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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將軍團

                     【第三章 鳥倦知還何處歸】 
     
      冷俠魂越走越遠,他的謊話也越來越更無稽。 
     
      他根本不是羽十萬的朋友。雙方既不是朋友,甚至從沒正式見過一次面。 
     
      冷俠魂在三年前被僱請刺殺猿王,羽十萬並沒有親自接見這名殺手。 
     
      但在冷俠魂口中,羽十萬彷彿是他生命中的某一部分。 
     
      他越是「勸喻」令狐筑離開,令狐筑也就越更緊緊追纏。這本來就已在他計算之中 
    。 
     
      拆穿了,只是「以退為進」的手法。 
     
      令狐筑最大的優點和缺點都在於:膽子比誰都更大。 
     
      可惜她畢竟是女兒身,在某些事情上,無可避免地相當吃虧。 
     
      清水鎮雖然飽歷災劫,但尚未至於一片蕭條,十室九空般死寂的局面。只是,夜半 
    深更,絕大部分人都已入夢。 
     
      冷俠魂牽引著令狐筑,穿過清水鎮。在鎮西,有一座墳場。 
     
      這墳場自從三年前一場浩劫之後,增添了不少墳墓。這些墳墓有大有小,小的僅容 
    一副棺木,更小的根本連棺木也欠奉,只是用幾塊破爛的布或者是竹蓆把屍骸包裹,然 
    後隨隨便便挖個坑就地埋葬,只是在黃土之上堆疊幾塊石頭,又用木牌刻上死者的名字 
    ,便算是功德圓滿。 
     
      至於巨大的墳墓,大概有兩種。 
     
      第一種,是死了一個人,但卻霸佔十個人、甚至是幾十人以上的地方。 
     
      這種人,自然是非富則貴之輩。 
     
      例如溫五爺,他在三年前的浩劫中死了,雖則溫府樹倒猢猻散,但這位溫五爺在清 
    水鎮是最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在死後的墳墓,便是這裡很大很大的一座。 
     
      但卻也不是最大的一座。 
     
      畢竟只是一個人的墳墓。 
     
      最大的墳墓,雖然外貌粗陋不好看,但裡面卻有一千六百餘屍骸。 
     
      真確的數目,恐怕永遠無法算得清楚。因為有好幾十具屍骸並不完整。有些沒有頭 
    顱,有些只剩下半邊腦袋,更有亂七八糟難分彼此的斷手殘肢,以至是殘缺不全的軀體 
    ……太可怕,也太混亂了。 
     
      只好草草挖一個巨穴,把這一千六百餘完整或是殘缺不全的屍骸一古腦兒埋葬。 
     
      但很奇怪,在這三年以來,只有溫府廢宅屢傳鬼訊,這一座墳場,反而平靜無事。 
     
      冷俠魂到了墳場,令狐筑也跟著。 
     
      「你已約了大帥在此地決一死戰?」令狐筑眼中終於帶著狐疑之色。但她還是沒有 
    打算逃離開去,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這男人的臉。 
     
      冷俠魂的眼睛已瞇得只剩下兩道幾乎瞧不見的狹縫。他道:「把身上的衣服脫掉。 
    」 
     
      令狐筑沒給這句話嚇得昏倒過去,只是好奇地一笑:「為什麼要脫掉衣服?」 
     
      冷俠魂臉上的表情如覆冰霜:「無論是誰給人強姦,最少得把褲子脫下來。」 
     
      「強姦?」令狐筑笑了:「這裡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男人,我會給誰強姦? 
    」 
     
      「我。」 
     
      「你?」 
     
      「當然!只要你把衣服脫掉,我就會讓妳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令狐筑把摺扇揚開,姿態有點慵懶,但卻另有一種撩人的味道。 
     
      但她並不知道。 
     
      她根本沒打算誘惑男人,她並不是那種隨時隨地都會讓男人慾火狂燃的狐狸精。 
     
      但她年輕、漂亮、而且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彷彿只要她隨隨便便一站,就連鬼氣森 
    森的墳場也會變成繁花似錦的世外桃源。 
     
      是否少女的眼神,總是會孕育出特別醉人的春意? 
     
      在這時候,她還能如此從容不迫,是因為有恃無恐?還是根本不相信眼前這男人會 
    向自己施以強暴? 
     
      「在這種陰風陣陣的地方,用不著搖扇。」冷俠魂的長劍已「霍」聲自鞘中抽出, 
    劍尖在剎那間抵著令狐筑的胸脯。 
     
      令狐筑用心地聽著。 
     
      這人看來不壞。但人不可以貌相啊!她忽然幽幽的嘆了口氣,道:「你若真的是個 
    採花賊,本小姐自有應付之法。但你看來不像,事實上也的確不是個採花賊。」 
     
      冷俠魂冷冷一笑:「對於男人的事,你懂得多少?」 
     
      令狐筑道:「有道是相由心生。你若真的是個慾海飢民,最少應該在眼神中流露出 
    色迷迷的樣子,但你沒有,一丁點兒的慾火也沒有。」 
     
      「要看透男人,也許只有久墮風塵的青樓女子,才能準確地看個透透徹徹,就憑你 
    這一雙無知的眼睛,絕對不配!」 
     
      「要看透男人,用的不是一雙眼睛,而是用一顆心。只有用心去聽,才會聽出男人 
    的心跳、心聲、以至是心裡所想著的一切……」 
     
      「胡說!」冷俠魂忽然連聲音都在顫抖。 
     
      「在你心裡想著的,絕對不是任何女子的美色。要是你真的要打我主意,絕不會把 
    我帶到一座墳場!」 
     
      「你懂什麼!天下間心性邪惡的狂魔不知凡幾!……」 
     
      冷俠魂咆哮起來,一雙眼睛血紅如火,突然一掌劈向一座墳墓。 
     
      這一掌好驚人的內勁,竟把墓地震開一個巨大的裂縫,露出一副半新不舊的棺木。 
     
      他狠性大發,伸手一抽,整副棺木連同棺木裡的屍骸破空飛起。 
     
      然後,棺蓋被掀開,棺木裡一條早已乾枯的女屍,也給他揪起、遠遠拋離……「瞧 
    見沒有?我便是最邪惡的狂魔!快脫掉身上每一件衣服,然後躺在這副棺木裡!」 
     
      令狐筑的膽子再大,到了這一刻也不禁為之花容失色,那一具乾枯的女屍,兀自斜 
    斜地掛在一棵大樹樹枝之下,不住的在搖搖晃晃。 
     
      搖晃了一陣,左腿整條脫落,有如一片巨大的枯葉,無聲無息地「落葉歸根」。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只有兩種選擇。 
     
      反抗與就範。 
     
      她會怎樣抉擇? 
     
      令狐筑沒有作出選擇。 
     
      因為她已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只是,這個熟悉的聲音,在此時此地聽來,不知如何忽然變得十分怪異。 
     
      是她的表哥羽十萬來了。 
     
      羽十萬站在最巨大的一座墳墓上。在他腳底之下,有一千六百餘冤魂。 
     
      三年前,清水鎮一役。羽十萬雖然沒有親自出手殺害任何人,但這些冤魂,全都因 
    為他下達的「戰令」而死。 
     
      只消一個命令就夠了。 
     
      當然,死的絕對不只這千餘人。只是這千餘人有幸齊齊被埋葬於此。 
     
      羽十萬的聲音,有點像是從棺木裡傳出,沉鬱、陰深、死寂、恐怖。 
     
      「砍掉你的一隻手,放入棺木裡然後給我滾。」 
     
      冷俠魂沒有大吃一驚,也沒有砍掉自己的手。無論是左手抑或右手,對他來說都很 
    重要,絕對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一兩句話便將之砍掉。 
     
      更尤其是羽十萬。 
     
      羽十萬殺了沈竹雨。連沈竹雨都逃不過他的毒手,冷俠魂若要和他拚命,無異等同 
    以卵擊石。 
     
      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冷俠魂不顧一切急於與強敵拚死一戰,這是極愚昧的 
    一著。 
     
      但冷俠魂已豁了出去。自始至終,他從來不曾成為一個成熟、出色的殺手。 
     
      殺妻仇人就在眼前,他決定拚命。 
     
      拚命,也就是送命,但他首先送出去的還不是性命,而是他自己的劍。 
     
      他的劍法,已在這三年中練得更快、更準、更狠。但要是用來刺殺羽十萬,還是不 
    足夠。 
     
      大大的不足夠。 
     
      冷俠魂總共剌出了三十七劍。他可以在羽十萬面前刺出三十七劍,並不是因為他的 
    劍法太快,而是因為羽十萬也想看看這人的劍法精進到怎樣的境界。 
     
      最後,羽十萬說出了四個字:「大——失——所——望!」 
     
      這四個字,似是震碎了冷俠魂的心。他的劍,輕易地落入羽十萬掌中。 
     
      羽十萬讓他見識真正兇狠的劍法。 
     
      羽十萬的第一劍,只是把冷俠魂的右耳削掉一小半。第二劍,削的還是右耳,這一 
    次,削了一半。再然後,整個右耳才給完全地削掉。 
     
      削一隻右耳用了三劍,並不是劍法差劣,而是羽十萬的炫耀。 
     
      到了第四劍,把冷俠魂右邊臉頰削下了一小片肌肉。然後,一劍又一劍,每一劍削 
    的位置,看來都差不多,情況就像是廚房大師傅以果刀嫻熟地切割薑絲一樣。 
     
      每個人的頭骨都相當堅硬,絕不容易給一把劍切開。 
     
      但在羽十萬手中,一把平平無奇的長劍,發揮了可怕的威力。 
     
      冷俠魂的頭顱,竟給他自己的劍,一劍又一劍細細地、整齊地切開。彷彿這並不是 
    一個人的腦袋,而是一塊很大的豆腐。 
     
      在巨大墳墓之下,有不少屍骸,都是肢離破碎慘不忍睹的。但無論是誰,都一定比 
    不上冷俠魂死得那麼恐怖。 
     
      羽十萬在他的頭顱上總共砍了三十七劍。 
     
      「你給我的三十七劍,如今悉數回敬。」 
     
      冷俠魂一定聽不見這兩句話。但卻早已心中有數。他是在神智清醒之下腦袋給砍成 
    三十幾塊的。 
     
      腦漿、頭骨、眼球、耳朵、鼻樑、嘴唇,以至是舌頭和牙齒,連同散亂的頭髮,零 
    零碎碎地灑落在巨墓之上。 
     
      終於把膽子很大很大的令狐筑嚇得昏倒過去。 
     
      在她昏掉之前,她深信羽大帥一定會把自己抱起,然後帶走。 
     
      若在從前,這未嘗不是一樁妙事。但在這一刻,她寧願昏倒在這座墳場裡,也不願 
    意表哥沾及自己衣衫的一角。 
     
      但羽十萬也沒有將她抱起。 
     
      抱起她的是另一個人。 
     
      這人比冷俠魂更年輕,佩帶的兵刃也是一把劍。但他並不是個殺手。 
     
      他叫郎烈。 
     
      郎烈抱起一個妙齡女郎,他感到自己面對著的是一個恐怖的妖魔。 
     
      這妖魔用一把劍,把劍的主人殘酷地砍殺。 
     
      「你就是羽大帥?」 
     
      「不錯。我是金母羽營橫旗孤軍羽十萬。」 
     
      「三年來,你一直都在清水鎮?」 
     
      「也不錯。清水鎮是個好地方,很值得留戀。」 
     
      「比金母羽營還更重要?」 
     
      「憑你還不配問。」 
     
      「這位姑娘的膽子已給你嚇破。我要帶走她。」 
     
      「她叫令狐筑,是本帥的表妹。」 
     
      「我叫郎烈,雖然算不上是正人君子,但從不乘人之危。你這表妹,我會把她帶到 
    安全的地方。」 
     
      「天下間最安全的地方,只有墳墓。」 
     
      「但在不久之前,一個原本躺在棺木裡的女屍,如今正肢離破碎地掛在樹下。」 
     
      「今生與前世,無不因果循環。這女屍前生的孽,只有她自己才會知道。」 
     
      「羽營大帥不在羽營,卻在墓地中如同鬼魅般出沒,是為了修練邪功?還是另有更 
    重大之圖謀?」 
     
      「郎烈!本帥知道,你會是一號人物,更是本帥生命中最大的剋星。但本帥不怕! 
    要是本帥害怕你這個大剋星,今夜已絕不容許你活下去。」 
     
      「與其他朝後悔,何不就在今夜動手?」 
     
      「本帥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正因為你是本帥生命中最大的剋星,本帥更要讓你好 
    好的活下去!」 
     
      「你會後悔的!一定會!」 
     
      郎烈抱走了令狐筑。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會在墳場裡抱走一個活色生香的妙齡女 
    郎。 
     
      回到清水鎮,令孤筑已甦醒。 
     
      「郎烈?」她夢囈一般低吟。 
     
      「你知道我是誰?」郎烈有點詫異。 
     
      「雖然昏倒,但我還能聽見羽大帥的聲音。他是我的表哥,他曾在我昏倒的時候說 
    道:『郎烈!本帥知道,你會是一號人物,更是本帥生命中最大的剋星……!』 
     
      郎烈把她輕輕放下,半晌失笑:「大帥的話,妳能夠聽得一字不漏,這樣也算是昏 
    迷嗎?」 
     
      令狐筑眨眨眼:「凡是漂亮的女人都不靠得住,我又怎會例外?」 
     
      郎烈怔怔地望著她。 
     
      她也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男人。 
     
      她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男人的臉。但上一次她是怎樣望見他的?她是否早已忘掉? 
    還是故意不讓腦海中留下對方的影子?她沉思一陣,忽然問:「你已娶了妻子,她叫秦 
    汶,對不?但在這三年,在你身邊的卻是另一個女子……她叫玉蟾……你……究竟是個 
    怎樣的人?」 
     
      郎烈頓感頭皮一陣發麻,他想起了秦汶,也想起她腹中的孩子。 
     
      孩子早已出生。 
     
      是男?是女?長得怎樣?究竟像父親多一些?還是像媽媽多一些? 
     
      還有玉蟾……三年了。 
     
      以後的日子將會怎樣? 
     
      還有今夜……玉蟾忽然不見了,她是否故意躲避?又為什麼要躲避?難道……竟然 
    會是為了令狐筑?……郎烈忽然蹲了下來,雙手抱著頭,苦苦地沉思。他在想:「秦汶 
    是否真的還活著?孩子是否順利誕生了?是男?是女?還是……令人意想不到的雙胞胎 
    ?甚至是罕見的三胞胎?……」 
     
      「要是生下了雙胞胎,是一對活潑的男嬰?還是一對可愛的小女兒?……」 
     
      「又會否是一男一女,生下一對趣緻到不得了的龍鳳胎?……」 
     
      「若是三胞胎……不得了……秦汶並不比別的女人更了不起,她同樣只有一對乳房 
    ……但有三張小嘴巴要吮啜媽媽的乳汁,該由老大先吃?還是倒轉過來,讓老三先吃才 
    對呢?……」 
     
      「又是否老二,無論怎樣輪流吃奶,都規定會在第二次授乳的時候才輪到他(她) 
    ?……」 
     
      郎烈越想越遠,也越是混淆不清。這些事情,彷彿都已逼近眼前,每一件事都是千 
    真萬確的。他想得出神,一忽兒笑,一忽兒迷惘……最後,念及秦汶生死未卜,險險忍 
    不住要放聲大哭一場。 
     
      總算還是抑制下來。 
     
      令狐筑一直看著他的臉。在這一陣,雖然他沒有說出半個字,但眼神裡卻隱藏著說 
    之不盡的千言萬語。 
     
      「你怎麼了?是否生了病?」她不期然地流露出關注的眼神。 
     
      郎烈臉上綻出一種不自然的笑意:「我很好,只是有點疲倦。」是否鳥倦知還?但 
    應該回歸何處? 
     
      他想起了豪將部族。那是一個多災多難,至今仍然飽受強鄰威脅的弱小民族……而 
    他卻是族王! 
     
      他決定要回去。 
     
      無論時機是否已經成熟,他已沒法子再忍受下去。他不再蹲下,緩緩地站直身子, 
    仰望漆黑一片的穹蒼。這黑夜太漫長了……但他才把身子站直,兩條腿便不由自主地搖 
    晃著,彷彿站立的不是平地,而是一艘在風浪中的船。 
     
      小船。 
     
      一葉孤舟。 
     
      暴風雨來了……巨浪滔天……沒有光明,眼前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就在這時, 
    一隻巨靈之掌,冰冷無情地疾拍在額上……他要抗拒、掙扎,但竟是力不從心。最後, 
    他乏力如死地栽倒下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