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群魔亂舞夜雨中】
一道秘密的格殺令,已深身烙印在三名殺手心中。
格殺令的內容非常簡單,總共只有七個字:「殺猿王酬十萬兩。」
十萬兩,已足夠讓任何人十輩子過著無憂無慮的富裕生活。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三名殺手,各自謀算著擊殺猿王之法。其中一人,已在猿王背後三十丈外暗中埋
伏,打算隨時出擊。
這名殺手還很年輕,三十歲不到。他平時並不是個酒徒,但每當要進行刺殺,他總
是喜歡先喝一點點高粱。
這是他父親的習慣。他父親也是一個殺手,但在行業裡不出眾,經常行刺失敗。
他叫冷俠魂,由於名字中有一個「俠」字,自幼便很希望在長大成人之後,能夠成
為江湖中一位著名的俠客。
要成為一個俠客,就算不是正人君子,最少也不可以是個陰險的小人。
但在十六歲那一年,冷俠魂的父母給他的師父一姦一殺。
要是他師父姦了他的娘親,殺了他的父親,也許還好過一點。但事情並不是這樣。
他的師父在喝了三十斤烈酒之後,也許連男女也分不清楚。
冷俠魂的父親給姦掉,母親被殺。事情聽來相當荒謬,但卻是千真萬確血淋淋的一
樁慘案。
因為這可怕的鉅變,冷俠魂在三年後做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他把師父騙入一座枯井,然後在上面傾倒一大袋毒蛇,總數超過三百條。
報了大仇之後,冷俠魂這個大俠再地做不下去。他認識了一個殺人掮客。
殺人掮客瞧不起這個毫無殺戮經驗的年輕刀客。於是,冷俠魂把這殺人掮客的腦袋
「喀嚓」一聲割掉,送到另一個殺人掮客的被窩裡。
第二個殺人掮客雖然給嚇了一大跳,但卻也因此知道,這個姓冷的年輕人的確是一
塊做刺客的好材料。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在殺手這個行業,道理也是一樣的。
冷俠魂做不成俠客,卻成為一個非常非常出色的刺客。
殺人掮客曾經對他說:「身為第一流的刺客,永遠見錢開眼,只要有人付得起金子
銀子,便得六親不認。」
三年後,有人出價三十兩,要冷俠魂刺殺一個叫簡勝的老頭兒。在此之前,冷俠魂
曾殺了一個土豪,殺人酬金是五千二百兩。
出價三十兩僱請冷俠魂殺人,聽來簡直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笑話。
但冷俠魂連想也沒想一下,便答應下來。
出價三十兩的,是一個瘦弱得連走路也站不穩的老寡婦。而簡勝就是那個在被窩裡
被放入一顆人頭的殺人掮客。
簡勝六親不認,他自己本身既是殺人掮客,也是刺客。在他一生之中,曾經殺害過
多少人,恐怕就連他自己也沒法子可以計算。
冷俠魂殺了他,是否因為他再也不必倚靠這個殺人掮客?
簡勝死後,冷俠魂繼續做刺客,但生意大不如前。
簡勝畢竟是經驗豐富門路甚多的殺人掮客,少了這種掮客穿針引線,許多要找刺客
的人,根本不知道武林中有冷俠魂這麼一個出色的殺手。
直至十天前……「殺猿王酬十萬兩!」
這是出自羽十萬的格殺令!
冷俠魂知道,這一道格殺令非常秘密,天下間最多只會有三名殺手接獲。而他便是
其中之一。
冷俠魂的刀,刀刃柔軟有如甫褪下的蛇皮。這種刀,雖然不適合砍向堅硬的骨頭,
但要是用來割斷一個人的喉嚨,卻很輕易奏效。
確實是一把非常鋒利的刀。
他正在盤算什麼時候出刀襲擊猿王,形勢才最有利?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擊,
無論怎樣絕不能稍有半點差池。
他知道,猿王正在找喬護花決一死戰。他完全不知道這兩大前輩高手有什麼深仇大
恨,但卻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良機。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古老故事,永遠在人世間不斷地上演。想到這一點,冷俠魂
的嘴角滲出一絲可嘆復可憐的笑意。
他感到這一擊已是成竹在胸。無論怎樣,猿王的腦袋,準會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目前,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忍耐。
忍耐,忍耐之後再忍耐。
還是先喝一兩口高粱,靜觀其變最為上策。
在冷俠魂背後十丈左右,一個灰衣人像是變色龍般,貼伏在一塊灰色大石旁邊,一
動也不動。
灰衣人姓葛。
葛血手。
他比冷俠魂年長十歲,但出道江湖最少比冷俠魂早了十八年。在很年輕的時候,他
已開始為了酬金而傷害一些素不相識的人。
有一次,出手太重,傷人變了殺人。在揹負著殺人罪名之後,他索性以殺人為業,
終於成為一個心狠手辣的一流殺手。
十萬兩的酬金,當然足以令葛血手為之怦然心動。
羽大帥允許殺手共同合作,在事成之後再把十萬兩酬金瓜分。但葛血手的目標是十
萬兩整,要是給別人分佔一部分,那怕只是十兩八兩,這酬金還是太不完整。
葛血手只想獨吞。而且,他深信冷俠魂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模一樣。
葛血手的劍早已磨得極其鋒利。他在刺殺猿王之前,決定先把冷俠魂殺掉。
冷俠魂在葛血手眼中,根本不算什麼一流的刺客,只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
要殺冷俠魂,大概不會比拔掉一條青草困難得多。
葛血手心意已決,正要撲前擊殺對手,忽然有人在他背後輕輕一笑。這笑聲,細微
得幾乎聽不見,但卻偏偏那麼地溫柔、清脆、甜膩、悅耳。
但葛血手卻沒有為之陶醉。在這一瞬間,他的臉變得像是一個泥人。泥人的臉上,
當然只有泥土一般的顏色。只是,假如這真的是一張泥人的臉,那是絕不會在額角上滲
出汗珠的。
他已掣劍在手,他的敵人,本該在他的面前。可是,倏然之間,形勢突變。
只因為這一聲動人的輕笑……這一聲輕笑,要是在別人耳中聽來,只會感到是一種
美妙的享受。但對葛血手卻絕對不然。
他聽見這輕柔的笑聲,帶著一種可怕的殺氣。一般人無從辨識,那是因為世上絕少
像葛血手那樣經驗豐富的刺客。
天底下的事物,總是物以類聚。
但刺客則絕對不然。但凡是出色的刺客,每每都是天下間最孤獨的一種人。
這種人,不宜有家室。
這種人,不宜太重友情。若要講義氣,還是留給其他人去講個飽算了。一旦有了感
情上的牽累,就容易在最關鍵時刻壞了大事。
——歷史上最著名的刺客,首推荊軻。
——然而,荊軻無論怎樣令人感到蕩氣迴腸,他的行刺任務最終還是失敗收場。
這……是否因為他太講義氣的緣故?無論是耶非耶,有一點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
,那便是:荊軻絕對不是一個冷血殺手。
荊軻之所以被公認為「偉大的刺客」,並不在於他行刺成功,而是一開始就注定了
「壯士一去兮不復回」的悲壯結局。
相比之下,猶不及「誤中副車」力士兇狠之一擊。
荊軻是為了友情、甚至是為了「公義」而刺殺秦皇的。
但要是秦皇死了,誰來築起萬里長城?誰來統一漢人的文字?還有嬴政大帝種種豐
功偉績,在那個年代,又還有誰能代替他一一完成。
儘管||一聲號令,千萬顆人頭落他。
為了禁絕迂腐的反對聲浪,坑殺無數儒生,死後換來儒家思想分子咒罵二千年……
在秦亡以後,後世每一朝的君臣、百姓,要是把眼光放得遠大一點,該當向這位殘暴的
君主感激流涕。
痛苦的只是秦朝的子民。
但傷痛癒合之後,誰不受其莫大的恩惠?
葛血手在這冷汗直淌的時刻,想起的居然是荊軻、秦始皇、萬里長城……雖然,這
並不算是走火入魔,但對一個殺手而言,只要在一眨眼間稍有半點閃失,已足夠釀成致
命的失敗。葛血手殺人經驗豐富,對於這一點,自然比任何人都還更清楚。
但他寧願僵在原地胡思亂想,也不敢稍稍回頭一望。他知道,這是非常危險的做法
,但要是他放膽回頭一望,又會怎樣?
任何人都會有內心充滿矛盾的時候。葛血手也不例外。但最要命的是,他不願意面
對著眼前這一種可怕的矛盾,但這種矛盾偏偏突然出現……輕柔的笑聲,已被均勻細長
的呼吸聲取代。毫無疑問,是一個女子的呼吸聲……隨著呼吸聲襲來的,是一縷醉人的
蘭花香氣。
什麼叫「如蘭似麝」,葛血手似是在這一刻深深體會出來。但這是溫柔鄉嗎?等待
著葛血手的,是否是世人夢寐以求的醉人豔遇?
一隻柔若無骨的手,以指尖撩撥他的左臉頰。動作很經細,毫不著力,但卻更能惹
人遐思。
葛血手並不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但無論如何,他仍然是個精力旺盛的男人。
高齡七十的老伯,往往也能讓身邊女子的嬌啼弄得死去活來。葛血手在這方面,最
少還可以風流二三十年。
但這時候,他並沒有硬起來。
他反而感到那話兒縮得越來越小,彷彿寧願一直縮入到肚子裡去。
這是荒謬的。但他真的不敢輕舉妄動,最後,只能鼓足勇氣,回過頭望向背後之人
。
才回過頭,已看見半張美麗絕倫的臉。
但只是半張。
還有另外一半又怎樣?是否因為她側著臉,以致葛血手無緣目睹?不!事情並不是
這樣的,她的臉沒有側開。
只是血肉模糊。
一個女子,半邊臉孔美如天仙,但還有另外半邊臉孔,卻醜陋恐怖得足以令人在大
白天的時候昏倒過去。
她便是武林中久負盛名的「半邊西施」沈竹雨。
葛血手絕不是一般人,有人說,他天生一副豹膽熊心,便是虎穴龍潭也敢奮勇直闖
。
但在這一刻,他一臉蒼白,像是真的快要被嚇得昏倒過去。沈竹雨無奈的嘆了口
氣,道:「為了十萬兩重酬,我是不會隨便殺害夥伴的。但聽說,你是個獨來獨往
的刺客,從來不喜歡跟別人合作……」
葛血手忙道:「不!葛某很有自知之明。有些勾當,單憑我一個人是決計幹不來的
,那自然非要尋覓夥伴不可……」
沈竹雨嘻嘻一笑,笑聲動聽得像是銀鈴。
她的臉就算再詭異恐怖,她的聲音始終還是那麼令人著迷。葛血手曾經聽過這種笑
聲……那是在八年前的一個月底,在濟南府煙波樓頭……「半邊西施」沈竹雨在這笑聲
中,用一對細長的竹筷,輕描淡寫地戳碎二十七名高手的咽喉、心臟、以至是下陰要害
。
當時,葛血手也在煙波樓內,他曾經易容,而且早已算準一切,決定在子時出手,
刺殺「濟南神叟」岑毓夫。
岑毓夫的腦袋,價值三千兩。
要殺岑毓夫不難,但他身邊還有一大堆手下和朋友。
直至沈竹雨大開殺戒後,他才數清楚岑毓夫的手下和朋友,總數共二十七人。
但沈竹雨什麼人都殺,就只是留下岑毓夫,讓他臉如土色地活著。最後,岑毓夫的
腦袋當然給葛血手砍了下來。
雖然任務得以「順利完成」,但葛血手每當想起煙波樓一役,總是不由得為之膽顫
心驚。人們形容他天生是一副豹膽熊心,恐怕都是看錯了。
葛血手只知道,當日沈竹雨要是出手對付自己,他最多只能夠擋得下三招。
沈竹雨把葛血手抱入懷中。她讓他靠在自己的右邊……她右半邊的臉是美麗的。
說不出的美麗……但她從沒掩飾過左半邊血肉模糊的臉孔。
「羽大帥的十萬兩酬金,我可以一文錢都不要,全都歸你所有。」沈竹雨微笑著,
「但你有本領殺了猿王嗎?」
葛血手深深吸一口氣:「這當然要覷準機會。」
沈竹雨道:「你若然成為我的男人,我自然願意助你一臂之力。且容我問你一句話
,你得老老實實地回答。」
「好的……」
「我美不美?」她的手已按在他小腹之上。只要五指稍為吐勁,立刻便可以把肚子
裡的腸臟輕易地揪取出來。
葛血手歪著頭,用力地咬著唇,拚命地在思考著:應該怎樣來回答這個看似平常、
也很簡單的問題。
「我美不美?」這種話,總是出自女孩的口中。要回答,最好的一句話當然便是:
「美極了!」
但葛血手不敢說出這三個字。因為沈竹雨已說得很清楚,他必須老毛實實地回答。
猶豫了大半天,葛血手只能這樣說道:「在我此刻眼中看來,你確然是一個非常非
常美麗的女子……」
此刻,他在她的右邊。他在想:「任誰都不能說我這種回答不老實。」
沈竹雨似是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樣說,確是出自真心的老實話。」倏然之間,身
形一閃,轉變了另一個方位,葛血手立時對著她另一邊臉孔。
左半邊血肉模糊的臉孔。
在八年前的那個月夜,沈竹雨的左半邊臉孔,已經是這副血肉模糊的樣子。八年後
的今天,她這半邊臉仍然是血肉模糊,完全沒有絲毫改變。
她又再問了一句:「我美不美?」仍然是相同的字句,但葛血手只能看見她左半邊
醜陋駭人的臉。
葛血手又再猶豫了大半天,才深深吸一口氣說道:「無論怎樣,你的聲音總是十分
悅耳。」
沈竹雨忽然尖叫:「我這半邊臉比惡鬼還更難看,你為什麼不敢在我面前說實話?
」
葛血手心知不妙,早已抽身急退,長劍一晃,以十二式快劍護住全身上下所有要害
。他雖然心生驚懼,但卻還是具有極大把握,可以憑這一手「閉門劍法」護著自己。
但沈竹雨根本沒有出手,更沒有追纏上來。
葛血手在驚疑不定之間,忽聽「颯」的一聲,一截血淋淋的刀刃,竟自背後戳入,
再從他胸膛上透出。
沈竹雨笑了。
但她這一笑,並不是對著葛血手而笑的。她笑時望著另一個人。這人,本是個「蟬
」,葛血手應該是「螳螂」才對。
但不知如何,到了最後一刻,「螳螂」反而變了「蟬」,由原來的「蟬」
出其不意地取代了他的位置。
葛血手緩緩地轉過身子,瞪大眼睛瞧著冷俠魂。
冷俠魂的刀已抽出,刀刃上仍然沾滿葛血手體內迸流出來的鮮血。
他死也不肯相信,冷俠魂的刀能夠這樣地刺入自己的心臟。但令他更難以相信的是
一句話,就在他斷氣前出自冷俠魂的口中。他只是說出兩個字,但已足夠讓葛血手在臨
死前同時瘋掉。
冷俠魂說出的兩個字是:「娘子!」
娘子!他在叫誰?在這裡,除了沈竹雨,根本再也沒有別的女子。
沈竹雨又笑了。要是單看她右半邊的臉頰,她這一笑確是美麗到不得了的。
她上前把冷俠魂擁入懷裡。她讓他靠在自己的左側。她的左半邊臉孔,似是由無數
個血洞聯結在一起。
這時候,冷俠魂只能看見她這左半邊臉,她那輕柔動人的聲音又再問:「我美不美
?」
冷俠魂伸手在她這半邊醜陋的臉上一摸,說出了三個字:「美極了!」
美極了!
葛血手聽得很清楚。
這是他生命中所聽見最荒謬的一句話。
但這又百什麼關係了?無論這一句話是怎樣的,對一個生命已走到盡頭的人來說,
再也無關痛癢。
葛血手死了。往後的一些話,他再也沒法子可以聽得見。
「娘子,猿王就在前面,殺不殺?」
「好相公,你說呢?」
「娘子喜歡殺便殺,要是娘子不喜歡,咱們立刻離開這裡算了。」
「猿王的腦袋雖然值得上十萬兩,但你根本不在乎。」
「我只在乎娘子,只有娘子愉快,我才會跟著愉快。」
「我不喜歡猿王,但更不喜歡羽大帥。」
「娘子不喜歡羽大帥,是否也同樣不喜歡羽大帥的銀子?」
「當然。他是個臭男人,他的金子銀子,同樣都是又腥又臭。」
「既然這樣,咱們不殺猿王,也不稀罕羽大帥的十萬兩銀子。」
「羽十萬是個可惡的偽君子,你的娘子,便是給他一手糟蹋掉的。這惡魔不但奪走
你娘子的童貞,也把你娘子的左半邊臉孔以劇毒毀了……這個仇,就算娘子不想報,你
呢?你是否可以視若無睹?」
「當然萬萬不能。但羽大帥為什麼還要利用咱們行刺猿王?難道他不知道,娘子絕
對不會為他殺人嗎?」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故意佈下這種陷阱,便是要看看咱們能否抗拒十萬兩
銀子的誘惑。」
「十萬兩雖然重要,但要是跟娘子相比,立時變得輕若鴻毛,不值一哂。」
「好相公。」
「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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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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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