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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 魔 刃

                        【第 三 章】
    
      本來,伍中年考慮來考慮去,除了一死以外,真是一點其他的辦法也沒有,死
    意既決,普通聲音,當然也驚不動他,何況血魔刃上含有如此劇毒,只梢劃出一道
    口子,抖手將血魔刃拋入江中,便可一了百了。
    
      但是那「在這裡了」四字,卻實在太是怪異,不但聲音難聽,如以鈍刀刮除鐵
    �蚺@樣,令人牙齦發酸,而且那聲音突如其來,事前一點跡象都沒有,倒像是從地
    底下驀地裡冒出了一個人來一樣,伍中年不禁為之一怔,血魔刃也就在他咽喉寸許
    處停住,剛想回頭看一看時,另一人道:「不錯!在這裡了!」
    
      這人的聲音更怪,伍中年又是一怔,就在這一連兩怔之間,猛地覺出一玻勁風
    ,向腰問襲到。
    
      伍中年此時若是不顧一切,轉手一刀,反削而出的話,至少也可以令對方受傷。
    
      但他卻想到自己反正難免一死,又何苦以血魔刃來多害無辜之人?因此,只是
    將血魔刃向下一沉,沉到腰際,擋住了那股突然襲來的勁風。
    
      他動作快疾,剛好那股力道迎上,只聽得「叮」地一聲,力道碰在刀身上,竟
    然發出了聲音,而且虎口發麻,由此可知來者武功,遠在自己之上!急忙一扭腰,
    避了開去,回頭看時,又是一驚,原來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伍中年心中大異,暗忖莫非真是人之將托,便會遇到鬼麼?剛才身後不但有人
    講話之聲,而且還有一股大力襲到,如何會一個人也沒有?
    
      剛在發呆,左右腰際,又同時一股暗勁風襲到,這一下,伍中年擋得了左邊,
    擋不了右邊,這才知道對方果然武功高絕,竟自己剛才一個扭身時,便來到了自己
    的身後,一個猶豫間,左右兩腰,同時被那股力道撞了一下,只覺全身痺麻,「咕
    咚」一聲,向地上倒去,顯然已被人封了穴道。
    
      可是以伍中年的武功而論,竟然不知道自己被封的是什麼穴道,一運真氣,尚
    可運轉,但是全身軟綿綿地,真氣通行全身三十六大穴,毫無所阻,只是全身不能
    動彈分毫。
    
      他倒下去時,是伏地而下,雖然眼珠尚能轉運,但用盡力向上翻時,卻是什麼
    人也看不到,只聽得腳旁兩人爭道:「血魔刃是我的!」
    
      另一個道:「胡說!是我的!」
    
      那一個又道:「放你媽的屁,是我的!」
    
      另一個更怒道:「你敢碰一碰,我便要去見姥姥!」
    
      那一個更是勃然大怒,道:「好極,看你怎麼送我去見姥姥!」
    
      那兩人講活的聲音,本來就難聽之極,再加上內功精純,語音直透耳鼓,這一
    爭吵,簡直是驚天動地,伍中年只覺得心頭大受震動,極力鎮定心神,方能弄清他
    們講些汁麼。
    
      只聽另一個又「哈哈」一笑,道:「實說了吧,我也不能送你去見姥姥,只送
    你去見師兄,叫他問爸爸一個心懷不軌之罪!」
    
      那一個大怒道:「放屁,我怎麼心懷不軌?」
    
      另一個道:「你凱覦這種歹毒兵刃,還不是心懷不軌?」
    
      那一個笑道:「你呢,還不是一樣?」
    
      兩人爭吵了半天,可以說一點結果都沒有,忽然之間,兩人一齊靜了下來,齊
    聲道:「有馬來了!」
    
      那時,伍中年伏在地上,左耳貼地,也只隱隱聽得一些馬蹄聲,而兩人同時聽
    出有馬來到一事,可知他們耳力之強,驚人之極,心中大是歎服。
    
      兩人說了一聲「馬來了」之後,又齊聲道:「咱們哥倆別爭了,誰的不都一樣
    ,快取了走吧!」
    
      伍中年只見一條手臂,伸了過來,劈手將自己緊握在手中的血魔刃搶了過去。
    
      那兩人聲音如此之難聽,講話又這樣粗俗,開門放屁,增閉口放屁,在伍中年
    想像之中,一定是兩個彪形大漢,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條手臂,竟然又白又
    嫩,纖細無比,看來竟像女子的手臂一般,才一伸到,中指便在他腕門上一彈,伍
    中年五指立時鬆開,那手才伸指一夾,將血魔刃夾了過去,動作輕巧快疾之極,一
    將刀取走,輕風一起,便自沒有了音響。
    
      接著,馬蹄聲大起,蘇怡蘇慧兩人趕到。
    
      且說伍中年被蘇家姐妹送到儒俠顧文瑜所居的翠竹渚,蘇家姐妹又離翠竹渚而
    去之後,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暗忖在江邊偷了自己血魔刃的,不知是誰?看來她
    們兩人的師傅一到,將自己被封的穴道解開之後,自己暫時卻是沒有辦法死去!想
    起弟弟伍中星沉屍江底,心中又是陣陣難過,由此想了開去,一直想到本門鎮山之
    寶,陰陽雙劍,也糊里糊塗地失去,此次北上,和原來為陰陽揚名的願望,相去何
    止千里!
    
      心中不斷地感歎,過了好久,未見蘇家姐妹回來,心想她們不知道是為什麼,
    才一到便匆匆離去,正在心緒煩亂,忽然鄰室傳來「砰砰」兩聲巨響。
    
      那兩下聲響,震得伍中年所睡的竹榻,軋軋作響,茅屋四壁,皆為之搖動,伍
    中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心中駭然,暗忖自己睡在榻上,一動也不能動,若是
    有什麼人來到,只怕要吃大虧。
    
      正在想著,又是「砰砰」兩聲,接著,便聽得「啊啊」一陣歡嘯之聲,從鄰室
    傳出,伍中年一聽便知正是那個來歷神秘的聾啞小兒所發,但是卻不明白何以將他
    的聲音,聽得如此清楚。
    
      只聽得幾聲歡嘯後,又是「砰」地一聲響,茅屋的竹牆,竟然倒了下來,那聾
    啞孩兒,歡嘯著跑了出來,來到伍中年榻前,嬉皮笑臉,神色高興之極,指手劃腳
    ,口中「啊啊」亂言,也不知他講的什麼?
    
      好半響,伍中年才弄清楚,敢情那牆是被他撞倒的……
    
      這幾間茅屋,雖然只是編竹為牆,上面塗些泥土白堊,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推它
    也不是難事,但是以一個三四歲的小孩,竟然能將之撞倒,卻是令人不可想像的事。
    
      伍中年口不能言,無法與之交談,只得怔怔地望住他,正在此時,忽然又聽得
    「呀」地一聲,似有人推門而入,伍中年頭部不能轉動無法看見進來的是什麼人?
    
      但那孩子就在他的眼前,只見那孩子轉過頭去,天真的眼神中立刻現出了一絲
    恐懼的神情,向伍中年更靠近了些,那情景就像受了驚恐的雛雞,向母雞的翼下亂
    鑽一樣,極是得人憐愛。
    
      伍中年心中一怔,不知道那孩子為什麼突然間會害怕起來,只見他拚命搖頭搖
    手,顯然那進門來的人,正是在向他打著手勢,而他卻表示不願意。
    
      伍中年此時,真比自己遭受到危害,還要著急,他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
    會對那孩子這樣有緣,此時唯恐他被人傷害,但又苦於毫無能力去護衛他。
    
      心中正在著急,只聽得一個老太婆的聲音道:「赤血魔,你和這小畜牲打什麼
    手勢,裝神弄鬼地將他一把拖了去,不就行了?」
    
      另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道:「老鬼婆,你不知道這小畜牲氣力大得緊哪!」
    
      老太婆「嘿嘿」怪笑兩聲,道:「赤血鬼,虧你講得出這種事來,湖上臉面全
    都叫你給丟盡了!」
    
      腳步聲一響,伍中年只覺眼前人影一閃,翻起眼睛看時,只見面前已多了一個
    身高不滿四尺,尖頭尖腦,滿面皺紋,貌相極之醜怪的老太婆,右手拄著一支鳩頭
    枴杖,卻少說也有她兩個人那麼高,杖上鳩頭,大如銅錘,兩隻眼睛,是上佳的「
    祖母綠」鑲成,碧也似翠,一走過來,左手便近了起來,向那孩子打去。
    
      那孩子一側頭想要躲避,但是怪老太婆出手奇快,只聽得「叭叭」兩聲,左右
    開弓,兩掌已然結結實實,打在那孩子左右頰上,打得那孩子臉上腫起老高,頰上
    留下了極是明顯的一隻手印。
    
      孩子眼中,淚花亂閃,但卻抿緊了嘴唇,並不哭喊。
    
      伍中年見那老太婆出手如此之狠,對一個小孩子也下這樣的重手,心內大是不
    忍,眼中充滿了怒色,那老太婆卻只當沒有他這個人那樣,打完兩掌之後,一把揪
    住了小孩的沖天辮,在枴杖上一纏,便向外拖去,那孩子硬是賴著不肯定,向伍中
    年「啊啊」地叫個不已,但是總敵不過頭上疼痛,堅持了半晌,終於被那怪老太婆
    ,拖開了三四步去。
    
      一拖開,伍中年便無法看到他們如何情形,只聽得孩子不斷亂叫,淒涼之極,
    但不一會,叫聲便漸漸遠去,終於聽不見了。
    
      伍中年眼睜睜地看著孩子被人擄去,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暗忖:那孩子不知來歷,但一見那兩人,面上便露出了驚恐之色,分明是和他們
    相識的,那兩個人……那兩個……
    
      伍中年將兩人進屋後的情形,詳細地想了一遍,心中立刻閃起了三個字來……
    血魔門!在江邊被兩個人奪去的那柄形如彎月,血也似紅,含有劇毒的寶刃,水中
    仙江一統一見便叫出它的名字是「血魔刃」,而同時又問自己和「碧血神魔齊太媼
    」和「赤血鬼趙巴」兩人有什麼干係。
    
      那兩人的名頭,自己實在是聞所未聞,甚至連「血魔門」三字,也未曾聽說過
    ,因此當時並不在意,剛才那兩人進了室內,自己雖只見了一個老太婆,但是那老
    太婆卻稱另一人為「赤血鬼」,說不定那老太婆就是什麼「碧血神魔齊太媼!」
    
      伍中年這一想,雖然弄清楚了那兩人的來頭,但是卻仍不明白他們何以要將那
    孩子擄走?一面耽心那孩子的安危,一面又焦急自己的處境,心中翻來覆去,胡思
    亂想,不多久,天色已然漸撕暗了下來,兀自未見蘇家姐妹回來,更未見儒俠顧文
    瑜的蹤跡,伍中年心急也無用,不如閉日養神。
    
      又過了片刻,忽然覺出眼前一亮,猛地睜開眼來,只見榻前一張小几處,已然
    多了一盞油燈,燈光尚閃動不已,一看便知是新點著的,伍中年只當蘇怡蘇慧兩人
    回來了,但是隨即聽得一個陌生女子的口音道:「師叔,你看他被封的是什麼穴道
    ?」
    
      那女子聲音,嬌脆動聽已極,說不出的媚人,令人一聽,便心中煩惱頓消,但
    是又生出另一股莫名的煩惱來,那股新生的煩惱,根本是無法形容的。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沉吟了片刻,接著便有一隻手按了上來,伍中年覺出那隻手
    心滾也似蕩,顯然那人功力甚深,按了一會,道:「奇了,他被點的是什麼穴道呢
    ?」
    
      那女子又急道:「師叔,你又說天下點穴譜,全在你心中,怎麼鬧了半天,敢
    情也看不出來!」
    
      那蒼老的聲音「哈哈」一笑,道:「哎喲!好侄女,你倒是真是厲害得緊哪,
    那小子是你什麼人,你要那麼著急?倒說給做師叔聽聽著,行不?」
    
      那女子「嚶」地一聲,大發嬌嗔,叫道:「師叔!」
    
      老頭子又笑道:「好!好!我不問!」
    
      兩人一面對話,伍中年仍感到那隻手在他全身撫摸,雖然穴道未被人解開,也
    覺得甚是舒服,好半晌,老頭子歎了一口氣,道:「唉!今天真是考倒我了,乖侄
    女,我認罰,這人全身大小穴道,連附骨大穴,經外奇穴在內,無一被對,我真是
    沒有辦法可想,只有……只有……」
    
      那女子急道:「只有怎麼?」
    
      老頭子道:「除非找你師傅。」
    
      少女「嗯」地一聲,道:「師叔,若是能找師傅,我還會來找你麼!」
    
      老頭子道:「那也沒有辦法可想!」
    
      少女「哼」,地一聲,道:「虧得江湖上人叫你作『獨指仙』,原來你連解一
    個穴道都不會!」
    
      伍中年本不知那一個老者,和一個少女,是什麼來歷,但聽得他們的對答,像
    是那少女特地將老者請了來為自己解穴道的,也就心中安然,此時聽那少女講出「
    獨指仙」三個字,心中不禁凜然,暗忖:常聽得師傅陰陽叟單殘枝說,武林十大高
    人之稱,定下已有多年,在那麼多年中,不免高人迭出,有一個異人,四十歲頭上
    ,才開始學武,苦練二十年,武功已然踏入一流境界,其人詼諧無比,精天下各種
    點穴之法,與人對敵,只以右中指應敵,人稱為獨指仙,其人最喜年輕人,常說自
    己因為學武之時,年紀已大,終於無法得窺學武的最高境界,年輕人就算一點武功
    不會,卻總是有希望的,因此遇有出身正派的青年俠士,往往肯將他一身絕學,傾
    囊相授,囑咐自己弟兄兩人,若碰到了一個紅臉白髯老者,不管他是不是獨指仙孫
    泗,不妨對之謙恭有禮,如蒙他傳授一套經外奇穴的點穴法,臨敵之時突然使出,
    便已然可增加不少威力!
    
      如今自己被封的穴道,竟連這個武林知名的點穴大家,都不能解開,可知扎手
    ,難道就這樣死不死活不活一輩子麼?本來他已鐵飯碗打定了一死以求解脫的主意
    ,就算此時知道了被人所點中的,乃是無法解開的死穴,他也不會怎樣難過,但如
    今卻只是不能動彈,並不能死去,這卻是比死更難忍受,因此心中大不是味兒。
    
      那老者的聲音靜了半晌,又道:「乖侄女,這人究竟是什麼人?」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近半個月前,我在金山,見他在追蘇家姐妹,
    那兩姐妹何等淘氣扮成了兩個面目可憎的人,隱身在一塊石後,他卻看不見,直跑
    到半山亭子上,突然發怒將亭子弄倒,石頭壓了下來,將他壓成了重傷,我才將他
    弄回去養傷,怎知離家多天,回來一看,卻已不見了他的蹤影,我想多半和蘇家姐
    妹有關,來此一看,果然不錯,只是他被人點了穴道,我才將你老人家找來的!」
    
      伍中年聽了這番話,心中暗叫慚愧,原來在金山上救了自己的,竟是一位少女
    !而她剛才又曾來看過自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自己竟然一無所覺,可知她輕功
    之好,已妙臻毫顛!
    
      只聽那老者一笑,道:「人家已被蘇家姐妹救來了,儒俠顧文瑜名列武林十大
    高手,怕不能解了穴道麼?你快跟我走吧,多管閒事作甚!」
    
      少女的聲音甚是焦急,道:「師叔,你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麼?」
    
      老者道:「沒有了!」
    
      少女長歎一聲,聲音淒楚,哀愁感人,但是卻忽然聽得那老者呵呵大笑,道:
    「乖侄女,你雖然一句話也不肯說,但我也不蠢,你眼中淚花亂轉,可是對這小子
    已然鍾情?」
    
      那少女「嘩」地一聲,叫了起來,道:「師叔,你已經知道他被封的是什麼穴
    道了?」
    
      老者道:「不錯,只怕除了點穴人以外,天下再無第三人識得,他被封的,乃
    是督脈之內的一個小穴,點穴人是以內家真氣封住。」
    
      少女道:「師叔,那你快替他解開了穴道!」
    
      老者語音突起嚴肅,道:「阿藍,我一舉手間,便可將此人的穴道解開,但是
    你師傅的戒律,你難道敢違背麼?」
    
      那少女歎了一口氣,道:「我當然不敢違背,要不然,我何必當初救他之時,
    任他自然醒轉,而不立即將他救醒過來?」
    
      伍中年在榻上,聽得穴道可解,心中大喜,但繼而又聽得兩人如此講話,心內
    不禁莫名其妙。
    
      只聽得老者道:「那你先在門口等著我。」
    
      少女應了一聲,老者又道:「阿藍,你須知道,此心一生,煩惱隨來,在你師
    傅面前,不要露出馬腳來才好!」
    
      阿藍幽幽地道:「反正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還有什麼煩惱可生,師叔你放心好
    了!」
    
      伍中年心內不知為了什麼,聽那少女這樣說法,生出了一股莫名所以的惆悵之
    感,同時又不明白何以那喚作阿藍的少女,既然救了自己,卻會因此犯了她師門戒
    律,難道她師父竟不准她救人不成?
    
      正在疑惑,肩頭上已被一隻手按了上來,聽得那老者道:「小伙子,你穴道被
    我解開後,要運真氣循督脈走上十二周,方能動彈,否則大是有害,我那乖侄子雖
    然對你有兩度相救之恩,但是你絕不用打探她的姓名來歷,也不用存半分感恩圖報
    之心更不用妄想結識她,否則就是害她了,你知也不知!」
    
      伍中年根本無法回答,老者又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可惜,否則,這小
    伙子倒和阿藍是一對兒,只怪老太婆生性固執,竟不准阿藍這樣的女孩子的心中,
    生出情愛之念!」
    
      伍中年本來完全不明白獨指仙的話是什麼意思,等到聽了他的自言自語,方始
    明白,這才想起要阿藍和獨指仙剛才的對答來,知道那個喚著阿藍的少女,竟然對
    自己大有情意,適才自己心中所生的悵惘,大概是因此而來的!心中感歎,只覺得
    肩頭上突然如被尖錐刺了一下,手指一動,已然可以動彈,記得獨指仙的話,將真
    氣順督脈運行。
    
      剛運行了兩遍,只聽得獨指仙道:「阿藍,我們走吧!你還站著不動幹什麼?」
    
      阿藍並不言語,只是歎了一口氣。
    
      伍中年實在忍不住,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藍色頎長苗條的背影,正和一個矮胖
    者一起,向外馳去。
    
      那淺藍色的背影,是那樣地幽,那樣地美,使人一看到,心中便如看到一抹青
    天那樣地開懷,再加上垂在淺藍色衣衫上的那一束青絲,更是會使每一個年青人生
    出無限的美麗的想像。
    
      伍中年呆了一呆,一時之間,將老者囑咐要將真氣順住督脈運轉十二周的吩咐
    ,忘了個乾乾淨淨,手在竹榻上一按,一躍而起,想要出聲叫喚,但腦中卻立即閃
    過獨指仙的話:「你絕不能存一分感恩圖報之心,更不用妄想結識她,否則就是害
    她了!」
    
      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在他腦中響著,響得他心緒煩亂之極,但是他終於遏制了下
    來,只是舉起手來,向兩人的背影揮了揮,眼望著那淺藍色的背影,如此靈巧,如
    此美麗,又如此傷感地慢慢走了開去,直到轉過山角不見,伍中年仍感到那身影在
    自己的眼前晃動,有幾次像是要轉過身來,但那也究竟只是幻覺,伍中年長歎一聲
    ,站了起來,兩眼仍是怔怔地望著阿藍離去的方向,心中惆悵之極。
    
      他心中,從來也未曾產生過這樣的感覺,在和蘇怡、蘇慧見面或是分手的時候
    ,他心中絕對不會那樣地惆悵,但此時他卻望著被明月照射得明亮已極的山和水,
    久久地佇立著,一動也不動。
    
      好一會,他才猛地醒來,自己身在翠竹渚中,同時,又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出
    聲招呼,但隨即耳際又響起了獨指仙的警告聲。
    
      接著又想起了他的吩咐,要運行真氣十二遍,急忙又草草補行,等了一會,仍
    未見蘇怡、蘇慧兩人回來,心枋如今要尋死,當然不會有人阻攔,但奇的是,自從
    看到了那淺藍色美麗的背影,在月光下消失之後,他已經自然而然地打消了死意,
    想起日間在江邊的舉動,反覺得啞然可笑。
    
      暗忖剛才自己雖然未曾出聲招呼,但是那少女既然褒得蘇家姐妹,連她們化了
    妝都認得出,蘇家姐妹自然也認得她,再說獨指仙孫泗,在江湖上也不是泛泛之輩
    ,只要一打聽,便可以知道她的師傅是誰?為什麼定下那樣一個奇怪的戒律,和有
    無辦法補救了。
    
      一想及此,心情又輕鬆了些,便來到了書房之中。只見書房中陳設東倒西歪,
    想來全是被那個孩子弄亂的,在地上拾起了筆墨硯,正待留一張字條,向蘇怡蘇慧
    兩人講明自己已然被人解開穴道因此離去之際,忽地一眼瞥見另有一張字紙在地上。
    
      拾起一看,紙上所寫的,正是「速來城西三拔巷」七字。
    
      伍中年一怔,已然明白了蘇怡蘇慧兩人,何以一到便匆匆離去的道理,心想自
    己總算蒙她們相救兩次,就此離去,也於理不合,她們久去未歸,不知道是否碰到
    了什麼難題?應該前去看上一看。
    
      伍中年俠義過人,急人之難,如今自己,也未曾考慮蘇家姐妹當然是和顧文瑜
    在一起,她們有難,以自己的武功,是否能以解救,順手在牆上摘下了一口長劍,
    繞過了山頭,上了大路,逕撲鎮江城中而去!
    
      如今卻說蘇怡、蘇慧姐妹兩人,一看到師傅所留的字條,知道若不是發生了極
    其緊要的大事,以師傅儒俠顧文瑜之為人,行事絕對不會如此匆忙,因此兩人雖然
    都願意陪著伍中,也只得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翠竹渚,向鎮江城中走去,到了城西,
    兩人雖是時時進城,也不知道那三拔巷在什麼地方。
    
      兩人一面找,一面問了幾個人,都搖頭答說不知道。
    
      姐妹兩人更是著急,蘇慧道:「姐姐,莫不是師傅忙中有錯,寫錯了地名?」
    
      蘇怡道:「那怎麼會,城西地方大著呢!怕那三拔巷不甚聞名,我們才沒有找
    到的。」
    
      蘇慧卻仍是固執己見,道:「莫是你看錯了,師傅寫的不是三拔巷,那張字條
    呢?」
    
      蘇怡在身邊一撲,道:「沒有帶出來,還在書房裡哩!」
    
      蘇慧又不住頓足埋怨。
    
      蘇怡道:「妹妹,我總是這樣,一有什麼事情,不是沒有耐心,就是亂估計!」
    
      蘇慧心中只感到說不出來的煩躁,「哼」地一聲,道:「耐心!耐心!就算師
    傅本領大,有什麼事情不怕,翠竹渚中一個大人,一個小孩,難道你不耽心麼?」
    
      蘇怡見妹子又使上了小性兒,知道她的脾氣,也就不去勸她,兩人在城西團團
    兜了一轉,仍然沒有打聽到三拔巷在什麼地方,堪堪來到城牆腳下,只見一個老叫
    化子,正倚著一堵牆在曬太陽。
    
      蘇怡道:「是了,這老化子在鎮江城中,每每碰到,何不向他問上一問?他行
    乞之時,大街小巷亂轉,也許知道那三拔巷在什麼地方!」
    
      蘇慧咕噥著道:「越來越好了,索性向要飯的問起路來了!」
    
      蘇怡也不理會她,逕自走了過去,尚未開口問話,仔細向那叫化子一看,心中
    又不禁愕然,原來那化子懶洋洋地倚牆席地而坐,看見有人來了,只是翻了翻眼睛
    ,一副愛理不理的神氣一走近,便聞到一蓬酒味,這情景那裡像是正式乞食的化子
    ?而且也不是時時見到的那老化子。
    
      蘇怡情知有異,但既已走到他的面前,不開口總不是路,便問道:「這位大哥
    ,可知道城西有一條巷子,叫三拔巷的,在什麼地方?」
    
      那化子又翻了翻眼睛,不理不睬,望了蘇怡幾眼,索性將眼閉了起來,蘇慧在
    一邊看著,不由得大怒,喝道:「你這化子好沒道理,問你三拔巷在那裡,你如何
    不說?」
    
      那化子仍是不理,頭一高一低,竟打起瞌睡來了。蘇慧心中氣往上衝,一伸手
    就要將化子抓了起來,但蘇怡已然看出有異,將蘇慧一把拉住,道:「妹妹,他不
    說,咱們就去問第二個吧!」
    
      兩人轉身,只走出一步,便聽得那化子「哈哈」一笑,聲音洪亮,道:「只怕
    除了我,鎮江城中,再也無人知道三拔巷在什麼地方!」
    
      蘇怡心中一動,回頭看時,只見那化子伸了一個懶腰,一副大刺的神氣,蘇怡
    究竟心平氣和些,一笑道:「只怕連你也不知道吧!否則你為何不指點我們?」
    
      那化子也是一笑,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帶起一股酒氣,向蘇怡蘇慧走了過來
    ,兩人究竟是名家子弟,一見這化子雖然只不過走了三四步,看來還像是喝醉了酒
    的人一樣,但實質上卻暗含子午,步法嚴謹,極有法度,心中不禁肅然,俱感到眼
    前那化子不是常人,暗忖就算是自己師傅,若是在街上遇見,也十足是一個酸腐,
    誰又知道他身懷絕技?
    
      蘇怡首先改容,道:「原來前輩也是武林中人,我們姐妹兩人,是儒俠顧文瑜
    之徒,相煩指引!」
    
      那化子聽到「儒俠顧文瑜」五字時,臉上微露驚訝之色,但隨即一個「哈哈」
    ,道:「你這前輩兩字,早說出來,我也早就指點你前去了。
    
      我還要在此等一個人,你們沿城牆向前走不多久,便可見座破廟,破廟後面那
    條小巷子,就是三拔巷,到了那裡,多朝地下看,莫向天上瞧,遇事小心一些好,
    最好別看不起人!」
    
      講到最後,衝著蘇慧瞪了一眼,蘇慧知道他是在說自己,等他轉過背去,才做
    了一個鬼臉。
    
      但是那化子背後,像是長著眼睛一樣,蘇慧剛一做鬼臉,他一步未曾跨出,便
    一足支地,陡地轉過身來,兩眼直視蘇慧。
    
      她們兩姐妹雖然一樣淘氣,但尤以蘇慧為甚,化子這一手,卻令得蘇慧狼狽之
    極,不知如何收,幸是蘇怡在旁,一拉蘇慧,道:「妹妹,咱們快走吧!」
    
      蘇慧習才趁機轉過身來,兩人一直沿城牆走出了四五丈,才敢回頭,只見那化
    子仍是倚牆而坐,蘇怡道:「妹妹,這化子看來不類常人,不知是那一派的武林高
    手哩!」
    
      蘇慧心中仍是不服,道:「哼!若不是我們趕著去找師傅,倒要領教一下!」
    
      蘇怡心中暗暗奇怪,不知為什麼妹妹今天特別愛犯小性兒,她當然想像不到蘇
    慧是因為看到了自己的姐姐百般呵護伍中年,自己又不能和姐姐爭奪,因而心中煩
    惱的緣故。
    
      沿著城牆走出不遠,果然見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就在離城牆三丈開外,門漆
    剝落,荒涼頹廢。
    
      土地廟蓋在城牆腳下,也是出奇的事,兩人一穿過破廟,果見一面有一堵牆,
    長約三四丈,形成了一條小巷子,想來就是三拔巷了。
    
      但是那巷子直通通地,又那麼短,一個人也沒有,師傅叫自己趕來此地,又是
    為了什麼?兩人對望一眼,蘇慧道:「姐姐,咱們上人當了!」
    
      蘇怡一看周圍情形,也覺得頗有上當的可能,但是當地又確是一條巷子,足尖
    一點,躍出三四丈去,穿過了小巷一看,那一頭是一大片瓦燦場,野草沒膝,再回
    到巷內,剛想離去,猛地想起那化子還有兩句別具深意的話,叫自己到了三拔巷,
    「多瞧地下,莫望天上」,莫非巷子在地上,另有蹊蹺麼?向地上一看,只見巷子
    中所鋪的,全是一塊一塊,四尺見方的青石板,齊齊整整,一絲不苟,和這條破敗
    的巷子,確是不十分相配,心想果然不錯,忙道:「妹妹,先別埋怨人,極可能地
    底下另有乾坤,也說不定!」
    
      蘇慧仍是不信,頓足嚷著要走。
    
      蘇怡也不去理她,逐塊石板仔細察看了過去,半響,發現一塊石板周圍,像是
    有亮光透出,忙道:「妹妹,你快來看,這下面果然有古怪!」
    
      蘇慧湊過來一看,不好意思道:「咦,原來那化子當真不曾騙我們!」
    
      手在懷中一探,颼地摸出一柄其細如指,長可尺許,晶光四射的匕首來,向石
    縫中插去,往上一撬,那塊石塊應聲而起,石板才一被撬起,下面便傳來極是嘈雜
    的人聲,倒將兩人,嚇了一跳,探頭向下看時,只見燈光掩映,似從遠處傳來,兩
    人一商議,覺得不論師傅是否叫自已來到此處,都非下去看個究竟不可。
    
      蘇慧先在巷口揀了一塊小石子,拋了下去,不一會便傳來「叭」地一聲,估量
    有三四丈高低,跳了下去,蘇怡緊跟在後面,在躍下之時,手一鬆,石板重又蓋上。
    
      兩人到了地底,順著亮光向前走去,只覺得地底下,四面全是石板鋪成,寬敞
    無比,轉了幾個彎,跟前一亮,不由得吃了一驚。
    
      因為兩人萬萬想不到地底之下,還會有那麼大的場面出現,只見一個高約七八
    丈,寬可畝許的大廳一樣的地方,少說也有兩百餘人,正在各自議論,正中,有一
    塊凸出的,以石砌成的石台,上面有幾十個海碗大小字。
    
      兩人目力甚好,一眼便看出那些字乃是「宋慶林四年,築此渠以疏江水,役民
    五萬人,成而未用。」等字樣,這才心中恍然,敢情那時宋朝年間,築來疏通江水
    的,所以規模才如此之大。
    
      兩人既明白了是什麼地方,便仔細打量周圍情景,只見那些人,全都是面生橫
    肉,獐頭鼠目,就算有些稍為五官端正些的,也是一臉邪氣。
    
      她們打量別人,別人也打量她們,兩人見並沒有師傅在內,心中疑惑,只見一
    個六十上下矮壯老漢,左邊臉上,生著血也似紅的一搭紅記,左臂袒露,手臂上刺
    著一個紅色的蓬頭鬼,腰間鼓起,也不知道是纏著什麼暗器,一蓬短鬚,如鋼針也
    似,走了過來,向兩人一看,道:「你們是那一路上的?」
    
      蘇怡本就疑心自己來到了黑道中人物的聚會所在,一聽那老頭子如此問法,更
    是肯定,一拉蘇慧,示意她不要亂說,心想不如說得遠些,道:「咱們是冀魯道上
    的。」
    
      那老頭「嗯」地一聲,道:「柏老殘未來麼?」
    
      蘇怡根本不認得誰叫「柏老殘」,順口應道:「不知道,我們先來了!」
    
      那老者道:「我叫盧金,兩位先去拜見二掌門。」
    
      兩人對望一眼,暗忖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不知是什麼路數,看那盧金,
    像是接引一類的小角色,但是袒露的左臂上,肌肉盤虯,時而鼓起,可見一身橫練
    外功,已有根底,二掌門又不知是何人,且跟著他去看看再說,便隨在盧金後面,
    沿著那大廳也似的空地,走了一半,又突然了老大的一個圓洞,走進去再拐了一個
    彎,在一個較小的圓門前站定,那盧金便退讓一旁。
    
      姐姐兩人只見地底下造有這麼多的通道,如同迷宮也似,早已看得呆了而且又
    不知規矩,見盧金退開一旁,奇道:「咦?盧朋友,你不是要帶咱們去見二掌門麼
    ?怎麼不走啦?」
    
      盧金面上神色一變,道:「你們兩人,究竟是不是我們中人?」
    
      一面說,一面將手按在腰際,兩人心小齊叫不好,敢情已然露出了破綻!知道
    一鬧起來,他們人多,一定吃不了兜著走,不如先發制人為上。
    
      蘇慧首先發動,手在身後一探,便已抓了一個火把在手,道:「咱們自然是自
    己人!」
    
      一個「人」字才出口,「呼」地一聲,蕩起火把,直向盧金面上燒去。
    
      盧金吃了老大一驚,急忙上身一仰,向後避去,但蘇怡電同時出手,並指如戟
    ,直向他胸前「乳中穴」點去,一點點個正著,但只覺如同點在牛筋上一樣,手指
    幾乎被彈了開來,心知對方橫練外功,鐵布衫功夫,極有造詣,連忙五指一齊伸開
    ,除中指仍點在他「乳中穴」上外,其餘四指,分別按住了盧金的「乳根」、「膺
    窗」、「天谷」、「大包」四穴,內力疾吐。
    
      只聽得盧金「嗤」地一聲,向下倒去,蘇慧一見得手,連忙將火把插回原地,
    蘇怡則拖起盧金,向旁邊一條通道拖去。
    
      兩人剛一做完手腳,便聽得有腳步聲走了過來,連忙將身一縮,只見一個獨臂
    漢子,由一個中年人陪同,來到剛才自己停步之處,停了下來。
    
      那人雖是失了一條右臂,但是雙目顧盼之間,卻是精光四射,神采奕奕,而且
    雖是生得瘦削了些,兩道濃眉斜飛人鬢卻是一個英俊的中年人,來到洞口,先向四
    面一看,蘇怡和蘇慧兩人躲在暗處,見他眼光掃來炯然有神,像是已被掃中一樣,
    身在險地,禍福難料,不由得嚇得芳心亂跳。
    
      而那獨臂人也確實是在兩人藏身之處,眼光便停了一停,兩人連大氣兒也不敢
    出,已準備著那獨臂人只要一出聲,便立即先弄熄了所有的火把,好混水摸魚,趁
    機逃走,同時又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化了妝前來,否則地道之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躲藏起來,也容易許多,但幸而那獨臂人只是望了一下,就轉了頭去,兩人心中
    才放下一塊大石。
    
      只見這獨臂人,單手向洞門拱了一拱,朗聲道:「山東獨臂柏龍,向趙二掌門
    致意。」
    
      姐妹兩人在黑暗中互望了一眼,心中俱都暗忖:這個獨臂人一定就是剛才盧金
    提起過的「柏老殘」。
    
      姓柏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他只有一條手臂,是個殘廢,自然是他無疑了,剛
    才自己吹牛,說是冀魯道上的人物,盧金一開口便提柏老殘,可見這獨臂人在冀魯
    道上,大大有名,因此兩人互望一眼之後,益發不敢亂動。
    
      那柏龍講了一遍之後,圓門內並無聲息,柏龍等了一會,又是一拱手,再依樣
    一字不易,說了一遍,直到第三遍頭上,才聽到圓洞之內,傳出一個粗聲粗氣的聲
    音,道:「柏好漢請便吧!」
    
      柏龍答應一聲,轉身向外走去,在走出去的時候,有意無意地,向蘇怡蘇慧的
    藏身處,望了一眼,眼中神光炯然,又將兩人嚇了一跳,直到柏龍和那中年人走遠
    了,才鬆了一口氣,蘇慧奇道:「咦?姐姐,在大廳見那些人,全是一臉邪氣,這
    個獨臂人卻與眾不同,看不像是庸手!」
    
      蘇怡點了一點頭,道:「妹妹,眼下我們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又不見師傅的
    蹤影,凡事還是小心的好。」
    
      蘇慧本來心中,也是和蘇怡一般心思,覺得身在險地,確是不應該胡來。
    
      但是,在從江邊將伍中年送到翠竹渚時起,蘇慧心中,便產生了一種最心愛的
    物事,被姐姐奪去了的感覺。
    
      若是其他的事,以蘇慧的性格,一定早已講了出來,而一講出來之後,心中的
    憂悶,便也會消失,可是事情又偏偏和男女之情有關,一則是女孩兒家臉嫩,二則
    ,連蘇慧自己也是迷迷糊糊地,只覺得煩亂無比,卻又說不出一個名堂來,但心底
    深處,又真正地感到姐姐不應該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而令得自己不高興,因此便產
    生了莫名其妙,想和蘇怡作對的願望,聽得蘇怡如此說法,「嘿」地一聲冷笑,道
    :「怕什麼?只不過是黑道上的下三濫,在這兒聚會罷了,我就不信他們多厲害,
    已然動了手,索性動到底,先去看看那趙二掌門是何等樣人再說!」
    
      說完,便向外走去。
    
      蘇怡一面聽她說,一面便自驚駭不已。蘇慧的態度和以往大是有異,她也早巳
    看出,但是蘇怡心中,卻百思不得其解。
    
      她對伍中年固然也有好感,但這種好感要稱之為「愛情」,似乎尚言之過早,
    而她這樣地關心伍中年,更多的原因,因為在金山頂上,將人家的弟弟伍中星逼到
    了大江之中,屍骨無存,自然更意會不到因此而使任性的妹妹,生出了極大的不滿
    ,當下聽得蘇慧那一番話,更是大異常態,一面聽她說,一面已驚得呆了半晌,一
    見蘇慧不顧一切地向外走去,嚇了一大跳,急忙伸手去抓,但蘇慧身法甚快,一把
    抓空,蘇慧已然站在圓洞前高聲道:「鎮江蘇慧,向趙二掌門致意!」
    
      蘇怡聽她竟然直言自己姓名,更是大吃一驚,連忙一步趕出,低聲喝道:「妹
    子!你這是怎麼啦?」
    
      蘇慧掉過頭去,她心中芥蒂既生,蘇怡對她的一切真摯已極的關心,在地看來
    ,都不免有惺惺作態的成份在內,因此也就不領盛情。
    
      蘇怡見她不出聲,內心更是焦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道:「妹子,別再胡
    來了,咱們快走吧!」
    
      蘇慧心中,何嘗不知道自己是在胡鬧?但是她卻不以為會發生什麼,又朗聲說
    了一遍,只當三遍之後,圓洞之內,一定也會傳出「請便吧」的話來,到這時候,
    便隨著蘇怡,一起離去也不遲,雖然這樣做法,實際上一點意思也沒有,但賭氣之
    下,總可以略舒憂悶!
    
      怎知她第二遍活才出口,便聽得圓洞內那粗聲粗氣的聲音,傳了出來,大出乎
    蘇慧的意料之外,並不是叫她「請便」,而是道:「兩位請進!」
    
      這一來,蘇慧也不禁吃了一驚,不知如何是好,就這略一耽擱之間,圓洞內粗
    聲粗氣,已然隱含怒意,叱道:「叫你們進來,為何還不進來?」
    
      蘇怡聽了,不禁頓足不已,在圓洞前面,出聲講話的,只不過是蘇慧一人,蘇
    怡只不過低聲叱了一句,語音極低,而大廳中嘈雜的人聲,又可以傳到此處,那一
    句低叱,絕無被人聽到的理由,而圓洞內的「趙二掌門」竟立即知道是「兩個人」
    ,而非一個人,可知其耳力之佳,一定是一個非同凡響的人物,而且大廳中又如此
    多人,怎能不令她著急!
    
      蘇慧心中,也一樣怵然,但是一回頭,見蘇怡面上,大有埋怨之色,心頭重又
    一賭氣,竟然朗聲答道:「來了!」
    
      蘇怡見妹妹和以前,簡直成了兩個人,那麼重大的事情,竟然在暗地裡都不和
    自己商量一下,不由得失聲道:「妹妹,你……」
    
      但是她這才講出了三個字,蘇慧已然大踏步向圓洞之內走去,蘇怡無可奈何,
    只得跟在後面,走人丈許,便見一幅血也似紅的布簾,將圓洞遮住,兩人來到布簾
    前,略一停佇,那粗聲粗氣的聲音又道:「掀開布簾,快走進來!」
    
      蘇慧一咬牙,撩起手臂,欣開布簾,便向裡面鑽去,事情已到這般田地,蘇怡
    斷無不跟她進去之理,連忙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只覺得眼前一亮,四五個明晃晃
    的大火馬,照得洞內通明,一排五張太師椅,放在洞內,但卻只有一個人坐在椅上。
    
      洞內的陳沒,頗僅一個小花廳,奇的是那五張椅子,全都是椅背對住了布簾,
    因此坐在椅上的那人,也是背對蘇怡、蘇慧兩人,看不清他的臉面,只見他滿頭白
    髮,年紀已然甚大。
    
      兩人向前跨了兩步,那人並不回頭,便粗聲喝道:「站住!」
    
      那一聲「站住」,宛若在半空中響起了一個霹靂,將兩人嚇了一跳,不由自主
    地停了步,抬頭一看,又吃了一驚。
    
      原來在一隻花架之旁,還站著一個人,那人書生打扮,也是背對聞人,兩人一
    樣看不清他的臉面,其所以心中一怔,只因為那人從背影上看來,不是別人,正是
    在鎮江城中,被自己嬉弄,又在金山頂上,被自己逼於大江去的伍中星。
    
      姐妹兩人,不禁對望一眼,不約而同,伸手向那人一指,失聲道:「你……」
    
      但那人並不回過頭來,兩人還待說下去,只覺得洞內旋風陡生,勁道之強,幾
    乎連氣都閉過去,眼前一花,那坐在椅上的老者,已然連人帶椅,轉過了身來。
    
      兩人一見聲勢如此猛惡,心中俱皆吃驚,向後退了兩步,來到了布簾之旁,才
    定了定神,向前看去。
    
      一望之下,兩人轉又放心,原來那老頭子聲音雖是顯得粗俗橫蠻不堪,但是卻
    生得貌相古拙,並無殺氣,也不類似窮兇惡極之人,兩道銀眉,根根見肉,頷下並
    無鬍髭,衣著甚是怪異,而一條左臂,袒露在外,臂上刺著一個血電似紅的鬼怪,
    卻又不像是正派中人。
    
      到了這時,蘇慧也知道事態嚴重,便將狂態稍微收斂了些,兩人俱不知道講什
    麼話才好,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那老頭子向兩人上下打量了幾眼,突然雙
    掌互擊,「叭」地一聲,兩人還只當他要出手襲人,蘇怡身子一閃,攔到了妹妹前
    面,手掌一翻,一掌就待拍出,但是那老頭子卻仍是大刺刺地坐在椅上,並未動彈。
    
      蘇怡知道目前情勢,可以不動手,最好是不要動手,一掌已幾乎拍山,又硬生
    生地將掌力收了回來,只見那老頭子冷笑一聲,接著,布簾掀動,一個人又走了進
    來,老頭子揚頭問道:「你在江邊看到的,可是這兩個女子?」
    
      那人一點頭,道:「不錯!」
    
      老頭子一揮手,那人重又退了出去。
    
      蘇怡蘇慧兩人,見那進來的人,貌相極是平常,就算曾經見過,也不會記得,
    心中均是莫名其妙,只聽得老頭子又問逆:「兩位姑娘可是儒俠顧文瑜門下?」
    
      兩人見他一照面,便已叫出了自己師傅的名頭來,心中又不免暗吃一驚,因為
    顧文瑜在翠竹渚中隱居,絕不和江湖上人物來往,絕少人知名列武林十大高手之一
    的儒俠,就在鎮江,而顧文瑜又不准她們姐妹兩人,向人提起自己的師門來歷,以
    免牽涉在江湖上恩怨是非的漩渦之中,因此兩人才感到心中驚異。
    
      但人家既已指出,也不便否認,點了點頭,齊聲道:「不錯。」
    
      老頭子緩緩地道:「我姓趙,名巴,與令師從未見過面,既談不上交情,也沒
    有恩怨,令師在此隱居,也向不招搖,想來也是為了避免麻煩之故,你們兩人,為
    何不體恤師意,卻要替他若麻煩?」
    
      兩人見他講來,老氣橫秋,儼然代表師傅教訓自己,心中俱皆大為不服,剛要
    反唇相譏,忽然想起那伍中星從自己進來之後,一直站在壁間,背對自己,不言不
    語,也不轉過身來,不知是不是他吃了虧,跑來向那老頭子申訴,因此那老頭子才
    這樣指責自己的呢?若論這件事,則確是自己的不好,因此便強忍了氣,道:「不
    知老丈所指何事?」
    
      趙巴面色倏地一沉,「叭」地一掌,拍在椅柄上,道:「有一個聾啞小兒,被
    你們兩人,帶到何處去了?快照實說!」
    
      兩人一聽趙巴問的是那聾啞小兒,心中都大是奇怪,蘇慧首先忍不住,道:「
    那聾啞小兒,關你什麼事?」
    
      趙巴揚聲哈哈大笑,道:「我早已說過,我與令師,毫無恩怨可言,但你們若
    是再固執下去,定要與血魔門作對,那我可也說不得了。」
    
      兩人一聽「血魔門」三字,不由得心中盡皆一驚,又陡地想起眼前這老頭子已
    然自道姓名,為何竟然一時間未曾想起他的來歷?原來兩人日常在鎮江城內行走,
    三教九流的人物,接觸甚多,在一個多月前,已然碰見幾個崑崙派小弟子在酒樓中
    閒談,在他們的話中,聽出他們前來鎮江,乃是為了替人打抱不平,一路搜尋血魔
    門的巢穴,又聽他們提了不少血魔門在江湖上窮凶極惡的行為,以及大掌門碧血神
    魔齊太媼和二掌門赤血鬼趙巴的名字。
    
      姐妹兩人,當時還希望那血魔門的巢穴在鎮江,則自己將這兩人除去,也好揚
    名天下,怎知回去向師傅一提這兩人的名頭,卻被儒俠顧文瑜責叱了一頓,道:「
    這齊太媼和趙巴兩人,早年人稱川邊二惡,在你們尚未出世之際,武功已高得出奇
    ,你們怎麼是人家敵手?」
    
      兩人當時就深以為奇,心中納悶。
    
      但因見顧文瑜臉色嚴肅,而且師傅一向雖然禁止自己在外胡鬧,但是行俠仗義
    的事,卻從不阻止,而如今竟然這樣態度,可知事出有因,當時再問了幾句,顧文
    瑜已然背負雙手,自顧自對江吟哦去了,兩人也沒有法子再追問個究竟。
    
      有疑問放在心中,她們兩人,總是覺得大大地不舒服,因此,過了幾天,又轉
    彎抹角,向顧文瑜打聽這兩人的來歷。
    
      顧文瑜深明她們的脾氣,知道不說不行,才道:「這兩人早年在江湖上橫行之
    際,仗著所練的血神功,和一柄奇毒無比,挑破皮膚,便制人於死的血魔刃,已幾
    乎無人能制。
    
      那血神功和血魔刃,據說是百餘年前,鬼母冷魂所傳,不知怎麼會被他們兩人
    得到,後來因為實在作惡太多,才被雪山神樵洪一夫,佛門高人苦尊者,女俠殷景
    紅三人所敗。
    
      但以這三人武功之高,究竟也怕血魔刃的厲害,並未能將他們打傷,只是從江
    南追蹤,一直將他們追到廣西陽溯,在離江中又激戰了一場,仍是未能傷他們,只
    是將他們逼入離江中心的一個山頭的山洞之中,合力搬了一塊重逾萬斤的大石,將
    洞口堵住,諒他們有鋒利無比的血魔刃,也不能攻破,已有二十餘年。
    
      卻料不到兩人竟然未死,這番二次出川,武功一定更高,否則雪山神樵洪一天
    ,女俠殷景紅和苦尊者等人,雖然多年未聞音訊,但卻仍在人間,他們何敢橫行?」
    
      一番話說得姐妹兩人,口瞪目呆,因為顧文瑜雖然極少和她們兩人談論江湖人
    物,但幾個高手的名頭,卻是和她們提起過的,那苦尊者、洪一夫、殷景紅三人,
    正是正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以他們三人之力,尚且不能奈這兩人何,自己怎麼能
    行?
    
      因此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卻再也料不到一個月之後,竟然會面對赤血鬼趙巴!
    
      兩人心中吃驚,雖然力作鎮定,也不免面上變色,蘇怡向蘇慧一使眼色,道:
    「老丈見諒,家師確是不願與任何武林中人結怨,我們原是誤來此處,就此告辭!」
    
      她心知不敵,便想全身而退。
    
      趙巴「呵呵」一笑,道:「我們這番二次出世,也不想結怨太多,那聾啞小兒
    ,現在何處,你們還是快快說出來的好,我還好說活,等一會我那老伴來了,她的
    脾氣,你們也該聽說過,到那時候,就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兩人見他只是一味追問那聾啞小孩的下落,心中大是奇怪,暗忖那小兒難道是
    他的兒子?不然,以他武功之高,還問一個小孩子的下落作甚?那孩子如今正在翠
    竹渚,但是伍中年被人點了穴道,也在翠竹渚,若是講出,難免於伍中年有害。
    
      蘇慧雖然和姐姐在咫生了芥蒂,但那芥蒂,原是為了伍中年而來,她再任性行
    事,也不願傷害到伍中年,因此便反問道:「不知那小兒和趙老丈如何稱呼?」
    
      赤血魔趙巴雙眼一翻,道:「你們是不肯說了?實和你們說,我們在鎮江重建
    血魔門,已然半年多了,你們師傅的行動,我們早巳有人監視,你們人既來此,那
    聾啞小兒,自然是在翠竹渚中,是你們去領了他來這裡,還是我去將他擒下,由你
    們揀!」
    
      兩人本來還當翠竹渚的地名,是師傅所取,地方又隱蔽,應該無人知道,卻料
    不到趙巴竟然那麼熟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趙巴又是笑了一聲,忽然間站起
    身來。
    
      兩人只當他要對自己不利,忽然.見他向自己身後一笑,道:「老鬼婆,你來
    了?」
    
      兩人這才知道身後來了人,而竟然一點聲息也沒有,不禁一驚,回頭看時,只
    見一個身高不滿四尺的老太婆,拄著一根比她人高出一倍的鳩頭枴杖,一臉詭笑,
    兩眼碧光四射,已然罩定了自己。
    
      兩人一見那老太婆生得如此異相,心中更是吃驚,同時,兩人也已看出,那老
    太婆一走了進來,整個洞中,皆在她目光的籠罩之下,兩人本是名家子弟,焉有看
    不出若非身具極深武功,便萬難做到這一點的道理?而且更明白對方目光既然如此
    凌厲,則既然已被她眼光罩住,也一定難逃她的手掌!
    
      兩人對望一眼,緊緊地靠在一起,只聽那老太婆「嘿」地一聲笑,道:「赤血
    鬼,你也是越老越糊塗了,她們不出聲,那小子一定是在翠竹渚,還有疑問麼?」
    
      趙巴道:「老鬼婆,我難道不知道那小子在翠竹渚,但是顧義瑜……」
    
      才講到此,老太婆一動亂髮,突然如為狂風所拂一般,抖動不已,尖聲道:「
    赤血鬼,連顧文瑜都怕,咱們二次出山,好不容易破了那塊萬斤巨石,究竟是為的
    什麼?」
    
      趙巴道:「我只是小心從事而已,你叫嚷什麼?」
    
      老太婆「嘿」地一聲冷笑,道:「難道在洞中關了二十多年,倒將你關得膽小
    如鼠了!」
    
      赤血鬼趙巴面色一變,道:「老鬼婆,你胡說些什麼?當年若不是你仟性行事
    ,廣結冤家,何致於在山洞中受那二十餘年之苦,你當仇家真是不想再除我們麼?
    多結一個冤家,有什麼好處?」
    
      老太婆也滿面怒容,叱道:「赤血鬼,你竟敢對我這樣子說話!」
    
      一個「話」字才出口,手腕倏地一翻,那枝奇長無比的鳩頭杖,已然向赤血鬼
    趙巴,當頭敲下,那一下勢子極是威猛,一點也不像是在鬧著玩,鳩頭杖過處,勁
    風蕩起,將蘇怡、蘇慧兩人,盡皆逼退一步,赤血鬼趙巴人喝道:「老鬼婆!」
    
      右臂疾揮而起,也未曾看清什麼時候,也已然多了黑漆漆,圓鼓鼓地,不過尺
    許方圓的一面鐵盾在手,向枴杖上的鵬頭迎去,只聽得「噹」地一聲,鳩頭上的尖
    嘴,正好啄在鐵盾之上,冒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兩人又一齊向後退開,趙巴道:「老鬼婆,你也不想想,咱們再次出山之後,
    重建血魔門,雖然又具規模,今日更得各方好漢來聚,但一則敵人可能聞風而至,
    二則那血魔刃在何處?這難道是吉兆麼?你卻還在意氣用事!」
    
      老太婆「嘿嘿」冷笑不止,但卻不再進招,道:「血魔刃雖然失去,但只要找
    到了那小子,不怕找不到,況不定連那件寒鐵寶衣,也可得到,到時由我縱橫,還
    有敵手麼?」
    
      趙巴苦笑一下,道:「但願如此,咱們走吧!」
    
      兩人剛才還在因這個問題爭吵,一晃眼間,趙巴似已屈服,將蘇怡蘇慧兩人,
    看得莫名其妙,但也聽出他們是準備到翠竹渚去,想起只有伍中年一人在翠竹渚中
    ,不禁大為焦急,剛想出言阻止,老太婆已然轉過頭來,雙目注定了兩人,後退三
    步,鳩杖突然橫掃而出。
    
      她那根鳩杖,約有八九尺長,照理在這個洞中,萬難施展,但只見她這一橫掃
    ,杖幾乎成了圓形,一股大力,排蕩而至,兩人猝不及防,被大力連撞退七八步去
    ,來到了洞的一角。
    
      兩人剛要發掌迎敵,老太婆的鳩杖已然改揮為搠,兩人只覺腰間一麻,已然被
    鳩嘴點中了腰間的軟穴,站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彈,眼睜睜地望著赤血鬼趙巴和
    老太婆兩人,身形如飛,出洞而去。
    
      兩人被困在洞內,只得相互對望,連提真氣,皆未曾將穴道衝開,一方面著急
    兩人到了翠竹渚,伍中年不知會怎樣,二方面身為人制,動彈不得,也大是躊躇,
    正在焦急之際,忽然聽得布簾外面,有人道:「血魔門大掌門二掌門,剛才出去,
    閣下請入內稍待,他們臨走時吩咐,一去就回,若是有正派中朋友來訪,萬不可就
    此離去,務必等他們回來再說!」
    
      接著,布簾一動,一條大漢,走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神態拘謹,五官清秀,
    約摸四十左右,一襲青衫,文質彬彬的中年人。
    
      蘇家姐妹本就在暗暗心喜,不知是那一個正派中人物來了,或可趁血魔門大掌
    門二掌門不在之際,解了自己的穴道,趁機逃走,待到一見掀開布簾走進來的,不
    是別人,正是自己師傅,儒俠顧文瑜時,更是大喜過望,若不是被點了穴道,早巳
    叫著「師傅」,撲上去了,顧文瑜一見自己兩個愛徒,全在此間,並還被人點了穴
    道,也不禁一驚,道:「咦?你們果然來了,怎麼受制於人的?」
    
      一面說,一面便向兩人走了過去,揚起手掌,剛待去解兩人的穴道時,那大漢
    身形一晃,已然將他攔住,道:「顧朋友,這兩人是被齊大掌門封了穴道的,他們
    尚未回來,顧朋友請勿動手!」
    
      顧文瑜眉回差矣,這兩人乃是我的徒弟,我怎能不救?
    
      那大漢一聲冷笑,道:「顧朋友,就算是你的親娘也好,掌門未返,你卻不能
    亂動!」
    
      顧文瑜面色一變,道:「豈有此理!」
    
      儘管說著,卻仍是不動手去解兩人的穴道,兩人知道師傅的脾氣,暗自焦急,
    心想和這種黑道上的下三濫,還講什麼理?
    
      那大漢道:「顧朋友,你還來是客,總該尊敬主人三分!」
    
      蘇怡蘇慧一聽,心中暗叫不好!原來她們深知師傅的脾氣,雖然身具絕高武功
    ,但是卻迂腐不堪,那大漢抬出「應該敬主人三分」的大理來,他一定不會出手解
    自己的穴道,而非得等到齊太媼和趙巴回來不可!
    
      果然,顧文瑜怔了一怔,隨即向那大漢一拱手,道:「閣下言之有理!」
    
      將雙手籠在袖中,自顧自踱起方步來,幾乎將兩人氣得雙眼反白!
    
      那大漢趁顧文瑜在踱方步時,退到布簾旁邊,掀開布簾,向外一招手,立時又
    進來了三個大漢,四人面目甚是相似,背上全都斜插一柄銅�翩A體態傲然,看來武
    功也極有根底。
    
      四人一進來,已然成了個隱隱將顧文瑜包圍在中的局面,但顧文瑜卻彷若未覺
    ,只是踱著方步,口中吟哦不已,不時向蘇家姐妹瞧上一眼,但是卻一點也沒有動
    手解開兩人人道的意思。
    
      兩人心中,空白焦急,也是無法可想,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顧文瑜才停止了
    踱步,道:「敢問各位,何以兩位掌門,尚未回轉?」
    
      四人互望一眼,並不回答,顧文瑜正想再問,忽然傳來一陣極是洪亮的小兒啼
    哭之聲,那陣啼哭之聲,蘇怡和蘇慧兩人,盡皆熟悉無比,一聽便知道正是那聾啞
    小兒所發,其他孩子,那裡有他那麼大而洪亮的啼哭之聲,想起伍中年的安危可慮
    ,兩人心中,俱都難過已極,蘇慧更是後悔自己不該闖到那洞中來,以致被人制住!
    
      只見顧文瑜面上,也略露驚訝之色,像是因為聽到了那啼哭聲有異於常,心中
    奇怪一般。
    
      自兒啼聲傳出之後不多久,便聽得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接著便是赤血鬼趙
    巴的聲音道:「各位再請稍待,我們立即出來!」
    
      在他講到那個「來」字時,人還在大廳之中,但一言甫畢,門簾飄起,他和齊
    太媼已然一齊走了進來。
    
      一進來,見顧文瑜卓然而立,兩人都是一怔,四個大漢肅然道:「兩位掌門,
    顧朋友到此,已經有半個時辰寸了!」
    
      齊太媼「嘿」地一聲冷笑,道:「出去!」
    
      四人必恭必敬地退了出去,齊太媼一言不發,走過一邊,拄杖而立,趙巴則走
    向前去,一伸手,道:「這位便是武林中無人不知,行蹤飄逸的儒俠顧文瑜麼?在
    下姓趙名巴,幸會,幸會!」
    
      顧文瑜也跟著伸出手來,道:「多蒙謬獎,這個俠字,淡何容易,在下怎當得
    起?」
    
      武林中人,人人愛稱自己為俠,實則上對「俠」字之義,皆不甚瞭解,但若有
    人尊之為「俠」,也一定不會推辭,但顧文瑜為人拘謹迂腐,卻硬要在這上面考究
    ,來推辭一番,於此可見他脾氣之一斑。
    
      趙巴只是一笑,並沒有與他再理論下去,向齊太媼望了一眼,暗示她不要出聲。
    
      這兩人中,趙巴深謀遠慮,極是陰鷙,和齊太媼的兇惡暴躁,截然不同,心中
    暗忖剛在翠竹渚中,將那聾啞小兒攫了來,顧文瑜便在此出現,難道是興師問罪來
    了?此人輕易不在江湖上出手,但是卻絕不能輕視!早已暗將一身血神真氣,運轉
    全身,面帶笑容,道:「不知顧大俠來此,有何貴幹?」
    
      顧文瑜連連搖手,道:「大俠之稱,萬不敢當。在下此次前來,本是為了……」
    
      才講到此處,突然感到和趙巴相握的右手掌心,如同被不知多少尖刺在用力猛
    刺一般,同時,有百數十條力道,要隨著那股刺沖之勁,向掌心內鑽來,吃了一驚
    ,他本是正人君子,萬料不到趙巴會趁此暗襲,急忙內力疾吐,尚幸他功力深湛,
    內家真氣,已可收發自如,內力一吐,已將那百十股力道止住,只是略頓了頓,續
    道:「本來是為了一件事,如今卻成了兩件,想請兩位掌門答允在下所請!」
    
      赤血鬼趙巴見自己疾吐而出的血神真氣所化的無數力道,眼看得手,突然全被
    一股陽剛之極的大力,擋了回來,那股大力,也只是將血神真氣擋住,並不進逼,
    像他這種歹毒人物的心中,當然想不到顧文瑜是不會和人在這種情形之下動手,反
    倒感到對方高深莫測,不敢再莽撞,連忙將手縮了回來,道:「不知道大俠有何見
    教?」
    
      顧文瑜見自己一再抗議,他仍是稱自己為顧大俠,不禁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與
    他理論,道:「小徒據說是為兩位掌門所致,不知她們何處得罪了兩位掌門,在下
    在此一併謝過,尚望容在下將她們的穴道解開,不勝感激之至!」
    
      齊太媼和趙巴兩人,本就奇怪何以顧文瑜既然來了,蘇家姐妹穴道會依然未解
    ,聽得他如此說法,更是心中莫名其妙。
    
      趙巴心中猜不透顧文瑜的底細,暗忖不如答應了他再說,忙道:「這個自然,
    令徒只是與我們在言語上起了誤會,也談不到什麼得罪,待我來解穴道。」
    
      他一說完,便向蘇怡蘇慧撲去,顧文瑜忙道:「不用了,我來!我來!」
    
      也身形一晃,向兩人閃了過去,兩人同時發動,身法均是極快,在蘇怡蘇慧身
    前兩尺之處,已然肩與肩相撞,碰到了一起。
    
      赤血鬼趙巴剛才在與顧文瑜握手之際,未曾試出對方的功力深淺,心中正自耿
    耿,明知自己這方面,和顧文瑜正邪不能兩立,當日揀定鎮江,作為重建血魔門的
    根本重地之時,便已然考慮到了這一點,但又因為這處地下渠道,地方隱秘,外人
    不知底細,極難找到,再要找一處這樣的地方,不是容易的事,而且打聽出顧文瑜
    一向不理江湖上事,所以才放心大膽,以此為巢穴,果然在江湖上出手做了幾件大
    案,「血魔門」三字,重又令得江湖上談虎色變之際,各正派中人物,也曾不斷在
    江湖上搜尋,但卻一點結果也沒有。
    
      赤血鬼趙巴和齊太媼兩人,怎麼也未曾料到顧文瑜今日會闖到他們的巢穴中來
    ,而且又恰當他們通令南北各省黑道上的人物,準備為光大血魔門而大舉行動之日!
    
      因此趙巴一覺出和顧文瑜肩頭相撞,更不肯輕易放過這個一試對方深淺的機會
    ,身子突然向左一側,一退之間,已將內力蓄足,又用力向對方撞了過去!
    
      顧文瑜卻是絲毫也未為著這樣的心思,一覺出與趙巴肩頭相撞,便向側讓去,
    怎知他這裡一讓,趙巴已然用力撞了過來。
    
      這赤血鬼趙巴,和碧血神魔齊太媼兩人,其所以未列名於武林十大高手之中,
    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武功差,而是因為他們自從被苦尊者等三人,禁錮在漓江中的小
    山中之後,一直沒有音訊,因此武林中人,已當他們死去,所以才沒有將他們的名
    字列入。
    
      而實際上,他們所習內功,雖然是邪門到了極點的血神功,但功力卻極是深湛
    ,再加上二十餘年來,在山洞之中,釣魚為食,苦心勤練,這番被他們攻破了封洞
    的巨石,功力又是大進,實不在儒俠顧文瑜之下,一個是存心生事,一個是狼然不
    防,雙肩相撞,顧文瑜便吃了虧,只聽「砰」地一聲,顧文瑜的身子,整個身右倒
    去,眼看要倒地,但顧文瑜的下盤,卻穩定不動,倏然之間,又彈了起來,重又站
    直,伸手向蘇怡蘇慧兩人肩頭拍去,「拍拍」兩聲過去,已將兩人的穴道解開。
    
      這一下,在吃虧之後,行動尚且如此之快,更令得趙巴吃驚,向側一步退開,
    蘇家姐妹已然齊聲叫道:「師傅,別和這兩人客氣,咱們快動手!」
    
      兩人俱是一般心思,一俯身,各抄了一把椅子在手,揮動起來,一齊向趙巴砸
    到。
    
      顧文瑜大叱道:「徒兒別動!」
    
      疾晃身子,在蘇慧蘇怡之間,穿了過去,攔在趙巴的前面,動作快到了極點,
    兩人只覺眼前一花,根本未曾看清發生了什麼事,那一椅子,乃是用足全力,砸了
    下去,只聽得「叭叭」兩聲,砸個正著,椅子被一股大力,反震了起來,碎成片片
    ,每人只剩下了一條椅子腿在手,定睛看時,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原來
    那兩把椅子,盡皆砸到了師傅的背上!
    
      兩人見闖了禍,才退過一邊,不敢作聲,顧文瑜回頭瞪了她們一眼,一拱手,
    道:「小徒莽撞,兩位掌門,幸勿見怪!」
    
      趙巴已然看出了顧文瑜迂腐無比,便道:「不算什麼,顧大俠來此,尚有一事
    ,不知是為了什麼,尚望詳告!」
    
      顧文瑜道:「聽說兩位在今口大會黑道人物之後,準備將鎮江城中所有正派武
    林人物,連各路鏢局,路過的人物在內,盡皆誅殺殆盡,以振血魔門之威名,可有
    此事?」
    
      蘇怡蘇慧在一旁聽得心中駭然,暗忖這兩人和塥,難道當真如此窮凶極惡?只
    聽得趙巴道:「顧大俠所言不差,但顧大俠師徒三人,自然不在此例。」
    
      顧文瑜長歎一聲,道:「兩位掌門可知道這樣一來,要害多少人?」
    
      半晌不作聲的齊太媼,突然尖聲道:「連路過的人在內,共是三百一十七個,
    一個也不多,一個也不少!」
    
      趙巴一笑,道:「不錯!正是這個數字!」
    
      顧文瑜大搖其頭,道:「兩位差矣,天下武林人物,不可勝數,兩位害了鎮江
    城中的三百餘人,非但不足以為血魔門立威,反倒使天下武林,爭相詬誶,為血魔
    門遺下千秋臭名,這種事不但仁者不為,智者亦不為!」
    
      齊太媼「嘿」地一笑,道:「如此說來,顧文瑜你是要出手管一管了?就憑你
    們師徒三人,不是太大膽了些?」
    
      顧文瑜道:「非也!我只是聽了一位朋友說起此事,道兩位掌門在此聚會,又
    有此舉,是以立即趕來,怎知半途上又受了些阻。」說到這裡,向蘇怡、蘇慧兩人
    ,望了一眼。
    
      兩人心中暗奇,難道師傅在半途受阻,竟然和自己有關?不然他為什麼要看我
    們?
    
      顧文瑜續道:「尚幸兩位未率眾行此事,總算我即時趕到,不過奉勸兩位,如
    此做法,有害無益而已!」
    
      齊太媼枴杖點地,「當當」兩聲,道:「有益有害,干你什麼事?」
    
      顧文瑜一怔,道:「我為鎮江城中武林人物請命,想來兩位定能接受!」
    
      仍是以己之心,比人之意,一派迂腐書生之見。
    
      齊太媼「嘿嘿」怪笑,正待說話,突然聽得外門傳來「邦邦邦」地三聲梆子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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