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仁者之劍】
奔馳五里後，是一片廣大的草原。
四野無人，遠處只有一群受驚的麋鹿和幾隻在草叢裏鑽來鑽去的野兔。
唐舜花道：「你就是秦城裏最有名的高僧？」
黑獸道：「你看我像是一個和尚嗎？我連和尚都不像，又怎會是什麼高僧，這一切
一切都只是騙人的技倆！」
唐舜花道：「只要天下人願意相信，再荒誕的故事也等同鐵一般的事實。今天我要
取回南宮驚鴻的劍，也要帶走郎烈，你有什麼話要說？」
黑獸道：「你要取回這一口劍，必須先把我擊敗；你要帶走郎烈，必須把我殺死。
」
唐舜花冷冷道：「要擊敗任何人，對老身來說都不是難事。但你為什麼刻意求死？
」
黑獸道：「你若不能把我殺死，便證明你的武功還不夠資格成為郎烈的師父。」
唐舜花道：「我只是要帶走郎烈，他要拜的師父並不是我，而是南宮驚鴻。」
黑獸道：「南宮驚鴻已死！」
唐舜花道：「但在他死前，他最大的心願，便是要把一生所學，傾囊傳授給郎烈！
雖然他死了，但他的武功都已一一記錄卜來，只要老身從旁指點，日後必然大有成就。
」
黑獸道：「你若要他相信南宮驚鴻的武功真的十分厲害，就該露一兩手絕學讓他開
開眼界。雖然你並不是南宮驚鴻，但相處多年，對其武功必然知之甚詳，由你來代替他
出手，也是一般無異的。」
唐舜花盯了郎烈一眼，厲聲笑道：「聽見了沒有？你這個師父，願意用性命來讓你
開開眼界，可別怪我手下無情。將來，只要你練成一身上乘武功，大可以把我殺了，為
今天死去的師父報仇。」
她的語聲，初時十分激厲，但漸漸地變得一片平靜，彷彿正在和家人閒話家常。
但她忽然出掌。語聲平靜，掌勢也是徐徐而起，完全不帶一絲霸氣。
在此同時，黑獸早已人影幌動，劍勢威猛地搶先攻向唐舜花。
劍勢一起，劍刃掩映著一片肅殺的光芒，只見招式勁道急猛，步法更是疾迅無比。
劍刃撲面，忽劈忽挑，時如山崩地裂，時如毒蛇吐信。劍鋒嘶嘶作響，一招比一招
凌厲壓人。
黑獸身形迅速流動，眼神更是銳利如箭，一直緊盯著唐舜花身上的要害。
但無論怎樣，他的劍招攻了出去，總是有如泥牛入海，消失無影無蹤。
唐舜花的身子，一直都被這些快劍重重包圍住，但偏偏沒有一劍能傷得了她。
換上別人，不是心浮氣躁，便是心膽俱製。但黑獸卻邊戰邊道：「這是名震天下的
『凌波微步』，可惜使用這一套輕功身法的不是青春少艾的女郎，遺憾！遺憾！」
唐舜花道：「六十年前，我已懂得使用這種輕功身法，但只曾施展檯一個人看過。
」
黑獸嘆了口氣：「如此說來，南宮驚鴻眼福比起我好得多啦！」嘆氣聲中，劍招勢
道倏地完全改變。變得勢道輕盈，劍鋒不再如同巨斧開山，而是有如一片落葉，甚至是
一片輕若無物的雪花。
不是「雪花神劍」，而是比「雪花神劍」還更飄逸之「夢迴咫尺天涯劍」。
這一手劍法，創自「多情劍王」西門西樓。
西門西樓在七十年前，被譽為天下間最多情的劍客，終其一生，為紅顏而活，也為
異性知己而死。
在感情上，他是徹底失敗的糊塗蟲，但在劍法上，就是最尖酸刻薄的對頭人，也不
能否定，他是劍道赫赫有名的大宗師。
夢迴僅在咫尺之間，同樣也是遠在天涯……劍在眉睫之內，但也仿如飛渡至萬水千
山以外……西門西樓生平大大小小戰役不下三百，竟然從沒有人瞧得清楚這一手「夢迴
咫尺天涯劍」的路數。
西門西樓不但對紅顏知己多情，對任何仇敵，也是劍下留情的。
敗在他劍下的武林高手，不管是黑道還是白道，可謂不計其數，但從沒有任何一人
死在他的劍下。
西門的劍，總是有意無意地給對手留下一條活路，因此，西門的劍法，又被譽為「
仁者之劍」。
「仁者之劍」雖然「仁慈」，但從來沒有敗過一次。於是，又有人稱讚這是「偉大
之劍」。
想不到一個狗肉老和尚，竟然能夠施展出這一手令人震駭的劍法。當然，這些「震
駭」絕不會出現在郎烈身上，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黑獸使出的是什麼劍法。
然而，唐舜花卻是劍法上的大行家。郎烈看不出，那是天經地義之事，但唐舜花一
眼就已瞧得很清楚，這是江湖上久未重現的「夢迴咫尺天涯劍」！
這是「仁者之劍」、「偉大之劍」。它的「仁」，在於從不趕盡殺絕，但它的「偉
大」，卻在於屢戰屢勝，從來未嘗一敗。
這手劍法一經展露，黑獸的眼神雖然看來不再銳利，但卻變得充滿自信。
這是不敗的劍法，唐舜花是否仍然能夠在黑獸掌中，把南宮驚鴻高貴的劍搶回來？
剎那間唐舜花已然變招。她不再使用「凌波微步」，身形一變，施展的是「驚風十
八搶」。
「驚風十八搶」源出於丐幫，在丐幫之中，不少三四袋以上的弟子，都懂得這一套
武功。
這一套武功，以「搶」字作為最重要的口訣。頭九路分別是搶左耳、搶左耳、搶咽
喉、搶中宮、搶肚、搶下陰等……尾九路則是搶天、搶地、搶錢、搶衣衫、搶褲子、搶
鞋襪等等……凡是以「搶」字為訣的武功招數，都包涵著「抓」、「捏」、「按」、「
扯」等等精要，但更重要的是：「一搶即退，再搶再退，切忌糾纏不放。」
同樣是「驚風十八搶」，在三四袋丐幫弟子手中施展，和跟丐幫八袋長老相比，自
然大有天壤之別。
但若以丐幫八袋長老的身手，跟唐舜花這位老太婆相比，恐怕又是相差了一大截。
只是，憑這被武林中人視為不入流的丐幫武功，是否足以破解從來未嘗一敗的「夢
迴咫尺天涯劍」？
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
但老太婆不是一般的老太婆。她是唐舜花，一個曾經逃避過南宮驚鴻，但最後卻又
在晚年一直陪伴著南宮驚鴻的江湖女奇人。
「夢迴咫尺天涯劍」雖然如夢如幻，時而近在咫尺，時而遠在天涯，但唐舜花不管
三七二十一，以最潑皮最無賴的市井武學，一搶！再搶！三搶！
搶咽喉！搶中宮！搶下陰！
搶天！搶地！搶錢！
她幾乎是閉著眼睛地伸手直搶的！
這種欺身直搶的手法，很容易會給高貴的劍把手臂砍掉下來。
但很容易會給砍掉的手，居然偏偏沒有給砍掉。到了最後，反而劍刃一橫，架在黑
獸的脖子後面。
不知何時，高貴的劍已給唐舜花搶走，黑獸的劍法，只能在唐舜花的衣袖上刺穿了
一個洞。
勝負已分，大局已定，只是未判生死。
黑獸敗了，但他既不驚惶，更不憤怒，那是因為一切早已在他預計之中。他道：「
天下間也許有永遠不敗的高手，但絕對沒有必勝的武功。」
唐舜花的劍仍然架在黑獸脖子後面，她淡淡地說道：「從前曾聽說過一個故事，雖
然早已聽說過，但一直都不怎麼相信。」
黑獸輕嘆道：「連你都一直不曾忘掉的故事，就算再無稽，只怕也有一定的根據。
」
唐舜花全身上下的姿勢並無改變，但只要她手中的劍向下輕輕一削，黑獸的腦袋立
刻就得變作滾地葫蘆。
郎烈的臉已變得比紙更白，手心也在不住冒冷汗。但他沒有動，也沒有開口說話，
他只是和黑獸一樣，只是靜靜地傾聽著唐舜花說的話。
她道：「在西門西樓一生之中，曾經愛上過三個女子，到最後，他給其中一個女子
，也是他最深愛的紅顏知己，一掌推入萬丈深淵。」
「這女子已懷了身孕，情海生波，她為什麼要把情郎暗算殺害，局外人是不易明白
的……不久，這女子誕下了一個男嬰，臍帶甫斷，她便抱著男嬰，走向谷底深淵，要尋
回西門西樓的屍首。」
「西門西樓死了，他的屍骨在深淵中被尋回。那個女子手上抱的男嬰，一直在深淵
裏陪伴著西門西樓。」
「二十年後，那女子在西門西樓的墓前自刎，嬰兒當然已長大成人，他成為了一個
英偉的年輕武士。但有一天，他回到深淵，發現母親的屍骨，在屍首旁邊，遺留了幾本
練武功的經書。其中一本，便是『夢迴咫尺天涯劍』的劍譜。」
「年輕的武士悲傷地把娘親埋葬，三年後，他到了秦城，但卻不是投軍大展身手，
而是悄悄地進入一間禪院，懇求當年的住持幫他剃度為僧。」
郎烈聽到這裏，幾乎等於聽見了師父黑獸的身世來歷。果然，黑獸慢慢地點了點頭
，道：「這個故事，你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相信了，因為我就是那個在深淵裏長大的男嬰
。」
唐舜花沉默了半晌，忽然向郎烈望了一眼：「要是我一劍把你師父的腦袋砍了下來
，你會不會為他報仇？」
郎烈連想也不想，便立刻大聲叫道：「會！我一定會把你碎屍萬段！並且絕不會跟
隨你這種老妖怪練武功！」
唐舜花冷冷說道：「你是否會跟我練武功，已是後話。」目光一轉，又望定了劍刃
下的黑獸。
她道：「你父親縱橫天下，歷數百戰而不敗。但怎麼他的劍法傳到你手上，卻敵不
過我這一手『驚風十八搶』？」
黑獸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先父的劍法，每一招都是想念著情人才出招的，這是
他生前最大的秘密，但縱使把這秘密公告天下，又有誰能加以模倣？」
唐舜花目露恍然之色，黑獸緩緩地接著說下去：「我雖然不是一個真正的和尚，但
卻並不像先父一般多情。我是喝酒吃狗肉的粗漢，先父的多情和風流，我恐怕是連一成
也比不上的。既非多情人，又怎能把這一套『夢迴咫尺天涯劍』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
唐舜花目光閃動，半晌終於點點頭：「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有人說：『龍生龍，鳳
生鳳。』
有時候是不一定的。你是假和尚，現在叫黑獸，無論怎樣，都無法令人把你和西門
西樓那樣的多情劍客聯想在一起。」
黑獸忽然笑了笑：「古老的故事已說完，勝負也早已分出，你為什麼還不把我一劍
殺掉，然後把郎烈帶走？」
唐舜花搖搖頭：「要是殺了你，他堅決不肯跟我練功，豈非白費功夫嗎？不如用另
一種法子較為妥當。」
她收好高貴的劍，然後用一根柔韌的繩子把黑獸牢牢縛住。
她沒有點住黑獸的穴道，但黑獸卻不反抗，任由她把自己綁得連肌膚也快要爆裂開
來。
唐舜花在黑獸臉上用力地捏了一把：「要是你這個狗肉和尚全力抗拒，又有誰能輕
易把你縛住？」
黑獸道：「我連腦袋都已輸了給你，這一副臭皮囊，只好任由你來發落。」
唐舜花冷笑道：「落在老身的手裏，也許比死還更難受。」
黑獸道：「我既不多情，也不風流，但卻知道你打的是什麼算盤。」
唐舜花道：「你且說出來聽聽。」
黑獸道：「你把我縛住，我便是你的人質。要是郎烈不肯跟你練功，你大可以上午
割一隻耳朵、午間剜掉鼻子，要是他再不聽話，到了黃昏，也許會把我的屁股肉劃下兩
大片用來熬成肉汁，看看他是否還敢堅決抗命。」
郎烈做夢也想不到黑獸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種佈局，是誰想出來的？
是唐舜花？還是黑獸？
郎烈感到自己快要瘋掉。就在這時候，唐舜花不客氣地，把黑獸左邊的耳朵割下了
一半。
黑獸慘叫，叫聲慘烈哀痛，彷彿給人一刀捅入了心臟。這種過分的慘叫聲，就連郎
烈都知道他正在努力把「慘況」誇張，但仍然不禁又驚又怒地吼叫起來。
唐舜花把這半邊耳朵放入嘴裏，嚼咬片刻，然後吞掉。
「要是你不遵照我的命令，我保證可以把你這個師父整個人吞入肚子裏！」
郎烈頓覺胸口一陣熱血上湧，再也忍無可忍，抽出刀子便向唐舜花撲過來。
但這當然是螳臂擋車，完全不自量力。唐舜花輕易地奪過了刀，然後一刀插在黑獸
的左肩上。黑獸再一次慘叫，叫聲驚天動地，就連唐舜花也不禁為之眉頭大皺。
郎烈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過了半天，終於道：「老婆婆，我不是你的對手，我投
降便是。」才說完最後一句話，唐舜花已在他臉上怒摑了兩下耳光。
「混帳！你可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你是豪將部族的王者，將來整個部族是否可以興
旺起來，就得看你能否振作！」
「投降？為什麼要投降？你要向誰投降？」
「你不是一般人，便是尋常的武士，也絕不能輕言『投降』這二字，更何況是身為
一族的王者？」
「我若是你的族人，這兩下耳光無論如何是不敢打的，但我並非豪將部族的女人，
我是你的武林前輩，我打你，是要你好好反省一下，為什麼只是受到一點點的挫折，便
輕言『投降』這兩個字？」
郎烈兩邊面頰給打得火辣辣，但卻又從心底裏冷起來。霎時間，他甚至有著如墜冰
窖的感覺。
良久，他忽然大喝一聲，叫道：「前輩教訓得極對！我是族王！絕不能輕言『投降
』這二字！」
黑獸的左耳和左肩都在淌血，但在這時候，他不再慘叫，也沒有發出半點呻吟，只
是目不轉睛地瞧著郎烈的臉。
天色甫亮，金母梅海南方的小道上，已站著三十二個衣衫單薄的年輕男女。
雖然今晨沒有下雪，但天氣還是可以把一個人的鼻子凍得脫掉下來。
但這三十二個衣衫單薄的年輕男女，每一個人的腰板都像是鐵槍般伸得筆直，雖然
面對著酷寒的北風，誰也沒有瑟縮顫抖的樣子。
梅海中，還有一對男女。
女的身披貂裘，臉龐紅紅嫩嫩的，美得令人心醉，她是令狐筑，在她身邊的是表哥
羽十萬。
羽十萬是個很強壯的人，雖然身上的衣裳和那三十二個年輕男女相差不了多少，但
他從來都不怎麼怕冷。
羽十萬怔怔地盯著表妹大半天，最後忍不住再問：「你選定了沒有？」
令狐筑搖了搖頭：「不選，一個都不選。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在江湖上走動走動，要
是背後跟著一大串隨從，又和在腳跟拖著幾塊大石有什麼分別？」
羽十萬也在搖頭：「不！你要是堅持己見獨自四處亂闖，我便不准許你離開金母。
」
令狐筑嫣然一笑：「要是我非走不可，你又能把我怎樣？是不是把我囚禁起來？」
羽十萬道：「要是你獨自離去，我便下令把這梅海夷為平地！」
「你敢？」令狐筑怒叫起來，居然伸出右手，以食、中二指挾著羽十萬的鼻子。
羽營帳下，誰不知道羽大帥是威嚴十足的大首領？又有誰斗膽如此這般地對大帥無
禮？
也許就只有一人——令狐筑。
一對表兄妹，為了「隨從」一事僵持不下。在梅海中，整整一頓飯時光，表妹不說
話，表哥也不說話。
碰口碰鼻都是美麗的梅花，但卻又不是正在賞梅。
以羽十萬的權勢力量，隨時都可以命令刀斧手把這個無禮的表妹推出去斬首。但他
不但沒有這樣做，甚至連這種念頭都不曾冒升過。
要是在這時候有人提出這個「建議」，這人的腦袋必然立刻掉落在地上。
過了很久很久，那三十二個站得筆直的年輕男女，忽然「咕咚」一聲倒下了三個。
不是倒下了一個，而是一下子就有兩男一女倒了下去。另外，又有二人搖搖欲墜，
身體左搖右晃。
所有人都已凍得鼻子發紅，牙關打戰，身體顫抖得十分厲害。
世上沒有完全不怕冷的人。
衣衫單薄的年輕男女，在晨曦時還能支撐得住，那是因為他們暴露在冰天雪地中才
只是短短的一刻。
但時候一長，既無增加衣著，也沒有暖熱的食物補充，就再也不容易熬下去。
令狐筑冷冷地看著羽十萬，終於首先開腔：「要是有人為了這件事給凍死，對大帥
的聲譽可不怎麼妙。」
羽十萬也冷冷的看著這個「非常難纏」的寶貝表妹，又冷哼一聲，才道：「我要為
你挑選的是精銳手下，要是連這一點點北風都抵擋不住，凍死了也是活該。」
令狐筑道：「你這人怎會越來越野蠻？求求你講講道理好嗎？我自己要到外面走走
，那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為什麼要勞師動眾？你有種的就讓這三十二人全部凍僵，看
看軍營裏的戰士會怎樣說？」
羽十萬道：「你很固執，但我比你更固執！要是你不挑選十個八個跟班，我決不讓
你獨自離去。別說只是凍僵三十二人，便是每天凍僵三千二百人，本帥也要堅持到底。
」
又有二人倒下。
令狐筑跳了起來，突然一腳踢向表哥的小腹。
她的表哥連眼睛都沒眨動一下，不閃不避，任由這個任性的表妹重重一腳踢在肚子
上。
令狐筑怔怔地瞧著羽十萬：「要是我挑的十位都是男的，這些小伙子全都血氣方剛
，萬一有人把我的肚子搞大了，那可怎麼辦？」
羽十萬冷冷一笑：「你是我的表妹，誰敢動你的主意？」
令狐筑咬了咬牙，道：「也不一定是他們要動我的主意，我又不是個木頭人，說不
定旅途寂寞，多喝了幾斤酒，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羽十萬皺了皺眉，道：「你的顧慮雖然有點多餘，但也不無半點道理……既然如此
，你不要挑男的，只管挑女的好了。」
令狐筑搖搖頭：「還是不行！」
羽十萬幾乎連臉都在扭曲，嘆道：「男的不太方便，女的為什麼又不可以啦？」
令狐筑眼珠子轉了又轉，道：「人在江湖，說不定我會遇上一些少年英俠，也是有
之。」
羽十萬「唔」的一聲：「這倒不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表妹是個標緻的大美
人，既然在江湖上四處走動，必然早晚會遇上投緣之人……這又怎麼了？」
令狐筑道：「要是我真的遇上合意的郎君，身邊偏偏還有一大堆女子，豈不釀成醋
海生波的情場大風暴嗎？」
羽十萬搖頭不迭：「論姿色論才智，這些女兵又怎及得令狐大小姐？除非你看上的
如意郎君是個瞎子。」
令狐筑「嘿」的一聲冷笑：「天下間的男人，都是嚵嘴的貓兒，總之，我不要身邊
有一大堆女兵煩擾！」
表兄表妹各持己見，前後已有十一位男女凍得倒下，其餘人等也是形勢岌岌可危…
…羽十萬嘆了口氣，忿然道：「這三十二人，你要是真的不肯挑選，那麼，我另外給你
一個人選，這是最後的寬限，你若還是不肯答應，我立刻以你的名義，把這三十二人齊
齊斬首示眾！」
令狐筑輕輕咬著嘴唇，以手支頤看著這個固執的表哥，忽然問：「這人是不是老白
？」
老白是金母羽管的劍術教官。年五十，劍術超群，做事永遠一本正經不苟言笑，是
羽十萬非常信任的一個人。
羽十萬凝視著表妹的臉，試探地問：「這個人若是老白，你會怎樣？」
令狐筑嘆息一聲，然後苦笑道：「立刻去買一口棺材，要是他老人家不肯死，只好
讓我死了算了。」
羽十萬也在苦笑，道：「你也不要把自己瞧得太重要了，老白每天要向五百兵將傳
授戰陣上的劍法，你若要找他老人家陪你闖蕩江湖，倒不如把我也殺掉算了。」
令狐筑這才大大吁一口氣：「快說！那人是誰？」
「雖然不是老白，卻也相差無幾？」
「什麼？是老黃？」
「不！」
「老周？」
「不！」
「老張？老李？老歐？老鄧？還是老卓？老陳？老方？」
「都不是，因為這人並不老，相反地，他還很小。」羽十萬臉上的神情，似乎有點
神秘兮兮的。
「是小白！一定是小白！」令狐筑又再一次跳了起來。
羽十萬不再賣關子，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不錯，是小白。要是連小白你也拒絕
接受——」
「好了好了！就這樣決定！小白就小白，千萬不要轉來轉去，把小白變成了小黑、
小灰、小不黑不白不灰！」令狐筑嚷叫道。
羽十萬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你今年幾歲了？怎麼才說幾句話便跳了起來，像隻
屁股給刺蝟刺疼的兔子？」
三十二人，險些凍死了一大半。
後人評論此事，一致公認：「不幸中之大幸。」
大幸者，是在最後關頭，全憑小白救了大夥兒的性命，要不是令狐筑大小姐及時接
納此人為護花使者，這三十二人恐怕全都得被凍死。
令狐大小姐固然不容易侍候，小白也絕不是一塊四四方方的木頭。
要找尋小白，往往比找一隻在大草原裏的蚱蜢還更困難。
蚱蜢只會跳來跳去，但小白除了跳得比蚱蜢更快更高之外，也會像是泥鰍般潛入水
底裏，大半天還不冒出頭來。
能跳能游之外，小白甚至能夠飛翔。
人人都說，老白是個古板、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老傢伙，這種人，永遠不懂得怎樣
享受生命的樂趣。
但老白卻也是一個製造風箏的大師。
他造的不是小風箏，而是大風箏。他造的風箏，可以載著一個人，像是巨鳥般在天
空中飛翔。
但老白造的風箏，只是用作軍事用途。因此，老白的風箏，從來不會給任何人當作
玩耍之用，就連他唯一的兒子小白也不例外。
然而小白很有天份，在十二歲那一年，已懂得怎樣製造這種大風箏。
終於在十二歲那一年，乘著大西北風，小白在金母東北的吐氣峰，雙手穿著自製的
大風箏，一飛沖天，最後摔斷了一條左腿，半年後才能從床上爬起來。
到了十三歲，捲土重來。
這一次，掉下來的時候誤中泥沼，若不是老白及時趕到，已然小命不保。回來之後
，老白用斧頭砍斷他頭上幾千根頭髮，當場撒了一大泡尿。
十四歲那一年，不敢造次。
今年，小白十五歲，他還敢再飛上天嗎？
吐氣峰是放巨鳶的好地方。要是刮大東風，巨鳶在峰頂東方飛起；要是刮大西北風
，巨鳶可在峰頂尾崖那邊直飄出去。
這一天清晨，小白又來了。
今天，他穿的是輕裘，耐寒而輕盈，在這寒冷的季節玩人形風箏，最是適合。
在他背後，是兩名小兵，一個叫長六，另一個叫方四。二人合力扛著一隻大風箏，
小白說向東走，二人便扛著大風箏向東走，小白說向西，二人也跟著向西。
每年登上吐氣峰，小白都會往峰頂下的一塊石柱上量一量身高，用鋼刀從頭頂平平
地向石柱刻劃一下。
今年也不例外。鋼刀一劃之下，跟去年相比，長高了很多很多，不禁大為驚訝。
長六是老實人，老老實實地提點小白：「去年你沒有登上此峰，下面那一劃，是在
十三歲那一年刻劃上去的。」
小白聽了，心裡大大不是滋味，一拳便揍向長六的臉，登時鼻血逆流。方四眼明手
快，迅速撕下一塊衣衫布料，在長六臉上左抹右抹，越抹越是血漿四濺，一塌糊塗。
小白怒道：「抹個屁！抹了又有什麼用？我揍你一拳，你也可以揍老子一拳，大家
扯個直，誰也不欠誰的！」長六苦笑，沒有動手。
小白啐了一口，罵道：「敢挨揍卻不敢還拳，真窩囊！方四，你來！」
方四一怔：「什麼事？」
小白道：「我欠了長六一拳，他不肯動手，你來代替他，不必留力，我怎麼揍他，
你便怎樣揍我。」
方四比長六更老實，但作風並不一樣。「砰」然一聲，方四的拳頭結結實實地揍在
小白的臉上。同樣地，小白的臉也給揍得血漿四濺，但卻哈哈一笑，道：「這才算是他
媽的大公無私。」
長六卻道：「不！這還不算是公平！」
方四一怔：「要怎樣才算是公平？」
長六不由分說，忽然一拳轟在方四的臉上。這一拳，比起先前兩拳更重，方四連牙
齒都掉下了兩枚。
長六瞧著方四血淋淋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咱們三個人，每人都揍了別人一拳
，也每人各自挨了別人一拳，如此這般，才是最公平不過。」
三人面面相覷，隔了半晌，齊齊縱聲大笑，六條手臂互相纏結擁抱在一起。
此時，西北風越吹越是猛烈，方四道：「時候差不多了，要放大風箏，這是大好機
會。」
小白道：「要是我一飛沖天，再也不能回來，明年今日，你們再來拜祭。」
長六急道：「沒這種事！」
方四道：「這一隻風箏遠勝當年，小白不必擔心。」
小白哈哈一笑：「這年頭天天打仗天天死人，與其死於長戈大戟之下。不如他媽的
直上直下，還更痛快。」把雙臂牢牢插入風箏骨架下的繩索中，覷準風勢，便要從尾崖
那邊直飛出去。
一陣狂風吹至，小白大喝一聲：「飛起！」大風箏隨即離開尾崖，飛向半空。
小白身在高空，大是亢奮，正要發出一聲歡呼，尾崖那邊忽然有人厲聲大喝：「畜
生回來！」竟是嚴父老白的聲音。
小白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但隨即心念電轉：「大風箏已起飛，別說是老頭子大人
，便是滿天神佛一起駕到，小白還是照飛。」
心念未已，一條長鞭直捲過來，竟然不偏不倚，正好捲在小白的腰肢。
老白非但劍術超群，手裏的一根三丈長鞭，更是羽營一絕。只見長鞭有如巨蟒般纏
捲住小白，竟把他連人帶同風箏捲了回來。
小白功敗垂成，心想：「這一次，老子給老子的老子當場逮住，屁股非要大大的開
花不可。」
只見老白的臉像是一頭憤怒的獅子，把風箏端起左瞧右瞧，忽然道：「這東西前重
後輕，左右也不對稱，別說是用來載人，便是用來載一隻鴿子，都會直掉下去當場摔死
！他媽的小白，你以為自己有多少條小命？」
小白舌頭一伸，道：「這東西是小白精心巧製出來的，可不是那麼差勁吧？」
老白道：「你以為造一隻可以載人的風箏，是輕而易舉的嗎？老子告訴過你多少次
，在二十歲之前，你絕不能碰這種東西！」
小白苦笑一下：「遲五年跟早五年，又百什麼差別？」
老白道：「別說是五年，便是相差五天、五個時辰，情況也會大不相同。」
小白道：「小弟記住了。」
老白怒道：「在老子面前，你算是什麼『小弟』？」
小白訕訕一笑：「孩兒一時弄錯，父親休怪。」
老白冷笑道：「世上有許多事情是不能弄錯的，就好比這一隻大風箏，只要弄錯了
一點點，便會死人。」
小白道：「要是父親天天親力親為，把製造風箏的絕技向孩兒傳授，孩兒就一定不
會弄錯。」
老白皺起了眉，道：「目下為父以國事為重，你要學製造天下間第一流的大風箏，
最少也該等你回來以後再算。」
小白奇道：「何謂之『回來之後』？是否邊關有難，大帥要派遣小白出外和番？」
「和番？你有什麼資格到塞外和番？」老白沒好氣地，「令狐大小姐要到外面走走
，大帥已選定你做她的跟班。」
小白一呆，半晌道：「此事關係重大，務須從長計議。」
老白奴道：「這是大帥親自拍板定案的命令，幾時輪到你閃閃縮縮，遲遲疑疑吞吞
吐吐？」
小白皺眉道：「這本是一樁優差，但正因為這是優差，孩兒恐怕勝任不來。須知孩
兒是天生下來的牛命，越是享福越是不知所云，準會大大的出錯。還望父親大人收回成
命，另遣他人做這個跟班好了。」
老白厲聲道：「這是大帥的命令，為父又有什麼資格『收回成命』？此事已成定局
，你現在什麼也用不著做，火速前往梅海謁見令狐大小姐才是。」
小白苦著臉：「父親大人，這件事是否可以斟酌一下？說句真心話，孩兒不想離開
金母，是因為捨不得父親大人，還望大人三思……」
老白咳嗽一聲：「你用不著跟為父來這一套，今天正午，你要是不去謁見令狐大小
姐，你以後再也不要來見我！」說完，把大風箏帶走，在背向小白的時候，眼中已經現
出淚光。
老白下山之後，長六也在愁眉苦臉，道：「真乃睛天霹靂。小白哥是至情至性至為
孝順的孝子，對金母大營更是感情深厚，如今卻為了令狐人小姐，必須離鄉別井，真是
大大的苦差啊！」他為人敦厚老實，說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大哭。
小白怔怔地瞧著他，又再瞧瞧方四，看看方四又有什麼話要說。
方四也很老實。
他老實不客氣地指出：「小白這一招，是欲擒先縱，以退為進的手段。能夠有機會
離開金母，此乃白金龍的宏願。他老人家常道：『名字平凡不打緊，生命一定要精采。
』要是他一直躲在金母，未免是浪費人材。男兒志在四方，讀千卷書不如行千里路，這
一點，老白也是心中有數的，不然的話，也不會把小白哥放出去闖一番世界。」
長六聽見方四這樣分析，哭聲漸止，但卻奇怪地問：「人人都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
里路，怎麼在你口中，少了九千卷書和九千里路。」
方四道：「咱們的小白哥，活到今年十五歲，恐怕連十卷書也不曾唸足，那『萬卷
』之數，未免是遙不可及。」
小白哈哈一笑：「知我者莫若方四，說得好！讀萬卷書這種事，就有請兩位好兄弟
代勞了。但走千里路，對老子來說未免太少，就算不走十萬八千里，三四萬里那是無論
如何少不了的。」
長六這才放下心頭大石，道：「小白哥，在家千日好，出外半朝難。你跟著令狐大
小姐，既是跟班也是保鑣，說不定還要充當嚮導，責任重大非比尋常，千萬珍重為要。
」
小白怔怔地瞧著長六和方四良久長長嘆息一聲：「好兄弟，話休絮煩，咱們這便下
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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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