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輕羅驚豔俏玉蟾】
郎烈重回巨石之中。
他不喜歡被困在巨石裡面,但更不喜歡揹著一個老人在戰陣上廝殺。這種戰鬥,無
論或勝或負,都不是一種痛快的拚搏。
喬護花不再把自己倒吊起來,他盤膝而坐,臉上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玉蟾幽幽地嘆了口氣:「已多久不知肉味了?」
喬護花瞇起一雙詭異的眼睛,似在屈指計算。算了大半天,搖搖頭,苦笑著:「把
自己關在這裡太久了,連日子也沒法子記起……只是……那話兒久久不曾使用,已不曉
得是否還能在女人身上抽插。」
玉蟾木著臉。
雖然如此,她的臉仍然是出塵地美麗。
「你要肉,就得付出銀子。」
「什麼樣的肉?」喬護花望向玉蟾:「要是妳想賣掉自己,老夫可沒這份興致。」
玉蟾道:「就算你有一千萬兩,也買不起我的身子。但要是想找附近的名妓,一千
兩已很足夠。」
喬護花取出一疊銀票,放在玉蟾面前:「不要瘦的,越肥越妙。」
玉蟾把銀票取走,便要離開巨石。郎烈急道:「帶我走!這裡不是人住的地方!」
玉蟾頷首:「你說得很對,這裡的確不是人住的地方。但在秦城做人質的日子又怎
樣了?難道那裡才是人住的地方嗎?」
她的說話,有如尖刀般剜入郎烈的心窩。他僵住了,玉蟾淡淡一笑,悄悄離去。
郎烈不敢跟著她走。他彷彿已陷入一個密不透風的悶局。
喬護花瞧著郎烈,一臉不悅之色:「你若甘心做個普通人,老夫是不會阻攔的,快
走!」
郎烈連想也不想,立刻說道:「我一定會離開這裡,但要等一等……」
喬護花冷笑:「有時候等一等,便連死神也可以等到。你是活膩了還是比我這個老
瘋子還更瘋癲?」
郎烈怒道:「我要等一等,只是不想跟著玉蟾……」
喬護花瞳孔收縮:「他媽的,你算老幾?難道小玉蟾配不上你這個落魄戶嗎?」
郎烈眉毛一揚,但卻沒有反駁。
也沒有離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逗留在這裡。
一個時辰後,玉蟾帶著一個花枝招展的肥女人回來。
肥女人的衣裳薄如蟬翼,一雙雪白肥大的乳房,最少有一大半自衣領間湧出。
她走到喬護花身邊,展現出甜膩得足夠媚俗死三百個男人的笑容:「聽說你已很久
不知肉味,今晚且讓奴奴來陪你。」
玉蟾睨視郎烈一眼:「老前輩要在這裡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你打算在旁觀看嗎
?」
郎烈登時臉色驟變,急急跟著玉蟾離開巨石。
夜色茫茫,郎烈在叢林內瞧著玉蟾窈窕的背影,不知人間何世。
玉蟾忽然轉過臉,端詳他的臉大半天:「你可知道最可靠的男人,應該像是一座偉
大的城牆?」
郎烈不懂「城牆」的意思,因此搖頭。玉蟾繼續說下去:「只有最牢固的城牆,始
能睥睨天下,把城牆裡的生命好好的加以保護。」
郎烈的臉忽地一陣燙熱。他忽然完全明白她的說話,更完全明白自己目前只是一個
無權無勢的小人物。
縱使他是豪將部族之王,但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不足以統領江山,更無力開拓一
個嶄新的局面。
他心中驀然地變得一片灰。
夜色茫茫,前路也茫茫。在短短一眨眼間,他忽然感到自己只是一隻走投無路的貓
……眼前的女子,卻給他帶來一種「主人」的感覺。
她卻在這時候跳起舞來。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在這時候跳舞,也不懂得她跳的是怎樣的舞蹈,只感覺她的舞
姿很好看,有如月下一隻美麗的蝴蝶。
她的舞姿玲瓏曼妙,腰肢輕擺,大腿矯捷但輕靈……這並不是誘惑,但卻令郎烈心
頭漸漸為之狂亂。
他似已墜入一個到處都是綽約身影的迷夢。在這迷夢裡,一切都不再重要,眾生色
相,包括他自己的一身皮囊,也只像是一齣不真實的戲。
他在不自覺間隨著她雙雙起舞。初時,兩人身體各據一方,但很快便已黏纏在一塊
,舞蹈漸漸變成貼身的擁抱。
郎烈迷惑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張細緻動人的臉龐。儘管月兒已給雲層遮掩,但近
在咫尺的一雙眼睛,依然閃著比任何星星都更璀璨的光芒。
他的雙手情不自禁地在她身體上游走。她的肌膚,每寸都有如滑膩沁涼的絲緞。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由衷地讚嘆:「妳是我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的女子。」
她唇片輕顫,欲語還休。這舉止,是否正在向他暗示「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的雙手柔若無骨,撫摸著他的胸膛、肩、臂……繼而滑向他小腹以下……她似快
要癱軟在他的懷抱中。
他沒有警覺,只是沉迷。要是她原本是個蜘蛛精,事態演變下去的最終結局,必然
是給這個蜘蛛精把他連皮帶骨一併噬掉。
巨石中的老人,據說已多年「不知肉味」。但郎烈並不是那樣的。
然而,他血氣方剛,隨時隨地都會在女孩子面前「挺拔而起」。
曾幾何時,他曾經刻意堅決拒絕玉蟾這個女子。但他為什麼要拒絕?又何必非要柜
絕不可?這一點,就連他自己也說不出一條冠冕堂皇的道理。
就算勉強說了,也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話。
他又迷糊地問:「為什麼不再舞?」
她吶吶地在他耳畔低訴:「已在舞中。這是二人之舞、你我之舞、不離不棄之舞。
」
在她低訴這幾句話的時候,郎烈已捏著她的乳房。她的乳峰,挺秀而結實,但在結
實之餘,觸摸的感覺卻又是那麼地柔軟滑膩。
玉蟾呻吟著。這種呻吟,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便是最有效的挑逗和鼓勵。
他終於闖入。
她帶給他溫潤而緊狹的刺激。
她真的是個未經人道的處子……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花枝招展的肥女人已從巨
石秘道中艱辛地鑽了出來。
她臉上佈滿細細的汗水。
她沒有說話,只是腳步蹣跚地離去。
玉蟾望住她那闊大的背影,忍不住嘆了口氣,問郎烈:「我是否像個淫媒?老人要
找一個女人,我便給他找一個斤兩十足的送到他老人家面前……」
郎烈搖了搖頭:「妳沒有做錯任何事,老人已老,要是他真的很想幹,為什麼不讓
他如願以償?」
玉蟾悠然而笑:「看那個肥女人的樣子,老前輩似乎把她整治得很厲害。」
二人重回巨石之中。
老人正在喘氣如牛。
有如老牛。
玉蟾問:「你把荷露怎樣了?」
喬護花隔了良久,讓喘氣聲略為收斂,才道:「余已多年未曾在女人身上衝鋒陷陣
,這一次再戰江湖,只恨未曾把這個肥女子當場戮死在老夫的『鐵棍』之下。」
郎烈臉色一變,玉蟾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老人只不過正在吹牛。
喬護花大喝一聲:「你倆鬼鬼祟祟的,是否把老夫的說話當作放屁?」
玉蟾眨了眨眼,柔聲說道:「我娘親是給你殺掉的,別說是鬼鬼祟祟,便是在你背
後插上一刀,你也不必大驚小怪。」
喬護花陡地一呆,半晌無奈地嘆息道:「小玉蟾說的,一點也沒錯……」
郎烈忍不住插嘴問玉蟾:「既是殺母之仇,你怎能置之不理?」
玉蟾嘆道:「我媽媽是個壞女人。她既是一個盜賊,也是一個淫婦,就算用『百死
不足以蔽其辜』形容我的媽媽,恐怕也絕對不算過分。」
郎烈傻住了。
他從沒聽過做女兒的會這樣咒罵自己的娘親。
喬護花忽然劇烈地在咳嗽,一面咳嗽一面說道:「小玉蟾,妳不可以這樣批評自己
的娘親……須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玉蟾只好住嘴。
喬護花又咳嗽了好一會,才能繼續說道:「唐舜花寧願在妳面前自刎也要換取『傳
功心冊』給這小子,但這小子偏偏不肯領這個情,也不肯拜老夫為師,唉……小玉蟾,
你說應該怎辦?」
玉蟾道:「唐老太婆之死,並不是為了郎烈。郎烈對她來說,並不重要,最重要的
是你這個『無肉不歡』的老冤家。」
喬護花那張歷盡滄桑的臉忽然一陣扭曲,連嘴唇都同時為之顫抖。
他老了。
縱使原本一世英雄,也已遲暮。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有過多少風流傲慢的日子,但這些日子,卻已是太遙遠太遙遠
了。
遙遠得令他印象模糊,甚至連想緬懷一番,也感到難以形容地吃力。
玉蟾的手指忽然抓在郎烈的手臂上:「還記得寺院裡的老僧人嗎?可知道他們的眼
睛是怎樣瞎掉的?」
郎烈一楞。
「事情跟妳有關?還是……喬老前輩?」
玉蟾的臉似是有點忐忑,但無論在何時何地,她的嗓子還是說不出的悅耳動聽:「
我練的是『輕羅驚豔手』,每日有兩個時辰,身上不能穿著任何衣物,否則,很容易會
被自己的功力在衣物阻隔之下反震,導致走火入魔。」
喬護花接道:「因此,老夫曾到寺院裡走了一趟,對那些和尚說了一番道理。凡是
不願意離開寺院的僧侶,都必須把眼睛剜出來。」
玉蟾道:「只有六名僧侶離去,其餘一十七名僧侶,寧願變成瞎子,也不肯離開寺
院。」
郎烈突然憤怒起來:「為了一個人練功,竟把十七名僧侶的眼睛弄瞎,實在太過分
了。」
喬護花冷冷一笑:「和戰場上的『一仗功成萬骨枯』柑比,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簡直是強詞奪理!」
「說得好!但你可知道什麼叫強詞奪理?這句話最重要的一個字,就在於那個『強
』字,這個『強』字,一般人的解作是勉強、牽強的意思。但在老夫眼中看來,這個『
強』字的解釋,卻是強大的強者!凡是強詞奪理而又能夠成功者,必然都是強者!歷史
上著名『指鹿為馬』的故事,便是強詞奪理的最佳例證!」
喬護花侃侃而談。但到了最後,卻是長長地嘆一口氣,接道:「但這畢竟還是一樁
罪業。因此,老夫把自己困在這巨石之中,又把自己倒懸起來,好讓自己可以安心一點
……安心一點……」語調一變,變得似在黃泉路上飄漾的一首哀歌。
郎烈不禁看著他,直看得傻了眼。
這老人,有如一座飽經戰火的孤城,一切都陷入無比荒胤的局面,久久無法恢復元
氣。
風流雲散,心靈受創、更蒙污。他也許曾踩踏過別人,但同樣地,別人也曾毫不留
情地踩踏在他的頭上。
郎烈感到心裡很不順遂。不順遂的並不只有他自己,還有眼前的老人。
喬護花忽然向郎烈跪下:「求求你,讓咱們成為師徒吧!」
郎烈呆住。他在這時候,心中確是一軟的,幾乎便要答允。
可是,人類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雖然一顆心軟了,但脖子卻仍然可以硬得像頑石
。
他搖搖頭,嘴裡只是說出一個字:「不!」再一次拒絕,但卻說不出強而有力的理
由。
但喬護花卻道:「這一次,並不是要你拜我為師,相反地,老夫懇請族王能夠收我
為徒。因為只要咱們有了師徒關係,咱們的武功便可以互相流傳。你是我的師父,師父
有什麼壓箱底絕技,固然可以傳授給弟子,同樣地,弟子從前練習過一些怎樣的武功,
也可以如實地向師父一一稟告。」
郎烈怔住。
他完全明白喬護花的心思。
誰是師父,誰是徒兒,雙方的身分在老人眼中,原來根本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老人感到自己已辜負唐舜花太多,再也不想虧欠下去。
——唐舜花已死,喬護花不願意虧欠一個死人的帳……相思債,最難償。
喬護花痛恨自己的一顆心,從來不曾在唐舜花身上。雖然他比誰都更明白,這種事
,任誰都不能加以勉強。
郎烈終於明白老人的苦心。
老人的苦心,並不在於自己,而是在於唐舜花,還有玉蟾母女之間的種種恩怨情仇
。
喬護花不惜下跪,更揚言要拜郎烈為師,這只是一種手段。
為求解開心鎖的手段。
郎烈不喜歡這種手段,但已不再忍心堅拒。只是,他也沒有愚昧至黑白不辨長幼不
分的地步。
他也跪了下來,嘆道:「既然命中注定,你我非要成為一對師徒不可,那麼,自然
沒有你是徒兒我是師父之理。」
喬護花雙目一瞪:「這是什麼意思?」
郎烈無言,只是跪著磕頭,一磕便是三下,「咚咚咚」地磕得十分起勁。玉蟾淡淡
道:「老前輩恭喜了,他終於肯拜你為師。」
喬護花一怔,繼而格格大笑:「妙!妙極!老夫從來不喜歡收徒,卻在這垂暮之年
,收了一對金童玉女為門下弟子,真是妙!妙極!」
玉蟾冷冷一笑:「我從來沒拜你為師,說到底,你仍然是我的殺母仇人!」
喬護花並不介意,道:「名份之事,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老夫樂意傳授你倆武
功,你倆也肯苦練老夫的壓箱底本領!」
郎烈忽道:「我有一個妻子,而且正身懷六甲,必須立刻找尋她,以盡丈夫之責。
」
玉蟾道:「你說的是秦汶嗎?」
「不錯,秦汶是我妻子……」
「你要找她,必須回到寺院去。」
「寺院?什麼寺院?」
「所有老僧都已瞎掉眼睛的寺院。」
「你……在開什麼玩笑?」
「在這種事情上,我從來不會開玩笑。也許你從沒想過,秦汶在你清醒之前,早已
到了棲霞山,但我現在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她已在寺院之中。」
「為什麼一直不對我說?」
「你沒有問,我又何必說?」玉蟾冷冷一笑:「別忘記我是一個魔性很重的女子,
你要是不想面對著這麼一個魔女,只有一個法子最管用。」
「殺了妳?」
「不錯,」玉蟾臉上神色木然,「這是唯一可行的法子。但憑你此刻的武功,就算
只是想拔掉我一根頭髮,恐怕也是難比登天。」
郎烈心情沉重,有如在一顆心的下面,吊著一個萬斤重的大鐘。
他不再遲疑,立刻趁著月色趕路,直登大山,找尋那一間詭異莫測的寺院。
嶺上夜色,把寺院襯托得特別安詳寧靜。
寺院大殿並不雄偉,但仍然供奉了三尊大佛。
過去佛。
現在佛。
未來佛。
左是藥師琉璃光如來,右是阿彌陀佛,位居正中的是釋迦牟尼佛。
郎烈心中鬱悶,瞎眼老僧業來似是早已知道他會寅夜闖寺,早已大開寺門恭候著。
郎烈忽然感到一股憤怒的火焰在胸中燃燒,大喊:「你早知道我會趕來,也早已知
道我妻子的事,那麼你為何一直守口如瓶,你這個出家人懷的究竟是什麼心腸?」
業來合什,平靜地說道:「萬緣萬法,萬眾萬劫,世上因緣果報,既無人能說,亦
無人能避。」
郎烈不懂和尚的佛偈禪機,只是一心要見秦汶。業來又唸了一句阿彌陀佛,垂頭合
什,一面細數念珠,一面帶郎烈進入地牢一座密室。
這一座密室,沒有棺木擺放,郎烈心中稍安。
卻見有一圓形物事,高逾八尺,外單毛毯,神秘兮兮地置於密室某一角落。郎烈心
頭一陣跳動,叫道:「這是什麼東西?」
業來趨前,把毛毯輕輕扯下,亮出一座圓形水晶球。但這水晶球是空心的,內裡裝
滿淡黃色汁液,一個腹部脹起的女屍,如同浸在酒液裡的蛤蚧,在水晶柱內浮沉。
竟是秦汶!
郎烈立時全身冰冷,腦海中嗡嗡地作響,十指緊緊插入掌心,整個人為之麻木……
良久,把雙手緩緩地張開,手上滿是鮮血。
「老禪師……這裡還算是一座寺院嗎?」郎烈狠狠地咬著嘴唇。掌心是血,嘴角也
是血。
業來悠悠地道:「殺業是劫,未能把亡靈及早超度也是劫,劫數未完,寺院縱然藏
著千萬冤魂,寺院依然是寺院。即便在明晨日出之前,有人把這寺院一把火燒成灰燼,
把這裡所有瞎眼老僧統統殺了,寺院依然還是寺院,和尚仍然還是和尚。阿彌陀佛……
」
郎烈慘笑。
在這老和尚面前,他是有理說不清的,只道:「在這水晶球內的女子,本是我妻,
究竟是誰殺了她?還望老禪師據實相告。」
業來嘆了口氣,道:「殺害施主妻子之人,早已橫劍自刎。這水晶球以及球內之『
養屍水』,也是這人親自送來,好讓施主得以目睹亡妻之遺容。」
郎烈全身顫抖:「是唐老太婆,果然是她……這個老妖怪……」
業來道:「施主心中的痛恨、疑慮、鬱結、苦楚,焦急、驚惶……都只在這一刻而
生,也必在下一刻而滅。」
郎烈大怒。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叫道:「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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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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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