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降心鐵劍】
炎夏已過,秋風送來。兩頂轎子一前一後穿過蒼鬱林木小徑,再由轎伕吃力地攀爬
陡斜的千級石梯,終於抵達巍峨矗立於金霞峰之尚德禪院。
秦汶篤信佛教,秦城上上下下無人不知曉,這一天,是秦汶生辰,她奏准城主,帶
同夫婿郎烈一起登上金霞峰,到禪院祈福許願。
禪院的齋菜,在秦城一帶素負盛名。禪院住持若智大師,親自出迎,由大雄寶殿恭
迎郎氏夫婦進入後院齋菜廳用膳。
若智大師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說話溫文有禮,令人望之身心舒泰。
午膳後,秦汶向若智大師請教:「夜眠不入夢,轉眼便驚醒,敢問有何善法?」
若智大師道:「此人是男是女?」
秦汶向郎烈一指,道:「是我夫君。」
若智大師道:「老衲有一佛經唸心咒,能靜心、寧神、除心魔、定邪妖。但此心咒
刻於本禪院密室,每次僅容老納與一人進入。」
秦汶道:「既是如此,賤妾在此等候便是。」
若智大師垂首低眉,對郎烈合什道:「檀樾請移玉步,且待老納為你消除心魔。
晚間得享安眠。」
郎烈跟著這年邁德高之老僧,在禪院庭林幽徑間左穿右插,但覺四周鳥語花香,可
謂人間勝景。
到了一座樓閣,二人走向深處,若智大師扭開一道機關,一道鐵門「嘎」地一聲打
開。郎烈跟著大師入內,鐵門隨即「砰」然一聲重重地關上。
若智大師不再合什,不再像平時般喃喃唸經,一開口便大聲說道:「明人不說喑話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要是佛爺聽了不愜意,一掌把你的腦袋震碎拿去餵狗!」
老僧雖然年老,但火氣極大,只是,在禪院外面,永遠都在裝模作樣,儼如得道高
僧,就只差不食人間煙火而已。
郎烈沒有給老僧嚇倒,在登山之前,秦汶早已說明一切,她道:「禪院住持,是我
的師伯,我曾習武,師父是一個真正的和尚,但我這個帥伯,天天掛羊頭賣狗肉,白天
上香唸經,晚間喝酒吃狗肉,山峰之上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但在山峰之下卻有兒女成群
,他便是禪院住持若智大師。」
「若智並不是個好和尚,但卻有真本事。有人說,他是苦難的救星。」
「『苦難的救星』聽來只是一句很平凡的說話,但自從我嫁給你之後,不知如何,
總是每晚不期地在琢磨這五個字的真諦。」
「因為對我說出這句話的,並不是普通人,他是獵人的化身。」
「這裡所指的獵人,並不是一般的獵人。」
「世有十八羅漢,但也有五百羅漢之說。故是相傳,五百羅漢的前身,原是五百隻
大雁。有一次,雁王不慎誤入網中,獵人已要殺之,一雁在雁王面前悲痛地哀鳴,其餘
五百隻大雁亦在半空盤桓不去。」
「那獵人原是先知、智著。睹狀大為感動,更知道事情絕不尋常,便把雁王放了。
」
「原來這雁王便是釋迦牟尼佛祖,五百雁便是五百羅漢。」
「經過這一件事,獵人的智慧更高深,預見未來的能力更是大大提高。」
「二十年前,田界城風起雲湧,你父親在佔領城池之後遇刺,就在翌日,獵人在城
門下弦揭佛法,臨走前曾對你們的族長狼目說過一句這樣的說話:「若智大師是『苦難
的救星。』」
「這本來只是流傳在田界與秦城之間的小故事,誰也沒有功夫加以深究。但我師父
卻在我出嫁之前,特別語重心長地把這小故事說給我知道。」
「師父是老實的和尚,和我師伯的作風截然不同。師伯很能騙人,不然的話,以他
這種德性,根本沒有資格做和尚,更不可能成為禪院的住持。」
「為什麼早在二十年前,獵人會在田界城門下講出那一句說話?無論是師父也好,
我也好,都相信必然是大有深意的。」
「後來,我終於明白了。苦難,是有兩種涵義的。第一,苦難便是苦鄉,請你細想
一下,苦鄉經歷了這許多年的風風雨雨,一直都是在苦難和災劫中度日,就連部族中的
小主人,也得成為強鄰的人質,部族中的將士,經年為盟友在戰場上拚命、流血、以至
是屍橫遍野,難道還不算是苦難嗎?」
「另外一種涵義,便是指你這一個從八歲開始便淪落異地成為人質的族主。」
「你甫出生,父親便已遭部屬莫名其妙地刺死,當別的孩童還在父母身邊享受天倫
之樂的時候,你卻不得不為了部族的存亡而身陷險境,成為秦城的人質。這便是苦難,
而我師伯若智大師便是你和苦鄉的救星。」
「要成為一代名將,必須文武兼備,在秦城,魏印雖然只是忠於秦氏一族,但他終
究是有學養的文官,況且秦城是以邀請你進入秦宮內閣、培養你作為名義的,基於這一
點,縱使只是為了敷衍和裝裝門面,但魏印總算是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若以文材而
論,以你目前的年紀,已算是相當難能可貴。」
「可是,有了文材,武藝又怎樣了?」
「作為秦宮內閣大學士,魏印在你身上就算並未用盡全力調教,以你的背景和身分
,已再無置喙餘地,但魏印只是一介文官,卻連武藝之事,也由他老人家一手統攬調教
。以事論事,這位魏大人除了一手箭法尚可之外,其餘的看家本領,恐怕比起你們豪將
部族尋常一名武士也有所不如,請問這又是存何居心?」
「魏印是秦城智囊中的首腦人物,做事極有分寸,該做的事,一絲不苟地做個十足
十,不該做的事,他老人家不是愛理不理,便是裝傻扮懵。」
「說句心底話,魏印對你是有一點點憐惜。也就基於這一點點憐惜,你總算有機會
在這條老狐狸身上得到某些好處。但是成大業,單靠魏大人這一點點施捨,足夠嗎?」
「現在,我已經是你的妻子,無論你以後會怎樣對待我這個苦命的人,我絕不怪你
。要怪,只好怪我比你早出世十年,根本不配嫁給你這個未來的王者。」
「但無論如何,我絕不能讓你庸庸碌碌地度過一生。作為一個妻子,我不知道這種
決定是對抑或嚴重地錯誤。但做人在某些重要關節上,必須作出艱苦的抉擇。」
「我師伯是『苦難的救星』,你便是苦難的人,我相信,只有我師伯,才有本事把
你帶引出一個新的天地!」
若智大師是出家人,但他喝酒,密室內居然還有一盆燜煮得香味四溢的狗肉。
「他奶奶個熊!山下的閹奴才搞什麼鬼?這條是黑狗嗎?呸!他媽的,大不了是一
條不夠十五斤的黃狗,憑什麼收取酒家十兩銀子?」嘴裡大罵,竹筷伸入盆中,挾了一
塊又一塊,吃個不亦樂乎。
郎烈也不客氣,把一塊狗腩肉放入口中,竟是風味一絕的傑作。
若智大師為他斟了一大碗酒,道:「你且嚐嚐,要是能夠說得中這是什麼酒,洒家
送你一拳。」
郎烈奇道:「為什麼說中了還要給你揍一拳?」
若智大師罵道:「真是他媽的笨蟲卵中卵,洒家不是揍你一拳,而是送你一招拳法
,只要你練成了這一招,將來必定大有用處。」郎烈方始恍然。
他呷了一口酒,立時道:「這是江淮名酒,是……大?。」
若智一呆,隨即冷笑:「誰不知道這是大?,但你可知道大?有多少種?這酒是在
那裡釀製的?」
郎烈又再呷了一口,徐徐道:「江蘇泗陽縣有洋河鎮,住於白洋河與廢黃河之間,
距離南北大運河不遠,鎮上有『美人泉』終年泉水噴湧不絕。」
「洋河大?,始於兩漢,歷史悠久……」
若智冷冷一笑,道:「你說夠了沒有?」
郎烈笑道:「最少還有一句。」
若智不耐煩道:「快說!」
郎烈道:「這一碗不是洋河大?。」
若智一怔道:「他媽的怎見得?」
郎烈道:「因為這大?雖然甘香味醇,卻還不夠酥。」
若智一拍桌子,他掌力厲害,盆子裡的狗肉連同汁液一齊四下飛濺:「沒你娘鳥興
,這是酒,不是楊修嘴裡所說的『一人一口酥』!」
郎烈道:「楊修還沒福份喝過這種酒,說這大?夠酥的,是大詩人蘇東坡。當年,
他渡淮巡遊泗州,曾讚此酒『使著半夜分酥酒,驚起妻拏一笑嘩。』並把此酒譽為『酥
酒』。」
若智聽了,哈哈大笑:「你肚子裡有多少墨汁,洒家還沒瞧得出來。但你對酒的學
問,居然不弱,至於這究竟是什麼大?,看來已無法把你難倒。」
郎烈道:「這是馳名天下之泗洲雙溝大?,不意竟在大師手中,配以肥美狗肉,真
是酥上加酥,令人回味無窮。」
若智大聲道:「好!洒家講過的話,一定作數。來,我就教你一招『紫龍失魂拳』
,只消拳力一發,五指紫紅,中拳者無不失魂落魄,有如給酷刑脫了一層皮!」
郎烈搖頭道:「我不練。」
若智一怔,隨即雙眉一揚,道:「你不願意練這一招,洒家便教你另一招……」
郎烈仍然搖頭不迭:「還是不練。」
若智怒道:「洒家說過,只要你猜中這是什麼酒,便要賞你一拳,難道你沒聽見嗎
?」
郎烈道:「你說你的,我可不曾說過一定要學!」
若智想了一想,不禁用力點頭,道:「這也小錯。正如洒家,雖然曾經幹過不少婆
娘,但從不勉強對方,總得你情我願,否則這便不是他媽的風流快活,而是禽獸不如的
強姦!」
郎烈道:「大師自有大師的德行,我也自有我的一套。」
若智道:「他奶奶個熊,你這一套又是怎樣的?快說!」
郎烈道:「大師在禪院之內,儼然是道貌岸然之有道高僧,但到了這密室,卻搖身
一變,變得粗鄙不文,有如市井無賴,箇中轉變,如同雪泥之別。」
若智冷笑道:「人心隔肚皮。洒家本來就是這樣的假和尚真無賴。那又如何?」
郎烈淡淡一笑,道:「照我看,大師固然不是真和尚,但卻又不是一個真無賴。
和尚是假出家,無賴也只是裝出來的騙人幌子,未知大師心中認為如何?」
若智看了郎烈一眼,臉上露出深以為然之色,點頭讚笑道:「果然是孺子可教也。
」
郎烈道:「大師不是大師,無賴也不是無賴。前輩只是遊戲人間,但若論才能,你
應該是世間罕有的將材。只是,命中注定,你到了這把年紀,還是跟『大將』二字扯不
上半點緣份。」
若智聽了,忽地似是置身於炎陽熾燄底下,臉上大汗滾滾匯流。
將材!大將!這些字眼,有如轟然巨響,直鑽入若智腦袋之中。霎時間,他似是被
棄掉的嬰兒,但才轉眼間,已是暮年晚境,縱然天生將材,縱然本該是戰陣上的一流大
將,時至今日,夫復何言?
不知如何,急疼攻心,兩眼一翻,頹然倒地。
郎烈扶起若智,在他胸口按揉。和尚一瞥這人,忽然長嘆:「你能猜中那一碗酒,
只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你巴巴的去練那一招『紫龍失魂掌』,你我的緣份也就
僅此而已……」
「但你竟能看穿我七十年的秘密,這便足以證明,你便是我等了最少六十年的明主
。」
「學無前後,達者為師,我比你多活了五十歲,論人生經驗,論見識之廣博,自然
勝你一籌。但你有最大的本錢,那是年經。」
「年輕不一定無敵。但也只有年輕一代,才能挑戰世上已坐擁大片江山的強者。」
「我若再年輕二十年、三十年,定當自動請纓,願為明主帳下鋒將,操戈上陣為主
殺敵。」
「但我太老啦,雖有一身武功,但氣血衰弱,縱能在陣前斬殺敵軍,已無領軍指揮
大局之魄力。」
「只是,命運安排,今日你我既然有緣相聚於此,我縱是粉身碎骨,也必須把畢生
所學,所知所聞傾囊相授。我並不是苦難的救星,只是一位來得太遲的大將。」說到這
裡,迷茫跌坐,但不旋踵又再努力抖擻精神,霍聲站起。
郎烈目注著這不世奇人,他既不是和尚,也不是無賴,而是一個來得太遲的大將。
黃昏,禪院忽成一片火海。
八十山賊,分從三路殺入禪院,見和尚便殺,掠奪香油錢,盜走金佛、金菩薩、諸
般貴重法器,手段之兇殘,令人髮指。
護送郎烈夫婦登山之隨從、轎伕,十六人中只剩下四人能倖倖逃脫,匆匆回宮向魏
印稟告。
「禪院遇劫,近百山賊殺人放火,郎氏夫婦已葬身火海之中。」
魏印聞訊,猛地喝道:「郎烈是豪將部族族王,更是本城盟友,郎氏夫婦葬身火海
,爾等怎能獨自活著回來見我?」
四人大驚,匍匐倒地哀哀討饒。魏印厲聲喝罵後,倏地一聲長嘆:「既已回來,我
也放你們不得。我可不殺,但城主那一關,你們又怎逃得過去?」
果然,四人被押送到秦戰君面前,很快就給推出刑場,以大鋸把四人的脖子,由兩
名劊子手對拉,把脖子一下一下地鋸斷。
四人號叫之聲,響徹雲霄,慘不忍聞。
把四人處決後,秦戰君急召杜謙,把情形細說。杜謙沉吟很久,道:「既是山賊所
為,苦鄉武士只好為他們的主人認命。」
秦戰君沉聲道:「但咱們手裡少了一個人質,以後要調遣豪將武士上陣作先鋒,恐
怕不會順利。」
杜謙道:「那倒不一定,郎烈雖死,但狠目還有一個五十歲的兒子在秦城,只要調
度得宜,豪將武士仍然是本城先鋒隊伍。再說。就算連一個人質也沒有,要是沒有本城
的庇護,苦鄉武士早已給南宮府一口吞噬,豪將部族為求自保,咱們這一座靠山,這一
群武士還是不敢輕易背棄的。」
秦戰君聽了,稍覺安心,但眉宇間仍然隱隱露現憂色。
杜謙心念一轉,忽道:「郎氏夫婦,雖然生不見人,但死一定要見屍,箇中關節,
城主料必明察。」
秦城君一抬眼,望向牆上的一把「降心鐵劍」,這是跟隨著他南征北戰凡二十餘載
的利器。
他把降心鐵劍自牆上解下,神情隆肅地交付到杜謙手裡,然後沉聲下令:「魏印已
起異心,你拿著這一口劍,代我把他的首級砍回來!」
杜謙面有難色。但最後,仍然恭恭敬敬地把鐵劍以雙手接下。
戰神宮外,飄起若隱若現的細雨。
細雨金風,杜謙袍袖飛揚,瞬即在宮門外消失影蹤。
秦戰君頓感睏倦。
他有一個消除睏倦的方法。
他身在殿中,以掌擊桌,節奏三下長,六下短。
十二舞姬,立時魚貫出場,在城主面前翩翩起舞。
舞曲未終,十二舞姬已紛紛把身上衣物脫個精光,秦戰君忘形大笑,果然精神大振
,走入肉香四射脂粉叢中。
禪院浩劫,死傷枕籍。
從山腳往金霞峰仰望,陣陣濃煙,有如奇形巨獸,正在雲層底下猙獰地張牙舞爪。
山腳之北,老僧已不再是老僧。
大師有了一蓬散亂的頭髮,眉心的一點黑痣不翼而飛,鼻樑「長進」了兩倍,唇更
厚,頦下的鬍子變得更濃密,更黑更亮。
此後,大師回復了乳名,那是六十五年前才有人知道的「黑獸」。
從若智大師易容一改,轉變成為看來只有四十餘歲的黑獸,倒算是一樁有趣得很的
妙事。
郎烈夫婦真的已葬身火海嗎?
當然不。
和尚變得年輕,從一個老僧變成中年大漢。但郎烈夫婦卻反其道而行之,在精妙易
容術之下,變成了一對年約五旬的老夫婦。
郎烈道:「老夫老妻,天天吃母雞。」
秦汶喟道:「不!老夫老妻,天天吃公雞才對!」
黑獸嘆了口氣,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咱們正在逃亡呀!還在說什麼母雞公雞
!」
秦汶道:「得遇良將,是郎郎的福氣,總有一天,挾著尾巴要逃亡的,是秦城的老
混蛋!」
黑獸想了很久,始終想不出「郎郎」的意思,又過了很久很久,才在腦袋上狠狠的
敲了一記:「真是笨禿驢,郎是郎君的意思,她這個俏郎君恰好也姓郎,加起來便是『
郎郎』了,如此簡淺的道理,怎麼還要想足八九個時辰才知道答案?」
郎烈仰視著禪院那邊的烈火,道:「你安排的計策非常狠毒,最少有好幾十條人命
就此犧牲。」
黑獸冷冷一笑:「你可知道什麼叫大將?凡是大將,必須緊記以下這一句千古名言
——」
不等他說完,郎烈已喟然嘆道:「一將功成萬骨枯。」
黑獸猛力點頭,繼而強調:「要謀大事,就得朝著唯一的目標苦幹。要是在道途上
遇上阻礙,就得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連眉頭都不能稍皺一下!」
郎烈深深吸一口氣。
黑獸之言,他不敢苟同,但也不敢反駁。黑獸確是將材,雖然來得太晚,但他依然
是佈滿戰略天才的生命。
郎烈心繫豪將部族安危,但黑獸再三告誡:「這一次,咱們走的是『火鳳凰重生』
策略,既然已決定要從烈火中重生,就必須在重生之前忍受死亡的痛苦。」
「你們夫婦倆務須緊記:在禪院烈火浩劫中,你們已化成一對焦屍,在這方面,我
已作好安排,把你倆夫婦的飾物、指環、身上的玉珮,安放在兩名替死鬼的身上。」
「秦城謀士,絕不是浪得虛名的。這一條計策,未必便能真的瞞過杜謙、魏印之流
。但只要沒有人發現咱們的盧山真面貌,秦戰君縱然心生疑竇,還是無可奈何的。」
「到了這種地步,只有各走各的棋路。苦鄉戰士,是出了名捱慣苦的,再艱苦的日
子,你的祖先們都已經歷過,你既不必過分擔憂,便是再擔憂也擔憂不來。」
「與其在這個時候,回到豪將都族一事無成,倒不如跟著我這個假和尚雲遊四海,
三年之後,才再作商議。」
郎烈望了秦汶一眼,看著妻子有什麼高見。
結果,秦汶的「高見」如下:「我可沒吃過半塊狗肉,如今肚皮打鼓,似是快要打
仗,前面有座小鎮,快快趕過去填飽肚皮才是天下間最重要的頭等大事!」
細雨依然,秦城西門外一里,杜謙阻攔住魏印的去路。
魏印是單騎闖出城外的。他騎的是匹好馬,但不及杜謙追趕上來的「玉花驄」。
魏印悠然下馬,眼神似在細雨中變得迷濛:「杜兄,勞駕了。」
杜謙也徐徐下馬。他手執鐵劍,劍鞘上以金線繡著極其奪目的兩個篆字。
降心。
魏印瞧著這把劍,感到色澤單調而刺目,他忽然懷念戰場上的擂鼓聲、人馬喧鬧聲
,以及金戈長戟抖動時發出的鏗鏘聲。
還有戰場上新兵因為恐懼所帶來的撒尿聲……「戰場!我是何其懷念那種充滿血腥
和死亡的地方……」魏印立在原地,沒有人鞭撻他,但他卻感到四肢百骸都在疼痛。
杜謙不是魏印。但魏印的感受,他依如親身經歷。
他道:「你是文官,但也曾親自赴過戰場,雖然只是一次……只有一次……」
魏印道:「一次已很不錯了,但為什麼不讓我再有第二場戰爭?」
杜謙明白他的意恿:「你寧願死在戰場,也不願死在我的劍下?」
魏印苦笑:「降心鐵劍是城主的寶劍,連降心都已在你掌中,不啻是城主親自趕來
,要向老臣追魂索命。」
杜謙把劍鞘一抖,冷笑道:「連城主的寶劍都已在我掌中,再什麼不說是我背叛了
城主,甚至已把城主殺掉?」
魏印咳嗽一下,道:「世上原本就有一種人,永遠不願意跨在上司的頭上,縱使良
機就在眼前,也甘願輕輕放過。」
杜謙默然半晌,道:「諸葛孔明便是筒中典範。但我不是孔明,我連孔明的一根指
頭都比不上。」
魏印道:「杜兄,若照你所見,我是不是真的反了?」
杜謙大笑:「反了?你憑什麼反了?在這暮色蒼茫中,你只是意興闌珊地騎著一匹
老馬離開秦城,這算是反了嗎?此地也許只是微風細雨,但在外面的世界,卻可能會是
風大雨大,你拖著半條老命走他方,又還能把秦城的天下變到什麼地方去?」說到這裡
,笑得彎低了腰,笑得嗆咳不止,笑得淚如雨下。
濛濛雨絲中,二人相對,一個笑得瘋狂可怖,另一個臉色木然,甚至像是一塊生了
�蛌瑪�板。
杜謙笑了很久很久,終於笑聲漸止,道:「郎烈死了,但你知道我知道城主也知道
,這是一個幼稚的騙局。」
「但這種幼稚,偏偏又是說不出的高明。」
「只要郎烈夫婦一天不露臉,誰也小能肯定他倆仍然活著。」
「你是秦城重臣,但城主並不值得你一輩子為他忠心。」
「要是沒有郎烈的介入,你這個內閣大學士也許會一直做下去,直至老死那一天。
」
「但郎烈從八歲都一年來了。這條如意算盤,是你和我一齊敵敲撥撥打出來的。
當然,城主也認為這是明智之舉。」
「但郎烈並不是一塊木頭,他是一個活生生的少年。和他父親郎白獅相比,這小子
肯定具有更卓越的條件,只要栽培得法,肯定會是天下間最出色的名將。」
「於是,矛盾來了。但這並不是我的矛盾,我是頭腦冷靜的軍師,也可以說,這種
冷靜也就是冷酷,而且是冷酷得不近人情。然而,你是誰?你是飽讀聖人詩書的大儒,
比我這個所謂儒將還更窮酸味濃厚得多。」
「為了一個人質,堂堂內閣大學士,竟因此而章法大亂。」
「十二年,並不是太短暫的歲月。你親眼目睹來自苦鄉的小主人,一寸一寸地增高
,一天一天地成長,而這個小人質,偏偏又是那麼聰明伶俐,討人歡喜……」
「魏印啊魏印!你生平最大的失落,是妻妾三人,始終一無所生,膝下猶虛。郎烈
雖然是人質,但在你心底裡,已不啻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
「郎烈的死訊傳來,你心裡一定不肯相信。不但你不相信,我和城主都一千個一萬
個不相信。但在嘴皮上,又有誰能絕對否定?」
「城主不是一個好的主人,他曾經是戰場上最勇猛的將軍,但在郎白獅死後,城主
已很久不曾親自打過一場漂亮的勝仗。」
「相反地,城主一天比一天暴戾,但你不會反,我也不會反,理由並不在於是否有
機會,而是在於你我都不是反叛的人。」
「但你對郎烈的過份關懷,對你絕對不是一件好事。這一點,小弟早已看出,但卻
什麼話也不能說。只好悶在心裡,見一天心煩一天,索性遠遠避開,任由上天的命運怎
樣安排。」
「魏兄,城主已看透了你,他也明知道你絕對不會反,也反不了什麼花樣。他只是
說:『魏印已起異心……』異心!什麼叫起了異心?造反固然是,但一走了之,也同樣
可算是起了異心!」
「整件事情,你沒有錯,我是無奈。但到了這個地步,要是不把你的腦袋提回戰神
宮,除非我也跟著你齊齊遠走高飛……但你認為我會這樣做嗎?」
魏印無言。
有道是「言多必失」,既已生命走到最後一步,又何必在死神面前再說一大堆多餘
的廢話?
杜謙緩緩地抽出了降心鐵劍。
劍,抽動得很慢很慢。直至劍尖已完全離開鞘口,暮地電光般一閃,魏印的首級已
落人杜謙蒼白無情的左掌中。
魏印的人頭,居然面露微笑。
揮淚的是杜謙。
左右無人,杜謙揮淚是真的哀痛,絕不是演戲給別人看。
鐵劍無情。
兔死狐悲。
回程一里,杜謙一直淚如雨下,如喪考妣。直至城門在望,袍袖一拭,面頰淚痕盡
去,頭腦絕對冷靜的軍師又再回到了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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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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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