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猿王誓師殺將令】
旭日睥睨天下蒼生,千千萬萬道金光喚醒千干萬萬曾經昏昏欲睡的生靈。
天地再不仁,陽光還是帶來嶄新的一大,嶄新的希望。
只要有希望,生命、事業、姻緣、功名、理想,都有機會延續與發揚光大。人,必
須活在生機裡,才有朝氣蓬勃的衝勁與動力。
令狐筑跟著郎烈走,如影隨形。
郎烈並未因為她而心猿意馬。並不是定力過人,更不是她姿色平庸,只因為前路茫
茫。
他不是已決定踏上歸途嗎?不錯,他確已下了決定。
但人歸何處?
也都有了決定。
他來自豪將部族,也一直是這部族之王。部族中每一個人,都對族王翹首以待。
豪將部族中人,個個不怕艱苦,也不怕死。
只怕失去了靈魂的支柱。
族王便是這重要的支柱。假如這部族便是一個宗教,那麼族王便是宗教裡唯一最重
要的神祇。這一點,是所有人都很清楚的。
但身為族王的郎烈又怎樣?他知道嗎?
道路崎嶇。在歸途上,只要偶一失足,下面就是萬丈深淵,掉了下去,必然屍骨無
存。太兇險了,但令狐筑咬牙緊跟著,連半點呻吟也沒發出。
山有惡獸。
水有怒濤。
也不知道是人定勝天,還是蒼天暗中庇佑,一切兇險危難,無不在最後關頭一一化
險為夷。
直至某夜……月如銀鉤,斜掛遠山以外,大地一片柔和。
一座湖,一陣美麗漣漪盪漾其間。
她脫掉身上所有衣物,步入清涼的湖水。她讓嬌軀沉浸在水中,感到湖水比想像中
溫暖得多。有如置身夢裡的國度。
眼波流盼,美態畢呈。
良久……一雙顫抖的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肢。她令他感受到一股芬芳的氣息。
是郎烈。當然是郎烈。他的鼻尖,藏在她那如雲般動人秀髮之中。
她在這瞬間頓感口乾舌燥。她在想:「郎烈會否就在這裡要了自己?」
她這樣想,已不啻等如正在期待著。
那個少女不懷春?
郎烈,同樣在血氣方剛之年。他說不定已因為她的裸露而陷入瘋狂境界中。
他在她耳朵邊呼一口氣:「為什麼故意燃起慾望的火種?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危險的
?」
她猛然回頭,狠狠的咬住他的肩膀。她已陷入糾纏之中。而這種糾纏,還是她首先
引發起的。
「我知道,我不該想念你。」她的手撫過他的臉龐,「但你早已把我的身體溫暖起
來……」
他苦笑一下:「有這種事?怎麼我從不知道?也許,我真的太愚笨……但你得要明
白,我已有了妻子,她叫秦汶……也許,她已為我生下了雙胞胎、甚至是三胞胎……」
「雙胞胎?三胞胎?你怎麼貪婪得這麼厲害?」
「貪婪的另一種解釋,便是進取。」
「進取?」她不禁為之一陣失笑。
郎烈瞇起眼睛,把臉貼在她的粉頸上。
「我知道,你並不是小妖精。」
「我也知道,你不是個壞東西。」
「既不是小妖精也不是壞東西,便該適可而止。」
「發乎情。」
「止乎禮。」
「但……這樣子也算是止乎禮嗎?」
夜更靜。
萬籟無聲。只有彼此的呼吸聲,雖然輕細但卻清晰可聞。這是良夜,二人都把臉孔
沉浸在湖水之中。
乃至翌晨。
她依然是個冰清玉潔的處子。只是,昨夜的擁抱,已使她永誌難忘。
「族王回來了!」
「族王真的回來了!」
「族王……族王……神明的恩惠果然靈驗……老奴早已說過,每逢在老太婆忌辰做
的夢,準會靈驗……」
「族王今年幾歲了?」
「今年幾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保佑族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不!千千歲還不夠!」
「萬萬歲?」
「對了!願咱們的族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豪將部族戰士和百姓一片擁戴歡呼聲中,郎烈終於回到了他的故鄉。
他的故鄉,也就是他的家。他又回家了。鳥倦知遠……但他的家人呢?……在人叢
中,他引長脖子左顧右盼。一直跟隨著他的令狐筑知道,他正在找尋秦汶。
郎烈在找尋秦汶,她也在找尋秦汶。雖然,她從沒見過秦汶,但她深切相信,只要
秦汶出現,她一定可以認出來。
但秦汶沒有出現。郎烈看見了酒徒,也問及秦汶的下落。酒徒搖頭:「秦汶從沒回
來,她在什麼地方,也沒有人知道。」
但酒徒補充:「有人見過她,她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都是男嬰。」郎烈聽了,呆了
大半天,久久說不出話來。
酒徒牽著他的手,沉聲道:「不必擔心,她是個勇敢堅毅的女子,更尤其是她有了
你的一對骨肉……」
一對骨肉……雙胞胎!
郎烈伸手抹了抹臉,楞楞地在笑。傻笑。
雙胞胎,只是他忽發奇想的一個「願望」,想不到竟然「夢想成真」。人的命連,
有時候果然是不可思議的。
在他想得快要瘋掉的時候,令狐筑執著他的手。他的手心在冒汗。
「不要擔心,一定可以把三母子找到的。」令狐筑衷心地、摯誠地祝福郎烈。
郎烈的回應,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在豪將部族,郎烈是王者。雖然這裡仍然是個貧困的地方,但族王永遠備受尊崇。
不但族王備受尊崇,和他一起回到部族的令狐大小姐,也成為族人的女神。事實上
,真的有些婦女,在令狐筑面前、背後謙卑地膜拜。
令狐筑雖然驕生慣養,但她受不了這一套。每一次,她都親自把這些民風純樸的婦
女摻扶起來。結果,在她第二十九次把其中一個老婦扶起的時候,腰側給一把匕首無聲
無息地沒入。
令狐筑以手掩著傷口,驚訝地盯著老婦。
老婦的臉,看來誠惶誠恐,又再跪下,繼續膜拜。但她那佝僂的身于,卻在這一次
膜拜的時候,詭異地向後倒退。
她那種誠惶誠恐的表情,也在她倒退至五大丈之後,化作一連串充滿嘲諷的冷笑。
令狐筑倒下,但她認得老婦這一連串最後的冷笑。
「你是誰?你……的聲音並不老……」她在血泊中呻吟。
老婦的聲音並不老。但老婦的刺殺功夫說不出的老練。令狐大小姐終於明白了,但
在這時候才明白過來,是否已經太遲?
豪將部族已很久不曾有過如此沉重和緊張的氣氛。
族王帶回來的女子遇刺,傷勢嚴重。
太可怕了!也太可恨了!是誰幹的?沒有人想過會是內奸幹的。因為從沒有人相信
部族中有奸細的存在。
部族中有巫醫,但巫醫並不是神醫。神醫治病,當然很有把握,但巫醫治病,倚靠
的不是奇蹟,似乎便是運氣。
令狐筑的生死存亡,並不在於巫醫的醫術。
只在於三件事。
第一:她的意志。第二:她的命運。第三:郎烈的陪伴與鼓勵。
她能否活下去,全繫在這三件重要的事!
在她奄奄一息的時候,整個部族都在搜捕兇徒。但沒有任何頭緒,因為根本沒有人
知道兇徒是怎樣的。
巫醫用了最昂貴的藥。不是人參、不是天山雪蓮,只是七種果乾。
這些果乾,把它用狗血浸透、然後焙乾、再澆上符咒被燒燬後變成的灰,據說便可
以起死回生。
但這種起死回生的妙術,已連續八次不怎麼妙。
令狐筑是第九個。這一次,她妙不妙?
八百里外,是天下間最重要城堡之一的食采柵。
自從大將聞人震天死後,食采柵便改由三位主將共同把守陣地。
這三位主將,永遠主守不主攻。在這時刻,猿王正需要這種人材。
這一天,天氣不好。一陣大雨,一場莫名其妙的大風,更忽然下一大堆不知道從什
麼地方飛來的冰雹。
最大的一塊冰雹,正握在猿王手裡。
三位主將都在他左右。
猿王把冰雹放在掌心,靜靜地看著它慢慢地溶化。
三位主將不明白猿王的心意,沒有人作聲。
猿王掀開帳營布幕,仰首觀天。冰雹已停止,天色漸明亮,但他手裡巨大的冰雹並
未完全溶化。
「咱們守在這裡,已守了多久?」猿王仰首,沉重地在嘆息。
「三年。」一個將軍說。
猿王搖頭:「錯了。三年之前,咱們早已守著食采柵,從沒想過要攻擊任何人、任
何地方。」他說的不是真話,是謊言。
另一個將軍說道:「以守為攻,也是一種高明策略。三年前,連秦戰君都垮掉,證
明等待也有等待的好處。」
猿王道:「秦戰君雖然垮了,但秦城江山,並沒有落在咱們的手裡。」
第三個將軍道:「羽十萬雖然心狠手辣,但在最近三年,這位橫旗孤軍大帥並沒有
好好管治秦城這個地方。只消再假以時日,羽營橫旗孤軍,勢必不攻自破。」
先前第一個將軍接道:「羽十萬自毀長城,咱們只須忍耐下去,已等同大大打了一
場勝仗。」
第二個將軍頷首道:「韓將軍言之有理。」
猿王默然。
他又張開了掌心。冰雹大部分已化成了水,只剩下核桃般大小。
「三位將軍,讓本王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猿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越變越小的
冰雹,半晌道:「本王拾起這東西的時候,已下了一個決定……只要這東西在本王掌心
完全溶化,本王便要宰掉食采柵的三個酒囊飯袋……」
「大王!」韓將軍臉色發白,「三個酒囊飯袋?……什麼意思?……,難道是指…
…咱們三人嗎?」
另一個將軍急急陪笑:「當然不是……」
還有一個將軍,早已拔足飛奔。
一去無蹤影,溜得比躲避債主的賭徒更快。其餘兩個將軍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猿王掌心的冰雹,終於完全溶化。
食采柵點將台,擊鼓鳴笛,敲鑼奏樂。
不是有喜慶之事,而是三個主將的心臟都已給剜出,分別放在三個金碗之內。
食采柵大將,以金碗為令符。每有大戰,無不以敵將之心臟放入金碗之中,視為勝
利之象徵。
等同把敵將斬首示眾。
在金碗內放置敵將心臟最多者,首推聞人震天。但自聞人震天死後,食采柵主將之
金碗,直至這一天才被放入血淋淋之心臟。
但卻不是敵將的心。
走得最快最早的將軍,其心臟是給一隻手活生生地抓出來的。這位將軍,連睡在床
上的時候,胸膛都配戴著一面護心鏡。
但這一面護心鏡已在今天碎裂。
鏡已毀,人也活不下去。
把護心鏡一爪碎毀,同時把將軍心臟活生生取出的,是一隻又乾又短小的手。
猴爪功!
猿王任由這位將軍早早逃亡,直至冰雹完全溶化,方始縱聲狂笑追殺。
追了三十五里,猿王只出了一爪。一爪抓出,大局已定。其餘兩位將軍,命運完全
相同。
三個金碗,三顆彷彿仍在跳躍的心臟,血淋淋地、怵目驚心地展現在逾萬將士眼前
。
猿王祭天,雙手高舉火炬。瞳孔也如火炬。
猿王也老了。但老而未頹。在一萬三千將士注視之下,他大聲說道:「聞人大將軍
之死,絕非意外。古往今來,所有將領都有可能死於沙場、死於內鬩、死於刺殺、甚至
死於醉酒之中。」
眾將士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人敢吭一口氣。
猿王目光森寒地,居高臨下地……似是任意環掃一眼,已足夠看穿每一名戰士的內
心。
「這三位將軍,都是本王親手格殺的。諸將必然很想知道,這三位將軍犯了什麼軍
令,以致落得如斯慘淡收場……」
萬三將士,依然如同木偶,人人聞風不動。猿王又再環掃一眼、兩眼、三眼……終
於,面露微笑。
乒不在乎多寡,而是在於是否精銳。要是軍紀不嚴,欠缺嚴謹之訓練,縱使雄師百
萬,也只是一盆散沙碎石,大事絕不可為。
但此刻,在猿王眼前的,絕對是一支可怕的軍旅。
「本王於今公告天下:韓將軍、麥將軍與薛將軍,自聞人大將軍歸天後,一直力守
食采柵基業,功勞極大,並無半點差錯,更從未違反軍令……」
將士們依舊人人腰板挺直,目不斜視,更無人透一大口氣。猿王訓令,誰敢稍有造
次?
「三位主將,既是有功無過,本王何以驟然施用『金碗勾心之刑』?……眾將士有
聽了:這是本王的錯!」
萬三將士聽到這裡,終於爆出一陣嘩然之聲。
猿王竟在公然誅殺三大主將之後,坦誠認錯!
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本王錯了。但這是早已知道的。三位將軍,枉死在本王爪下。三顆忠心,冤枉地
放入將軍金碗之中。但對食采柵而言,三位將軍卻是死之不枉的。」
萬三將士面面相覷。
此話怎講?
「人生自古誰無死?本王再神通廣大,終究只是血肉之軀。況且本王年事已高,今
已英雄遲暮……」
言下之意是何所指?將士們各自揣測,但誰也摸不透猿王心底裡的真正意思。
「食采柵戰將,素有出類拔萃與眾不同之優良傳統,故能以弱小之勢,屢戰強鄰,
更屢建奇功……」
猿王此言,句句屬實。尤其是跟隨猿王多年經驗老到之嫡系戰將,更是人人深有同
感。
「殺三將,並不是為了懲罰,也不存有任何私怨,而是在於誓師。」
誓師出戰!灑熱血!擲頭顱!
但為什麼非殺三將不可?
「戰陣無情。爭勝之道,每取決於軍心、士氣。本王夜觀天象,目睹四方皆有天星
殞落。細算推敲,東方一星乃薛將軍,南方一星乃麥將軍,西方一星乃韓將軍……尚有
正北方一星……正是本王。」
萬三戰將相顧駭然。
「大決戰非但逼近眉睫,更是絕對無法逃避的。食采柵縱使不欲擴展版圖,羽營橫
旗孤軍也絕不會任由咱們偏安於此。然而,以天象預知所得,在這一戰之後,三位將軍
與本王,都會在這一場大戰中殉難。」
全場再度鴉雀無聲。
「三位將軍,素以穩守江山戰策名聞於世。但要是領軍出擊,勢必遠遜聞人大將軍
。以是天象預知:三位將軍最後勢必陣亡。」
戰將一陣欷歔。
「還有本王,年事已高,此一決戰,本王再也無法支持到底……與其如此,不若在
大決戰前夕,以本王之血祭天,激勵三軍士氣。」
萬三戰將紛紛跪下,高呼:「大王不可!」
「末將願以賤軀替代大王祭天。」
「大王三思!」
紛亂中,猿王雙爪已同時疾插左右大腿。
血怒激。
十二將領衝前力勸。
「大王身繫千萬軍民安危,願大王三思、保重!」
「大王如有不測,黃泉路上小將立刻跟隨!」
「大王休要如此啊!」
「只要大王平安渡過此劫,末將願拚死摘下羽十萬項上首級。」
群情洶湧,戰意激昂。
猿王負傷,但始終沒死。
當然沒有死掉。
只是立刻在眾將喊吶聲中,迅速點撥兵馬,誓討羽營橫旗孤軍。
又是一場可怕的慘烈大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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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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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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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