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當者披靡白將軍】
晨曦,拂曉出擊。
關忠義一馬當先,殺入戰場。
對一個將軍而言,戰場便是最後的歸宿。「視死如歸」這四個字,絕對不是白說的
。
將軍從不辜負手中的武器。武器的生命,來自主人,主人的生命,也全憑手中武器
作為屏障。
昨夜,關忠義睡不好。睡不好的意思,並不是睡得少,而是根本睡不著覺。
關將軍不是第一次打仗,只是第一次在戰役爆發前一夜完全無法入睡。他想起了遙
遠的妻兒,想起了一直為他堅決不嫁作他人婦的紅顏知己,也想起了一些肝膽相照的金
蘭兄弟……是否人老了,一切都和年輕時截然不同。
關忠義不願意再想下去,只顧廝殺。在他左右的大旗,五色繽紛,每一個「關」
字都足以讓他體內熱血沸騰……殺聲震天!
不成功,便成仁!
一支利箭,破空迎面射至,疾飛向關將軍面龐。
「鏘!」將軍揮刀,把利箭擊落,眾左右湧前,八騎人馬還以顏色,每位弓箭手射
出三箭,二十四箭反攻過去。
但不見得氣勢旺盛。戰場上,二十四支箭射過去,只是有如億萬煌蟲中的一小撮。
眾左右的左右,有更多眾左右。成千上萬個漢子,一面咆哮、吶喊、一面衝向前方
。
不是殺人,便是給人殺掉。除此之外,戰場上已沒有任何事可以做,甚至沒有任何
事可以想。
兩軍對壘之際,尚算黑白分明。不同的戰衣,形狀有異的盔甲,各自豎起顏色不一
樣的旗幟,連戰鼓的節奏,也各不相同……然而,一旦兩軍交鋒,己方深入敵陣,敵人
也深入己方陣地之後,境況便完全不同。
有人在一瞬間之前,身邊還有好幾百個同伴。但在一瞬間之後,幾百個同伴竟然一
個都看不見,倒是有好幾千名敵人,把自己的去路擠得水洩不通……這種事說來荒唐,
但確實是無數戰士的經歷。只是,有過這種經歷的戰士,恐怕一千人中也沒有三兩個能
夠活著衝出重圍。
人生殘酷,而戰爭更是殘酷中的殘酷,一切美好的生命,都會往某一場戰爭裡化成
泡沫,不戳自破。
人在戰場,殺紅了眼是很平常也很正常的事。有如洗衣婦在河畔總得綰起衣袖,有
啥稀奇?
關忠義的大刀,本該已砍掉十七顆敵人的腦袋。但其中一顆卻是忙中有錯,砍翻了
自己人。
很荒謬嗎?也不見得。俗諺常道:「沙塵滾滾,殺錯良民。」這種事在戰場上,原
本就是屢見不鮮,誰也用不著大驚小怪。
給自己人砍掉腦袋的冤魂,除了在黃泉路上自嘆倒楣之外,已沒有什麼話好說的。
就算在酆都城對閻王申訴,也不受理。
戰場上的生生死死,只有四個字堪可形容,即是:「各安天命。」
橫旗孤軍羽營本陣,駐紮在古戰場西北方的一座山坡上。
羽大帥喜歡居高臨下俯覽戰場。任誰都知道,羽十萬熟讀兵書,胸中藏兵何止百萬
?
這一戰,羽營大軍共分二路。除了由大帥親自押陣的一路大軍,已開始與猿王軍馬
正面交鋒之外,還有另一支大軍,隨時都可以從另一側向敵陣衝殺。
羽大帥也和猿王一樣,每戰皆顯示出無比之決心,更成竹在胸,絕不打沒把握的仗
。
兩軍前鋒戰士已展開激戰,已有不少頭顱給砍掉,廝殺得令人怵目心寒。
但這只是戰爭的開始。幾千條人命的傷亡,只不過是暖一杯酒,談幾句閒話之間所
發生的「小事」。
羽十萬見慣風浪,他連眉毛也不曾動一下。
但這是關係著數十萬大軍生死存亡之重要戰役。縱使大帥無動於衷,旁人又豈能和
他一樣?
在「旁人」隊伍之中,有一名戰士,在眾將領之間毫不顯眼。
在三年前,從沒有人認為他是一名戰士。
他也的確不是。
但在這一場重大戰役裡,他戎裝待發,手中一把鐵劍,在劍鞘中不斷猛烈地抖動。
劍有殺氣,人更目露凶芒。
竟是已長高了不少的小白。
羽大帥從沒看他一眼。在眾將心目中,這姓白的小子,沒有威望沒有經驗更沒有戰
功,完全不必理會,甚至是不屑理會。
大將啐延伏真忽然上前,向大帥朗聲道:「末將願領兵五千,從左翼攻殺猿王本陣
。」
羽十萬坐在小凳上,斜斜地橫了他一眼。
「曾有人告你一狀,指將軍沉迷酒色,連小便的時候身子也在打顫。」
呼延伏真一呆,連耳根也在發熱。半晌叫道:「十個男人小解,九個如此,算不了
什麼。」
羽十萬擦了擦鼻子,眼神更詭異深沉:「真的是這樣嗎?」在帳外環視眾將官,似
在徵詢意見。
但這種事,誰敢搭腔?再不懂事之人,也知道話不能亂說。
呼延伏真,來自大漠,聽說神功無敵,師承自密宗藏僧第一高手,要把一個人的腦
袋摘下,易如反掌。
這位將軍,誰也不敢得罪。至於大帥,更是權傾大半邊天下,要是胡言亂語教他不
高興,有一百顆腦袋掛在脖子上也不夠砍。
古戰場交鋒處喊殺連天,羽營大帥帳外,一片沉默,每張臉都緊繃有如拉滿了弦的
弓。
忽聽一人淡淡地說了一句:「未必。」
一句說話,短短兩個字。
但已足夠讓呼延伏真立刻暴跳如雷。
「他奶奶個熊!你這小子是從那裡來的鳥物?」
羽十萬仍然沒看這人一眼。
他是小白。據說:「這小子只不過是一個千金小姐屁股背後的跟班。」
天下大勢,天天在變。
天下大勢之所以不斷的在變,是因為天下間每一個人也在變。有些變得很細微,不
易察覺,但有些卻變得有如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小白便是屬於後者。
但這種變化,未必立刻便有人看得出來。
在呼延伏真眼中,小白的確是變了,只是變得奇蠢無比,變得年紀輕輕便已自掘墳
墓。
只是,打狗還得看主人臉。
好好歹歹,這小子總算是羽大帥表妹的白臉跟班。
罵已罵得夠兇了,但卻還是不敢當著羽大帥面前把這小子一掌斃掉。
良久……只聽得羽大帥道:「白將軍——」只是叫出了三個字,故意停頓下來。
呼延伏真倏地怒道:「大帥,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可不是什麼白將軍!」
羽大師揮一揮手,示意呼延將軍別再打岔。
「白將軍,你說『未必』,是否對呼延伏真的話,不表贊同?」
小白走前三步,平平淡淡地說道:「十個男人小解,絕不會九個打顫。要是不相信
,末將願意親自引證。」
羽大帥緩緩地合掌,微笑。然後,輕輕地點頭。
小白臉上木無表情,只是當著眾目睽睽之下,把盔甲解除,更毫不猶豫地脫掉褲子
。再然後,大大方方地在大帥面前撒一泡尿。
尿很清,沒有打顫。
呼延伏真陡地震怒:「這小子瘋了!」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怒擊小白那話兒。
在此同時——小白閃開了這一掌。
小白還擊,繞到呼延伏真背後刺出了一刀。
呼延將軍的盔甲,刀槍不入。但小白這一刀,還是從戰甲背後刺入,自呼延將軍胸
口透出。
刀刃染滿了血。但這是一把殺人不沾血的寶刀。刀刃上的鮮血迅速消失,只是顯現
出兩個刺目的篆刻小字。
孤軍。
呼延伏真終於明白了。但在這一刻之前,他做夢也沒想過,橫旗孤軍中最重要的一
把寶刀,竟已賜給了這個姓白的小跟班。
當然,只憑一把孤軍寶刀,絕對不足以擊殺呼延將軍。
小白,已不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
呼延伏真陣前倒斃,小白領軍三千衝殺猿王本陣。
連五千軍士也嫌太多,三千已很足夠。
好一個白將軍,神威凜凜地從左翼攻了過去。矛頭直指猿王軍中大帳。
這是歷史上第一個在出戰前公然撒尿的將軍。
寶刀之下,當者披靡。
然而,猿王本陣大帳四下,豈無伏兵?第一道伏兵殺出,長矛亂刺。第二道伏兵殺
出,箭如飛雨。第三道伏兵殺出,刀斧橫揮……三千戰士,損折九成以上。
但阻止不了小白。
小白,騎一匹五花馬,名字有點古怪,喚作「家常魚肉」。
但在戰場上,絕大多數名字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除非是非常特別的武將、謀臣、
軍師。
一匹馬的名字,通常都不重要。除非是名將胯下的名駒。
家常魚肉?
要是猿王知道了,豈非一個天大的笑話?
在猿王大帳外,據王正在檢視敵將首級。戰事方告展開,已有一排首級整齊地分別
擺放在二十個木盆上。
「來將通名!」猿王循例喝問。
「羽營白金龍將軍!」小白不卑不亢,刀光耀眼,顧盼自豪。
猿王本陣,高手如雲。但猿王喝退左右:「這位白將軍,由本王來會一會。」
「大王腿上有傷,切切不可!」
「胡說八道,就以你這顆心用作祭刀!」
手起刀落,一顆心臟被短刀剜出,此人立時死不瞑目。
古戰場上,數以十萬計戰士正在互相砍殺。嚎叫聲、骨折聲、腦袋被砍掉的怪異聲
、以至是從喉管噴出出血柱的垂死呻吟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縱使猿王殺了白將軍,又抑或是小白殺了侯果山,在這戰場上,又算得上是怎樣一
回事?
刀對刀。將軍拚猿王。這一天,風沙不大,所有拚命的人,無不招數清楚俐落,誰
也含糊不來。
猿王老了,不太急於殺人。甚至不太在乎是否會被人殺。只因為知道小白衝著自己
而來,雖已一把年紀,還是甘願「降格一戰」。
這一戰,誰能保得住自己的頭顱?
猿王不太喜歡親自操刀殺人,但到了非殺不可的時候,他殺人的手法也許是天下無
雙的。
他的刀,可以把敵人的頭顱切割成四四方方,看來就像是一個四四方方完全沒有西
瓜皮的大西瓜。
刀不在乎長短。
只在乎是否鋒利。
猿王這樣想。小白也是這樣想。但比刀更重要的,始終還是用刀的一隻手。
小白的手,遠比猿王的手更結實、更富彈性、也更年輕。但從這一隻手施展的刀法
又怎樣?
刀槍無眼,但人有慧眼。只有慧眼方識英雄。也只有凌厲的眼神,才能覷準敵人細
微的弱點,一擊致命。
猿王雖老,但絕對沒有老眼昏花。只要給他一張弓、一支箭,他仍然可以準確地射
中百步以外的一隻蟬。
然而,雖則並未老眼昏花,但他仍然是老了。人,老一年便弱一分。
刀槍無情。歲月更無情。
猿王終於中了一刀。小白的刀,穿過他左頰,然後抽出。
半邊臉都是血。但很奇怪,猿王沒有震驚,沒有怒叫,也沒有目露絕望之色,反而
綻現出一絲慈祥的笑容。
仿似爺爺正在和孫兒玩耍,只是輕輕地摔了一跤而已。
「英雄出少年,此語萬世千秋皆準也……」猿王微笑,繼而下令:「讓他活著回去
,誰敢阻攔,軍法處置!」
左右無不相顧愕然。唯獨小白,一臉若無其事之狀,騎著五花馬離開猿王本陣。
戰爭未完。
千萬人依舊拚命砍殺。
猿王也沒有立刻死掉。
他還要看看這一天日落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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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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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