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竹節之劍】
苦寒之地雖然又苦又寒，但在沒有暴風雪的時候，每每呈現出一些壯絕的美，足以
令人從心底裏讚嘆出來。
在這一天清晨，羽十萬在梅海裏賞梅。
但與其說這位羽大帥對梅花有興趣，不如說他更有興趣欣賞的是陣法。
這一片梅海，每一株梅樹都是由令狐筑親手栽種出來的。
令狐筑是羽十萬唯一的表妹，比白玉冰還更年輕。
白玉冰是將門之後，而令狐筑的父母，卻是世代書香，名門望族。
十年前，令狐筑父母相繼逝世，其文令狐折嶽臨終前把女兒交付到羽十萬手裏。
到了十年後的今天，令狐筑已婷婷玉立。她是一個美麗得無法形容、無可比擬的女
郎。
在梅花掩映下，她的臉上看來一片恬靜。但她那清麗絕俗的輪廓，白玉羊脂般的膚
色，令人有一種雖恬靜而驚豔的讚嘆。
但是更令羽十萬讚嘆的，是這一座由表妹親自栽種的梅海。
既是梅花激盪的大海，也是變幻莫測博大精深的陣法。令狐筑喜歡梅，她住在梅海
中央，每天看著梅樹。在她眼中，梅的生命是堅強的，丰姿是醉人的。她欣賞梅，也將
栽種的梅花佈置成「奇門仙翁」長孫鬼谷所傳授的「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
長孫鬼谷是一代奇人，江湖上傳言，昔年食采柵守柵大將軍聞人古雅能夠以微薄兵
力大破南宮大軍，勝負關鍵在於兩軍最後決戰一役前夕，長孫鬼谷恰巧雲遊路經戰地，
一時技癢親臨聞人古雅帳下，向大將軍面授奇門陣法。果然，翌日一場大戰，聞人古雅
用兵神妙，陣法出人意表，終於大勝南宮軍，寫下戰冊史上驚天動地的一頁。
令狐筑之父令狐折嶽，雖然出身書香門第不諳武功，但卻熟讀兵書、胸懷大志。
只是其妻尹浮萍，素來不喜羽十萬，因此，令狐折嶽在其有生之年，從未曾向金母
羽營大軍獻計一次。
倘若尹浮萍不是比令狐折嶽早逝半載，令狐筑必然不會被託付到表兄羽十萬手上。
令狐折嶽生平知己僅二三人，長孫鬼谷是其中之一，基於此一淵源，令狐筑自幼已
拜師在「奇門仙翁」長孫鬼谷門下。
長孫鬼谷性情平淡沖雅，不鶩功名，只善周遊列國，雲遊四海。雖然十分憐疼令狐
筑，但師徒二人，總是聚少離多。
令狐筑天資聰穎，再繁複的奇門術數，佈陣竅訣，她幾乎一學便曉，長孫鬼谷直言
不諱：「吾於十五二十時，不及筑兒一半。」
初習「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令狐筑才十一歲，稚子童心，一唸這陣法名字，
立刻掩嘴失笑。師問何故發笑，她立刻正容道：「這陣法名稱架床疊屋冗贅得很，因此
失笑。」
長孫鬼谷也正容道：「玄之又玄，是陣門二法，共分左右。如二臂、如日月，如天
地、一虛一實，內蘊兩儀玄機。此一大陣，如無此玄之又玄的陣門，就像是一間沒有大
門的屋子，那便陣不成陣，屋不成屋。」
「玄武，既是北方七宿，計開有斗宿、牛宿，女宿、虛宿、危宿、室宿及壁宿。
「玄武，亦是北方之神，與青龍、白虎、朱鳥合稱四方四神。朱鳥，又稱朱雀。在
這陣法中，玄武便是七星陣與北方之神的陣法。但這二陣，前陣是七小陣，後陣是四大
陣，七小陣配合四大陣所衍生之變化，不下二百八十種，每一變之威力，都是玄之又玄
陣門二法的十倍、百倍。」
「至於玄玄，有人以為便是玄之又玄的簡略。非也，在這陣法，玄玄並非如你所言
之『架床疊屋』，係指上天。」
「夫天地間千萬物裏，無不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最後的兩
個玄字，便是要告誡佈陣者切莫目空一切，以為佈下此奇陣即可百戰百勝，鯨吞天下。
須知陣勢再強，仍須配合天時、地利、人和，方可發揮最強威力，但縱使諸事妥當，冥
冥中還有天意的存在。因此，陣法最後一著，並非孤注一擲的拼搏，而是留給己方一條
退路，這便如同屋子的後門。」
十一歲的命狐筑一聽這話，方始恍悟。
長孫鬼谷又道：「歷來研習這套陣法的，成功者百不出一。其餘人多數半途而廢，
餘下者有些直至老死，連玄之又玄的陣門二法都擺佈得不知所謂。比較聰明、有耐性的
，習至玄武大關，七宿通其二三，或是四五。及至四大陣，更是困難重重，千人之中，
最少有五人因此瘋掉，甚至無法抵受巨大壓力，不是上吊便是自刎。筑兒，你若然害怕
，就不要練；若不怕死，一練就得練到底。」
令狐筑很認真地說道：「我不怕。我一定會把這套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練到底，
絕不半途而廢。」
就是這樣，令狐筑開始研習陣法。她不但研習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也練琴、吟
詩、作畫、也學劍。
這梅海，每一株梅樹都是她親手栽種的。每一株梅樹，都配合著玄之又玄玄武玄玄
大陣而樹立。
對羽十萬而言，這並不是秘密。她甚至屢次向表哥解說梅海的陣勢。但羽十萬日理
萬機，更經常親自督師上陣殺敵，這種變化萬千的奇門陣法，他完全無法掌握。
「筑兒，今年的梅花，比去年開得更燦爛。」
「梅花盛放，枝葉也跟去年迥然有異。」
「是否有如玄之又玄玄武玄玄大陣，境況又是大不相同？」
「陣中變化，每能牽一髮而動全身。假設陣勢運轉，戰況正趨激烈，但在戰地之中
，忽然跳出一隻兔子，就很有可能會影響全盤戰局。」
「筑兒，你長大了。」
「在亂世年代，人是比較長進的，因為只有這樣，才更有機會可以活下去。」
「過幾天你便要離開梅海，有什麼打算？」
「師父常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要在年輕時，多在外面走動走動。這
梅海，有勞表哥派人到這裏費點神啦。」
「表妹放心，我一定會命令大營女兵，為你好好照顧這個地方。」
「要是有一天，表哥用得著我的時候，我一定會立刻回來。」
「江湖上人心險詐，緊記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我一定會緊記表哥的教誨。」
「表妹，珍重。」
「表哥，珍重。」
第三天過去了，南宮驚鴻還沒出現。那一口高貴的劍，仍然插在茅廁後面的木板上
。茅廁旁邊，豎起一面黃旗，上面寫著「失劍待領」四個大字。
直至第四天晨曦，秦汶終於回來，但她只是獨自一人，她身邊並沒有任何人的蹤影
。
郎烈急急上前相迎，然後把妻子緊緊地擁抱：「秦汶，都是我不好，沒有好好保護
你。」
秦汶淡淡道：「我沒事，把我帶走的是一個很慈詳的老婆婆。」
黑獸一楞：「什麼老婆婆？他是南宮驚鴻！」
秦汶搖搖頭：「不是南宮驚鴻，南宮驚鴻已給我殺了。」此言一出，每個人都是大
為驚訝。
異獸道：「此事非同小可，且把詳情細說。」
秦汶道：「那一天，我在茅廁門外種花……」
路不平大奇：「為什麼要在茅廁外種花？是不是嫌茅坑太臭，因此種些花花草草，
好讓在如廁的時候芳香撲鼻？」
秦汶搖頭道：「不！我種的不是一般氣味芳香的花，而是『中人欲嘔臭味花』。」
陸大敬更奇：「難道郎夫人嫌茅坑臭味不足，因此要臭上加臭，再種些臭花在茅廁
門外嗎？」
秦汶笑道：「這花的確奇臭無比，但卻是解毒的靈藥。這些種籽，我在很久以前已
小心地保存下來，只是找不到適合的土壤把它好好栽種。」
顧大坤眉頭大皺：「要用什麼樣的泥土，才能種植這種奇臭之花？」
秦汶道：「金石藏珍之土。」
陸大敬瞠目道：「何謂金石藏珍之土？」
秦汶道：「金石是指一種色澤呈現金黃色的石頭，但必須金石已裂開，而且中間藏
有半砂半泥的土壤，才能被稱為金石藏珍之土。這種格局的土壤，可遇不可求，但居然
讓我在茅廁門外無意間發現，雖然我們即將離開此地，但我還是決定把種籽埋在這土壤
之中。」
「當我把種籽埋好之後，又澆了一些水在上面，茅廁內忽然走出了一個老太婆。
「我不認得老太婆，但老太婆卻能叫出我的乳名，又知道我身體上一些沒有人知道
的胎痣。後來，我終於認出了她的聲音，她是唐老媽子，是我年幼時的乳娘。」
「唐老媽子在我六歲那一年離奇失蹤，下落不明。但我仍然沒有忘記，她是一個心
地善良，十分慈祥的婦人。」
「對於唐老媽子的身世，我是完全不瞭解的，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找我。」
「唐老媽子比起二十幾年前蒼老甚多，但她的眼神還是和當年一般無異。她對我說
道：『小汶汶，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自己無法解決，你能否幫我一把？』」
「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不能在這裏跟我說，只是央求我跟她走一趟。我答應了
，但表明一定要讓郎郎知道。乳娘立刻把我身上的幾處要穴點住，低聲道：『不要害怕
，事非得已，不能驚動任何人。』當時我並不害怕，完全不擔心乳娘會加害於我，只是
感到莫名其妙，不曉得乳娘是為了什麼事情而詭詭祟祟。」
「乳娘把我制服之後，用一口劍把茅廁後面的木板切開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洞，那是
一口說不出鋒利的好劍。我不知道它是否有一個美麗的名字，但它形態古雅，看來很是
高貴。」
「年幼時，從不知道唐老媽子是懂武功的，直至這時候，我才如夢初醒。唐老媽子
不但點穴手法高明，輕功之佳妙，更是我生平未見。」
「她帶著我飛快地離開幽谷小村，村口外有一匹快馬，腳程既快捷，又有長力。
三個時辰後，這匹快馬已然力盡，但在一個市集裏，又有另一匹快馬早已準備停當
。她行色匆匆，絕不停留，抱起我又再換馬奔馳。」
「又再過了三個時辰，來到了一座深沉古老的莊院。莊院大門開啟著，乳娘策馬直
馳入內。到了天井，把我輕輕扶起，穿堂過舍，來到一間廂房之中。」
「這莊院佔地甚廣，但卻似已被棄置多年，完全無人打理。」
「廂房中，一燈如豆，紗帳內的大床，不住地傳來一個人沉重的咳嗽聲。乳娘把我
放在一張木椅上，便走向床邊和床上那人說話。乳娘道：『你要找的人，很快會到這裏
來見你。』」
「床上那人似在大病之中，但火氣仍然出奇地猛烈。乳娘的話才說完，那人已一記
耳光重重地摑在她的臉上，同時破口大罵：『蠢婆娘，難道你沒瞧見我快要死了？我要
見他，你怎不立刻把他抓回來？……咳咳……』」
「乳娘雖然吃了一記耳光，但半點也不憎恨，只是嘆一口氣說道：『難道對魏印之
言，你真的深信不疑嗎？』」
「床上那人早已氣喘咻咻，但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魏印是秦城第一智士，眼
光比杜謙尤為獨到，他雖然死了，但他在臨死前一天給我的信，上面每一字都寫得很清
楚……將來天下的王者，便是……郎白獅之子……我這一身絕學，除了郎烈之外，誰也
不配獲得……既然你已查清他的下落……就該立刻把他帶來見我……』」
乳娘道：『你放心好了，我明天就把他抓回來，要是他不肯拜你為師，我便將他碎
屍萬段。』床上那人聽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忽然又大叫一聲，在床邊咯出一大口
鮮血。」
「不久，那人不再作聲，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過去。」
「乳娘把我帶到另一間房子，把我的穴道解開，道：『床上那人，是我的師兄南宮
驚鴻。但他的娘親，是給南宮府老主人秘密下令毒殺而死的。』」
「『她娘親從沒做過對不起南宮府的事。自從嫁入宮府之後，一直循規蹈矩安守本
分，但後來，她的身世被揭發，原來她是苦海魔域九大魔王中排名第八，太行天魔齊迪
安的姨甥女。』」
「『就是這一點身不由己的身世淵源，南宮驚鴻的娘親便慘遭毒殺。他含恨離開南
宮府，與南宮府全面決裂，成為南宮府中最大的叛徒。』」
「『論才智論武功，他堪稱人中龍鳳，但卻由於娘親之死，使他變得憤世嫉俗，絕
少人能跟他合得來。』」
「『在你六歲那一年，他找到了我，同我苦苦癡纏，我經不起他的哀求，終於跟著
他一起四出闖蕩，周遊列國。曾經有一段日子，生活是過得很愉快的。』」
「『在秦城，他認識了魏印。』」
「『魏印在他眼中，是秦城中最有學問和才智的人物。二人一見如故，礙於我師兄
的身分，魏印從不向外人洩露半點端倪，唉……說句真話，這二人結為朋友，既是危險
，也很辛苦。』」
「『為了郎烈之事，魏印慘遭殺害，師兄知道了這件事，大為憤怒，立刻便要殺入
秦城行刺秦戰君與杜謙。然而天意弄人，就在這時候他患了重病，終日在病榻上痛苦呻
吟。』」
「『魏印雖死，但卻在遇害前一天，秘密地送來了一封信。信上的意思說：郎烈氣
宇不凡，既是可造之材，更是天下間未來的王者。師兄一接到這封信，便想盡辦法追查
郎烈的下落。』」
「『終於，我們知道他在食采柵領域中。但我卻沒料到，原來你已和他成親。』」
「『我臨時改變主意，在茅廁門前把你帶走。我故意在茅廁背後木板上用高貴的劍
切開一個方洞，又把劍留下，是要讓他們知道，南宮驚鴻將會在三四天之內回來，把劍
取回。』」」
「『可是，師兄的病況，已達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再說，他年事已高，便是能夠
把病治好，也沒有多少天可以活下去。與其讓他飽受不必要的痛苦，我早已下定決心，
要提早把他的生命結束。』」
「『但我下不了手。好幾次，我在他的食物裏下了劇毒，也曾在他昏睡之際把匕首
戮向他的咽喉，但到了最後，始終放棄……』」
「『小汶汶，乳娘知道你是勇敢的。乳娘做不了的事情，你一定可以做得來。床上
的老人，就勞煩你把他一刀殺了，以後的事，以後再算。』」
我做夢也想不到，二十幾年後與乳娘重逢，她第一樁要我做的事，竟是要我為她殺
了她的師兄，她下不了手，我是明白的，但我又可以貿然一刀，把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病
人殺害嗎？」
「我當然拒絕。乳娘也沒說什麼，只是取出了一些乾糧，叫我吃了。」
「在我吃的時候，乳娘帶著一把沉重的大刀走了出去，我不知道她要怎樣，但心中
隱隱知道，她眉宇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殺氣。」
「我在想：『乳娘是否決定親自下手了？』但這念頭在我心裏才冒起，便再也不敢
繼續想下去。」
「半個時辰後，乳娘臉色鐵青地回來。那一把沉重的大刀，仍然在她的手裏，而另
一隻手，挽著一個黑色布袋，陣陣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乳娘把黑布袋一刀削開，裏面全是死人身上的碎塊。她道：『這是一對夫婦，不
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是什麼壞人，只是一般市民百姓。我不認得他們，他們也不認得我
。」」
「我駭然變色：『既不認識，自無仇怨。為什麼你要把這對夫婦殺了？』」
「乳娘冷冷一笑道：『殺人的不是我，是你！是郎烈的妻子秦汶。這封夫婦臨死前
，我也是這樣對他們說。要是妳不肯為我師兄解除痛苦，每隔一個時辰，我便出外胡亂
殺人，每殺一次，被斬殺的人都比上一次多出一倍。換而言之，下次殺四個，然後便是
八個、十六個，一直殺至令你願意下手為止。』」
「聽見這些話，我渾身直冒冷汗。從前，我一直以為乳娘是個心地善良，連雞鴨都
不敢殺的婦人，直至今日，才知道這種想法著實幼稚可笑。」
「我再也沒有選擇餘地，終於用一把匕首戮破了南宮驚鴻的咽喉，這的確是為纏綿
病榻的老人解除了痛苦，但卻也令自己添增了可怕的罪業。」
「乳娘對我說道：『你能夠當機立斷，不愧是我疼愛的小汶汶。要是你心中恨我，
可以把乳娘痛罵，甚至是毒打，我是甘願受罰的。』」
「她是我的乳娘，我怎能罵她？更別說把她毒打一頓來消氣了。」
「再說，雖然她殺害無辜一事，的確令人髮指，但對她而言，她自有她的道理，這
道理雖然是歪理，但我是吃她奶汁長大的，又還能怎樣跟她計較？」
「到了今天，她決定把我放還。她道：『師兄雖然死了，但他的遺願，我無論怎樣
也要替他完成。』」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又道：『師兄的武功，早已一一記錄下來。這二十餘年，我
與他朝夕相處，一起生活也一起練功，對於他的畢生絕學，就算並未完全領略，最少也
有七八成火候。你回去對郎烈說，我在十天之內，會找他拜我為師，要是他不肯答允，
我便天天殺人，而且由他身邊的人開始殺起。到最後，說不得連小汶汶都殺了，也絕不
心軟！』」
秦汶一口氣把這三天以來的經歷說完，眾人聽了，都不禁為之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
只有郎烈很快就開口說話：「我已拜了師父，決不能再拜其他人為師。」
黑獸卻突然說出了一句令人覺得很奇怪的話：「這小村總共有三十一個茅廁。」
眾人又是楞住。
唯獨一人輕輕嘆一口氣，道：「讓他們見識見識，也是一個很不錯的主意。」
顧大坤皺眉道：「為什麼要見識見識這裏的茅廁？」
那人又再嘆息，把一口劍交付到顧大坤手中：「這是高貴的劍，但到了這裏，只配
用來切開茅廁的木板。」
顧大坤拏著這口劍，望向那人。
那是酒徒。
但酒徒沒有半點酒意，他的眼睛明亮銳利有如鷹隼。
三十一個茅廁，都是採用相同的材料製造。雖然手工不算精細，但木材同樣地堅實
。
酒徒帶著眾人來到另一個茅廁，朗聲說道：「同樣的劍，同樣的木板，請顧老闆在
木板上切開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洞看看。」
顧大坤握著這一口劍，喉嚨裏咯咯地乾笑著，道：「這一劍，就好比一朵鮮花插在
牛糞上，令人說不出的噓唏。」一劍插入木板，劍太鋒利，木板雖然堅實，但很快就給
切開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洞。
酒徒上前，在切口處瞧了一眼，臉上木無表情，只是搖了搖頭。
顧大坤的臉有些不好看，但沒有作聲。這時，又百二人上前，同樣瞧著這塊被切開
大洞的木板，那是顧大坤的妻子艾寒媚和黑獸。
艾寒媚人稱「盤蛇女煞」，她拜師在「瑯環劍門」，師父是「瑯環女神」水嫣然，
就劍法而論，水嫣然在江湖上的排名，猶在當年武當派掌門碧靈真人之上。
艾寒媚行走江湖，絕少用劍，但這並不等於她在劍法上的造詣平平無奇，只是不願
隨便拔劍出鞘。
至於黑獸，他是劍法上的大行家，顧大坤更是早已心儀拜服的。
艾寒媚瞧了木板切口一眼，也是臉上木無表情，跟酒徒一般搖了搖頭。倒是黑獸反
而不住地點頭。
艾寒媚寒著臉，質問黑獸：「老前輩，你不住的點頭，是什麼意思？」
黑獸「喔」的一聲，道：「我點頭的意思，是說這茅廁非常乾淨，顯然早有預備，
事前有人先行把它清洗。」
顧大坤不耐煩地叫道：「這洞口究竟切割得怎樣？」
黑獸伸手在木板切口上摸了一下，道：「劍是好劍，但出劍者的內力不夠精純，以
致切口處未能一氣呵成。再說，這方方正正的洞，是分成四劍切出的，先後分別是左一
劍向橫，右一劍直削，再然後下面一劍由右向左，最後一劍是……反正就是前後發出四
劍，才能切開一個這樣的方洞。」
顧大坤一楞：「這又有什麼不妥？」
黑獸道：「完全沒有半點不妥，但在劍法上卻比秦汶的乳娘遜色一大截。」
顧大坤不忿道：「何以見得？」
艾寒媚冷冷一笑：「秦汶乳娘切開那個方方正正的大洞，只是用了一劍。」
黑獸道：「而且那一劍，每一個方角都是恰到好處，切出來的洞口，非但是完完整
整的正方形狀，最後一切的力道更是天衣無縫，根本沒法子瞧得出那劍最先插刺在木板
的什麼地方。」
顧大坤的臉已有些僵硬，細心一想，忽然長長的吐一口氣：「不錯，以劍論劍，俺
遠遠不如秦汶的乳娘。」
酒徒道：「還有誰要試一試？」
艾寒媚首先道：「老娘縱使能一氣呵成出劍，也一定切不出如此方方正正完完整整
的大洞，這一場比試，我願甘拜下風。」
黑獸道：「你不試，我卻非要試一試不可。」取過高貴的劍，在另一個茅廁依樣畫
葫蘆出劍。
眾人之中，以黑獸武功最高，這一劍，果然能夠一氣呵成，把茅廁堅實的木板切開
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洞。
顧大坤嘆為觀止，讚道：「好劍法！」
艾寒媚冷冷一笑：「跟你相比，自然是高明百倍的。但是要跟秦汶的乳娘相比，都
還是有所不如。」
顧大埤大大不服氣，道：「同樣是一劍切出正正方方的大洞，怎見得若智這一劍，
便比不上秦汶的乳娘？」
黑獸嘆了口氣，道：「三寸！三寸！每一節都是三寸！若以洒家的功力，恐怕再練
五十年，也無法達到她那種境界。」
顧大坤莫名其妙：「什麼三寸四寸的？」
艾寒媚冷冷一笑：「虧你也是學劍之人，竟然不知道世上有一種『三寸竹節劍』
的劍法。在秦汶乳娘切開的那一個方洞，看來切口異常平滑，但實則每隔三寸，都
已留下形如竹節般的劍痕，只是你粗心大意不曾察覺而已。」
顧大坤猛然一驚，連臉色都蒼白起來。
黑獸道：「南宮驚鴻雖死，但他決意要把一身絕藝傳授給郎烈，而這一重任，已落
在秦汶乳娘身上。」
郎烈冷笑：「我絕不會練南宮驚鴻的武功。」
黑獸道：「要是你不肯練南宮驚鴻的武功，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恐怕活不下去。」
郎烈楞住，半晌道：「師父，難道你也贊成弟子練其他門派的武功？」
黑獸道：「要是那一派的武功，比我這一派的武功還有所不如，為師自然不贊同。
但南宮驚鴻武功蓋世，你有機緣可以練成他的不世絕學，為師又怎會反對？」
聽見師父這樣說，郎烈沉默下來。
他望向妻子秦汶。秦汶也輕輕點點頭，示意贊同。
就在這時，郎烈背後響起一陣咳嗽聲。咳嗽的是一個老婦人。在這裏，除了秦汶之
外，誰都沒見過她，但她一現身，人人都知道，她便是秦汶的乳娘唐老媽子。
唐老媽子已老，但一對眼睛，既冷酷、也憂鬱，她再也不是當年秦汶心中的慈祥婦
人。
「把劍還給我。」這是唐老媽子開口的第一句話。
劍在黑獸掌中，他道：「聽秦汶說，你是她的乳娘，不知該怎麼稱呼？」
「我姓唐，叫唐舜花。」
「蜀中唐門，並沒有這一號人物。所以，你和唐門，沒有任何關連。」
「只有庸才，才會把蜀中唐門奉若明神；也只有庸才，才會把蜀中唐門視如可怕的
鬼魅。在我眼中，唐門又算得上什麼？總不見得天下間千千萬萬姓唐之人，只有唐門中
人才算是大有本領的人物。」
「唐大姐言之成理，」黑獸淡淡的微笑著：「令師兄聽信魏印之言，決意把畢生絕
學傾囊傳授給郎烈，雖則令師兄已然身故，但唐大姐既要掮負起此一重任，想必是胸有
成竹吧！」
唐舜花冷冷道：「老身年事已高，也許眼高手低，會誤人子弟亦未可料。」
黑獸道：「郎烈是族王，他已拜我為師，你要把他栽培成材，可不能在眾目之下予
取予攜。還有，南宮驚鴻的劍既已留下，洒家也不能隨便雙手奉送。」
唐舜花陰惻惻一笑：「說得好，換上是我，也不能在眾人面前任由他人魚肉，你要
怎樣，不妨直說，老身早已活夠了，無論你提出什麼樣的條件，我一定答允。」
異獸點點頭：「我相信你說的話。因為妳已活夠了，別人未必會相信你的話，但我
絕對相信。我相信你已活夠，是因為連我自己都有這種感覺。一個人活得太久，就不一
定會想再活下去，就算要活下去，腦袋裏想的事情和做出來的事情，都和其他人想像中
大有分別。」
唐舜花冷冷道：「你的說話非常冗贅。」
黑獸道：「說話非常冗贅，也是活夠了的人的特徵。」
唐舜花道：「你冗贅，我倒要把話精簡一些，我這一次過來，既要人，也要劍。」
人，是郎烈；劍，是南宮驚鴻高貴的劍。
人在。
劍也在。
要帶走郎烈，必須黑獸點頭允許；要取回南宮驚鴻的劍，也必須從他的手裏搶過來
。
黑獸忽然道：「這裏並不是談買賣的好地方。」
顧大坤一怔，然後立刻大聲道：「你們要談什麼樣的買賣？」
黑獸道：「唐大姐既要人，也要劍，只要她付得起一個令我滿意的價錢，人便是她
的，劍也是她的。」
「他媽的！」顧大坤怒道：「這把用來切割茅廁木板的劍，你把它擲還便是。至於
郎烈，他是你的弟子，要是做徒兒的不想另拜師父，你也不能加以勉強。」
黑獸冷冷地瞧著他：「這口劍是不是你這位顧大老闆的？」
顧大坤吸一口氣，搖頭道：「不是。」
黑獸道：「郎烈是不是你的門徒？」
顧大坤的胖臉已漲紅：「也不是。」
黑獸臉色一沉：「劍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你的，你憑什麼多管閒事？」顧大坤的臉
色更難看，再也不敢說任何話。
黑獸的目光緩緩地轉了過來，凝注著郎烈的臉：「你跟我走。」
黑獸帶著郎烈走了，除了唐舜花之外，再也沒有人敢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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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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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