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群魔亂舞夜雨中】
「巨靈之掌」其實半點也不「巨」,相反地,那是一隻纖細雪白的柔荑。
這一隻小手,也不冰冷。郎烈有這種感覺,只因為他的額頭有如火燒。
他全身冒汗,嘴唇顫抖。
病了。
但好端端一個人怎會忽然病了?若然真的病倒,這又是什麼病?
令狐筑抱起他,這年輕漢子的身體.好不沉重……她忽然莫名其妙「噗嗤」地失笑
。令她發笑的是:在不久之前,郎烈抱著她走到這裡來,但才隔不了半個更次,卻輪到
自己把他抱起來。
這……是否也是因果循環?想到這一點,她不禁憂心忡忡。她擔憂的並不是自己,
而是不再像往年的表哥羽十萬。
這個羽營大帥、橫旗孤軍的大統領究竟怎麼了?三年以來,他老是獃在清水鎮,到
底有什麼樣的重大圖謀?
想起適才都三十七劍……想起那一顆被削開的頭顱……她幾乎忍不住要嘔吐。但最
後,她還是忍住了,她拚命地告訴自己:「江湖殺戮本就是如此,一劍刺穿咽喉是死,
三十七劍回敬給劍的主人,也只不過是一死而已,用不著大驚小怪。」
在令孤筑一生之中,從沒這樣地抱起一個男人。而且,他是郎烈。一個早已在她心
底裡泛起漣漪的族王!
她從沒有抱過男人的經驗,這人躺在自己的懷抱裡,臉上彷彿掛著一絲單純的笑容
。
看來真是挺可愛的……她開始胡思亂想。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愉快地過日子,在
這一刻,她是否已愉快起來?
不!雖然她小小的腦袋正在開始胡思亂想,但她沒有感到愉快。郎烈病了,他渾身
燙熱,……不,也不全然是燙熱,而是忽冷忽熱,有如著了邪魔……想到這裡,她恍然
大悟,不禁恨恨的咬著牙嘶叫:「表哥!你好狠毒!」
一定是羽大帥!他在郎烈身上施毒……她感到不知所措。她知道,憑自己的本領,
絕對無法救得了郎烈。
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一挫銀牙,不再猶豫,抱著身子忽冷忽熱的郎烈,奔回到那座恐怖萬分的墳場。
墳場有人。
但不是活人,而是死人。也不只是給冷俠魂從地底裡揪出的女屍……而是成千條乾
枯了的屍骸,都在巨墓下被翻起,橫七豎八散亂地擱置在墳場的四周。
一仗功成萬骨枯。
但這些被慘烈犧牲的人,不是早已骨頭混和著別人的骨頭,安靜地埋葬在巨墓下凡
三年之久嗎?是誰狂性大發,竟還把這些可憐的屍骨施以兇狠毒辣的蹂躪?……令狐筑
臉都白了。直到這時候,她才透徹地認識了自己:「令狐筑啊令狐筑,什麼叫膽大包天
?你配嗎?不!你半點也不配被譽為膽大包天的人……」她感到一陣暈眩,知道隨時隨
地又會再度昏倒過去。
她感到雙腿酸軟,「噗」的一聲跪倒下來。在她雙膝之下,還壓著一根死人的小腿
。肌膚早已乾枯,膝蓋雖然直壓下去,只是發出一下清脆的骨折聲音,有如兩塊石頭正
在一起壓碎鳥蛋。
但縱使這樣,她還是抱緊郎烈不放。
「羽十萬!」她嘶叫著,但聲音細微如患重病之人,「你給本小姐滾出來……我有
話要問你!」
她知道,只要羽十萬仍然在這墳場,就一定會聽見這些話。
但過了很久很久,四周只有無言的死屍,除此之外,便是蛙鳴蟲叫,又或著是毒蛇
在墓穴間爬來爬去所發出的悉索聲響。
羽十萬走了,但卻遺下了一幕恐怖駭人的景象。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真的是狂性大
發?……如此看來,他是不是完全瘋掉,再也沒有絲毫人性可言?
冷風颼颼。
風本不冷,冷的是人心。這裡有數之不盡的死人,死人的心早已冷得不能再冷,縱
使天降大雪也不會感到半點寒意。
只有令狐筑還活著。在她懷抱內的郎烈,依然繼續昏迷。
羽十萬沒有回應。令狐筑知道,表哥絕不會在她面前躲藏起來。他來了,去了什麼
地方?會否回來?這一點,除了他自己之外,又有誰能知道?
要救郎烈,看來再也不能倚靠羽十萬。令狐筑忽然做了一件很不應該做的事。她深
深的吸進一口氣。
一個人在思緒混亂六神無主的時候,深深吸一口氣本來是很不錯的,但她一時間來
不及思考,這墳場已變得瘴氣烏煙,逾千條死屍突然從巨墓底下被揪出,正在散發著非
常難聞的惡臭氣味。
她深深吸一口氣之下,這股惡臭氣味立時直湧入鼻孔,衝往腦門。這種惡臭,令她
再也無法支撐,雙手一鬆放下了郎烈,然後蜷伏在地上流淚、痙攣、嘔吐!
郎烈偏偏在這時候緩緩地睜開眼睛,怔征地望住她的臉:「令狐小姐,你怎麼了?
」
令孤筑窘死了。她這副窩囊相竟然落入郎烈眼中,她恨不得有個墓穴可以給自己鑽
進去。
清水鎮有一間藥局,老闆姓方,名破鏡。
方老闆,五十歲,年紀不輕,但壯健如牛,有一個妻子和十七個妾侍。
十七個妾侍之中,年紀最輕,但一對奶子比其餘十七個女人都更蔚為奇觀的是老十
七春蓮方破鏡原本並非清水鎮人氏,據說此君來自長安。
長安不易居。
在長安娶一個妾侍,花費頗鉅。但在清水鎮,最少便宜三倍。
方破鏡好色,他老人家是直認不諱的。
「男人三妻四妾,並不是壞事。最壞的是欺負女人。方某雖然好色,但從不勉強女
人,更不欺負女人。所以嘛,千萬不要把方某當作壞蛋看待。」
他說的倒是真話。
他有一妻十七妾,但從沒打過任何一人。倒是這些妻妾,不乏醋娘子與河東獅,經
常都在爭風喝醋的時候,把丈夫揍個頭破血流。
這樣的一個男人,實在難以想像,怎能娶了一個妾侍又一個妾侍?
老十七春蓮,是最晚入門的一個。她嫁入方家的時候,年方十七。
她是自願嫁給方破鏡的。
「老十六的娘家要三千兩,我只要三百。」
春蓮的父母也是生意人,雖則清水鎮早已今非昔比,但開米鋪雜貨店這種生意,最
少永遠不會餓死自己。
春蓮是以處子之身嫁給老方的。
在初夜,她比誰都更勇敢。
「老方,來吧!我不怕疼。」
不是吹牛,她真的很能忍。才是初夜,已在床上鬧得天翻地覆。
這一夜,老方又在老十七春蓮的身邊。
「快四更了,你清醒了沒有?」春蓮在他的臂上賞了一記小拳,「跟大鬍子老蕭拼
酒,真是不自量力,人家是越喝越精神,你呀,瞧瞧那話兒,軟垂垂的連頭都抬不起來
!」
老方抹抹臉,陪笑:「要它硬起來,很容易,只要老十七咂一咂便成。」
春蓮不依。
老方哈哈一笑:「你不咂,我咂。」捧住她的豪乳,咂得吱吱有聲。
她蕩了起來,一雙白生生的腿兒拑住男人的腰。
越纏越緊。
也越更冒火。老方真的冒火了,連眼睛也像是一對火燄山。
不必她咂,已怒然挺立。
顫顫地脫掉褲子,覷準女人的洞罅,吸一口氣便用力插入。
春蓮嬌笑,但很快便化作嚎叫。嚎叫是男人最佳催情藥,老方的蠻勁開始發作。
才插了三四十下,忽然有人在門外叫道:「求醫!求醫!求醫!」
每叫一聲,敲一下門。
每敲一下門,老方那話兒便縮了一截,也軟了一半。
他沒有震怒,只是苦笑。
無奈,只得穿回褲子,臉紅氣喘地去開門。一瞥,是個年輕貌美但卻一臉惶恐的女
郎。
「小姑娘別急,你生病了?」
「本小姐沒事,生病的是他。」
一個年輕男人,半躺半臥挨在牆壁上。
這一對男女,自是郎烈與令狐筑。
醫室內,老方手忙腳亂,春蓮赤著腳站在旁邊,秀髮散亂衣衫不整。令狐筑奇怪地
睨她一眼:「你……這是幹什麼的?」
春蓮撩撥髮綹,又在老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他是我的老公,我是老公最寵愛的
妾侍老十七,夜半無人,小姐要是不太愚蠢,應該知道咱們正在幹著些什麼事情!」
令狐筑冷冷一笑:「我真的很蠢,你若是聰明人,最好不要惹我。愚蠢並不是疾病
,不會傳染給別人,但激怒蠢人的人,每每都會死得不明不白!」
春蓮感到自己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女欺負。但老方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為郎烈
治病。
令狐筑不再理會大夫的妾侍,她只關心郎烈。
「大夫,他中了什麼毒?有救嗎?」
「中毒?」方破鏡眉頭一皺,「誰說這小子中了毒?他只是感染風寒,如此而已。
」
令狐筑跳了起來:「胡說,要不是中了毒,怎會忽然昏倒過去?」
方破鏡側首奇怪地瞧著她:「小姐,究竟誰是大夫?要是妳不相信方某的醫術,又
何必把這小子帶到這裡來?」
令狐筑立刻閉目幽幽嘆一口氣,道:「不!你是醫術高明的大夫,我只是一個愚蠢
的女子。」
方破鏡悶哼一聲,取出金針為郎烈針炙。
窗外,已露出魚肚白的曙色。春蓮站得連腿也酸軟,扭扭屁股回房去了。
不久,方破鏡開了一道藥方,又親自抓藥。
妾侍老十二早起,在旁侍候,方破鏡把藥料遞給她,鄭重吩咐:「五碗煎成八分,
水沸之後以慢火煎煮,不能稍有差錯。藥煎好了,乘熱喝,不宜吹風。」
老十二脾氣極佳,這樁小事,自是滿口答應。
令狐筑小心奕奕地在竹榻旁照顧郎烈,不敢稍有半點鬆懈。針炙後,郎烈已漸漸甦
醒,瞧見令孤筑的臉,不禁為之一陣呆楞。
令狐筑的眼眶有點紅。但再看真一點,似是越來越紅,紅得似是快要掉淚。
首先開腔的,仍然是這位令孤大小姐。她道:「大夫說,你這一場小病,再糟糕也
死不了人。」
郎烈儘量保持鎮定地應對:「醉過方知酒濃。人,要是一輩子也不曾病過,未必便
是一樁好事。」
「胡說八道!」令狐筑笑了起來。
藥煎好之後,令狐筑親自餵他服用。
「苦不苦?」
「好苦。」
「連我餵你喝也很苦嗎?」
「是你餵的又怎樣?就算你的手指沾上蜜糖,但這十根手指頭始終不曾浸入藥裡,
又怎能令這碗藥甜起來?」
令孤筑為之氣結。
黃昏,歸鳥成群結隊投入樹林。
郎烈已告無恙,但卻再也找不到玉蟾,陪伴著他的仍然是令孤筑。
郎烈微微嘆道:「我不懂得人情世故。但妳對我很不錯,我是心領神會的,只是—
—」
「你若討厭我,不妨直說,」令狐筑噘起小嘴,「我自信還是個很識趣的人。」
郎烈啞然失笑:「妳又怎會令人生厭了?只怕在下言語無味……」
「不!你的說話,比任何鳥兒的歌聲還更動聽。」
「原來在妳心目中,我只是一隻笨鳥兒?」
「什麼笨鳥兒……難聽死了!」她蜷伏在即烈懷中。
「難聽?就算是笨鳥兒又怎會難聽了?……」郎烈莫名其妙,臉上表情真的有點笨
笨的。
真是好一個笨笨的笨鳥兒。
玉蟾不見了。但卻遇上了喬護花。
喬護花比起三年前蒼老多了,連走路也得扶著一根拐杖。
「師父!」
「徒兒,玉蟾已剃度出家,成為尼姑。」
「師父,別開玩笑。」郎烈連臉都青了,「她在哪裡?我要見她。」
「忘情庵。」
「忘情庵?師父……這是真的?」
「半點不假。」
「師父,我要見她。」
「可以,可以,自然是可以的。」
喬護花答應了,郎烈跟著他走,令狐筑也跟著。一路上,三人都很沉默,沒有什麼
交談。
夜色漸濃,山道雖然不太崎嶇,但喬護花真的衰老了,走得相當吃力。郎烈說要揹
著他走,他冷哼一聲,不停地搖頭。
「就算為師死了,也用不著任何人揹著。」
路很長,夜更長。夜靜,萬籟無聲。在山坡上俯視遠方,一座房舍,燈火三數點,
在漆黑中顯得冷冷清清。喬護花道:「這便是忘情庵。」郎烈的一顆心早已飛了過去,
但師父走得慢,不敢越過他走向前。
令狐筑跟在後面,心裡只有一種想法。
走得越慢越好。
然而,只要一直向前走,無論道路有幾長,總會有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夜色中,一
座灰黯的庵堂,靜靜地坐落山坡之下,宛似一尊平靜的菩薩塑像。
門已關上。郎烈趨前,敲了一下又一下。九十九響之後,終於有人開門。是個尼姑
,尼姑年輕,瞼容清麗脫俗,正是玉蟾。
郎烈在這瞬間如遭雷殛。
看見這張臉,看見她的禿頂,郎烈感到前所未有之震撼。
「玉蟾!」他臉上神情複雜。這是真的?不!不!不!玉蟾是他的師姐,也是他的
女人,怎能無緣無故變成一個女尼?
他心亂如麻,忽地伸手一抓。要抓住玉蟾的手,應該並非難事。但這一次,他落空
了。
玉蟾的身子看來沒有動,她的手也沒有動。但很奇怪,郎烈抓不著。
「施主,這是佛門清修之地,時已夜深,幸勿騷擾是盼,」玉蟾淡淡地、也是絕情
地、忘情地說道。
郎烈不服,伸手再抓。這一次,他是覷準才出手的。別說只是一隻玉手,便是靈巧
的飛鳥,也逃不過他的掌心。可是……竟然還是再度抓了個空。
「施主,貧尼法號青沌。」
「清純?」
「不!是青山的青,渾沌的沌。」
郎烈忽然感覺到一顆心已在淌血,然後分裂,最後爆炸……「告訴我,為什麼要出
家為尼?」郎烈倏地怪叫:「一定是我做了錯事。但錯在哪裡?求求妳告訴我知道!」
青沌合什,臉色平靜:「在清水鎮,貧尼已把你帶入絕境。要是說有某一個人負了
另一個人,那麼,負了別人的只會是貧尼,而不會是施主。」
郎烈怔住,他不相信玉蟾會陷害自己但她的說話,要是深思再深思,卻又似是不無
道理。
青沌淡淡地接道:「貧尼是在波瀾中不斷掙扎的苦命人。貧尼的生父,滿手血腥,
就連貧尼在出家之前,也曾殺人無算……唉,算了!算了!施主還是不如歸去吧!歸去
吧!」灰衣拂袖,閃身退回庵堂內,再也不肯出來。
郎烈一臉茫然地跌坐在地。令狐筑俯身細看,他似是昏昏欲睡。喬護花把木拐擱置
在雙腿上,仰天而臥。
令狐筑瞧著這兩個男人,一老一少,都是說不出的可惡、木訥、荒唐。
她是無助的。她按捺不住了,決定要遠離而去。小姐脾氣既已發作,就連告辭也省
掉。
道路錯綜複雜,走了出去,不易重拾舊路回頭。她芳心忐忑,每至岔道口,必先停
頓一陣顧目四盼……但為什麼要顧目四盼?反正已決定一去不回……一個女子在靜夜中
孤身上路,是否危險姑且勿論,但最少也是寂寞難耐的事。
令狐大小姐從來不甘寂寞。但在最近三年,她豈非已漸漸習慣了嗎?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這人不是羽十萬,也不是郎烈,而是可惡的小白。
小白不是個好東西,有時候,令狐大小姐很想在他的肩頭上用力咬一口,然後把這
一口肉撕脫,一直撕到膝蓋以下……要是小白在這裡……不管是給自己咬一口也好,痛
罵一頓也好,…:那該有多好……但小白不在,他雖然仍是自己的跟班,但這一次卻偏
偏沒有跟隨在左右。
都是小白不好!
他在睡夢的時候,居然斗膽叫喚主人的名字。這還罷了,他叫喚的也不只是名字,
還有:「筑姊……我好想念妳啊……」
令狐筑的臉紅了。這小子真可惡,她恨不得立刻衝入房子,把這可惡狗奴才狠狠的
揍一頓。結果,她也真的衝入房中,只是並未真的一拳揍在小白的臉上。
小白的臉,在睡夢中也是色迷迷的。真可惡、可恨、甚至是可殺。但再看真一點,
除了可惡可恨之外,卻也說不出地可愛。
令狐筑楞住,楞了很久很久,經嘆一口氣,悄悄離去。她離開了小白,也遠遠離開
熟悉的地方。
她在江湖上過著流浪的日子。她開始打探表哥的下落。在金母羽營大陣,羽大帥已
連續三年沒有露臉,只是暗中傳令將士謀臣把持大局。
她決定要找羽十萬。她真的找到了,但那是她從前熟悉的表哥嗎?不!羽十萬已不
再是當年的橫旗孤軍大帥,他已在清水鎮的墳場裡變成一個可怕的大狂魔。
想起表哥猙獰的臉孔,墳墓四周慘被揪出的乾枯屍體……她忍不住哭了起來。哭了
一會,全身寒毛直豎,彷彿漆黑中有成千上萬對陰森恐怖的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她不再向前走,而是向後退。她要折回忘情庵。小白不是個好東西,郎烈也不是個
好東西,但都總算是個東西。在這一夜,有東西伴著總比孤零零上路好一點點。
她只擔心找不到原路回去。
幸好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她終於又再回到忘情庵。
郎烈仍在跌坐,依舊一臉茫然。就連喬護花的姿態也是一成不變,木拐仍然擱在腿
上,仰天而臥,一臉神色木然。
令狐筑竟是不敢稍作驚擾。
又是一個漫長之夜。令狐筑也在盤膝而坐,她只想排除雜念,什麼都不去想,什麼
都不去做……但這是很講究定力的,很不容易。
夜寒徹骨。風本不冷,冷的是人心。寒意來自心中,便是披上棉襖毛裘也無濟於事
。
熬盡一夜寒意之後,總算是天亮了。
喬護花拄著木拐,危危顫顫地走到令狐筑面前,乾咳道:「玉蟾沒有慧根,她不可
能頓悟。」
令狐筑抬起臉望向老人:「既無慧根,為什麼出家?」
喬護花怪眼一翻:「正如習武,一千人之中,能有天賦異稟者不出一、二人,但其
餘九百九十餘人,也不是同樣都在練武嗎?」
令狐筑道:「練武之道,仿如修文,雖非天資絕頂聰穎,卻能將勤補拙。」
喬護花道:「說的甚是!甚是!佛學之道亦然。出家人,頓悟者少,漸悟者多。
玉蟾縱使未能頓悟,難保日後不會漸悟。在佛學而言,頓悟是悟,漸悟也是悟,並
不存在高低優劣之別。」
令狐筑道:「你又不是個和尚,怎麼說話比老和尚還更充滿『禪』的味道?」
喬護花輕嘆:「披上袈裟剃了度的不一定便是和尚。杯酒塊肉之人也未必不是活佛
高僧。」
令狐筑沒有罵他瘋了。只是倏然地感到四個字在不知不覺間迫近眉睫,那是:「人
生如謎。」
這時候,郎烈也走了過來,緩緩地說出兩句話:「還是不如歸去吧……歸去吧!」
這是玉蟾,不,應該改稱青沌,這是青沌昨夜留下最後的說話。
歸去吧……這三個字,有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不錯,他應該回去了。
但他應該回到哪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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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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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