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亂世戰士】
山野無名,下面是一條方圓十里內唯一比較像樣的河流。
十六名蠻悍的獵戶,有九人已開始登山。餘下七人,一個已被剝掉身上所有衣服,
被其餘六人合力按在河畔石灘之間,眼中露出極度驚惶之色。
「阿定,這是我們部族的規矩,凡是強姦處子的,剜五臟、去勢,曝屍三晝三夜,
始行火葬。」
「我們雖然是好朋友好兄弟,但法令如山,請你原諒。」
「死亡是下一生的開始,不必害怕。」
「我們已決定,由酒徒執刀,他的刀最快最準。」
「你的老母親,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不用擔心。」
五個人都已說話,只有第六人,只顧著喝酒。
被處決的叫阿定,三十二歲。兩天前忍受不了情人將會嫁到另一部族的痛苦,用酒
精來麻醉自己,但卻醉不了,寅夜闖入少女紫玉家中,把她強姦。
有人說,這是酗酒闖的禍。
說到酗酒,在豪將部族中,綽號「酒徒」的年輕浪子允稱第一人,酒徒有酒量,也
有酒膽,但有人說,他在豪將部族中,永遠只喝三成左右的酒。
「這並不是一個值得我醉倒的地方。」酒徒曾經這樣說。
阿定絕望地瞧著酒徒。
刀在酒徒的手裡,刀鋒呈現一種異樣的喑紅色。凡是豪將部族的人都知道,這是部
族中最鋒利的執法金刀。據說,這把刀在鑄成的時候,是純金色的,但它每殺一人。刀
刃就會一次比一次變得更血紅,無論用什麼方法都不能把這些血色沖洗掉。
阿定自忖必死,但他絕不希望死在酒徒的手裡。
他不願意死在酒徒刀下,儘管他知道,死在酒徒刀下,一定會減少許多不必要的痛
苦。
但酒徒很快就出刀。刀鋒一劃,首先割破阿定的喉管。這一刀,割得又快又深,阿
定的喉管在轉眼間完全被戮斷,鮮血流得極快,瞬即把執法金刀染得更腥紅。
然後,酒徒繼續出刀。
刀剖五臟,棄入河中。這是流水最湍急的地方,心肝脾肺腎轉眼不知所蹤。
其餘五人,睹狀面面相覷。
一個叫大尚的獵戶叫道:「你怎能擅自割了他的咽喉?這是不合法的一刀!」
另一個叫池勇的獵戶道:「酒徒也許只是一時錯手,合法也好,不合法也好,反正
都已處決了罪人……」
大尚雖然第一個驚叫,但他並不堅持,只是催促酒徒:「五臟已剜,只要把他的那
話兒切除,這一天的功夫便算是功德圓滿。」
——剜五臟、去勢、曝屍三晝三夜,然後火葬。
這是阿定被判應得之罪。但酒徒並沒有再下刀,卻道:「現在就把他焚燒吧。」
此言一出,就連池勇都不表贊同:「你瘋了?要是給族長知道……他也一定會知道
……那時候,咱們六個人都脫不了干係。」
酒徒冷冷地道:「一人做事一身當。主意是我決定的,事情也是我一個人做出來的
,責任全都在我身上,我會直接向族長說明一切。」
大尚急得滿頭是汗:「這是何苦呢?要是你不肯殺阿定,還可說是你和他交情匪淺
……」
酒徒道:「要是紫玉自願和阿定成其好事,我絕不會割他一刀,但他真的犯了強姦
罪,我才會從族長手裡接下法刀的。」
池勇說:「但你沒有徹底執行『刀規』,罪名同樣不輕。」
酒徒深聲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阿定已死,什麼都已足夠了,立刻把他火葬!」
一個時辰後,熊熊烈火焚化了阿定的屍首。酒徒蹲在烈火旁邊,一面喝酒,一面唸
咒。
豪將部族,原名苦鄉。也有人乾脆說是苦水鄉。
這是典型的窮鄉僻壤。它位居於群山環繞之中,土地瘦弱,完全不能種植稻米。
為了擴展土地範疇,上一代的部族長老,支持攻打南方三十七座小城的決議,由部
族中著名的十大戰將策動攻勢,歷時凡二十載,終於佔領了田界、畜坪、良市、腳下及
青眼五座小城。
但十大戰將在獵取五座小城成功之後,已損折了一半,餘下五人,不是老弱多病,
便是傷殘嚴重,再也不復當年之勇。
這是一個戰亂的年代。任何一個部族、山城、甚至是勢力鞏固的諸侯,一旦給敵人
有可乘之機,後果將會是非常可怕的。
尚幸豪將部族中人,各個天生強悍,十大戰將雖然老病以至是戰死,但仍然擁有強
大的戰爭能力,一時之間,還可以勉強自保。
但以後的形勢會怎樣演變,那是沒有人能夠預料的。
只有自強不息,才是絕境求生的不二法門。
就在阿定屍首被焚燒的這一晚,酒徒被族長狼目召見。酒徒滿口答允,到了黃昏之
後,果然單人匹馬,到了田界城。
田界城是苦鄉十大戰將最早攻佔的城堡,也就從那時候,苦鄉開始易名,變成了今
天的豪將部族,目的是激勵士氣,不要像以往老是躲在高山中大吐苦水。
狼目在田界城東的稻米田旁邊接見酒徒。
這時候,距離收割稻米的日子還很遙遠,但總算是為眾人帶來了新的希望。
狼目是部族中年紀最老邁的權威很者。十大戰將之中,最少有一半以上,都是他的
子侄。
在稻米田附近,有三十名刀斧手,還有三名最近崛起的武將,每隔丈許,都有燃起
了烈燄的火篝。
狼目雖老,但依然大有威嚴,他坐在一張獸皮巨椅上,聲調深沉道:「我不喜歡不
服從命令的人。」
酒徒把法刀奉上,兩名武將緊張地要上前攔截,卻給狼目喝退。
「酒徒雖然不服從命令,但絕不會戕害本部族中人,更尤其是本老!」
狼目的話,使兩名武將連耳根都炙熱起來。
狼目親自接過法刀,把法刀從刀鞘裡緩緩地抽出,看了大半天才道:「法刀飲血,
每飲一回刀刃會愈赤紅,但這一次,它飲血飲得還不夠多。」
酒徒站在狼目面前不足三尺,道:「阿定之罪,罪證如山,確然該死。但我是他最
尊敬的朋友,我不能讓他死掉之後,連最重要的東西都給河水沖走。」
狼目冷笑:「那東西,比五臟更重要嗎?」
酒徒道:「對一個太監來說,絕對不是。但對阿定而言,絕對是!」
狼目道:「依照本部族規矩,你身為執法刀手,妄自出刀,完全不遵守執刀法則,
可知罪名有多嚴重?」
酒徒道:「當砍掉一條腿,以警效尤。」
狼目道:「你要自己動手,還是由本部族刀斧手代勞?」
酒徒道:「動刀子戮破脖子容易,但若要砍斷一條腿,還是不如借助別人的刀斧爽
快一些。」
狼目目光如電,厲聲喝道:「禍是你自己闖出來的,可怪不得本老!來人,快把他
的右腿砍了!」
立刻有兩名刀斧手衝前,把酒徒按伏於地。
酒徒冷冷一笑,眼神完全無懼。未幾,一把烏亮發黑的巨斧,毫不留情地劈向他的
右腿。
眼看酒徒右腿不保,忽然一枝利箭橫裡飛來,「颯」的一聲沒入這刀斧手的右腿。
狼目的眼色變了。
他是部族的族長,但他並不是部族中權力最大的人。
在部族中,權力最大的是族主。
豪將部族的族主,是郎氏家族。在攻佔田界城的時候,族主郎白獅,更是身先士卒
,連十大戰將都瞠乎其後。
郎白獅也許是一流的將才,他熟讀兵書,饒勇擅戰,在攻佔田界城一役,身為族主
的郎白獅,堪稱居功至偉。
可是,在慶祝戰勝的筵席上,郎白獅死於部屬的冷箭下。
刺殺郎白獅的,只是帳下一名小卒,為了一點點私怨,這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一直懷
恨在心,終於在田界城這一場筵席中,找到了機會,把一枝冷箭貫穿過郎白獅的背門。
郎白獅遇刺,使豪將部族在初嚐勝利果實之際,忽然慘遭痛擊。但有人說,這是亂
世中的平常事,完全不值得大驚小怪。
郎白獅死後,郎氏家族只有一個小主人,也就是豪將部族最後的精神支柱——郎烈
。
郎白獅是霸王式的人物,就連他在開懷大笑的時候,眉目之間都有著濃烈的霸氣,
這是他能夠在短短時間內,把苦鄉變成豪將部族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若然是優柔寡斷的弱者,部族中縱使有十大戰將,數千武士,也不足以把領域向
外伸延半里。
儘管在亂世年代,四處烽火連天,焦土觸目皆是,但也正因為這樣,能夠種出稻米
,能夠養活畜禽的農地,就更顯得珍貴。
田界城以南,有良田千畝,更有美麗的湖泊,綜錯蜿蜒的河溪水道。
田界城在失陷之前,城主是郎白獅的授業恩師老繩。
老繩,又叫老麻繩,他在戰場上用的兵器是二十一把刀。
他的盔甲,都是由巧匠特別精心製造的。從頭盔、戰甲、以至戰靴筒兩側,皆可藏
刀。
老繩出戰於沙場,手中抓著的必然是長柄青銅刀。這一把刀,背有銎孔,沿刃背上
飾有異獸之首,刃寬逾尺,是一種在馬背上威力極強大的砍殺格鬥兵器。
要是這一柄長刀在混戰中脫手失落,第二把使用的,便是背上的斬木刀。
斬木刀從不斬木,只斬敵人的面門。一刀斬下,面門從中破開,但他自嘲刀法平平
,永遠沒有一張臉可以整齊地從中一分為二的。
要是一刀砍在敵人臉上,砍得太深一時間無法拔出,第三把刀便會從腰畔出鞘。
在田界城三度西征年代,那時候老繩尚在壯年,曾於魚鱗橋畔一役,和敵軍廝殺了
整個下午,未及黃昏,老繩身上二十一把刀全都失落,不是在混戰中脫手飛掉,便是刺
入敵人的身體裡,無法及時拔取出來。
幸而,當老繩赤手空拳的時候,田界城軍團已奠定勝局。
老繩是著名的武將,但卻也是一個貪婪的師父。
郎白獅雖然自負霸王威武,但他深知自己武藝遠遠不及老繩。
老繩是郎白獅的朋友,但老繩最擅長的本領,便是把最要好的朋友出賣。
他曾對郎白獅說過:「『賣友求榮』四字,古有名訓。若要謀取榮華富貴,第一步
必須要走的棋子,便是把朋友當作畜生般一一出賣,絕對不能稍有半點婦人之仁。」
郎白獅完全相信這是老繩的肺腑之言,但他仍然拜老繩為師。
他道:「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師父。要是有一天你把我出賣,我不會再把你當
作朋友,但你仍然是我最尊敬的師父。」
老繩很滿意郎白獅這種坦白的態度,他成為了郎白獅的師父,也真的悉心把武藝一
一傳授給這個徒弟。
但師父每教一招,徒兒便得向師父貢獻財物。
少一文錢都不行!
直至有一天,連財物都不能滿足老繩,他看上了郎白獅的妻子,也就是郎烈的母親
。
老繩藉著幾分酒意,向郎白獅開出條件:「今晚送她過來,三天後用轎子送還給你
。我會傳授你最上乘的內功心法。」
郎白獅也有了幾分酒意,他道:「拙荊並不漂亮,師父看上了她,那是她的殊榮。
師父放心,今晚我便派人把拙荊送到田界城。」
老繩滿意地走了。但未及回程半途,郎白獅已親率戰士.乘著迷濛月色,去追殺他
。
老繩左右只有五百名戰士,如不能及時回城調遣救兵,形勢大大不妙。
眼看離城不足三里,援兵隨時將出城營救,忽聽城東殺聲震天,郎白獅竟已另遣奇
兵由捷徑趕至,把城中大軍攔截。
老繩腹背受敵,只有拚死一戰。
這一戰,奠定了豪將部族的誕生,也肯定了老繩的滅亡。
郎白獅沒有親自出手對付這個「亦師亦友」的強敵,要殺老繩,十大戰將比自己更
為適合。
最後,老繩連第二把刀還沒有機會使出,已給七十三枝利箭射入身體,連一對眼睛
都在嚥氣之前給箭鏃先後戮爆。
老繩在嚥氣之前,並沒有說什麼,只是不斷地詛咒郎氏一族。
他的詛咒,凡是在場聽見的人,都從心底裡冒出極度的寒意。這人已身中七十餘箭
,簡直已變成一個血淋淋的大刺蝟,但他的聲音,卻還是那麼強烈而淒厲。
果然,郎白獅很快就死於部屬的刺殺,而且,起因竟是為了芝麻綠豆般的小事。
郎白獅死後,豪將部族一度衰落,就算勉強還能穩守領土,也沒法子可以繼續擴展
勢力。
直至六年後,豪將部族與西方的秦城結盟,形勢始有一點點的轉機。
秦城以北,是一片肥沃的平原,能生產最好的稻米,更有巨大的湖泊,水產十分豐
富,更位處於水陸交通要津,商業自然遠比田界城興旺。
至於豪將部族原來的山區地帶,更是遠遠難以望其背項。
秦城願意和豪將部族結盟,表面看來,似乎是因為郎白獅的妻子穆氏,是秦城諸侯
秦戰君的遠房親戚,因此愛屋及烏,特別眷顧豪將部族。
豪將部族和秦城結盟後,秦城很快就給予苦鄉的武士一些意料不及的小恩惠。
在秦戰君命令之下,秦城戰士以吶喊助威的姿態,協助豪將部族繼田界之後,順利
地攻佔了畜坪和良市。
秦城軍師杜謙毫不諱言:「獵犬再忠心再不計較,有時候也得拋兩根骨頭過去。」
杜謙是秦城著名的儒將。
他拋給豪將武士的兩根骨頭,便是畜坪和良市這兩座秦城中人不屑一顧的小城。
但對豪將部族的武士而言,這已經是夢寐以求的莫大恩典。在佔領二城之後,全族
武士歡欣若狂,最少有一大半武士把城中搜掠得來的美酒,喝個酩酊大醉。
杜謙接到這個訊息,搖頭興嘆:「都是一些愚蠢的鄉巴佬,要是我軍趁勢攻之,不
消半個時辰,便能把這一族醉醺醺的武士殺個片甲不留。」
但秦城大軍並無異動。
豪將武士並不是他們的敵人,甚至不配做他們的俘虜。
充其量只能當作是一群獵犬。而秦城便是這群獵犬的主人。
由於雙方已結盟,一旦發生戰爭,豪將武士便順理成章地,成為秦城大軍的先鋒隊
伍。
秦城雖然軍力強大,但在東鄰地帶,卻是氣勢同樣如日方中的南宮府。
這也正是杜謙刻意把這兩座小城「奉送」給豪將部族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來自苦鄉的蠻悍戰士,絕不計較這兩座小城會為本身帶來甚麼樣的危險,只要有
人能把他們的腳步向外跨展,所有武士都願意為對方而賣命。
要是郎白獅仍然活著,情況也許有所小同。他不但是部族中的霸王,也是這數千名
武士中頭腦最精明的智者。
缺少了郎白獅的領導,豪將部族只懂得單方面地向唯一的盟友秦城效忠。
在戰場上,先鋒隊伍永遠都是最危險的一群。但每一次秦城與南宮府大軍交戰,豪
將部族總是努力地為秦城主力大軍效命。
每每一場大仗打下來,豪將戰士都是慘遭敵人蹂躪,生還者少之又少,甚至是全軍
覆滅也不足為奇。
但餘下來的武士仍然甘願繼續接受秦城調遣,每當戰事再度爆發,來自苦鄉山區的
戰將,仍然在沙場上前仆後繼,誓與敵人周旋到底。
久而久之,豪將部族竟在極度艱苦歲月中,建立了令人敬畏的威望。
郎白獅死後,郎烈成為部族中最重要的主人。但他在很小的時候,便被秦城邀請到
秦宮內閣,由內閣大學士魏印親自執教,要把他培育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英雄人物。
但這只是裝門面的漂亮話。在心底裡,人人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郎烈已成為秦城的人質。
郎烈是在八歲那一年被邀至秦城的。在這十二年以來,凡是豪將部族的戰士,都對
這位小主人念念不忘,希望他能夠成為郎白獅出色的承繼者。
可是,郎烈一入秦城,十二年來,便從沒回過苦鄉一次。
不是不想,只是不能。他是人質,並不是魏印和杜謙表面上所說的「盟友王者」、
「內閣貴賓」。
人人都渴望小主人會回來。
但誰都想不到,當這位睽別苦鄉已十二年的小主人回來之後,竟然連半句話也沒說
,便向部族的刀斧手腿上射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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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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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