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貴的箭】
人人都說，食采柵的領域，是天下間最富饒的地方。
因此，雖然這塊領域的大小，遠遠比下上南宮府、秦城，也遠遠比不上苦寒之地佔
了絕大多數的金母羽營天地，但食采柵仍然擁有一支糧米充裕的王者雄師。
其實力之強悍，就連南宮府也不敢南下輕舉妄動。
然而，在食采柵領域之中，仍然是有窮山惡水，尤其是在東南方，附近一帶險峰連
綿不絕，有些地方，甚至連鳥獸都絕跡，那便是毒瘴瀰漫的九幽沼。
在九幽沼東方，偶然還有一些不怕死的獵戶、採藥的郎中偶爾出沒。但在西南一帶
，那是毒沼最厲害的地方，就絕不是一般人膽敢輕易接近的死亡地帶。
但在這一天清晨，九幽沼西南忽現人影。
其人身手之疾迅，有如鬼魅，但他卻是一個年輕威武的美男子。
侯小魚。
在這瘴氣瀰漫九死一生之險地，他的臉色看來異樣地金黃。任何人的臉呈現這種金
黃色，都是絕不正常的，但在這九幽沼，卻是絕對地正常。
因為他必須預先服下一種藥物，才能安然無恙地在九幽沼行走，否則隨時會死於毒
瘴之下。
侯小魚自幼就喜歡冒險。但冒險並不等於自殺。
冒險是危險的，但危險並不等於自取滅亡。相反地，冒險家所追求的並不是死亡，
而是從死亡邊緣充分享受到存活下來的愉悅。
服下唯一可以剋制瘴氣的藥物，侯小魚感到全身上下充滿著匪夷所思的力量。
穿過無數山岩瘴氣沼澤，侯小魚在一個深沉的山洞處停止了腳步。
「朋友，我回來了。」侯小魚在山洞外朗聲叫喊。
黑沉沉的山洞裏，響起了一個人怪異的笑聲：「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朋友，也是我的
父親、我的兒子？我的妻子、我的丈夫！」
侯小魚道：「你喜歡把我當作什麼人，我便是什麼人。」
洞中人笑了好一會，忽然嚎哭，哭聲竟是鋪天蓋地，連山洞口的碎石塵埃也震動得
簌簌落下。
侯小魚道：「父親，你為什麼痛哭？」
洞中人道：「賢妻，都是我這個做丈夫的不好，我昨晚又再一次紅杏出牆，做出對
不起你老人家的事情……我在想，要是一頭在山洞裏撞死，也許會比活著痛快些……」
侯小魚忙道：「你千萬不能死，要是你死了，血海深仇由誰來報？」
洞中人沉默良久，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不錯，這個大仇，非報不可！若不
是村長把我門前的小貓一腳踩跛了腿，家裏的耗子也不會四處亂爬亂鑽……但……這已
經是七十二年前的舊帳了，那個村長……當年已六十八歲……他現在又幾歲了？
是否仍然活著？就算他還沒躺入棺材裏，他還能禁得起我這一掌嗎？」
說到這裏，吼聲大作，驀地一道黑影自洞中撲出，人未撲出洞外，無匹掌勁已排山
倒海地直湧出來。
侯小魚急急側身閃躲，只覺眼前一花，洞中人已倏然撲出，倏然又已縮回洞內。
但在這電光石火一剎那間，洞中人已一掌把洞外一塊比人還更粗大的巨石擊得粉碎
，震動巨響久久在耳邊迴響不絕。
過了很久很久，山洞內外方始漸漸回復原來的平靜。
侯小魚在洞口垂手而立，臉上絲毫下動聲色。
良久，洞中人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朋友，我是不是一天比一天更瘋了？」
侯小魚也嘆息一聲，半晌頷首道：「前輩受創極深，小侯是明白的。」
洞中人道：「五年前，你我機緣巧合，能在九幽沼中一見如故，照道理說，我是應
該答允你的請求，把你收為門下弟子的。只是……老夫已成驚弓之鳥，收徒之事，休要
再提起……」
侯小魚道：「小侯明白。」
洞中人道：「雖然，老夫不能把你收為門徒，但你既是我唯一的好朋友，為了朋友
之義，我一定會把半生所學，一一向你傾囊傳授。如此一來，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
之實……」
「這一點，你心裏明白就算了，切莫在我面前提起。更尤其是在老夫瘋病發作之際
，你連一個字都不能說……否則，就算死在老夫掌下，也不能怪罪於我！」
「常言有道：『十年滄海，十年桑田。』如今，已整整四十年過去了，天下大勢的
變化，已遠非我這個洞中孤魂野鬼所能逆料。」
「但不要緊，反正老夫早已不把自己當作活人，無論當代天下由誰來獨領風騷，我
也不會介意。」
「只是，我可以拋開榮華富貴，也可以不再戀棧高高在上的權位，但那一段血海深
仇，我是不能不報的……」
「小侯，你要記住，把老夫害得如此悽慘的仇人，就是小老九！」
「小老九是九魔之中最奸狡的，你若有朝一日遇上小老九，得千萬小心！」
「老夫一生之中，只收了一個徒兒，不到十年，已跟老夫齊名於魔域。有人說，小
老九青出於藍，絕對是真確的！四十年前，我已比不上小老九，到了今天，要是小老九
仍然活著，我相信小老九仍然比我這個瘋瘋癲癲的師父更強更厲害……小侯……我的朋
友！你一定要幫我出這一口氣！」
小侯恭聲回答：「我知道了。」
洞中人哈哈狂笑：「很好！今天我的神智相當清醒，讓我傳授你第六式『大無相金
魔功』，只要你把這一套魔功練得到家，將來縱使遇上了小老九的『戮神化木魔功』，
也不必心存忌憚。」
「你要記住：『戮神化木魔功』本來就是老夫最擅長的武功，是我把這一套魔功傳
授給小老九的！小老九可以比我更強更厲害，但你是我的朋友，你將來一定會比我更強
大，你同樣會青出於藍，但你並不是我的弟子，你是我的朋友，你明白了沒有？」
侯小魚道：「小侯完全明白。」
洞中人「唔」的一聲，道：「你已練成了五式『大無相金魔功』，這第六式，必須
把身體鑽入地底裏才能修練，你能嗎？」
侯小魚道：「要是不能，願立刻一頭就地撞死。」語畢，一掌擊向地面，土石紛飛
，立時開出了一個坑洞。
洞中人喝采道：「掌力渾雄，大有進展。」
侯小魚一掌把地面劈開坑洞之後，雙足如同巨鑽，全身陀螺般急速鑽動，未幾，坑
洞越鑽越深，侯小魚整個人徐徐地自地面凹陷下去。
洞中人道：「大無相第六式，口訣有云：『地藏宇內，神魂弗在，天梯無路，無我
無相……』」
喃喃口訣聲中，侯小魚在地下凝神運勁，修練「大無相金魔功」，只見泥土底下，
冒起陣陣青煙，青煙未幾轉變成為白煙，但不旋踵間再變成青煙，如是周而復始，變了
三十三次。
再然後，第三十四次冒起的，既不是青煙，也下是白煙，而是金煙。
洞中人道：「金魔功，以金為本、以金為命、以金為精、以金為氣、以金為神，金
煙一起，金魔轉世，無相無我。」
金煙冒起過後，泥土便平靜下來。
一頓飯時光過去，侯小魚破土而出。
破土而出之後的侯小魚，竟是衣衫盡碎，渾身赤裸。洞中人大笑：「練得好！要是
感到體內脹氣難熬，便速速離去，找個女子盡情發洩吧！」
侯小魚慢慢地搖了搖頭，淡淡道：「一般的庸脂俗粉，我是絕不會隨便地撲過去的
。」
洞中人道：「憑你此刻的武功，只要你有興趣，便是皇后、妃嬪也可以手到擒來，
又有誰能阻擋得了！」
侯小魚道：「我要的不是女人，我要的是天下，整個天下！」
天色忽變，一聲霹靂，瞬間電光厲閃，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
侯小魚全身赤裸，任由雨水沖刷。
他張開雙臂，袒胸迎向宇宙穹蒼，他深信天下將會屬於自己。
那是－－整個天下。
他完全相信自己擁有這種能力。
洞中人忽然問：「侯果山這個人，照你看可否算是當代之雄？」
侯小魚道：「他是我的父親，但照我看，我父親只是一個庸才。」
洞中人道：「但這個庸才父親，至今仍掌管著食采柵的兵權。你是否要等他百年歸
老，才作出振翅高飛？」
侯小魚道：「我是不會弒父的。」
洞中人道：「要是他還可再活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五十年，你怎辦？」
侯小魚道：「這是戰爭年代，長命百歲的人不會太多。」語中深意，洞中人是否明
白？也許只有天才曉得。
「此谷不宜久留。」黑獸終於下令，離開幽谷小村。
「神州五大盜」閉門會議，決定「精簡高手」，除了五大盜之外，其餘人等，立刻
解散，各奔前程。
顧大坤出手闊綽，十餘幫眾，各賞白銀三百兩。全體幫眾，一一接過銀票，任誰也
沒有就此離去。
顧大坤兩眼一瞪，掃了眾人一眼：「怎麼還不速速滾蛋？」
幫眾甲道：「顧老闆不是叫咱們各奔前程嗎？你老人家講過的話，是否等同放屁？
」
顧大坤怒道：「江湖之上，誰不知道神州五大盜只有四人才懂得怎樣在嘴裏放屁？
」
幫眾乙忙道：「咱們不是這個意思……」
顧大坤雙眉一揚：「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他媽的什麼意思？」
艾寒媚倏地插嘴：「大當家的意思，跟大夥兒的意思都是一樣的。神州五大盜嘛，
的確是只有四個人才懂得怎樣在嘴裏放屁，那個唯一不懂的，便是老娘，你們是不是這
個意思？」
幫眾丙大聲道：「對！還是老闆娘講的話最有道理，咱們佩服！佩服！」
顧大坤哼一聲，盯著幫眾甲的臉：「閒話休提，你有什麼屁，快放！」
幫眾甲氣定神閒，笑吟吟道：「顧老闆說得好，咱們每人各得銀票三百兩，然後各
奔前程，這句話是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是也不是？」
眾人無不轟然齊聲和應：「對！咱們每一對耳朵都聽得很清楚。」
幫眾乙也笑吟吟道：「小人自己挑選的『前程』，便是跟著老闆娘，她老人家往東
，小人便往東；她老人家往南，小人也往南。要是她老人家往北，小人也照樣跟著往北
。」
顧大坤怒道：「要是老闆娘歸西又怎樣？你是否也跟著她歸登西方極樂世界去？
艾寒媚不等他說完，已連環六腳踢在顧大坤的臉、肚子和屁股上。
這六腳絕對不是開玩笑的。在神州大盜幫，人人都知道老闆娘在揍老闆的時候，一
定比吃飯和練功的時候還更認真。
她老人家曾經這樣說過：「要是連揍老公都只是敷衍了事，怎能相夫教子？」
人人都認為她的說話不無道理。但一年又一年過去了，艾寒媚只是「相夫」，並無
「教子」。原因是「一無所出，教無可教」。
顧大坤給老婆踢了幾腳，登時噤若寒蟬，再也不敢說話。最後，神州大盜幫並未因
為每人獲派三百兩銀子而解散，相反地，全體幫眾一致「各奔前程」，人人都跟在老闆
娘的背後，絕不後悔。
這時，黑獸決定繼續向南走。啟程前，小心觀察黑金剛的傷勢，看看這個乾兒子是
否能夠趕路。黑金剛挺起胸膛道：「傷勢已痊癒得七七八八，義父不必擔憂。」嘴裏硬
朗得像塊鋼，但胸膛不爭氣，一挺之下，傷口便滲出了血。
黑獸大罵蠢材，並令顧大坤用最好的藥物速速治療。
顧大坤雖然只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藥材商旅大老闆，但隊伍之中，確然有不少極之珍
貴，極具靈效的金創藥。黑獸還沒開口，路不平已匆匆把一盒治傷膏藥塗在黑金剛的胸
口上。
顧大坤上前瞧了黑金剛一眼，對黑獸道：「你這個乾兒子比犀牛還更皮粗肉韌便是
再流三幾斤血也不礙事。」黑獸聽了，拈鬚大笑。
眾人準備就緒，正要起行，秦汶不見了。
黑獸大怒，喝問郎烈：「你是秦汶的丈夫，怎麼連妻子不見了也懵然不知？」
郎烈臉色鐵青：「她去了茅廁，但一去不回。」
黑獸道：「就算你老婆掉進茅坑，也該把她撿回來再說。」
郎烈道：「茅坑很乾淨，她沒有掉了下去。但茅坑後面的木板，給一口劍切開了一
個四四方方的洞。」
黑獸冷冷道：「你肯定是一口劍切出來的？」
郎烈道：「不錯，因為那一口劍，仍然插在茅坑的木板上。那是一口我從沒見過的
好劍。」
不等他說完，黑獸已如同箭矢般射向射茅廁。
同樣是茅廁，有些茅廁非常奢華，有些茅廁則十分簡陋。
這一座茅廁，當然不會是非常奢華的一種，但卻也下算是最簡陋的。
最簡陋的茅廁，也許下面只有一個坑，上面只有一根橫木•除此之外，天是蓋，樹
木便是茅廁的牆……由此看來，眼前這一座茅廁，的確不算是最簡陋的。最少，它有一
道門，還有三面算是相當堅實的木板。
但這茅廁後面的一塊木板，已給切開。正如郎烈所言，那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洞。
「鐵臂飛鷹」鮑大空一見之下，立時振臂吼叫：「是誰幹的好事！」
骨瘦如柴的「瘦骨探花」陸大敬嘿嘿一笑，道：「有句老話，叫『物似主人形』，
也許只有臉孔四四方方的人，才有興趣在茅坑背後切開一個四四方方的洞。」
鮑大空怒道：「死瘦鬼，快滾出來嚐嚐老子的『大力鷹爪功』！」
陸大敬還沒開口，「俠義酒鬼」路不平已呵呵大笑：「去年陸探花跟鮑鐵臂總共打
過十六場大大小小的架，各勝八場，今天正好再拚一拚，在茅廁門外一決雌雄！」
艾寒媚怒叱道：「統統給老娘住嘴！」雌威一發，三人都是聳肩伸舌，抓面搔耳，
再也不敢起哄。
茅廁雖然味道甚差，但眾人圍過來之後，一直沒有散去。
只見後面那一塊木板，明晃晃地插著一口劍。
一口插在茅廁木板上的劍，又怎會是好劍？要是好劍，主人又怎捨得把它插在茅廁
的木板上棄而不顧？
這真是一口好劍嗎？
黑獸把劍拔出。一看之下，凜然道：『這是高貴的劍，是誰故意將它淪落至此？」
艾寒媚道：「怎不先追查秦汶的下落？」
黑獸道：「她已給人擄走。那人連一口這樣的劍都可以隨便留下，必將捲土重來。
」
艾寒媚道：「是為了這一口劍？還是為了這裏的人？」
黑獸道：「當然是人。要是那人在乎這一口劍，又何必故意把它留下，然後再回來
討取？」
艾寒媚道：「這是怎樣的一口劍？你說它高貴，請問高貴在什麼地方？」
黑獸道：：「這一口劍原來的主人，是南宮驚鴻，也是南宮府最大的叛徒。」
「南宮府最大的叛徒？」艾寒媚的眼睛倏地大亮，「莫不是當年倒戈相向，一劍把
南宮買半邊臉孔削下來的神秘劍客？」
黑獸盯了她一眼：「這是戰場上沒有多少人知道的重大祕密，就連南宮府和食采柵
的戰將士卒，都以為南宮買之死，是死在聞人古雅親自指揮的戰陣之內……」
艾寒媚得意地一笑，道：「世人皆以為丐幫消息最是靈通，但老娘在戰場上線眼廣
佈，這一點，恐怕是連丐幫都是比不上的。」
她說的話，不無道理。
須知丐幫弟子雖然遍佈天下，但從來不會在戰場上走動，反之，艾寒媚的父兄，都
是戰場上的老軍人，若論戰場上的消息和種種辛秘，這位「盤蛇女煞」確是線眼眾多的
。
黑獸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有人說，南宮府十大高手之中，以南宮驚鴻排名第一
，有人深信不疑，也有人嗤之以鼻。若照媚妹子看來，又該怎樣？」
艾寒媚沉吟半晌，道：「二十六年前一役，南宮買只是接了三招，第四招無論如何
再也抵擋不住，便給南宮驚鴻一劍削掉了半邊臉孔。事後，南宮府力言南宮將軍死於食
采柵軍士之手，那是掩人耳目之舉。但也可以說，是家醜不外傳。」
「南宮驚鴻能在四招之內，把南宮買一舉擊殺，此人武功，自是可怖可畏。但其時
，南宮買已在戰陣上與敵軍展開連場廝殺，難免陷入疲累境界之中。因此，南宮驚鴻之
輕易斬殺南宮買，也是不能以此作準的。」
「但無論如何，南宮驚鴻之武功，必然遠在南宮買之上，那是毋庸置疑之事。至於
此人是否為南宮府中第一高手，請恕寒媚不敢妄下判語。」
黑獸道：「但這一口劍，確然便是南宮驚鴻當年在戰陣上斬殺南宮買的劍。南宮驚
鴻，字高貴，他素來自負是江湖上最高貴的一名劍客，因此，這一口劍的名字，也同樣
被稱為高貴的劍。」
要是群雄置身於其他地方，單是聽聽黑獸的說話，已可感受到這一口劍有幾高貴。
然而，這裏是茅廁！這一口高貴的劍，竟然被主人棄於茅廁木板之上。
郎烈皺著眉道：「是不是南宮驚鴻帶走了秦汶？……他為什麼要帶走她？……」
黑獸道：「他雖然帶走了秦汶，但三天之內，他一定會再回來！」
郎烈倒抽一口冶氣，沉聲道：「你敢肯定？」
黑獸道：「當然。」
顧大坤給老婆踢得天旋地轉之後，說話比平時少了一大截。這時候再也忍不住道：
「你憑什麼認定南宮驚鴻會在三天之內回來？」
黑獸道：「南宮驚鴻一生之中，曾屢次把劍離棄，但三天之內，定必取回，從來沒
有一次例外。」
郎烈緊握雙拳，他忽然感到，自己受到的壓力實在太大，在年月積累之下，身心漸
漸變得越來越是脆弱，要是再繼續下去，難保有一天下會發瘋。
南宮婠一直都在瞧著他，但誰也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她早已瞧出郎烈
神情上的變化，忍不住靠在他身邊，輕輕叫喚：「烈，堅強些，千萬不要倒下去。」
她的叫喚，有如當頭棒喝，郎烈全身一震，像是連站都站不穩，但他很快就穩定下
來，眼睛同時發出充滿鬥志的光芒。
他明白南宮婠的心意。這姑娘雖然刁鑽古怪，背景更是絕不簡單，但他深信，她對
自己是一片真心的。
原本已準備啟程南下的計劃，只得暫時押後。
顧大坤道：「要是三天之後，南宮驚鴻還是不見影蹤，怎辦？」
顧寒媚冷笑道：「到時候老娘說下定會把你扔入茅坑之中！」顧大坤訕訕一笑，臉
頰上的肥肉顫動得蔚為奇觀。
兩日後的黃昏，酒徒拄著一根拐杖走到村口，獨自一人坐在大石上。幽谷外，晚霞
如血，景色蒼涼。
景色蒼涼，那是因為心境蒼涼，同樣的黃昏，同樣的晚霞，若在心境愉快的人眼中
看來，這便是一幅美麗的圖畫。
未幾，兩個人一左一右地走了過來。左邊的是路下平，右邊的是郎烈。
路不平是酒鬼，再加上一個酒徒，本該是酒氣醺天的組合。但在這黃昏，這兩人的
眼睛都很清澈明亮，手裏也沒有酒樽、酒罈之類的東西。
郎烈的手裏捧著一個錫壺，但壺裏裝的不是美酒，只是清水。路不平也在酒徒身邊
坐了下來，但郎烈一直都靜靜地站立著。
酒徒望了路不平一眼，道：「不喝酒的酒鬼，算是什麼酒鬼？」
路不平道：「在你還沒有恢復喝酒之前，我也不喝。若要問這是什麼理由，我答不
上，但總之，酒徒不喝，酒鬼也不喝。」
酒徒嘆了口氣，道：「我不是不想喝，而是答應了你的大老闆顧富神，在十日之內
絕對不能喝酒。」
路不平道：「要是在從前的日子，你是個寧願被砍斷脖子也不肯少喝一天酒的人。
」
酒徒道：「從前，我只是一個對大家無關痛癢的登徒浪子，但現在，我必須好好保
重自己的身體，否則，狠目做了老鬼也不會把我輕饒。」
路不平嘆道：「身為族長，挑在肩膊上的重擔又何止萬斤？你可以不顧自己的死活
，但卻必須對整個部族負責。」
酒徒不再說話，卻抬起頭望向郎烈。他是族長，而郎烈是族王的繼承人，雖然還沒
有正式就任，但在豪將部族中，每一個人都已把他視為真正的族王。
酒徒望了過來，郎烈是知道的。他也知道酒徒的心意，是想聽聽身為族王繼承者，
在這種形勢下會說出一些什麼樣的話來。
郎烈忽然把錫壺裏的清水，淋在酒徒的頭上。酒徒沒有閃避，別說這是清水，就算
從錫壺嘴裏瀉下來的是三千隻毒蟻，身為族長的酒徒也只會靜靜地繼續坐著。
他是族長。郎烈卻是族王。這位年輕的族王把錫壺裏最後一滴清水傾盡之後，才緩
緩地道：「對你對我而言，這都是一個非常沉悶的黃昏。秦汶下落不明；你為了部族大
局著想而犧牲了一條腿；身為酒徒，遇上了酒鬼的時候居然二人滴酒下沾唇。簡直是不
可思議的人間慘劇！」
酒徒微笑道：「在這沉悶的時候，除了讓一些冷水澆在頭上，咱們難道真的沒有別
的事情可以做嗎？」
郎烈道：「在這肅殺的黃昏，雖然不能煮酒，但還是可以論英雄的。」
酒徒又再一次霍然抬起頭，道：「說英雄，論英雄，你第一個要數的是誰？」
郎烈道：「我們這裏總共有三個人，何妨各自找一塊小石，把心目中想說的英雄各
自刻上去。」
路不平撫掌稱妙，酒徒也微笑同意。
不久，三人都已在小石上鐫刻了一個字。三塊小石，同時放在酒徒面前，六道目光
一起瞧過去，半晌，三人都齊齊楞住。
三塊石頭，每一塊上面都只有一個「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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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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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