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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將軍團

                     【第六章 群魔亂舞夜雨中】 
     
      「痛恨、疑慮、鬱結、苦楚、焦急、驚惶……都在這一刻而生,也必在下一刻而滅 
    。」 
     
      「這一刻」是不難明白的。但「下一刻」卻令人大惑不解。 
     
      郎烈並不追求真相。反正他已痛罵了老和尚。天亮時,他獨自躺在一株枯樹樹幹之 
    上,一條毒蛇橫越過身體,他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毒蛇向他瞪了一眼,張開大嘴,露出一對充滿毒液的長牙。 
     
      但牠並沒有咬他一口。 
     
      人在僵硬的時候,就連毒蛇也沒興趣咬下去。 
     
      天亮了,旭日金光,直接刺入郎烈的眼睛。就在這時,他聽見一種鐺瑯聲。 
     
      是喬護花腳鐐上的兩條粗大鐵鍊。 
     
      「徒兒,難道到這個時候,你還不明白唐舜花對你的一番苦心?」這師父的聲音, 
    不知如何忽然顯得威武而深沉。 
     
      郎烈仍然僵硬地躺在枯樹樹幹之上。 
     
      樹幹早已給蟲蟻蛀空了心,它倒臥在小徑側已有數月之久。喬護花又道:「樹早已 
    枯,人又怎樣?」 
     
      郎烈忽然一下子地從枯樹幹上躍起,然後向喬護花下跪叩首:「徒兒已拜你為師, 
    師父是否可以馬上傳授徒兒武功?」 
     
      喬護花伸出手輕按他的肩:「心中充滿仇恨,原本也是一種不可輕侮的力量,但你 
    最痛恨的人早已自刎,你要把這一腔怒火宣洩到什麼地方去?」 
     
      「殺秦戰君,為秦汶報仇!」 
     
      「好!志氣可嘉!不愧是喬護花有生之年最後的一個關門弟子。」 
     
      「師父,徒兒要練多久武功,才能藝成下山?」 
     
      「三天。」 
     
      「什麼?師父?……」 
     
      「我說三天便是三天。在這三天之內,為師把『傳功心冊』交給你,然後每天傳授 
    你一種武功的練功心訣,只要你還不算太笨,應該可以記熟下來。」 
     
      「但縱使記熟練功心訣,也並不等於練成師父的武功……」 
     
      「這個自然。但不要緊,三天之後,師父會跟著你一起闖蕩江湖,要是有人斗膽欺 
    侮喬護花的門徒,為師立刻把他的臉龐擊成碎片!」 
     
      「師父——」 
     
      「怎麼啦?你對為師這種安排不滿意嗎?」 
     
      「不!徒兒正是求之不得。只是……玉蟾姑娘又怎樣了?」郎烈坦白地問。 
     
      「不知道。」 
     
      「不知道?」郎烈的神態顯得有點不自在。 
     
      喬護花忽然閃電般躍出,未幾以右手拇指及食指扣住一條毒蛇,正是先前從郎烈身 
    體上橫越過去的那一條毒蛇。 
     
      毒蛇長約八尺,但在喬護花手中,忽然斷開二十餘截。郎烈駭然,失聲道:「這是 
    什麼武功?」 
     
      喬護花淡淡道:「這一手武功,小玉蟾也很熟悉,正是『輕羅驚豔手』,要是你敢 
    欺負她,她也許同樣會把你身上的小蛇兒一截一截地震碎。」 
     
      食采柵大將聞人震天陣亡,成為轟動天下的大事。 
     
      猿王侯果山極度震怒,下令捕殺兇徒。 
     
      但「兇徒」是誰? 
     
      據報:「一個老瘋子,給一個少年揹著。少年以一把鐵漿擊殺聞人大將軍。」 
     
      猿王更是恚怒,隨即懸賞黃金千兩,下令追殺這一老一少。 
     
      天下起風雲。 
     
      猿王似乎有點急躁。是否聞人震天一死,食采柵便陷入可怕的危機? 
     
      天候逐漸回暖。 
     
      這一日,清水鎮上,來了三個陌生人。 
     
      一個年輕人。 
     
      一名絕色少女。 
     
      還有一個腳上扣著鐵鐐,鐵鐐上拖著一對又粗又長鐵鍊,神情總是怪異莫名的黑衣 
    老人。 
     
      清水鎮距離食采柵不足百里。在這市鎮裡,有一戶武林世家。 
     
      老爺子溫五爺,已於五年前練功走火入魔而致全身癱瘓。如今當家的是溫五爺之獨 
    子溫九恨。 
     
      溫九恨還很年輕,今年二十六歲,是個遇變不驚,文武雙全的年輕英雄。 
     
      這一天,溫九恨的胃口很好。 
     
      在偏廳,他吃了八碗飯,掃光了五大碟菜。其中包括一隻用鹵水浸透又香又滑的黑 
    米鵝。 
     
      一個人吃得太飽便不想動。 
     
      俗話說:「飯氣攻心。」意思是說,一個人在吃飽之後,便不想活動,甚至是很想 
    睡覺。 
     
      這時候,溫九恨已吃得很飽。在他身邊有三個衣裳單薄,膚色皙白風騷入骨的女子 
    。 
     
      溫九恨風流好色,在清水鎮是遠近知名的。這三個女子,最年輕的一個叫習玫瑰, 
    才十六歲,最誘人的是一雙修長的美腿。 
     
      比習玫瑰大一歲的是錢美萼。她的腰很細,卻擁有十分誘人的盛臀。 
     
      但最風騷入骨的,卻還是芳齡二十三歲的蘇紅葉。她有一雙不笑而彎的媚眼,一雙 
    唇略厚,但更凸顯出她誘人的風姿。 
     
      溫九恨把一塊薄羊肉片放入習玫瑰的小嘴裡,然後笑吟吟地問:「可知道飯氣攻心 
    之人,為什麼總是懶洋洋的,甚至很想睡覺?」 
     
      習玫瑰抿嘴一笑:「那是因為奴家就在少爺身邊之故。」 
     
      溫九恨乾咳一聲,豎起拇指讚道:「說得好!」 
     
      語聲溫柔,手裡執著一隻鵝翼。 
     
      偌大一隻鹵水黑米鵝,就只賸下這一隻鵝翼。習玫瑰曾不止一次把這鵝翼遞到溫九 
    恨的唇邊,但他始終沒有把這鵝翼吃掉,似是留以有待。 
     
      習玫瑰不以為意。她從沒想過,一隻吃賸的鵝翼,會和她的命運有什麼關連。 
     
      直至溫九恨拇指一豎之後,習玫瑰忽然完全明白過來。 
     
      溫九恨豎起的是右手大拇指。但卻同時以左手執著鵝翼疾插入習玫瑰的咽喉。 
     
      習玫瑰曾對生命、甚至是溫九恨這個公子哥兒充滿天真的憧憬。 
     
      但這一隻鵝翼,不但戮破了她的美夢,也戮碎了她的喉嚨。 
     
      她沒有問溫九恨為什麼驟施毒手,只是聽見溫九恨接著而來的一句說話:「昨夜兩 
    更時分,你表哥是否潛入你的房裡?」 
     
      習玫瑰還是沒有開口。 
     
      這時候,又有一道菜由侍婢端了出來。 
     
      是一碟薰得熟透了的頭。 
     
      是魚頭嗎? 
     
      不,不是清蒸魚頭,而是清蒸人頭。 
     
      人頭本有二十煩惱絲,但這人頭的煩惱絲早已在放入鍋裡蒸煮的時候統統剃掉,變 
    得牛山濯濯,有點像個和尚。 
     
      是個男人的頭,他是習玫瑰的表兄谷金石。 
     
      谷金石既是習玫瑰的表兄,也是溫九恨眼中的奸夫。 
     
      習玫瑰死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個太天真的傻女孩。 
     
      清水鎮最寬敞最舒適的客房,就在乾坤客棧的二樓。 
     
      喬護花在天字六號房。郎烈和玉蟾在天字八號房。這兩間房子是相連的。 
     
      喬護花在進入房子之前,曾對郎烈說道:「為師要歇息片刻,黃昏用膳時在下面店 
    堂等我。」 
     
      郎烈和玉蟾在櫃檯前以夫婦相稱。於是,郎烈對玉蟾說道:「娘子,請。」 
     
      玉蟾回贈一句:「相公,請。」 
     
      「夫妻」相敬如賓,說不出的恩愛,也說不出的客氣。 
     
      羨煞旁人。 
     
      進入房子之後,郎烈在地上盤膝而坐。口中唸唸有辭。 
     
      不是和尚唸經,他唸的是武功心訣。喬護花早已把「傳功心冊」交給郎烈,令他把 
    小冊上的武功心訣唸熟。 
     
      郎烈記憶力極佳,不消兩天,已把心冊上的練功心訣唸得滾瓜爛熟。 
     
      玉蟾靜靜的瞧著他,忽然說道:「要是你認為我比一頭母狗還更討厭,請你立刻一 
    刀把我殺掉!」 
     
      郎烈一抬眼,搖搖頭:「我不是妳的對手。」 
     
      玉蟾把一口尖刀拋在地上,然後在他面前「霍」的一聲蹲下。 
     
      「郎公子,這是我的心窩!」她把衣衫扯脫,露出一雙雪白的乳峰,「只要你用力 
    在這裡刺上一刀,我保證絕對不會閃躲,更不會反抗!」 
     
      郎烈抓起這把尖刀,但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玉蟾冷笑:「為什麼還不刺過來?」 
     
      郎烈看著她的乳房,不期然地看得癡了。美色當前,本是人生樂事……但在此刻, 
    他卻有著「疲不能興」之感。 
     
      疲倦的不是肉體,是他的一顆心。 
     
      玉蟾怔怔地看著他,良久嘆喟一聲:「可知道師父為什麼帶著咱們來到清水鎮?」 
     
      郎烈搖頭。 
     
      玉蟾道:「要打擊秦戰君,必先要剪除他的羽翼。在這鎮上,有一個人,對秦戰君 
    來說,簡直比十萬兩金子還更重要。」 
     
      「是誰?」郎烈的眼睛陡地大亮。 
     
      玉蟾道:「這人叫溫九恨。雖然他姓溫,表面上看來是溫五爺的獨生子,但溫五爺 
    娶妻以來,他的妻子直至病逝之日,仍然是個黃花閨女。」 
     
      郎烈傻住。 
     
      「怎會有這種事?」 
     
      玉蟾冷冷道:「溫五爺從來不近女色,他討個老婆回來,只是為了掩人耳目。然而 
    ,紙終究包不住火,他這個妻子在溫府裡和他做了八年假夫妻,最後春心難捺,開始勾 
    引溫府裡的總管先生。」 
     
      郎烈吸一口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溫五爺既然只是利用這一段婚姻瞞騙世人 
    ,也就怪不得妻子有紅杏出牆的念頭。」 
     
      「你還算是明白事理,但溫五爺卻不像你一般寬宏大量。當他知道妻子快要對自己 
    「不忠」之後,便安排了一條毒計,讓溫夫人突然『急病身亡』。」 
     
      「那麼,溫五爺的獨生子又是怎樣一回事?」 
     
      「溫五爺的獨生子,凡是清水鎮的人,都知道這小娃娃既是獨生子,更是私生子。 
    據說,這私生子的娘親,是廣西人氏,那是溫五爺在廣西的一段『風流韻事』。」 
     
      「真相呢?」 
     
      「溫五節根本從沒到過廣西。這個獨生子雖然不錯是私生子,但他的父親並不是溫 
    五爺,而是秦戰君!」 
     
      「秦戰君難道毫不知情嗎?」 
     
      「他本來真的不知道。但在五年前,私生子的娘親在臨終前說出了真相。溫五爺娶 
    妻,乃為求掩人耳目,他忽然有了一個『獨生子』,同樣只是一齣戲。但他做夢也想不 
    到,當年的『一買一賣』,竟然陰差陽錯,他帶回溫府的『私生子』,其生父赫然竟是 
    秦城之主秦戰君!」 
     
      郎烈低首沉思:「事情一旦水落石出,溫五爺不啻是招惹一場天大的麻煩回來…… 
    」 
     
      玉蟾道:「正是這樣。所以,當秦戰君獲悉真相之後,溫五爺就離奇地癱瘓在床上 
    。」 
     
      「他的獨生子怎樣了?」 
     
      「那是溫九恨。秦戰君已和他秘密相認,但也同樣是為了掩人耳目的緣故,溫九恨 
    並沒有改姓秦,仍然留在清水鎮,暗中協助秦城中人打江山!」 
     
      「我明白了……師父有見於此,特意到這市鎮,便是為了要剷除溫九恨這一系屬於 
    秦戰君的勢力……」郎烈終於恍然大悟。 
     
      但他仍然大惑不解:「但師父把自己關在巨石多年,又怎會對這些事情瞭如指掌? 
    」 
     
      玉蟾沒有回答,只是把胴體貼在他的胸膛上。 
     
      軟玉溫香抱滿懷。 
     
      習玫瑰已被埋葬。 
     
      錢美萼和蘇紅葉沒有為她而掉淚。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在溫九恨眼底之下,她倆 
    就連「兔死狐悲」的表情也不敢流露出來。 
     
      於是,錢美萼仍然不斷地在溫九恨面前扭動盛臀。蘇紅葉的媚態還是和平時一般地 
    酥入骨子裡。 
     
      溫九恨卻一直眉頭緊皺,很不愉快。畢竟習玫瑰是個漂亮的女孩,在飯桌前用一隻 
    鵝翼戮破她的咽喉,實在大違這位公子哥兒的本願。 
     
      雖未黃昏,已近黃昏。 
     
      也許是錢美萼的屁股扭動得太誘人了,溫九恨忽然把她推向牆邊,把她下體的衣物 
    除掉,然後從後面狠狠地抽插了一會兒。 
     
      也只是抽插了一會兒,忽覺興致索然,一腳把她遠遠踢開。 
     
      蘇紅葉巧笑嫣然:「美萼妹子有點發燒,還是由我來陪伴少爺吧……」 
     
      褪下衣裳,露出白中透紅的嬌軀。 
     
      溫九恨把臉湊在蘇紅葉的酥胸上,低聲說道:「為什麼出賣玫瑰?」 
     
      蘇紅葉的眼色變了。她的媚眼不再彎起,連聲音也在哆嗦:「少爺,怎會有這種想 
    法?」 
     
      溫九恨嘆了口氣:「要不是你故意向丫鬟菊玉通風報信,玫瑰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天 
    ……」 
     
      蘇紅葉忙道:「菊玉的話,少爺千萬不能相信。」 
     
      溫九恨忽然失笑:「你太緊張啦……玫瑰是罪有應得的,你若不把她出賣,豈非等 
    於出賣我嗎?」 
     
      蘇紅葉吁一口氣,臉上一陣酡紅,媚態又再度湧現。 
     
      但溫九恨卻再也不看她一眼。 
     
      溫九恨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出奇地深沉。他心裡正在衡量著些什麼事情? 
     
      客棧內,喬護花在天字第六號房內吹蟻。 
     
      房子裡有蟻,有紅蟻也有黑蟻。紅蟻經常跟黑蟻拚命,通常,都是紅蟻的力量大一 
    些,黑蟻兵團總是輸多贏少。 
     
      但在這房子裡的蟻,紅的列成一隊忙忙碌碌,黑的也列成一隊走在房子的另一角落 
    ,正是井水不犯河水,並未展開紅黑蟻的慘烈廝殺。 
     
      喬護花閒來無聊,向紅儀隊吹一口氣之後,也向黑蟻隊吹一口氣……只是吹一吹, 
    蟻不會死,但卻難免一陣紛亂。 
     
      恰似亂世人生。 
     
      忽聽門外有人吟哦:「一生大笑能幾回,鬥酒相逢須醉倒。」 
     
      喬護花立刻把房門打開。 
     
      一個老叫化,像是跳蚤般躍入房中。 
     
      「喬老俠,你老人家怎麼真的來了?可知道這一座清水鎮危機重重,情勢相當不妙 
    。」 
     
      喬護花在老叫化臉上捏了一把,老叫化忙道:「老叫化是貨真價實的『狗臉神乞』 
    薛一山,可不是易容冒充的奸細。」 
     
      喬護花哈哈一笑:「老夫只是太枯悶了,這才跟你開個玩笑,不必大驚小怪。」 
     
      薛一山道:「天色入黑後,井月坊會師,不見不散。」 
     
      喬護花道:「放屁!什麼叫不見不散?見得著也好,見不著也好,該散的時候便得 
    要散!」 
     
      薛一山忙道:「喬老俠說的極是!極是!」礙於形勢,不便繼續逗留,匆匆離去。 
     
      及至黃昏,在店堂內用膳。喬護花不吃菜,只吃飯,扒了一碗又一碗,總共吃了四 
    大碗飯。 
     
      玉蟾睨著他一笑:「怎麼今天胃口大開?」 
     
      喬護花道:「吃不飽,力不足,焉有力氣大開殺戒?」 
     
      玉蟾道:「師父的話很有道理,但我只吃了一碗,怎辦?」 
     
      喬護花道:「你吃多少飯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小郎,他比我多吃了兩大碗飯,可 
    算是一個很不錯的大飯桶。」 
     
      玉蟾道:「小郎武功不行,別讓他衝鋒陷陣。」 
     
      喬護花道:「小娃兒若不絆絆跌跌,又怎能學懂走路?」 
     
      玉蟾怒氣陡生:「這可不是小娃兒學走路,而是陣前廝殺。小郎武功平平,你這豈 
    不是讓他去送死嗎?」 
     
      喬護花冷哼一聲:「聞人震天武功卓絕,也不是死在小郎鐵漿之下嗎?」 
     
      玉蟾道:「小郎當日揹著你冒險出戰,難道這一次也再依樣葫蘆?」 
     
      喬護花道:「當然不是。」 
     
      郎烈立時展顏道:「幸好不是。」 
     
      玉蟾氣惱,閃電般把一顆鹵蛋塞入他的嘴裡。 
     
      夕陽餘暉,軟弱無力地映照在蘇紅葉的臉上。 
     
      她的臉一片蒼白,略厚的唇片看來全無血色。 
     
      她的咽喉並沒有插著一隻鵝翼,但眉心卻給一串珍珠穿過。 
     
      珍珠七十二顆,每一顆都色澤迷人,渾圓可愛。它本是一串珍珠項鍊,每一顆珠無 
    不首尾相連。 
     
      但這時候,珍珠已不再是項鍊,而是伸得筆直,仿如一把尖銳的匕首,無情地貫穿 
    過蘇紅葉的眉心,直入腦髓。 
     
      她出賣了習玫瑰,但溫九恨並不捨得殺她。 
     
      這位溫少爺,只是向錢美萼閃了閃眼。 
     
      這種閃眼,若是在錢美萼的臉龐上出現,必然很是迷人。 
     
      但閃眼的並不是她,而是溫九恨。溫少爺的閃眼並不意味著男女間的風情,而是一 
    種格殺令的表示。 
     
      錢美萼完全明白少爺的意思。 
     
      她看來是一個珠圓玉潤的俏女郎,平時臉上總是泛現著甜美的笑容。任何人看見她 
    的容貌和身姿,都不會感到她有什麼殺傷力。 
     
      事實上,她是個平易近人的女郎。 
     
      但在溫九恨眼中,錢美萼卻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材。 
     
      她是一個出色的女殺手! 
     
      當溫九恨獨自進入書房之後,錢美萼便對蘇紅葉說道:「少爺已為你準備好一份價 
    值不菲的禮物,相信你會很滿意。」 
     
      蘇紅葉早已提高警覺。她始終對習玫瑰被自己出賣之事放心不下。尤其是她發覺, 
    自己已越來越更瞭解溫九恨是個怎樣的人。 
     
      可惜她就算再瞭解溫九恨,卻不知道錢美萼會是一個怎樣的女孩。 
     
      當錢美萼笑得越燦爛的時候,她的殺傷力很可能已在暗地裡提昇至頂點。 
     
      溫九恨的確曾經為蘇紅葉準備好一份禮物。那是一串美麗的珍珠項鍊。 
     
      但溫九恨沒有親自為她戴在雪白動人的頸項上。最後,這七十二顆珍珠變成了她的 
    催命符。 
     
      在擊殺蘇紅葉的時候,錢美萼的指頭沾上了一點點殷紅的鮮血。 
     
      進入書房,一屁股坐在溫九恨的大腿上。 
     
      「一天之內,連續失去了兩名尤物,你是否很心疼?」她膩聲問。 
     
      溫九恨正在練字。他臨摹的是他自己的書法。他認為天下間最蒼勁有力的書法,全 
    都出自他自己的手筆,因此,就算是臨摹練字,也只會面對著自己的字帖。 
     
      這時,他正在寫出一個「方」字。錢美萼只是向書桌上的兩行字瞄了一眼,鼻尖上 
    已立刻沁出了汗。 
     
      她不敢再坐在少爺的大腿上,神情怯縮地訕訕退下,垂手而立,她臉上的表情,彷 
    彿剛剛給少爺在臉上抽了一鞭。 
     
      字已寫好。溫九恨冷冷地盯著錢美萼:「這十六個字兒,是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 
     
      錢美萼一楞:「我的生辰在臘月初八……」 
     
      溫九恨道:「我知道。但誰敢肯定,你能活到那個時候?……要是你嫌棄這份薄禮 
    ,就當作我沒說過這些話算了。」 
     
      嘴裡這樣說,卻把寫上十六個字兒的宣紙遞到錢美萼胸前。她不敢拒絕,只得接下 
    。溫九恨面露笑意,然後說道:「吃了它!」 
     
      錢美萼的身子立刻冰冷。 
     
      溫九恨轉身望向她,突然尖聲打個哈哈:「怎麼了?你以為今天我用的是五毒穿腸 
    墨?放心好了,我立誓墨汁是沒有毒的。」 
     
      但錢美萼還是不敢吃。 
     
      墨也許真的無毒,但紙呢? 
     
      溫九恨看穿了她的心意,忽然把宣紙撕開兩邊,他率先吃掉第一行字。 
     
      這一行字寫的是:「東面望者不見西牆」。 
     
      另一行字則是:「南鄉視者不睹北方」。 
     
      此語出自《呂氏春秋》,諷刺人們每每只看片面之事,只聽片面之辭。 
     
      錢美萼怔住。溫九恨側側首,倏地沉重地嘆了口氣:「別人把我當作洪水猛獸,甚 
    至是吃人不吐骨的妖魔鬼怪,我是無話可說的。但想不到在你眼中,本公子也絕對為之 
    半信半疑。 
     
      玉蟾悶聲不響,忽然走出大門,向老道士說道:「請問這位道爺,來自何方道觀? 
    」 
     
      老道士微笑道:「貧道道號鑑清,武當派第二十五代傳人,未知這位女施主有何指 
    教?」 
     
      玉蟾道:「原來是武當派鑑清真人,晚輩玉蟾,有一事懇請真人指點迷津。」 
     
      鑑清真人撫鬚微笑,道:「女施主言重了。」 
     
      玉蟾道:「晚輩曾練過一些粗鄙的掌功,很想找一位高人彼此切磋印證,未知真人 
    能否不吝賜教,好讓晚輩知道自己的武功練至哪一層境界?」 
     
      鑑清真人呵呵一笑,道:「女施主休要取笑貧道啦,貧道雖然出身武當,但不見得 
    武當派三千弟子,全都精通武藝,便以貧道而言,數十年以來從沒練過一招半式武功, 
    又怎能與女施主比試武藝?」 
     
      這時候,小二正捧著一大碗燙熱的菜湯走過來。玉蟾一腳把他絆倒,熱騰騰的菜湯 
    立時潑向鑑清真人的臉。 
     
      但說時遲那時快,燙熱的菜湯還在半空,鑑清真人早已輕輕向上掠起,這一拔之勢 
    高逾一丈,菜湯雖然直撥出去,卻連鑑清真人的鞋襪也沒有濺濕。 
     
      玉蟾冷笑:「好輕功!可惜這並不是武當派的本領。老雜毛,你並非來自武當派, 
    也不是鑑清真人。」 
     
      老道士身在半空中連續翻了幾個觔斗,人甫落地,已然獰笑不已:「哪裡來的野丫 
    頭,莫要敬酒不喝喝罰酒!」 
     
      喬護花迎了過來,腳鐐上的鐵鍊叮叮噹噹響著:「估道是何方神聖,原來是『北邙 
    妖道』史無雙,二十五年不見,你竟比老夫蒼老得更快更慘!」 
     
      老道士傲然道:「老喬,我是妖道也好,妖人也罷,終究是你生命中最大的剋星, 
    要是你不信這個邪,不妨在此放手一搏。」 
     
      喬護花嘆息一聲,轉過臉對玉蟾道:「好徒兒,你總算正式拜我為師了,聽見這名 
    牛鼻子的說話,是否以為你這個師父曾經在他手底下吃過大虧?」 
     
      玉蟾看了師父一眼,又再看看史無雙,如此這般來來回回地看了四五次,才道:「 
    這位老道爺氣度不凡,師父就算曾經敗在他的手裡,看來也不像是奇事。」 
     
      史無雙驀地進招。一掌斜斜擊向玉蟾,掌心迸出一道青綠之氣,宛似一條碧綠毛蟲 
    在其間不住蠕動。 
     
      喬護花提點玉蟾:「這是『青蠶引』,名列天下十七大邪功之十一,徒兒要小心了 
    。」 
     
      玉蟾不敢輕怠,使出一式「落盡閑花不見人」,此乃「輕羅驚豔手」第九式招數, 
    掌勢一開,似是極目遠處漫漫不見盡頭之長路,令人心神迷亂。 
     
      妖道欷歔:「這是令男人動心的武功,在這招數中,貧道只是忘不掉女施主細白動 
    人的牙齒。」輕狂薄倖之態,猶在一般市井狂蜂之上。 
     
      玉蟾深知「青蠶引」邪功厲害,不敢冒進,「落盡閑花不見人」勢道未老,皓腕一 
    翻,招數已然大變。 
     
      但見五指輕繞,殺出一式「游絲撩碧羅天」。 
     
      史無雙叫了一聲:「好!」倏地欺身直入,右掌疾如流星,拍向玉蟾左肩。 
     
      玉蟾中掌,身形急退,喬護花喝令郎烈:「抱緊她,以掌心抵住她的背心,切莫讓 
    青蠶引掌毒攻心!」 
     
      郎烈知道形勢非同小可,不敢稍有半點遲疑,依言照辦。那邊廂,喬護花已動了真 
    怒,雙掌翻飛,激戰妖道史無雙。 
     
      史無雙小心奕奕,不敢掉以輕心。二十五年前,這妖道曾擊敗喬護花,但其時,喬 
    護花正患重病,勉強支撐了三十餘招,已然落敗。 
     
      史無雙存心趕盡殺絕免留後患,但喬護花命不該絕,策騎一匹千里良駒逃過毒手。 
    是日狹路相逢,單是這一筆舊帳已該好好清算清算。 
     
      客棧外,另有強援殺至。 
     
      一個惡頭陀,手舞「削頭方便鏟」,是絕命頭陀。 
     
      一個侏儒,人雖矮小,歹毒暗器滿佈全身,是「千毒小人」何蒼涼。 
     
      又有一男一女。男的手提三十斤鬼頭大刀,刀刀有力而狠毒,是「送君一程」趙終 
    極。另一個女的,只有左眼,身形普通,但一雙手掌特別闊大,使一雙寬刃大鐵刀,刀 
    勢比趙終極更凶悍,是「常州女殺人王」邵黃鶯。 
     
      喬護花桀桀一笑:「好一個妖道,早已網羅江湖上的邪魔外道,但在老夫面前,想 
    要倚多為勝,無異是他媽的癡人說夢話!」 
     
      話猶未了,絕命頭陀的「削頭方便鏟」已把「北邙妖道」史無雙的左邊道袍大袖連 
    同一大塊肌肉直削下來。 
     
      喬護花一怔。玉蟾叫道:「師父,你弄錯了,這些惡人,都是前來幫你老人家一把 
    的。要倚多為勝的並不是老妖道,而是你這個老魔頭!」 
     
      喬護花陡地叱道:「妳已中了邪毒掌力,虧妳還有心情說三道四!」玉蟾一伸舌頭 
    ,閉嘴不語。 
     
      殺戮並未因為雨勢滂沱而停止。 
     
      妖道武功雖高,但在絕命頭陀、「千毒小人」何蒼涼、「送君一程」趙終極及「常 
    州女殺人王」邵黃鶯聯手圍攻之下,很快便化成一團模糊血肉,一塌胡塗地癱軟在地上 
    。 
     
      未幾,「狗臉神乞」薛一山披著簑衣,帶著幾個叫化冒雨而來。喬護花瞪了他一眼 
    :「你怎麼溜到這裡來?」 
     
      薛一山道:「局勢有變,今夜不能動手。」 
     
      喬護花臉色一沉:「出了什麼事?」 
     
      薛一山道:「溫九恨已在溫府內外佈下三支精兵,顯然早已有所準備。要是咱們決 
    意強攻,恐怕會十分不妙。」 
     
      喬護花冷笑:「這幾個兔崽子是你的同黨嗎?」 
     
      薛一山道:「這四人都欠下老叫化子天大的人情,在這重要時刻找他們幫一把,又 
    有什麼不對?」 
     
      喬護花道:「當然很對!只是難為了這妖道,不明不白死在這裡。」 
     
      薛一山道:「便是這四大惡人沒殺上來,憑這妖道的微末本領,又怎能在喬老俠手 
    底之下走上十招八式?」 
     
      「放屁!」喬護花罵人,永遠都是不問情由的。 
     
      他罵了一句之後,在玉蟾面前蹲下,瞧瞧她的臉色。 
     
      郎烈焦慮地問:「師父,她怎麼了?」 
     
      喬護花冷哼一聲:「只要有師父在,她絕對死不了,你少瞎操心!」 
     
      郎烈吁一口氣,薛一山卻在他背後補上一句:「喬老俠救人,十次最少有三次成功 
    。」 
     
      喬護花大怒,立時暴跳起來,一掌便向薛一山的胸口直劈過去。 
     
      薛一山的武功怎樣,姑且不論,但有人說他是丐幫中輕功最厲害的叫化。 
     
      果然,喬護花這一掌擊了個空。「送君一程」趙終極怪笑道:「喬老俠若真的要宰 
    掉這個狗叫化,趙某願意免費殺人,送老叫化最後一程!」 
     
      客棧裡很喧鬧。 
     
      但和外頭的暴雨聲和霹靂聲相比,竟也變得完全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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