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巨石中人前塵事】
斬柴刀雖然看來不太鋒利,但它既能砍伐樹木,也就能夠砍掉一個人的腦袋。
柴柴沒有退縮。他只是繞了一個大圈子,找到一個自以為十分隱秘的角落,只要覷
準機會,便會立刻動手。
他深信賀殘忍的腦袋就算平時總是縮沒在龜殼之內,這一天必然會把烏龜頭探出來
!
敵人已殺上門,賀殘忍已不可能安穩地繼續匿藏在賊巢裡。
柴柴在一塊巨石後面小心埋伏。
這一塊巨石真的很巨大,假如它內裡是空心的,最少可以容納得下十頭大水牛。
只是,這樣的一塊巨石,又怎會是空心的?想到這一點,柴柴不禁為之啞然失笑。
然而,世事之玄妙,每每令人無法想像。柴柴只是「忽發奇想」,怎麼,也不會相
信這塊巨石會是空心的。豈料,巨石之中,忽然傳出一個人的咳嗽聲。
柴柴楞住了,向四周舉目顧盼,但卻瞧不見任何人的影子。
再細心一想,這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巨石裡傳出。但這一塊巨石裡,又怎會
有人在咳嗽?
心念未已,巨石之中又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這一次,柴柴把耳朵伏在大石上,
靜心傾聽。這種聲音,乍聽之下不曉得是什麼聲音,但再用心傾聽之下,柴柴幾乎可以
肯定,那是一個人、又或者是一頭野獸嘴嚼食物時所發出的聲響。
由於在此之前,柴柴聽見一個人咳嗽的聲音,因此,他相信正在巨石裡嘴嚼食物的
,並不是一頭野獸,而是一個人。但這人是男是女,年歲有多大,一時之間卻是無法臆
測。
柴柴立刻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塊巨石。也許,這巨石是有暗門的,但他圍繞著巨
石繞了兩個圈,完全找不到有任何特異之處。
他又再把耳朵貼在巨石上。這一次,他聽見一個人正在冷笑:「如此愚笨之人,又
怎能充當刺客?」
這一次,柴柴聽得一清二楚。他臉色一沉,低聲叫道:「石頭之內是何方神聖?
速速報上名來……」
石中人道:「除了有緣者,我是不會接見任何人的。」
柴柴道:「我叫柴柴,今日能夠聽見你的聲音,算不算是有緣者?」
石中人道:「要是你再不快快滾開去,你只會變成一個死者。」
柴柴苦笑一下,道:「原來是柴柴打擾了前輩在大石頭內的雅興,既然如此,柴柴
告辭了。」正要離開這一塊神秘巨石,忽聽一人沉聲低喝:「留下來!」柴柴側身一望
,不禁大是詫異。
竟是袖袖帶著郎烈來了。
柴柴「噓」了一聲,同巨石一指,低聲說道:「巨石裡面有個老妖怪。」
袖袖罵道:「你嘴裡放乾淨一點!」罵完之後,走到巨石面前,伸手輕輕一敲。
敲了一下之後,用腳連踢三下。
然後,再敲三下,又再用腳踢了一下。
巨石中人哈哈一笑:「估道是誰,原來是小袖袖,妳的主人怎麼不見了。」
袖袖道:「主人神出鬼沒,做婢子的可不曉得她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離去。」
巨石中人道:「不錯,妳的主人,本來就是風裡的風,雲中的雲,別說是妳這個小
婢,便是老夫也沒法子猜透妳主人的行蹤。」
袖袖笑了笑:「前輩在石頭裡不嫌太沉悶嗎?要不要小袖袖進入石頭裡陪伴一陣?
」
巨石中人似是嘆了口氣:「陪伴一陣又有什麼用了?小袖袖,妳若真的存心要陪伴
老夫,最少也得陪伴三年五載……」
袖袖連臉都青了,急急搖手陪笑:「自古男女授受不親……前輩雖然一大把年紀,
要是孤男寡女共處石頭之中三年五載,只怕蜚短流長,有損前輩一生之清譽。」
巨石中人道:「老夫在武林中惡跡昭彰,何來什麼清譽……唉……老夫也只是信口
雌黃,隨便說說罷了,小袖袖不要放在心上。」
袖袖忙道:「前輩不怪小袖袖胡言亂語,小袖袖已很慶幸。」
巨石中人道:「石頭外面殺氣沖天,出了什麼事?」
袖袖道:「有一支神秘軍團,已在樹林那邊殺了數十名強盜,但照小袖袖看,這只
是一場序幕。」
巨石中人道:「這一仗要是再打下去,必然死傷慘重,小袖袖何以還要捲入這漩渦
?」
袖袖道:「小袖袖無意捲入這一戰的漩渦,但既然湊巧遇上,也不急於倉惶躲避。
」
巨石中人道:「要是老夫耳力無差,在妳身邊還有一人,聽其呼吸,準是個男子,
究竟是什麼人?」
袖袖道:「小袖袖不太清楚,但小袖袖的主人,也許會很清楚這小雜種的來龍去脈
。」
郎烈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說道:「袖袖姑娘,妳的主人是誰?」
袖袖聽見了,但沒有回答。她只是目光一轉,望向左側遠方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是一個體態窈窕動人的白衣女郎。
玉蟾。
玉蟾已換上一襲雪白的衣裳,看來更是美豔不可方物。她徐徐而來,面容一片冷漠
。
袖袖、柴柴雙雙躬身叩拜,齊聲說道:「奴婢(奴才)參見小姐。」郎烈不禁為之
怔住。
玉蟾輕輕抬手,道:「你倆越來越是放肆了。」
柴柴臉色一變,忙道:「要是有什麼差錯,千錯萬錯都只錯在柴柴身上……」
玉蟾冷冷道:「你有幾顆腦袋?」
柴柴一楞,半晌答道:「只有一顆。」
玉蟾道:「袖袖把唐老太婆的老規矩搬出,你以為很有趣嗎?可知道賀殘忍是個怎
樣的人,你對這強盜的瞭解又有幾分?」
袖袖忙道:「主人息怒,這都是袖袖闖的禍……」
玉蟾冷冷地盯著她的臉:「妳的話太多了,不如把舌頭割掉,以免將來重蹈覆轍!
」
袖袖苦著臉,她沒有求饒,只是張開嘴把舌頭伸出,然後閃電般抽出一把極其鋒利
的短刀,「颯」的一聲便向舌根部位割下去!
郎烈不相信這一割會是真的,他在想:「袖袖只是裝腔作勢……」
直至鮮血暴濺,袖袖花容失色滿嘴血淋淋,郎烈心裡還在想:「這不會是真的,這
只是一種障眼法的把戲……」
但漸漸地,他的一顆心忽然涼透。
這並不是掩眼法,而是血淋淋的真事。玉蟾只是輕描淡責罵,幾句,袖袖竟然真的
把舌頭一刀割掉下來,從此之後永遠變成了一個啞巴!
柴柴早已跪在地上,額上冷汗如雨,彷彿給割掉舌頭的並不是袖袖,而是他自己。
也許,他寧願自己可以代替袖袖捱這一刀!
玉蟾依舊神色冷漠,「噗」的一聲,把一盒東西拋在地上,然後說道:「這是本門
的金創藥,袖袖,妳以後要好自為之了。」
柴柴不等玉蟾說完,已顫抖著雙手把盒子裡的兩小瓶金創藥拚命地一古腦兒撒入袖
袖口腔之中……郎烈再也忍不住了,正要嘶聲喝叫責罵,玉蟾已閃電般出手,疾點他身
上天突、缺貧、少海、期門、關元、氣海等諸穴。
「不錯,我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女子。但我為什麼不能冷酷無情?郎公子,可知道世
間上永遠都是弱肉強食,要是袖袖的武功在我之上,她會甘願這樣做嗎?你又知道,要
是她稍有猶豫不肯自己動手割舌,她此刻會有怎樣的下場?」玉蟾的聲音,一句比一句
更冰冷,更殘酷無情。
這時,柴柴已抱起了袖袖。但他不敢擅作主張,只是一雙眼睛不住地望向主人。
玉蟾冷冷一笑:「把袖袖帶回寺院去,那些老和尚全是瞎子,你喜歡怎樣撒謊都不
成問題。」
柴柴如獲大赦,抱著袖袖臉色蒼白地匆匆溜掉。
巨石中人似是長長嘆一口氣,良久接道:「小玉蟾,妳越來越像妳的媽媽啦……」
玉蟾在巨石上輕輕撫摸,淡淡地道:「要是有一天,小玉蟾變得和媽媽一模一樣,
你是否也會把小玉蟾一掌斃掉?」郎烈雖然穴道被點全身無法動彈,但聽了這些話,仍
然情難自控地一陣顫抖。
巨石中人立刻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巨石中人才道:「小玉蟾,我知道妳恨我極深,要是妳打算為娘親
報仇,來吧!我是不會令你失望的……」
這一天,柴柴沒有砍掉任何人的腦袋,他只是淚流滿面地抱著袖袖沉重的身子,飛
奔直登棲霞山……袖袖再也不會說話了,她的舌頭,仍然在她的手裡。
她的手有血。
嘴角也有血。
甚至全身都是可怕的鮮血。
山道崎嶇,但柴柴奔走得很快,他只想及早把袖袖送到寺院裡……可是,就算到了
寺院又還能怎樣了?
柴柴越想越是悲愴,忍不住放聲大哭。
也許由於他的哭聲實在很吵,在他懷抱中的袖袖終於忍無可忍,怒叫道:「大丈夫
哭哭啼啼的,算什麼好漢?」
柴柴哭得更厲害:「誰要做個什麼大丈夫了?你連舌頭都已割掉,怎麼罵人的勁道
還是像從前一般兇悍潑辣?」
「好傢伙!竟敢罵我是個潑婦?」袖袖火怒,居然把手裡的舌頭塞入柴柴的嘴裡。
舌頭的味道,又腥又澀苦。
但柴柴卻忽然感到這舌頭甜如蜜糖!因為他又看見了另一根舌頭。
那是袖袖的舌頭。她的舌頭仍然在她的嘴裡,沒有真的給割了下來!
郎烈以為不是障眼法的把戲,其實還只不過是一種把戲。但這把戲太逼真了,不但
瞞過了郎烈,也瞞過了柴柴。
玉蟾姑娘又怎樣?莫非就連她也給袖袖的障眼法所蒙蔽嗎?但這一點,對柴柴來說
已毫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袖袖的舌頭仍然完整無缺,並未變成啞巴!
但塞入柴柴嘴裡的舌頭,又是什麼樣的一根舌頭?
要是換上別人,必然立刻把這一根來歷不明的舌頭吐掉,但柴柴的做法完全相反。
也許,因為他太高興了,他高興得捨不得把袖袖塞入嘴裡的「食物」吐出來,於是,他
嘴嚼又嘴嚼,最後把這一根來歷不明的舌頭當作饅頭般吃掉。
玉蟾帶著郎烈進入巨石之中。
巨石的入口,並不在巨石的四周,而是在巨石十丈開外的一條地道。
這一條地道,隱藏在林木和石叢之間,要是不明究理,絕對無法找到。但只要穿過
這一條地道,很快就可以進入巨石之中。
這一塊萬斤巨石,內裡果然是空心的。
一個白髮稀疏的黑衣老人,雙足繫著一對粗大的腳鐐,頭在下腳在上倒懸於巨石之
中,臉上神態怪異莫名,尤其是一對灰濛濛但卻偏偏精光內斂的眼睛,更是令人不敢逼
視。
玉蟾在黑衣老人面前站定,俯視著老人瘦骨嶙峋的臉孔,久久才嘆一口氣,道:「
這許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自己嗎?」
黑衣老人道:「就算老夫立刻便原諒了自己,也是為時太晚了……小玉蟾,妳果然
長得和你媽媽一模一樣啊……」
玉蟾淡淡地說道:「我媽媽是個三心兩意的女子,而你卻是嫉妒心比誰都更強的男
人,你殺了她,也不能算是什麼怪事。」
黑衣老人道:「老夫比不上妳老頭子那麼瀟酒英俊,說話也及不上妳老頭子般又甜
又滑,妳媽媽從沒把我放在心上,一直以來,都只是我這個小器的男人自作多情……」
玉蟾搖搖頭:「前輩這樣說,未免是過分妄自菲薄了。當年,你雖然算不上是個美
男子,但卻是英俠豪雄,心儀前輩之名媛淑女,為數著實不少。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在你眼中,始終只有我媽媽才是天下間最出色最可愛的美人兒。情之為物,原本就是
累人匪淺的。」
黑衣老人道:「十餘年以來,妳的武功已進展得很不錯。要是老夫並未鎖上腳鐐,
妳也許只有兩分勝算。但在此時此刻,只要妳肯出手為母報仇,又何止十拿九穩而已…
…」
玉蟾道:「要是小玉蟾真的把你殺了,死落黃泉之後,前輩會怎樣對閻王稟告?」
黑衣老人道:「這還用說嗎?自然是感激小玉蟾出手成全,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死
得其所』。」
玉蟾微笑道:「小玉蟾不要你的感激。畢竟,你殺了我媽媽,我為什麼要讓你死得
舒舒服服?……別以為你傳授我一身武功,便可以補償罪業,須知『驚豔三絕功』,身
為女子者,無論天資怎樣出眾,也只能練成『輕羅驚豔手』,至於其餘兩大絕學,小玉
蟾便是練至雞皮鶴髮七老八十,也是沒法子可以練成的。」
黑衣老人陡地尖嘯一聲,身子像是蝦米般在腳鐐倒懸之下凌空蜷曲。但與其說這是
一下尖嘯,倒不如說這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哀鳴,也許會是更為貼切。
黑衣老人在半空蜷曲身子良久,才沉重地嘆一口氣,道:「妳帶來的這個小子,筋
骨清奇相格特異,是從什麼地方弄回來的?」
玉蟾道:「有人寧願在小玉蟾眼前自刎,也要為這位公子哥兒換取『傳功心冊』。
那是我媽媽生前許下的諾言……」
黑衣老人身軀突然「一」字型地在半空伸直,吼道:「是唐舜花來了?」
玉蟾緩緩地點頭:「除了唐老太婆,又還有誰能與我媽有如此深厚的姊妹情誼?」
黑衣老人的身軀依然在半空中伸得筆直,形態越來越更怪異莫名,玉蟾幽幽的嘆一
口氣:「人人都以為唐老太婆真的很老邁。但你知道我媽媽也知道,她在我出生的時候
,仍然只是一個稚氣未除的少女……」
黑衣老人嗆咳著,然後,在半空伸得筆直的身子又再緩慢地垂下。
看他這張臉,顯然也曾經有過一段叱吒風雲的日子。但如今,仿似窮途淪落,又似
是一隻在人間週旋得太久太累的蝴蝶,連翅膀都沒法子拍動起來……一聲蒼涼的低吟,
經細得似乎不願意讓任何人聽見,這種低吟,又似是隱隱透出充滿曖昧的怨恨。
他恨!
恨的不是別人,而是恨他自己!
玉蟾的聲音又在他身邊響起:「唐舜花的身世,就連她自己都不怎麼清楚。但她對
你怎樣,你是心中有數的。」
黑衣老人忽然眼眶血紅:「舜花少不更事,但她錯用了情。我並不值得她惦記一輩
子。更不值得為我而死。」
玉蟾道:「唐舜花並不是為你而死。她自刎,是為了郎烈!」
黑衣老人一臉心灰意冷:「姓唐一族,每喜藉辭掩人耳目而行事。妳還年輕,也難
怪妳瞧不出來……」說到這裡,倒懸著身子向郎烈招手,接道:「年輕人,你過來,快
告訴我有關你的一切!」
但郎烈心不在焉。
玉蟾睨著郎烈,半晌道:「你可知道這位前輩是什麼人?你可知道唐老太婆寧願自
刎,目的也只不過是希望你可以得到這位前輩的『傳功心冊』?」
郎烈如夢初醒,但他故意伸伸懶腰道:「是嗎?世上怎會有這種奇怪的老太婆?」
玉蟾木然,神情驀地又再變得一片冷漠:「這裡所有人的心中,都有數不清說不盡
的恨意。有人恨自己,有人痛恨殺母仇人,也有人什麼人都深深的痛恨,恨死所有人,
所有物事!」
郎烈終於看她一眼:「要是我告訴妳:我此刻全身癢不可當,什麼話都聽不入耳,
也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妳是否會相信?」
玉蟾道:「袖袖的『癢身丸』雖然霸道,但只要灑上幾滴楊枝甘露,便能永遠消除
。」
郎烈道:「這裡有楊枝甘露嗎?」
玉蟾道:「只有觀世音菩薩才能灑出楊枝甘露,但這裡只是凡塵俗世,又怎會有什
麼楊枝甘露?」
郎烈一怔。玉蟾立刻接著說下去:「但除了楊枝甘露,還有另一種解癢聖水,只要
你懂得怎樣運用,同樣功效宏大!」
郎烈不作聲,只是怔怔地盯著玉蟾的臉。
玉蟾淡淡的說道:「你身上的血,也就是解癢聖水,但你願意在掌心割上一刀嗎?
」
郎烈哂然一笑:「有何不可?」語罷便抽出一把小刀,在右掌劃了一刀,登時血流
如注,然後抹在自己的臉上。
玉蟾道:「光是抹在臉上是不夠的,還得抹抹胸腹。」
郎烈也抹了。一面抹一面咕噥:「要是血不夠,左掌也割一刀。」
玉蟾冷冷地:「要是連左掌割一刀還嫌不夠,下一刀乾脆割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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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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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