劍比賽大會,以及天外之天奇遇,林凝碧莫名其妙負氣而行 
    ,自己祁連覓藥,荒山夜話等情,由頭至尾詳述一遍。 
     
      知女莫若父,淳于俊雖然莫名其妙,但林中逸卻早自話中瞭然,愛女林凝碧負 
    氣之因,是吃了無相勾魂天魔女鐘素文的一口飛醋。 
     
      何況淳于俊事事照實陳述,光明磊落,不知不覺中,在敘述祁連山尋藥及荒山 
    夜話中,流露出對鐘素文確有相當情意。 
     
      林中逸雖為人父,但對於這種兒女私情,卻無法置口,聽完以後,只得淡淡一 
    笑說道:「碧兒性嬌福薄,自作自受,究竟如今何往,賢侄也不必憂心,此事與你 
    無關。我們還是研究研究,怎樣應付這場萬妙山莊大會吧。」 
     
      陶大杯對於林中逸這等絲毫不袒護愛女的正大作風,好生欽佩,淳于俊則臉上 
    始終自覺有點訕訕的無以為情,一眼看見石上尚有自己和白二先生未曾飲完的十來 
    斤美酒,遂斟了兩杯,遞與陶大杯、林中逸,藉以改變話題,含笑說道:「兩位老 
    前輩,請嘗一嘗這種仿造的百花香雪。」 
     
      陶大杯、林中逸聞言均覺愕然,各盡一杯以後,淳于俊才把巧遇白二先生之事 
    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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