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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將軍團

                     【第二章 邪功吸血天魔指】 
     
      玉蟾的劍冷漠地剌出,她刺的既不是猿王侯果山,也不是師父喬護花,當然更不會 
    是她自己。 
     
      她刺的竟然是車廂裡被困於布袋中的郎烈。 
     
      這一劍,絕對出乎喬護花意料之外。 
     
      郎烈是他的最後一個徒兒。既是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上天下地,再也沒 
    有人能取代這個位置。 
     
      郎烈確是一塊習武的好材料!喬護花是「識貨之人」,要是錯過了郎烈,他知道自 
    己一定再也沒有這種機會。 
     
      他只是一直掩藏著內心的喜悅而已。 
     
      他甚至不惜在與強敵決戰之前,把大半生功力傳給郎烈。 
     
      卻沒想到猿王竟然來得這樣快! 
     
      玉蟾這一劍,是擊破車頂俯衝而下的。這一劍勢道之猛烈,就連喬護花也感到驚詫 
    。他一直以為,玉蟾手底下功夫的斤兩,自己是瞭如指掌的。 
     
      但他錯了。他是江湖上的「老鬼」,固然擅於隱藏實力和偽裝,想不到玉蟾年紀輕 
    輕,在這方面的道行,居然比起師父不遑多讓。 
     
      既是師父,也是殺母仇人。 
     
      猿王的決戰還沒開始,想不到玉蟾已完全牽制了喬護花。但猿王自重身分,並未乘 
    人之危,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場突變。 
     
      喬護花破門救人。車廂在強大掌力之下四分五裂,馬兒受驚,驀地把馬車拖動。 
     
      馬車不受控制地飛馳。玉蟾的劍已刺入布袋中。 
     
      喬護花怒叱道:「你瘋了嗎?」掌勢直逼玉蟾,布袋中劍後,裡面傳出郎烈悶哼之 
    聲,一灘殷紅鮮血,迅速浸染布袋,怵目驚心。 
     
      變生肘腋,猿王運起輕功,啣尾窮追。玉蟾是他的女兒,他的「冷眼旁觀」,只能 
    維持片刻。 
     
      「老喬,妳不能傷我女兒!」猿王嘶叫,聲傳數里之外。 
     
      喬護花怒道:「你的女兒殺了老夫的徒兒,她已瘋了,非死不可!」早已跳上馬車 
    ,攻勢有如排山倒海,直逼玉蟾。 
     
      布袋在馬車顛簸之下,跌落在泥路邊,猿王眼明手快,隨後把布袋拾起,揹在背脊 
    之上。喬護花置之不理,只顧怒襲玉蟾。 
     
      玉蟾也不退縮,全力與師父周旋。猿王叫道:「女兒,為父助妳一臂之力!」立時 
    以二對一,合攻喬護花。 
     
      猿王以一支金剛棒配合玉蟾,不出十招,已把喬護花逼得險象環生。這時,布袋已 
    被擱於道路旁邊。 
     
      喬護花倏地獰笑:「好極了!老夫本來就是殺害你們妻子、娘親的大罪人,你倆聯 
    手把我殺掉,原本便是天經地義之事。」 
     
      猿王道:「撇開此事不談,你我之間,原本就是無法並存於世的。」 
     
      喬護花道:「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但你只不過是一頭老猴兒罷了!」 
     
      玉蟾真的痛下殺著。這時,郎烈忽然從布袋裡緩緩地鑽了出來。他肩頭中了一劍, 
    鮮血仍在汨汨地淌著,但究竟流了多少血,傷口刺得有多深? 
     
      喬護花臉色很難看。他知道,在他與玉蟾之間,一直都纏著一個死結。 
     
      這個死結,是用血交織而成的。要解開這種結,也就只有用鮮血才能解開。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沒有怪責玉蟾,甚至早就希望可以死在她的劍下 
    。 
     
      但郎烈的出現,改變了他這種想法,他不在乎自己的生與死,但卻絕對在乎郎烈。 
     
      「玉蟾!老猴兒!你倆要殺老夫,那是應該的。但郎烈是老夫最後的徒兒,在他學 
    藝未成之前,老夫求求你們容忍些許時候,待郎烈武功有成,老夫隨時自願授首。」 
     
      喬護花一面激戰,一面嘶聲怪叫。 
     
      玉蟾道:「這個老猴兒真的是我父親?」 
     
      喬護花道:「要是老夫騙你,老夫便是古往今來天下間最卑鄙無恥最不要臉的老烏 
    龜!」 
     
      玉蟾冷笑道:「你本來就是老烏龜中的老烏龜!」 
     
      猿王嘆一口氣,道:「這老頭兒畢竟是妳的師父,說話也不要太過分了。」說到這 
    裡,金剛棒已停頓下來。 
     
      玉蟾也跳開一步,把長劍收回入鞘。喬護花吁一口氣,道:「說到底,終究是一場 
    師徒,但妳對師弟未免是太心狠手辣了一些……」 
     
      師父的責罵還沒完,玉蟾已撕開郎烈肩頭上的衣衫,為他敷上厚厚的金創藥。 
     
      郎烈失血甚多,臉色蒼白如紙,但卻還是強顏一笑:「這一劍,何以不刺歪一些? 
    真刺入我的心臟裡去?」 
     
      玉蟾臉色一寒,冷冷道:「別以為我捨不得殺你!你是老喬的門人,也就是我的仇 
    敵!」 
     
      「妳又怎樣了?妳豈非同樣是師父的門人嗎?」郎烈苦笑一下。 
     
      玉蟾咬了咬牙,恨聲道:「你說的不錯,你是我的仇敵,同樣地,我也是我自己的 
    仇敵。一劍殺了你是痛快,一劍殺了自己,也是同樣地痛快。」 
     
      郎烈搖搖頭,嘆一口氣:「我的好師姐,你是否喝醉了?」玉蟾沒作聲,只是撕下 
    衣角,為郎烈包紮好傷口。 
     
      喬護花和猿王雙雙站在一旁,雙雙瞧得目不轉睛。 
     
      都是為之齊齊傻住。 
     
      天下大勢,一變再變。曾經叱吒風雲的一代豪雄,竟在一夜之間化成白骨。 
     
      本是攻向文武山的橫騎孤軍,突然改變原先的戰略,轉而攻往秦城,吞併了失去龍 
    頭的秦城。驟然聽來,似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怪事。但當這種怪事已成為事實之後,人們 
    也就漸漸處之泰然。 
     
      但這種「處之泰然」,只是表面的。在暗地裡,數不盡的勾心鬥角以至是兇殘的廝 
    殺,幾乎無日不在展開。 
     
      距離天下太平的日子還很遙遠。 
     
      三年後。 
     
      原本曾經一度繁榮的清水鎮,經過三年前可怕一役之後,仿如病勢沉重之人,久久 
    未能復原。 
     
      就連那一間百年老字號的客棧,也已今非昔比。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間客棧仍然繼續營業,雖然只是慘淡經營,但最少,它仍然 
    是「活」著的。 
     
      相比之下,溫府早已變成一座荒廢的舊屋。四周殘垣敗瓦,雜草叢生……一座美倫 
    美奐的巨宅,就在三年前一場浩劫之中,完全變了形狀。 
     
      這還不算什麼,每逢到了初一、十五之夜,這一座荒廢了的巨宅,更不時傳出鬼魂 
    泣叫的聲音。 
     
      初時,有些叫化子,仗著一身臭皮囊且身無分文,也不管這是廢屋還是鬼屋,縱使 
    明知初一、十五之夜必然鬧鬼,仍然大著膽子在溫府裡度宿。 
     
      結果,到了翌日,所有叫化子的屍體都給扔出溫府門外。 
     
      沒有傷痕,沒有任何毒殺跡象,只是一個一個都死了。 
     
      然而,每一具屍體身上的血,都消失得點滴不剩。有人說,這是吸血鬼幹的好事, 
    但傷口呢? 
     
      把屍體身上所有衣衫剝得乾乾淨淨,完全找不到任何細微的傷口。就算真的是吸血 
    鬼殺人,這些吸血鬼又是用什麼方法把受害者體內的鮮血抽取出來的? 
     
      又是初一。 
     
      天上無月也無星,大地一片漆黑。在溫府,更是鬼聲啾啾,令人不寒而慄。 
     
      一個年輕人,腰間斜斜地插著一把長劍。劍是新鑄造的,長三尺二寸五分,劍鞘之 
    上,鐫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殺」字。 
     
      這是一把專為殺人而鑄造的劍。事實上,世上每一把劍被鑄造出來,都是殺人利器 
    。要是一把劍根本殺不了人,又與廢鐵何異? 
     
      但絕少人會在劍鞘上鐫刻著這麼一個「殺」字。 
     
      年輕人在破裂的石磚上一步一步走動。他穿的是一對革履,每走一步,都發出「嘓 
    嘓」的響聲。 
     
      快將子時。 
     
      這人在劍柄上纏了一條黃絹。 
     
      黃絹一角,繡著兩行細如蠅頭的小字:「竹分青靄飛帘外,雨洗池荷伴風來。」 
     
      竹。 
     
      雨。 
     
      是沈竹雨的黃絹。 
     
      冷俠魂雖然還很年輕,但比起三年前,已成熟了不少。人,無論是哪一種人,總會 
    有漸漸成熟的時候。 
     
      冷俠魂三年前是一個殺手。在葛血手眼中,他只是一個初出道的雛兒,不值一哂。 
    但結果,葛血手反而死在冷俠魂的刀下。 
     
      三年後,冷俠魂不再用刀,改用劍。那是因為他在這三年之內,不斷的在苦練一手 
    劍法。 
     
      沈竹雨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在劍法上的師父。妻子要丈夫成為武林中出類拔萃 
    的劍客。既是一流的劍客,也是一流的刺客。 
     
      冷俠魂在一張破裂的石凳坐下,驚動了好幾隻老鼠,紛紛四散開去。 
     
      夜空中雖然並無星月,但荒蕪的園林中,早已懸掛著一盞慘青青的燈籠。在一座已 
    坍塌一大半的六角亭下,蹲著另一個年輕人,手裡也同樣按著一把劍。 
     
      冷俠魂睨他一眼,半晌緩緩說道:「這裡鬧鬼,你怎麼還蹲在六角亭下?」 
     
      這人目光閃動,似是對身邊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 
     
      冷俠魂冷冷一笑:「我認得你,但你未必會知道我是誰。」 
     
      這人終於開口:「我叫郎烈,你是冷俠魂。雖然咱們並不是同一類型的男人,但卻 
    擁有同一類型的女人。」 
     
      「我的女人,她一半美麗,一半十分難看。」 
     
      「我的女人,有時候美麗,有時候比一條毒蛇還更可怕。」 
     
      「我的女人,殺人不眨眼,而且可以殺得比任何酷吏的私刑還更殘忍。」冷俠魂道 
    。 
     
      「我的女人,什麼人都敢殺,包括師父、丈夫、還有她自己。」郎烈長長的嘆一口 
    氣。 
     
      冷俠魂怔怔的瞧著他:「為什麼對我說得如此詳細?難道不怕你的女人會生氣嗎? 
    」 
     
      郎烈道:「就算我變成一個啞巴,她要生氣的時候,還是沒有人能制止的。」 
     
      冷俠魂不再說話,取出一瓶酒,咕嘟咕嘟喝了兩口,然後把酒瓶拋給郎烈。 
     
      郎烈喝了。 
     
      冷俠魂乾咳一聲:「你不怕酒裡有毒?」 
     
      郎烈又再喝一口:「要是有毒,首先便毒死你自己。」 
     
      「真是蠢材!酒是我的,只要預先服下解藥,又怎會把自己毒死?」 
     
      「說得有理!要是這樣,像我如此愚蠢的蠢材,死了也不值得可惜。」郎烈又再喝 
    酒。 
     
      冷俠魂道:「這是厲鬼出沒的時候,與其痛苦地給惡鬼抽乾全身的血液,倒不如沉 
    沉大醉,便是死了也不會覺得痛苦。」 
     
      郎烈舉起酒瓶,看了大半天,道:「這一瓶酒雖然相當差劣,但卻不容易令人酩酊 
    大醉。」 
     
      冷俠魂道:「要是有十瓶這樣的酒,我保證可以令你醉得連爬都爬不動。」 
     
      郎烈道:「可惜咱們只有一瓶這樣的酒。」 
     
      冷俠魂道:「要是惡鬼真的出現,你打算怎辦?是否要把這些惡鬼殺掉,讓惡鬼在 
    死了之後再死一次?」最後一句話,本來就是天大的笑話。 
     
      但在郎烈聽來,這種笑話半點也不好笑。他冷冷道:「你是來刺殺某某還是來交朋 
    友的?」 
     
      冷俠魂道:「我是個殺手,最忌交朋結友。」 
     
      郎烈道:「成家立室更是大忌中的大忌,但你不是同樣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嗎?」 
     
      冷俠魂道:「我只有半個美麗的妻子,她的另一半,要是有人斗膽奉承一句『美麗 
    』,最輕的懲罰是閹割!」 
     
      郎烈道:「你認為她不會妨礙你嗎?」 
     
      冷俠魂道:「假如她是尋常的女子,閣下這一層顧慮絕對不是多餘的。但她也同樣 
    是個刺客,而且在這一方面,無論在經驗和成就,她都比我豐富和出色。」 
     
      郎烈道:「假如這便是你可以娶妻的理由,在下恐怕是未敢苟同的。」 
     
      冷俠魂寒著臉,也許是這人真的很冷漠,也許是他正在生氣。郎烈的話,直接而不 
    客氣,就算不太傷人,最少也不太動聽。 
     
      郎烈提起青慘慘的燈籠,走向月洞門那邊,一陣啾啾怪聲,正從月洞門外傳過來。 
     
      「冷兄,尊夫人是否比你更早進入溫府?」郎烈忽然問,聲音並不響亮,但卻有點 
    怪怪的。 
     
      冷俠魂倏地尖嘯一聲:「你看見了什麼?」這六個字還沒說完,人已搶在郎烈前頭 
    。 
     
      他的眼神忽然黯了下來。月洞門外,躺著了一個女子,她一身素衣,半邊臉龐原本 
    美得教人摒息……但在這時候,就連這半邊臉都變了……這半邊臉完全地乾癟、凹陷下 
    去,嘴唇慘白,臉上的膚色毫無光澤,似乎連最後一滴血也給某種神秘的力量抽乾! 
     
      冷俠魂雖然眼色黯淡,但卻沒有震驚、憤怒、舉止失措。相反地,他儘量保持冷靜 
    ,絕不讓隱藏在黑暗裡的敵人有機可乘。 
     
      郎烈靜靜地瞧著他,過了半晌,不禁目露讚賞之色:「不愧是一個已經成熟了的一 
    流殺手。」 
     
      冷俠魂忽然把沈竹雨抱起,久久才道.:「她的身子,比起三天前輕了十五斤。」 
     
      郎烈吸一口氣:「你的意思是,尊夫人已給抽掉了十五斤血?」 
     
      冷俠魂道:「一個人在三天之內忽然輕了十五斤,除了血液大量流失之外,也許曾 
    經有過嚴重的嘔吐和腹瀉。」 
     
      郎烈道:「然則,冷兄認為尊夫人除了被抽掉血液之外,事前是否曾經嘔吐和腹瀉 
    ?」 
     
      冷俠魂搖搖頭:「不會,內人的腸胃向來都很不錯,這種事很不容易會發生在她的 
    身上。」 
     
      郎烈道:「聽說這裡有吸血鬼,你相信嗎?」 
     
      冷俠魂道:「所有被抽乾血液之人,身體上都找不到任何傷口,那麼,這吸血鬼是 
    用什麼法子把每一個受害者體內血液抽乾的?」 
     
      郎烈道:「把尊夫人的衣裳脫下來,自有分曉。」 
     
      冷俠魂陡地臉色一變,沉聲道:「姓郎的,你——」 
     
      「不必動怒,」郎烈接口說道:「尊夫人死得不明不白,身為丈夫,絕對有責任把 
    真相及真兇找出來,你放心好了,在下並不是個瘋子,也不是衙門裡的仵作,檢驗死者 
    的時候,在下自然懂得立刻迴避。」 
     
      冷俠魂一揚眉毛:「你敢保證,內人的死法和其他受害者有所不同?」 
     
      「不錯。」 
     
      「怎見得?」 
     
      「只要你脫掉尊夫人的衣服,便能看出箇中端倪。」郎烈說完,挺直了背脊遠遠走 
    開,一瞬間整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冷俠魂眼中掠過一抹諷笑,他諷笑的是誰?郎烈?他自己?還是死得不明不白的沈 
    竹雨?事已至此,他再也沒有選擇餘地,只好依照郎烈的話,把妻子的衣服一件一件褪 
    下。 
     
      在青慘慘燈籠火光映照下,他看見沈竹雨的乳溝,有一點血紅的指印。 
     
      但這指印,已不住的在消散。他用心地看,有如一個好奇小孩仰望半空雲層的變化 
    。 
     
      雲,是來去無定的。它要出現的時候便出現,一旦消失,任誰都沒法子將它留住。 
    在沈竹雨胸膛上的指印,雖然看來並不像雲,但卻和一朵雲漸漸消失的時候如出一轍。 
     
      冷俠魂的臉色倏地慘白。她的胴體曾在他身邊散發過醉人心弦的懊熱,她的腰身, 
    曾幾何時窈窕得足以讓他瘋狂。但只因為她胸膛上這一點要命的指印,她死了,而且全 
    身肌膚乾枯凹陷……他抱著沈竹雨的遺體,折回廢園找尋郎烈。郎烈一直都在已坍塌了 
    一大半的亭子下面等待著。 
     
      「看清楚了沒有?」郎烈嘆了口氣,「這種指傷,在半個時辰之內,可以在死者肌 
    膚上完全消失,要是錯過了這一段時候,傷痕將會永不重現。」 
     
      冷俠魂神情蒼涼:「這是一門邪功。」 
     
      郎烈道:「天下間最邪異的武功,有人認為是懷孕三十年的『紫河車血咒魔印』, 
    也有人認為是『千屍聚陰功』,但同樣地,也有人認為『吸血天魔指』比世上任何武功 
    都要恐怖更邪異。」 
     
      冷俠魂身子一陣冰涼:「但這種魔功,早在二百年前已經失傳。」 
     
      郎烈道:「江湖上有不少武功被視為失傳,其實並不確切。這些武功,一直都在暗 
    地裡薪火相傳,未曾中斷過,只是練功者不欲張揚,有如在家中飼養一頭巨獸,但始終 
    沒給外人發現而已。」 
     
      冷俠魂瞧著沈竹雨的臉。她的臉,不管是美的一邊還是血肉模糊的一邊,都已嚴重 
    地凹陷乾癟下去。而冷俠魂的臉,則是充滿無可奈何的遺憾。 
     
      他忽然抬起臉直視郎烈:「要是任由這惡魔繼續把魔功修練下去,未來的天下將會 
    變成怎樣的局面?……你不要騙我,我要聽實話。」 
     
      郎烈木然,他冷漠地道:「從前,有人認為秦戰君殘暴不仁,嗜殺如狂……這種指 
    責雖然絕對真確,但要是和這惡魔相比,秦戰君恐怕還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冷俠魂聽了,並沒有太大的驚愕。顯然,他對這惡魔也有相當深刻的瞭解。 
     
      「要是老天爺命令咱們替天行道,你是否願意和我一起解決這惡魔?」冷俠魂試探 
    地問。 
     
      郎烈連想也不想,便大搖其頭:「不願意,因為咱們絕不可能擊敗這惡魔。」 
     
      冷俠魂倏地怒叫:「你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你自己?」 
     
      郎烈道:「我瞧不起誰,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了?論武功,你勝得過尊夫人嗎?…… 
    可是,就連尊夫人都逃不過這一劫,要是我聯同你一起找惡魔拚命,又與自掘墳墓何異 
    ?」 
     
      冷俠魂肅立不語。 
     
      他恨透了郎烈講的這一番話,但卻無法不承認這是事實。 
     
      郎烈接著說下去:「『吸血天魔指』能把人體內所有血液吸盡,但在血液吸出之處 
    不會留下傷口,因此,又被稱為『隔皮吸血魔功』。」 
     
      冷俠魂暗地裡牙關一緊,一時之間,感到進退失據。 
     
      郎烈望了他一眼,道:「你和尊夫人都是出色的刺客,這一次夜探溫府鬼屋,要刺 
    殺的是誰?」 
     
      冷俠魂道:「在這種鬼地方,你認為有誰值得咱倆夫婦一起出手?」 
     
      郎烈道:「除了羽十萬,我再也想不出會是誰。」 
     
      冷俠魂道:「人人都以為羽大帥在金母羽營中,但這三年以來,他一直都隱藏在這 
    裡。但……要是知道他已練成了『吸血天魔指』,我便是再自負也未必會冒這個險…… 
    」 
     
      郎烈道:「羽十萬曾懸賞十萬兩,要摘下猿王的人頭,但到最後,你倆夫婦居然不 
    為所動……事隔三年,更潛入此地要殺羽大帥……事情之變化,著實令人難以想像。」 
     
      冷俠魂道:「有些秘密要是讓你知道,你就不會大驚小怪。」 
     
      郎烈道:「但你從沒打算把這些秘密公開,對不?」 
     
      冷俠魂點點頭,道:「不錯。這些秘密,還是陪同著竹雨一起埋葬在這荒廢的園林 
    下吧!」 
     
      說完,開始動手挖坑。他用的並不是任何工具和鐵器,只是一雙手。 
     
      有人說,吃飯是一件令人疲累的事。但要是和挖坑埋葬死人相比,吃飯始終還是舒 
    適寫意百倍的。 
     
      郎烈沒有幫忙。 
     
      為一個不相干的死人挖坑,這種事並不有趣,他不必幹,也不想幹。這時候,他只 
    想好好的睡一大覺。 
     
      但溫府鬼屋,看來並不是睡覺的好地方。 
     
      坑已挖好,但冷俠魂似是挖上了癮,仍然繼續不住的在挖。 
     
      是這個坑不夠深?還是埋葬的並不只有一個人? 
     
      夜色中,一道婀娜的身影,是個絕色女郎,搧著一柄杏底山水字畫象骨摺扇,赤著 
    足走到坑邊。 
     
      冷俠魂連看也沒看一眼,只是冷冷地道:「小心泥土弄髒你的腿。」 
     
      女郎也冷冷地道:「你妻子不自量力,以為要殺羽十萬就像是拍死一隻蒼蠅那麼容 
    易,結果只好勞煩你這個愚蠢的殺手丈夫為她挖坑。」 
     
      冷俠魂繼續挖,還是沒有抬起臉看對方一眼。但他知道她是誰。 
     
      「玉蟾姑娘,我妻子不自量力,你又怎樣了?」 
     
      「羽十萬只賸下猿王這個強勁的對手,這兩大梟雄早晚必將拼個你死我活。本來, 
    我很憎厭猿王,覺得他像個老烏龜多於像個老猴子。但在這兩三年,不知如何,卻又覺 
    得猿王再可惡,還是及不上羽大帥。」玉蟾悠悠地道。 
     
      「羽十萬就在這溫府鬼屋內,你說話最好當心一點。」冷俠魂揶揄地。 
     
      玉蟾把摺扇一收:「這三年中,可知道羽十萬暗中下令殺害了多少人?要是細細一 
    算,就連他自己的名字,都變得太微不足道了。」 
     
      「死在他手下的冤魂,竟已不止十萬之數?」冷俠魂停止挖坑,一臉駭然。 
     
      玉蟾嘆道:「估道你已經是個成熟了的一流殺手,但卻動輒悲天憫人,如此德性, 
    終究難成氣候。」 
     
      冷俠魂無言。埋葬一個人,可以是輕易而舉,也可以是每一個動作都吃力得有如揹 
    負萬斤大山。 
     
      二更,沈竹雨已埋在黃土之下。她的右半邊臉龐,在冷俠魂心中保持著永遠的美麗 
    。 
     
      但在此時此地,卻連一炷清香也欠奉。月洞門外,驀地傳來細碎步履聲響。 
     
      冷俠魂一聲不響,掣劍在手,閃電般標出去,大半邊身子還在月洞門這邊,冷厲的 
    劍鋒已刺過門外。 
     
      「嚶嚀」一聲,門外傳來一聲嬌呼。冷俠魂一楞,沒想過門外的是個妙齡少女。 
     
      「什麼人在這裡鬼鬼祟祟?」冷俠魂長劍一收,臉色還是很不好看。 
     
      少女沒有驚惶。 
     
      她有一雙明亮的眸子,黑的黑、白的白,鼻樑挺直標緻,貝齒紅唇。她沒有忸怩做 
    作,笑笑回答:「我複姓令狐,叫令狐筑,是羽大帥的表妹。」 
     
      雖然據實相告,但她一臉俏皮,令人看來有著玩世不恭之感。 
     
      公子哥兒玩世不恭,一些千金小姐,做人處世之道也是不相伯仲的。 
     
      「羽大帥的表妹!」冷俠魂把長劍收回,臉色漸趨緩和,彷彿一場可怖的暴風雨已 
    成為過去。 
     
      「大帥呢?他怎麼不在這裡?」令狐筑左顧右盼,對於這一座飽歷劫火的溫府,似 
    乎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 
     
      冷俠魂「喔」的一聲,道:「還以為妳已找到了大帥……」 
     
      「你是誰?是不是大帥的朋友?」令狐筑閃閃眼,然後又甜甜地一笑,「當然,朋 
    友有很多種。有些是肝膽相照的生死之交,但這種朋友非常罕見,倒是酒肉朋友,幾乎 
    可說是無處不在。」 
     
      笑得雖甜,話裡卻是連骨帶刺。 
     
      她年紀雖輕,江湖閱歷已不算太淺。只是,她總是有點天真。她天真有如一隻永遠 
    快樂的小鳥。 
     
      她深信,只有快樂的人,才能使其他人感染到快樂的滋味。她不願意看見任何人愁 
    眉苦臉的樣子,就算是自己的敵人,也不例外。 
     
      但敵人要是快樂了,她是否也可以繼續快樂下去? 
     
      她似乎從沒好好地想過這一點。 
     
      她確是一隻太快樂也太天真的小鳥。 
     
      冷俠魂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是燦爛。 
     
      「告訴你一個秘密。」 
     
      「方便嗎?」令狐筑有點促狹地。 
     
      「在漂亮女孩面前,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冷俠魂瞇起眼,但卻並不猥瑣。在絕大 
    多數女孩子眼中,他是一個非常好看的男人。 
     
      儘管在這時候,他幾乎全身都沾滿黃泥。 
     
      「我是你表哥的朋友,但卻一定不是肝膽相照的那一種。」 
     
      「那豈不是酒肉朋友嗎?」 
     
      「比酒肉朋友還要差一些,」冷俠魂微笑著,「咱們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已經常打架 
    ,他喜歡的東西,我搶了回家。我喜歡的女人,他用木棍把她趕跑。……照你說,咱們 
    算是怎麼樣的朋友?」 
     
      令狐筑瞪著美麗的眼睛瞧著眼前這人,感到表哥這個朋友實在有趣極了。 
     
      「這是以往的事,今晚又怎樣了?你們這一對不是朋友的朋友又發生了什麼樣的衝 
    突?」 
     
      「我要和他決鬥。」 
     
      「決鬥?你是個貓嗎?」 
     
      「貓?我分明是個人,又怎會是個貓了?」 
     
      「貓有九命。但你若不是個貓,憑什麼跟我的表哥決鬥?決鬥比的是真功夫,並不 
    等於賭博。賭博還可以靠運氣……」 
     
      「我每年都和他決鬥一次,但整整十年了,妳表哥沒死,我也依然活著。」 
     
      「決鬥十年,始終不分勝敗?」令狐筑難以置信地,「你有這麼大的本領嗎?還是 
    羽大帥每次遇上你這個比酒肉朋友更不是朋友的朋友,都會變成一個手酸腳軟的白痴? 
    」 
     
      冷俠魂輕笑起來,又喘一口氣才道:「這問題,在我心中也反覆地思量過不下千百 
    遍,但始終猜不通,想不透。失陪了。」 
     
      「失陪了?什麼意思?嘿,你還沒告訴本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不要問了。」冷俠魂的腳步,漸漸遠離月洞門。 
     
      令狐筑不服氣,隨後緊追不捨:「我已把名字說出了,你這個人究竟講不講道理? 
    」 
     
      冷俠魂推開溫府後花園的一道破爛木門,直出溫府範疇以外。他嘆一口氣,道:「 
    只有活人才有資格講道理。要是我今次決鬥還能第十一次存活下來,也許我會把名字告 
    訴令狐筑小姐。」 
     
      令狐筑更不服氣:「要是你給羽大帥殺了,豈非永遠不會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 
     
      冷俠魂道:「那時候,妳可以問妳的大帥表哥。」 
     
      「不!這樣不公平!我要你親口對我說!」 
     
      「你若老是跟在我背後,可知道會有多危險?」冷俠魂忽然停下腳步,又回過頭直 
    視著她,「時已夜深,我是個危險的男人,一個弄不好,隨時都會把妳連皮帶骨一起吃 
    掉。所以,妳最好立刻離開。」 
     
      令狐筑沒理睬他。 
     
      要是三言兩語便能把她打發,她也就不會是令狐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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