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木片玄機奏悲歌】
八次不妙,到了第九次忽然「妙極了」。巫醫經常醫死人,但也經常把傷病之人從
死亡邊緣救活。
令狐筑運氣不錯。就連巫醫巴哈多也不怎麼相信她可以活過來,但她卻偏偏死不了
。
但她還是很傷心。哭了又哭,哭得死去活來。原因只在於腰側留下了一道疤痕,真
是「難看死了」。
郎烈探病。天天都探,早午晚看她一次,每次一看最少兩三個時辰。換而言之,幾
乎是纏在床邊有如陰魂不散。
某夜,他脫掉她的衣裳。並非施以強暴,只是看看她的傷痕。看了之後,搖了搖頭
:「不難看!不難看!甚至令人百看不厭。」
令狐筑罵他油腔滑調。
「男人說的話,本來就很靠不住。」她把他推開,「我是個苦命的女孩但用不著任
何人憐憫。」
郎烈問:「為什麼始終不肯說,到底是誰暗算你一把?」
她道:「不知道的事情,又豈能信口雌黃?」
郎烈道:「要是你真的不知道,自然無話可說,但我知道,女人說的話,比男人還
更靠不住。」說話針鋒相對,神情卻是一片關懷。
令狐筑眨眨眼,不再說話,她在小樓中療傷。這幢小樓,並不雅緻,只算是清潔舒
適。
但在豪將部族,這小樓已很不錯。
又過了三夜,此夕月圓。令狐筑喝清茶,郎烈喝凜冽芳香的竹葉青酒。
酒能亂性。郎烈喝得既急且勇,終於在她懷中醉倒。是故意如此?還是一時間情難
自控?
她不知道,也不願意深究。她只知道,郎烈這一夜特別溫柔。
他溫柔地醉倒,溫柔地褪下她的衣服,溫柔地吸吮她的乳房。她在這一夜無悔地與
他醉生夢死。
他闖入她體內深處的時候,小樓外倒懸著一道黑影,是個蒙面黑衣人,男女莫辨,
像隻詭秘的蝙蝠。
令狐筑早已芳心蕩漾,就算小樓外倒懸著三百頭大水牛,也是渾然不覺。在她眼皮
底下,只容納得下郎烈的臉。
但郎烈呢?他是否也在慾海中完全迷失?小樓外倒懸的身影,他是否有著似曾相識
,甚至是非常熟識的感覺?
他可以裝作全不察覺嗎?
樓外固然有人。在他身體之下,同樣有人。她,活色生香,令人迷醉。而樓外之人
,來意不善,也許暗藏兇狠殺機。要是權衡利害,郎烈應該如何取捨?
他假裝不知道小樓外有人暗中偷窺。溫柔的一切依舊溫柔,他對令狐大小姐千般憐
愛,呵護備至……蒙面人只露出一對深沉的眼睛。
但見目光如刀,充滿恨意和殺機。
男歡女愛,有人說歡樂的終結便是抽搐地顫動。
恐怕是真的。
郎烈在抽動中抽搐,在抽搐中全身顫動……這是男人最亢奮最愉悅也最要命的時刻
。
一切動作都朝向花蕊深處噴發。
樓外蒙面人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本與外人無關,但對一個刺客而言,又豈僅只
是作壁上觀的偷窺者而已?
郎烈正在劇烈顫動,蒙面人也同時仿如蝙蝠展翅,一下子便飛入小樓內。
剎那間寒芒疾閃。漫天之間暗器有如蝗蟲般飛來,非常非常要命。
既要郎烈的命。也要令狐筑的命。一出手,殺氣滔天絕不留情。
二人都身無寸縷,更要命地、赤裸地纏在一起。殺手殺著突然從天而降,焉能抵禦
?
驀地,一堵碧翠的牆,自床邊神奇地冒升而起。
床上何來有牆?當然不是牆,而是一條翠綠的裙子。在郎烈一揚之下,長裙變成了
一堵巨大的牆,把所有暗器悉數擋開。
一道刀光,也同時刺入了「牆」。刀鋒銳利,碧綠的牆被割裂。但只是割開數寸,
碧綠的「牆」已化作繞指柔。
一捲千般愁。
二捲千重恨。
三捲千堆雪。
一連三捲,蒙面人已被捲入無法自拔抽身而退之漩渦。刀被捲走,人也被捲得天旋
地轉,陷入羅裙綑縛之中。
郎烈不必把蒙面人臉上的布巾扯開,已然嘆一口氣:「秦汶,難道你真的恨我如此
之深?」
秦汶!
這蒙面殺手竟是秦汶!
但令狐筑並不感到驚詫,甚至事情彷彿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還沒回到豪將部族,令狐筑已很相信一件事。
——只要能夠看見秦汶,自己一定可以認得她……令狐筑早已認得了,只是不說。
那個老婦、那匕首、那一連串充滿嘲諷的冷笑……她知道,除了秦汶,不可能會是
別人!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更何況已是三年後的郎烈?
他是喬護花的關門弟子。三年後的今天,喬護花的人仍然活著,一身武功也不曾忘
記,但卻比三年前衰老太多太多……喬護花耗盡精力氣血,不留餘地只為調教出一個足
以令他自豪的弟子。
老人以「驚艷」的武功睥睨江湖。他要自己的弟子更「驚豔」,在武林中大放異彩
。
喬護花沒看錯人,郎烈是練武的上乘材料。但秦汶又怎樣?在她眼中,郎烈是一個
怎樣的丈夫?
但無論如何,她已兩次出手。第一擊行刺令狐筑,第二擊更兇狠,不但要殺令狐筑
,也要殺郎烈。
丈夫有了別的女人,妻子大大的吃醋,要把一雙「奸夫淫婦」置於死命,這種事情
,就算不是無日無之,看來也不是一樁怪事。
但這便是刺殺的真相嗎?
郎烈不相信,他知道秦汶是個怎樣的女子。
最後,真相大白。
秦汶生下了雙胞胎,都是男嬰。老大叫巨鷹,老二叫小雁。
一個月前,巨鷹和小雁都已落入一個人的手裡。那人是可怕的狂魔,殺人不眨眼。
「把郎烈的腦袋割下,換取你的一對攣生小兒,除了這個辦法,一切免談。」
狂魔並非別人,正是橫旗孤軍大帥羽十萬。
羽十萬變了。他不再是從前的羽營大帥。從前,他在羽營戰士眼中是不可一世的大
英雄。即使在敵人眼中,羽大帥最少也該是個梟雄。
但三年後,羽十萬已不再是英雄、梟雄,而是一個毫無人性的大狂魔。
秦汶不在乎生與死。甚至連郎烈的生命,在她眼中都不再值得重視。
但她無法成功刺殺丈夫。
然而,郎烈告訴她:「要是我這一顆腦袋能夠換回巨鷹和小雁,你隨時可以把它割
掉下來,但羽十萬已不再是當年的橫旗孤軍大帥,他的承諾,也許就連他自己都已忘掉
。」
秦汶怔怔地瞧著丈夫,不敢反駁,只是無助地淚流滿面。郎烈嘆一口氣,接著說道
:「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同樣是我的孩子,你絕對可以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巨鷹和小
雁出事。」
秦汶茫然地點頭。除了相信郎烈,她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戰火已逼近眉睫,古戰場上籠罩著可怕的殺氣。一個老人,獨自走到戰場的中央,
拄著拐杖喘著氣,眼神迷濛地站著。
他的腳鐐,早已砍開。
三年前,腳鐐上的鐵鍊,是老人最稱心如意的武器。但三年後,他再也負荷不了這
些腳鐐和鐵鍊。
就連走路也得依靠第三條腿——木拐。
正值午時。
陽光不算猛烈,但風沙頗大。一條高大身影,自西方徐徐而至。
千萬戰士浴血之戰尚未展開,喬護花已約戰羽十萬。
羽十萬手綽銀戟,在喬護花西方十丈左右停下,目露憐憫之色。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羽十萬把銀戟深深插入地下,越插越深。
喬護花銀髮稀疏,任憑大風連同黃沙一併飄揚。人老了,連火氣也大不如前。
「為什麼赴戰?」老人嘆息。是為了敵人?還是為了人生無常?
羽十萬伸出左手食指,道:「因為它要吸血。本帥練成『吸血天魔指』,喬護花是
很清楚的。」
喬護花道:「大帥要吸血,古戰場外大不乏人。老夫年紀老邁,氣血衰弱,只怕不
是上乘之選。」
羽十萬獰笑:「沒關係,本帥手上還有一對攣生娃兒,要是吸了前輩的血感到不滿
意,回到大營,尚可中和中和,補充補充。」
喬護花一陣欷歔:「堂堂數十萬大軍統帥,竟向一對不及三歲之黃口小兒下手,怎
不使人搖頭生嘆?」
羽十萬道:「有人說,這一對攣生胎兒之父,乃本帥之剋星。」
「羽帥難道對此等謠傳深信不疑?」
「要是本帥絕對相信,早已把郎烈碎屍萬段。」羽十萬瞳孔收縮。
喬護花冷笑:「要是大帥全不相信,卻也不會向一對乳臭未乾的雙生胎娃兒下手。
」
「果然是老江湖!」
「也是一個冥頑不靈的老不死。老夫老了,這副臭皮囊裡面的血,就讓大帥吸乾也
罷。」
二人相隔十丈,但卻仿如咫尺。
羽十萬把銀戟插入地下,並不打算動用。「吸血天魔指」撲殺喬護花,更能顯出他
的威勢。
決戰爆發,兩大高手各自衝前五丈,瞬間出手硬撼。喬護花似是蓄銳一擊……然而
,垂暮老人,卻又何銳之有?
木拐並不是老人的武器,只是第三條腿。
喬護花也不再是當年之銳。
這一戰,絕對是以卵擊石。
木拐在指力之下斷成數十截。
羽十萬左手食指,詭異地脹大一倍。一指戳入喬護花胸膛,食指立時破衣黏附肌膚
之上。
竟能隔著肌膚以指吸血。
「邪功!邪功!」喬護花毫無招架之力,一代名俠,竟似是為了送死而來。
羽十萬目露索然之色。但這一對看似索然的眼睛,卻隨著吸血指力之發揮,而逐漸
變成紫紅。
甚至咧嘴一笑之際,竟有獠牙自唇邊冒出,形同索命惡鬼。
喬護花喉嚨中咯咯有聲。生命雖已走到盡頭,但卻無懼、無怨、無悔。
古戰場遠方,一人隱伏地面,雙目赤紅。
是郎烈。
師父約戰羽十萬,這一戰毫無勝算。但喬護花千叮萬囑:「要成就大業,只在一個
『忍』字!」
忍!這個字,是「心頭上的一把刀」,喬護花沉重地解釋:「要衝向敵人面前,不
難。明知必死也拼將付諸一戰,也不難。古往今來,不怕死的好漢難道還少了嗎?……
最難的,不在於無懼、無怨、無悔,只在於一個忍字。」
忍!
郎烈自幼為人質,對於這個「忍」字,他比誰都更熟悉、更明白。
這一次,他又再忍了。他再忍一次,是因為師父的命令:「這是為師生命中最重要
的一道命令。要是你不聽從,你我師徒之情就在此刻恩盡義絕。」
郎烈除了答允,已再無選擇餘地。
羽十萬有多可怕,並不在於這狂魔如何摧殘喬護花,而是在於喬護花之死,能否給
予後人一點點重要的啟示。
要是喬護花只是枉自送命,在以後的歲月裡,還有誰能剋制羽十萬,著實令人難以
想像。
風沙很大,對郎烈而言,該是一種很不錯的掩護。羽十萬武功再高,邪魔力量再大
,也未必便能察覺。
只是,又有誰能看透今時今日的羽大帥?
木拐已碎,化作幾十塊毫無意義的木頭,散亂地分佈在古戰場某地方圓三丈之內。
這是老人生命最後一闕悲歌。
羽十萬雄偉的身姿已在大風沙中消失。他去如妖魅,但卻留下令人永難磨滅的血腥
氣味。
「該死的人終於死了。」郎烈跪在老人面前,說師父「該死」,並不等同咒罵,反
而是一種尊敬。
套一句老話:「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老人之死是鴻毛?還是泰山般具有
重大的意義和價值?
答案就在於老人的木拐中。
木拐,雖然比主人更早碎裂。也儘管有幾十塊都已化作毫無意義的木頭。但在老人
右掌之中,還有毫不起眼的一小塊。
只是一小塊木片……但卻內有玄機。
這是木拐的末端,早在很久以前,已鐫刻上「驚艷」二字。
郎烈從師父掌心裡把木塊取出,看了大半天,然後把它放入嘴裡,當作是一塊米餅
吃掉。
喬護花的屍身,乾枯得只剩下一副空殼。再也沒有血液,甚至彷彿連肌肉也不再存
在。
但郎烈的耳朵,仍然盤旋著老人語氣堅定不移的聲音:「天下間所有人、所有武功
,都一定有某種弱點。只要找到這弱點,就再也沒有天下無敵的人、天下無敵的武功!
」
郎烈抱起師父的遺體。輕飄飄的,似乎抱著的並不是一代名俠喬護花,而是……棉
花。
風沙更大了。古戰場上空盪盪地,只留下等待另一場血戮戰爭的殺氣。
猿王也在古戰場的某一角。但他並不急於露臉。五萬七千精銳雄師,兵分三路,仿
如三把尖刀,同時瞄準羽營橫旗孤軍的心臟。
他老謀深算,無論在任何大大小小戰陣上,永遠給屬下胸有成竹的感覺。
戰場上,主宰一切的並不是大元帥、大將軍,而是軍心、士氣。
在這一刻,猿王感到己方的戰意,比過去二十年中任何時候都更鮮明更蓬勃。
一個將軍,姓關,常以關神刀自喻,一手刀法,忠義無雙,人稱關忠義。實則,此
將軍的名字有點娘娘腔,叫關如萍。
聞人震天統領三軍時,關忠義只是一名副將。到了這一天,地位儼然僅在猿王之下
。
「大王,探子回報,羽營大軍挾三十萬之眾,一半駐營於楚石磯,另一半徐徐自西
南沿長江而下,領軍主將乃是雷統。」
「雷統已死,此將軍是雷穆。」猿王臉色一沉,「半年前雷統遇刺,身中二十五刀
而亡。但此事羽營極力掩飾,更以其弟雷穆易容冒充。」
關忠義為之驚詫。
猿王冷笑:「刺殺雷統之殺手,是本王之女兒,她要殺此人,自是易如拾芥。」
關忠義不敢在此事之上置喙。猿王之女是玉蟾,但她已剃度出家,再不問塵世中事
。
她曾經是猿王的驕傲。但如今,已成為一根誰也拔不掉的刺。
猿王在下屬面前,極力掩飾心中的傷痛:「羽十萬三載不回金母,並不等於橫旗孤
軍已無主帥。就以雷統一事觀之,羽營大陣,依然不容小覷。」
關忠義道:「我軍士氣正盛,未知大王意下如何?」
猿王道:「明晨拂曉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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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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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