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鐵將軍團

                     【第八章 驚豔天罡逢魔咒】 
     
      不少戰爭,都在晨曦爆發,然後在黃昏時分結束。 
     
      羽營橫旗孤軍與猿王軍團這一場慘烈的戰爭,也沒有例外。猿王雖然在上午中刀, 
    但直至戰事結束,他依然活著。 
     
      但這種「活著」,已是奄奄一息,距離死期不遠。 
     
      「誰贏了?」猿王咯出一口鮮血,側著臉躺在一張波斯地毯上,雙目呆滯地凝視著 
    關忠義的臉。 
     
      猿王的臉有傷。關忠義的臉卻腫起了一大塊。在戰陣上,這位勇猛的大將軍吃了一 
    記流星鎚。 
     
      這一鎚要是稍向左側偏上一分,關忠義的臉已不可能四平八穩地放在脖子上。 
     
      誰贏了? 
     
      戰事已結束,猿王身為主帥,竟然有此一問。 
     
      關忠義的臉陣晴陣陰,久久才答道:「羽營贏了。」 
     
      「慘勝?」 
     
      「不錯,是慘勝,悽慘得不能再悽慘……」 
     
      「咱們算是慘敗了?」 
     
      「只要大王繼續活下去,這一敗便不算太慘。」 
     
      「活下去?為什麼還要活下去?」猿王咳嗽著,一咳之下,衣襟上又再灑血,「活 
    到九十歲的人,想活到一百,活滿百歲,想活到一百五十……但到了一百五十歲……卻 
    又如何?……如何?……」 
     
      關忠義沉著臉,答不上。他只知道一件大事。 
     
      猿王快要死了。 
     
      夜色終於籠罩大地。古戰場上,充斥著血腥氣味。有不少在清晨已失去生命的屍體 
    ,已開始發出惡臭。 
     
      猿王已踏上回歸食采柵的旅途。 
     
      征途的結局,是死局。猿王終於死了,關忠義帶著一支殘兵,連同猿王的遺骸,疲 
    累地重回食采柵。 
     
      在戰場另一方,羽大帥正在摒除雜念,細想著恬靜無塵的空谷,漸次仿如騰雲駕霧 
    ,連靈魂都飄至虛冥。 
     
      戰局已定。 
     
      誠如關忠義所言:羽營慘勝。 
     
      慘勝也是勝。比起慘敗,慘勝無論如何還是較佳的。人,每自陶醉於五十步笑百步 
    之中。 
     
      小白在羽大帥身邊。大帥有出塵之想,小白未敢奉陪。 
     
      聚精會神,提高警剔,唯恐在戰亂之中突生事變。 
     
      小白越來越成熟,也越來越更不像是當年的小白。是誰改變了他? 
     
      羽大帥忽然轉過臉,雙目圓睜,問小白:「打算等到什麼時候才動手?」 
     
      小白似從夢中驚醒,全身莫名其妙地一陣抽搐。 
     
      「動手?動手幹什麼?」 
     
      「刺殺本帥。」 
     
      「小將為什麼要刺殺大帥?」 
     
      「因為只有把本帥殺掉,你才有機會成為羽營橫旗孤軍的大元帥。」羽十萬是認真 
    的。非但神態認真,心裡也很認真。 
     
      別人未必看得出。但小白深切體會。 
     
      換作別人,早已臉青唇白急急否認會有行刺大帥的陰謀。但小白反其道而行之。 
     
      他直認不諱:「不錯,只要到了適當時機,我一定會行刺大帥,但現在還遠遠不是 
    時候。」 
     
      羽大帥嘆喟一聲,然後稍頓,才道:「不枉我千挑萬選,才能挑選出一個像你這般 
    腦後有反骨的叛徒……也只有悉心栽培你這樣的叛徒,才能令本帥感到有一點點的意思 
    ……」 
     
      小白點點頭,半晌問:「大帥還有什麼指示?」 
     
      羽大帥道:「雖然你並不姓羽,但羽營大帥不一定要姓羽。只要能當大任,姓什麼 
    都無所謂。」 
     
      小白又點了點頭。 
     
      羽大帥接著說下去:「你能夠在老猴兒臉上刺一刀,雖說是老猿猴今非昔比,但也 
    足見你已具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只是,你的心還不夠黑,你的手段還不夠毒辣……但不 
    要緊,你還年輕,只消假以時日……假以時日……唉……」 
     
      羽十萬似已極度疲累。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疲累只不過是疲累,只要好好休息,舒舒服服的睡一大覺,當 
    疲累消失之後,一切都會復原。 
     
      但羽十萬不是普通人。他是羽營橫旗孤軍大元帥,在這場戰役「慘勝」之餘,凡事 
    決不可稍有半點差池。 
     
      敵人不一定來自敵方陣地,也可能來自羽營內突如其來的叛變。 
     
      小白便是未來的叛將。只要假以時日,隨時都會往羽十萬身上刺上一刀。 
     
      幸而小白不曾在這時候出手。 
     
      這時候,並不是時候。羽十萬知道,小白也知道。 
     
      但自此一役,小白已在羽營中建立了非同小可的威望。 
     
      羽十萬決定重回金母。也許只有回到他原來的地方,這位大帥才得以喘定。 
     
      又是新月如鉤之夜。郎烈挽著一罈酒,步履沉重地走到石室,把石門緩緩地推開。 
     
      秦汶在石室中,子然一身。郎烈來了,斟滿兩杯酒。妻子一杯,他自己也一杯。 
     
      他的一杯乾了,秦汶那一杯還是滿滿的,連一口也沒喝過。 
     
      郎烈再斟,斟了再喝。酒很烈,足以醉倒一條大水牛。但他連喝五大杯,面不改色 
    。 
     
      秦汶把她面前的一杯酒潑在地上,臉色鐵青:「不要假惺惺,殺了我吧!」 
     
      郎烈斟滿第六杯酒。 
     
      「我為什麼要殺你?」 
     
      「你不殺我,早晚會死在我的手裡,」秦汶冷笑,「天下最毒婦人心!女人謀害親 
    夫,從來都不是稀奇的事。」 
     
      「就算你真的殺了我,我也不會恨你。」郎烈道:「你可以為了巨鷹和小雁不顧一 
    切,我也同樣可以。別以為世上只有媽媽才是最偉大的。」 
     
      「不必擔心,憑我的微末本領,就算再苦練三十年武功,也無法傷害你一根毛髮。 
    」 
     
      郎烈再斟酒。既斟給自己,也斟給秦汶。這一次,秦汶喝了,喝得很爽快。 
     
      「你要找別的女人,我絕不會吃醋。因為我知道你知道人人都知道,咱們本來就不 
    是匹配的一對。」秦汶一面說,一面再斟酒,斟滿便喝,喝了再斟,又再連盡五大杯。 
     
      她的臉很快紅如火。 
     
      她突然問:「我還算是你的妻子嗎?」 
     
      郎烈嘆喟:「從前是,如今是,一生一世都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秦汶已把身上所有衣裳脫掉。 
     
      「既然還是一場夫妻,來吧!」 
     
      她比令狐筑成熟得多,一雙豪乳,絕對足以令丈夫怦然心動。 
     
      郎烈沒有猶豫,便把身子緊貼過去。 
     
      他是她的丈夫。 
     
      他跨在她身體上,無言地用力抽插。 
     
      新月消失在厚厚的雲層內。遠處,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蹄聲。不是馬蹄,而是騾蹄在 
    鬆軟的泥土上踏著、踏著……這是豪將部族的中心地帶,這騾子是從哪裡來的? 
     
      一個人,手裡抱著一個小孩,背上也揹著一個小孩。兩張小小的臉孔,完全一模一 
    樣。 
     
      部族有戰士手執火炬趨前。見是陌生人,很快就有數十戰士持著武器,圍著這騾子 
    的陌生人。 
     
      但這人手裡和背上的兩個小孩,又是什麼來歷? 
     
      「在下白金龍,為你們的族王送回一對兒子。」 
     
      眾人立時為之聳動。 
     
      劇烈的抽動已停頓,自始至終,秦汶臉上完全沒有半點表情。她不是妓女,但卻表 
    現得像個早已厭倦房事的老妓。 
     
      郎烈完事後,臉色不安。「秦汶,你今晚怎樣了?」 
     
      她冷冷的答:「沒事。但在你我之間,已不再是乾柴烈火。」 
     
      「為了巨鷹和小雁,你一定要這樣對付我嗎?」郎烈感到說不出的委屈和無奈。 
     
      秦汶穿回衣服,用一把象牙梳梳理散亂的頭髮。每一次梳動,力道都是狠狠的,似 
    要把頭髮直扯下來。 
     
      石門外,忽然有人叫道:「族王,一對小主人回來了。」郎烈一怔,秦汶也不理會 
    丈夫是否已穿回衣服,早已破門直掠出去。 
     
      「我的一對苦命兒在哪裡?」叫聲瘋狂,似笑非笑。 
     
      郎烈匆匆穿好衣服,追了出去。 
     
      這一對夫婦,很快就遇上小白。還有一對胖胖白白的小娃兒。 
     
      「巨鷹!小雁!」秦汶狂喜,飛奔過去。 
     
      但她還沒接近騾子,已給一股大力震開。 
     
      小白左掌一揮,掌力仿如排山倒海,秦汶「嗚」的一聲,身子騰騰騰地連退三步。 
    郎烈及時搶前,把妻子抱入懷中。 
     
      只是一掌,竟已重挫秦汶。郎烈震怒,沉聲疾喝:「誰敢傷我妻子?」 
     
      「羽營白金龍,但你可以叫我小白。」小白的左手,倏地輕撫在胸前小孩臉上。 
     
      「嗨……你是小雁?還是巨鷹?」 
     
      小孩不滿二歲,但卻認得媽媽,也知道這人傷了自己的媽媽。 
     
      他沒有回答,在小白的左手背上拚命咬了一口,這一咬,竟是咬得比野獸還更兇狠 
    。不但他咬,小白背上的攣生兄弟,也用力咬著小白的脖子。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無奈年紀幼小,再牙尖嘴利,也沒法子可以嚴重傷害敵人。小白笑了,雖然手背和 
    脖子都給咬得鮮血直淌,但卻毫不在乎。 
     
      「你倆……誰是巨鷹?」 
     
      背上的一個叫道:「我便是巨鷹。」 
     
      小白笑笑:「你再咬我一口,我便把小雁的鼻子割下來,同樣地,要是小雁敢再咬 
    我一口,我也會把你的鼻子一刀削掉。」 
     
      巨鷹聽了,立刻再咬。 
     
      小雁聽了,同樣立刻再咬一口。 
     
      秦汶見了,大驚失色,一口真氣逆轉不過,立刻昏倒在郎烈懷中。 
     
      小白已抽出寶刀。只要刀光一閃,這一對攣生子的鼻子立時不保。但也就在這千鈞 
    一髮之際,火炬映照下冒出一張雪白的臉。 
     
      「小白,住手!」令狐筑幾乎是扯直嗓門叫出來的,焦急得快要掉淚。 
     
      小白的刀險險已削在小雁的鼻子上,令狐筑這一叫,刀刃及時凝住。 
     
      「主人!……」小白的眼神,宛似緩緩流動的河水。在「水底」之下,似是隱藏著 
    無限的失望與傷痛。 
     
      他瞥見筑姊靠在郎烈身邊。他的重重心事,在這一瞬間彷彿已被洶湧澎湃的山洪一 
    下子無情地淹沒。 
     
      令狐筑凝望小白。 
     
      只見他又再長高了,雖然只是騎著一匹騾子,但卻另有一股不尋常的威勢。 
     
      「還記得……我是你的主人嗎?……」令狐筑臉頰的輪廓,比從前更見纖柔動人。 
     
      綽約的風姿,一身與眾不同的明秀氣……在她眼前,又有誰能繼續傲慢? 
     
      小白更不能。他幾乎是在她裙邊長大的。 
     
      在筑姊凝視下,小白放下了小雁、巨鷹。一對臉圓圓的攣生兄弟,拔足奔向已昏倒 
    在郎烈懷中的媽媽,「娘!」 
     
      「娘!」 
     
      異口同聲,叫出的都是同一個字。就連嗓子也沒有半點分別。 
     
      叫聲一起,秦汶醒了過來。三母子互相抱擁,但孩子不知道媽媽身邊的男人是誰。 
     
      「這是你們的父親……」秦汶母子重聚,對郎烈的態度立刻完全改變。 
     
      「爹!」 
     
      「爹!」 
     
      又再一次異口同聲叫出同一個字。 
     
      郎烈初為人父,但才第一眼看見自己的骨肉,已是快滿三歲之小童。這種感覺,著 
    實難以形容地奇妙。 
     
      小白忽道:「族王,我要和你決戰。」 
     
      郎烈怔住,盯著他的臉:「我是你的仇人嗎?」 
     
      小白道:「不是。但早在很久以前,我已決定要找你決一死戰,這是命中註定的。 
    」 
     
      郎烈道:「你的主人允許嗎?」 
     
      令狐筑立刻搶著說道:「不!我絕不允許這一戰的發生。小白,你給我滾回金母去 
    ,以後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 
     
      小白沒有退縮,他絕不妥協。道:「沒有人能阻止這一戰。」 
     
      「怎見得?」令狐筑惱怒。 
     
      小白道:「小白能夠從大帥手裡把這一對小兄弟帶回來,是因為小白答應了大帥一 
    個條件。」 
     
      郎烈嘆了口氣:「這條件便是必須和我決一死戰?」 
     
      小白頷首,道:「正是這樣!但就算這並不是大帥提出來的條件,咱們這一場決戰 
    早晚都是逃避不了的……」 
     
      令狐筑很不高興:「小白,你以為自己的武功真的足以殺掉他?還是活膩了急急上 
    前送死?」 
     
      小白道:「主人,你真的要知道真相?……既然這樣,小白實話實說好了。我要和 
    這個人決戰,原因只有一個妒忌。」 
     
      「妒忌?」令狐筑身子一震,嘴唇立刻為之一陣抖索。她明白了,終於知道小白心 
    裡的一切。但……是否為時已晚? 
     
      她的心很亂。 
     
      一隻溫暖的手忽然移近,徐徐地,有力地握住她的手。她沒有看,也不必看,單憑 
    這一隻手的柔軟與滑膩,已知道是秦汶握住自己。 
     
      都是女人,也只有女人才最能同情女人。 
     
      「你不恨我嗎?」令狐筑忽覺眼前一片模糊。 
     
      淚花在轉。 
     
      秦汶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我沒資格痛恨別人。要恨,只能恨 
    自己的命。」 
     
      她早已是個認命的女人。回顧她過去的日子,除了認命之外,她再也想不出還有什 
    麼事情可以做得出來。 
     
      她徐徐地吸一口氣,握著令狐筑的手更溫暖更有力:「痛恨任何人都是虐待自己的 
    蠢事,我不希望自己為了這種事繼續愚蠢下去。巨鷹和小雁已在我身邊,就算立刻死在 
    這裡,也不算是太大的遺憾。」 
     
      她是女人,令狐筑亦然。凡是女人都知道,當女人說出她心裡一番道理的時候,就 
    不容易給另一個女人否定和推翻。 
     
      這一點,或多或少,總是跟男人頗有分別。這是否因為女人太講道理,以致走火入 
    魔,變成了蠻不講理?……這種道理,恐怕是永遠都說不清楚的。 
     
      但無論這兩個女人在講些什麼道理,另外兩個男人的決鬥已是勢在必行。除非天打 
    雷劈轟死二人,或者最少劈死其中一個,否則,這一戰再也無法避免。 
     
      只在於選擇時候和地點。 
     
      「明晨。」 
     
      「日出時分。」 
     
      「甌窶之台。」 
     
      「好,一言為定。」 
     
      甌窶,便是狹小的高地。 
     
      在豪將部族,類似這樣的高地不多。在其上建有樓台的更是絕無僅有。 
     
      唯獨甌窶之台,這是部族用作求雨、祭天、以至是行刑之地。 
     
      當然也可以用作決鬥。 
     
      這一天清晨,沒有日出,天空一直都灰灰沉沉,自從三更開始,便已下著綿綿細雨 
    。 
     
      雨綿綿,長命雨。殺人的武器各自繫在腰間。小白的刀、郎烈的劍。 
     
      郎烈的劍不止一把。他並不特別喜歡劍。對於武器,他反而比較喜歡又長又粗大而 
    且沉重的巨斧,但師父喬護花對他說:「斧太鈍拙,除非是不怎麼懂武功的人,又除非 
    是一身武功已臻化境的稀世高手,否則,最好不要選擇這一種武器。還是用劍吧——」 
     
      還是用劍吧!……似乎是一句非常無奈的話,但內裡涵義絕不簡單。 
     
      郎烈是否能夠明白師父的意思? 
     
      這一天,郎烈的劍,是豪將部族的「第二寶劍」。 
     
      有「第二寶劍」,自然也有「第一寶劍」。但依照部族規定,只有已正式繼任為族 
    王的王者,才能擁有和使用「第一寶劍」。 
     
      「第一寶劍」其實和「第二寶劍」完全一模一樣,在鑄造的時候,這本來就是成雙 
    成對的利劍,絕對無分彼此。唯一分別,只在於劍刃之上,前者刻上「第一」、後者刻 
    上「第二」這兩個字,如此而已。 
     
      再看看小白……小白在豪將部族,既是異鄉人,也是陌生人。 
     
      但他是個敵人嗎?答案似是而非。要是他只是孤身而來,當然只會是個敵人。但他 
    卻帶來了族王的一對攣生兒子。 
     
      這就很不簡單了。 
     
      小白是從羽大帥手底之下,把巨鷹和小雁帶回來的。但究竟這是小白「敢作敢為」 
    ,還是出自羽十萬的陰謀? 
     
      沒有人知道。 
     
      但最少,這位「白將軍」並不是兩手空空而來的。 
     
      所以,只要這一戰,族長郎烈沒有傷在小白刀下,小白不但不再是豪將部族的敵人 
    ,甚至會是值得令族人尊敬的朋友。 
     
      決戰的地點,是狹小的高地,四周無法容納太多觀戰者。 
     
      在族人多番商議之下,決定只允許二十人在甌窶之台觀戰。 
     
      這二十人,並不包括秦汶在內。她要照顧巨鷹和小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 
    不敢看這一場無法預料戰果的決鬥。 
     
      她不看,令狐筑卻是非看不可。 
     
      她但願自己有力量阻止這一戰的發生。但她知道一定無能為力。無論是要勸服小白 
    也好、要勸服郎烈也好,都是難比登天的事。 
     
      某件事情難比登天,還可以祈求神蹟出現。兩件難事交疊在一起,恐怕是連做夢的 
    時候也不必奢想了。 
     
      她無法勸阻小白,是因為在小白的背後,還有橫旗孤軍。 
     
      同樣地,她無法勸阻郎烈,也是因為在郎烈的身邊,有著一大群百廢待興,對這位 
    年輕族王寄予厚望的豪將部族戰士。 
     
      沒有日出,只有雨。 
     
      小白在雨中出刀。 
     
      郎烈以劍相迎。 
     
      刀劍相交,雖未致於山搖地動,已是氣勢懾人魂魄。這一戰,對二人都是必須的、 
    義無反顧的。 
     
      「第二寶劍」絕不能敗。要是「第二」輸了,「第一」就再也無法抬頭。這種道理 
    ,郎烈是明白的。 
     
      但小白的刀法,比他想像中尤為強大可怖。那是魔刀,刀勢一起,魔性已操控了一 
    切,包括小白整個人的意志。 
     
      每一刀都不可能出自一般武者之手。 
     
      但郎烈以「驚艷天罡劍」抗衡。這一手劍法,正是「驚艷三絕功」之一。 
     
      小白連攻八十七刀。郎烈一直守著、守著。不是以守為攻,全然是守為至上的招數 
    。仿如武學中的一手「閂門刀法」。 
     
      但只守不攻,又豈能稱之為「驚艷」?終於,郎烈反撲了。 
     
      但他只是反撲地攻出一劍。 
     
      攻出一劍之後,再守。只是,小白的刀法立刻變了,變得如同一場細雨,羞怯地輕 
    柔地在甌窶之台上紛飛。 
     
      看似已陷入強弩之末境地。但小白臉上,掛著一種莫測的詭笑。 
     
      他這一次攻了多少刀?恐怕是太多太多了,實在難以數算出來。 
     
      隨著這些忽然變化的刀法,小白更在唸咒。 
     
      唸咒聲使刀勢宛似來自噩夢。初時,似是有一點點怨氣自刀鋒冒出。但漸漸地,這 
    一點點的怨氣積聚得很濃、很重……這是蒙受冤屈的刀法。無窮怨氣,來自使刀的一隻 
    手……小白的殺著,絕對足以令人疲於應付,難以適從。 
     
      小白再一次主攻。攻勢看來不像是排山倒海,但卻很要命。 
     
      但郎烈還是以「驚艷天罡劍」擋住了它。 
     
      小白繼續唸咒。咒聲令人頭昏腦脹……這是什麼咒? 
     
      是「魔咒十三重」。小白不再是三年前的小白。若說脫胎換骨,小白比郎烈甚至有 
    過之而無不及。 
     
      激戰令人呼吸屏息。台下忽然一人沉重地嘆了口氣:「三百六十招過去了……還是 
    差了一些些……」這人的聲音不太響亮,而且嗓門很是低沉。但卻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 
    二楚。 
     
      台下觀戰者,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這人,一身錦衣華服,手裡提著一顆尚在滴 
    血的人頭。 
     
      人頭的臉,貼上一塊黃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頭? 
     
      沒有人能一眼認出。 
     
      唯獨郎烈不然。他只是瞥了人頭一眼,已認出那是秦汶的螓首。 
     
      提著這顆螓首的,赫然正是羽十萬! 
     
      「這個……送還給你吧!」羽十萬把秦汶的首級拋向郎烈,人卻衝向小白。 
     
      小白咬牙,嘶叫一聲:「終於改變主意了?」 
     
      羽十萬木然地點頭:「你說對了。你走了之後,本帥後悔讓你修練魔功。魔功不是 
    人人都可以練的,因此,本帥決定不再讓你胡作非為下去……」 
     
      小白的刀,不再攻向郎烈,改為對付羽十萬。 
     
      羽十萬道:「只要再給你一年,本帥未必便能把你的臉放在後面。」 
     
      把你的臉放在後面! 
     
      這是一句什麼樣的話?從字句的表面,不難明白它的意思。但這意思究竟是什麼意 
    思? 
     
      也許,從沒有人聽過這種說話。 
     
      因此,也就沒有什麼人能夠立刻瞭解它的真正意思。郎烈是聰明的人,但他也同樣 
    不明白。只有令狐筑,她忽然尖叫一聲:「表哥,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這樣對 
    付小白——」 
     
      還沒說完,羽十萬左手一揚,一股挾著異乎尋常真氣的大力,直撲令狐筑面門。 
     
      她兩眼一翻,栽倒下去。 
     
      小白大怒:「大帥,你怎能傷害自己的表妹?」 
     
      羽十萬道:「能與不能,決定不在於你,而是本帥,因為本帥的能力,遠在你百倍 
    之上!」 
     
      台上又是另一場激戰。 
     
      但這一戰,勝負很快分出。不但分出了勝負,也決定生與死。 
     
      小白的刀,不知如何,忽然已落入羽大帥掌中。驟然看來,這是空手奪白刃的功夫 
    。 
     
      但實際上不是。天下間各門各派的空手奪白刃功夫,都不會這樣出手。 
     
      ——羽大帥的左手,直接抓向刀刃! 
     
      小白的刀,絕對可以把一塊一尺厚的精鋼,輕易地一分為二!就算用「削鐵如泥」 
    這等字眼形容,也未免是太侮辱了這把刀。 
     
      但在羽大帥眼裡,這把刀比木造的刀還更不值一哂。難道他戴上了某種刀槍不入質 
    料柔韌的手套? 
     
      沒有。 
     
      他沒有戴上手套,只是赤手空拳。但他就是這樣把小白的刀搶奪到手,然後……然 
    後他讓台下所有觀戰者「大開眼界」。 
     
      他用小白的刀,把小白的臉孔剜了出來。 
     
      一個人的臉,包括眼、耳、口、鼻……羽大帥以極神奇但卻也是極恐怖的刀法,把 
    小白這張臉剜出。 
     
      一顆腦袋,忽然間不見了眼耳口鼻,又還能賸下些什麼東西? 
     
      只是一個很大很大的血洞。 
     
      然後,羽人帥又做了另一件更奇怪也更殘酷的事。 
     
      他在小白的背後也「開了一個洞」。 
     
      這個洞,開得不太大,也不太小。恰恰可以把小白的臉孔「鑲嵌」入去。 
     
      雖然不算是「毫釐不差」,但已算是「難能可貴」。 
     
      小白的臉,從前是相當靈活的。 
     
      但當這張臉「放在後面」之後,情況便完全不同。這張臉,看來還是相當「完整」 
    ,但卻再也沒有絲毫血色,更沒有任何表情。 
     
      只不過是一張和任何死人沒有什麼分別的「死人臉孔」。 
     
      雨忽停。小白已仆倒在台上。他是俯伏倒地的,並不是仰天而臥。 
     
      但很奇怪,雖然他俯伏倒下,但一張臉卻詭異地朝望蒼天。他,死不瞑目。 
     
      但在羽大帥眼中看來,小白的收場是注定的。要是今天不殺小白,一年後,天下間 
    又有誰能將之拑制? 
     
      就連羽大帥也沒這個把握。「栽培」小白,這件事情的本身,等於玩火。 
     
      玩火自焚。 
     
      這種例子,武林中太多太多了。幾乎每一天每一個晚上,都有數之不盡同樣的事情 
    不斷上演。 
     
      羽十萬初時也很想看看這一把火可以燃燒到怎樣的程度。但在擊敗猿王之後,這位 
    大帥的想法一天一天改變過來。 
     
      但轉變得最快、最重要的時刻,卻在於小白抱走一對攣生男孩之後……小白斗膽孤 
    身殺入豪將部族,挑戰郎烈! 
     
      郎烈是喬護花的關門弟子。在秦城當人質的時候,這位落難公子是不足為慮的。 
     
      就連秦戰君腳底下的一頭獵犬,也不會把他放在眼內。然而,時移勢易,今天的郎 
    烈,已不再是當年的弱小人物。 
     
      人,是會改變的。有人一天比一天更衰弱,但也有人一天比一天更強大,而郎烈, 
    絕對是屬於後者。 
     
      郎烈這個「未來族王」應該怎樣對付,羽大帥心中沒有一定的對策。但他絕不害怕 
    。 
     
      小白和郎烈不同。小白的武功,雖然並非羽十萬一招一式親自傳授,但卻源於同一 
    脈絡。 
     
      在清水鎮溫府,雖已在戰火劫後變得滿目瘡痍,但在巨宅地庫,卻隱藏著一系列邪 
    異的魔功。 
     
      魔功被鎖在一個大鐵箱中。溫五爺曾經是一個汪洋大盜,在一次劫掠中,這一個大 
    鐵箱成為他畢生最痛苦的秘密。 
     
      當然,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溫五爺不敢把這大鐵箱弄開,也不敢把它拋掉,只好謹慎地將之妥善收藏……這秘 
    密,就連「溫九恨」也不曾知道。 
     
      「溫九恨」不知道的秘密,不算太多。溫五爺雖然不是他的親生老父,但在溫府中 
    ,溫大少爺絕對是得天獨厚,要雨得雨要風得風的大人物。 
     
      但很奇怪,這個大鐵箱的秘密,溫大少爺竟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倒是有人為了貪圖一百兩金子的報酬,把地牢位置所在,告訴了羽十萬。 
     
      羽十萬後來沒有賞賜這人黃金百兩,而是把這貪婪的奴才放入大鐵箱裡,然後用沸 
    油把鐵箱煮熱。 
     
      鐵箱放在沸油鍋裡煮了三晝三夜。 
     
      然後,又再打開鐵箱,把這狗奴才搬出來。 
     
      早已不似人形。 
     
      連一塊焦炭也不像。 
     
      羽大帥很後悔。他對下屬說道:「要是只煮它八九個時辰,這狗奴才身上的肉也許 
    相當好吃。」 
     
      鐵箱已沒有秘密。秘密已轉移到羽營大帳的案上。 
     
      小白這時候,天天陪羽大帥喝酒、練功。大鐵箱裡的魔功秘岌,不是一本兩本,而 
    是一大堆。 
     
      小白要練魔功,大帥不置可否。意思大概等於:「你要練,就練個夠吧!本帥不管 
    。」 
     
      就是這樣,小白也練了魔功。 
     
      「魔功」二字,只是概括的名稱。大鐵箱裡的武功,其實是由三大魔教併合而成的 
    二十七種武藝。 
     
      二十七種武藝,說多不算多,說少也絕不算少。有些武功,就算只是其中三招五式 
    ,也可以讓一個人從少年時代開始,一直苦練至鬚眉皆白,但仍然只不過「僅略窺堂奧 
    」而已。 
     
      凡是名門正派,總是批評邪魔外道的武功,每每不講究根基是否紮實,一味貪圖捷 
    達,以致走向偏鋒,雖可速成,但卻難以長期保持,更容易走火入魔,無論對筋骨對神 
    智皆大有傷害。 
     
      但凡事不可以偏概全。所謂邪魔外道的武功,也有若干要求嚴格,對每一招每一式 
    以至練功程序都小心奕奕,謹慎地行事者。 
     
      這二十七種武藝,其中最少有九種都是這樣的。 
     
      但小白練的並不是這九種之一,羽大帥亦然。 
     
      三五十年太長久。 
     
      十年八載也不可以消耗。 
     
      一句話說到底:「只爭朝夕。」 
     
      小白的臉已被「放在後面」。這是武林中一個久久令人難以忘懷的傳奇。 
     
      恐怖得不能再恐怖的傳奇。 
     
      羽大帥趾高氣揚地走了。不是沒有人想阻攔這狂魔,只是郎烈不允許。 
     
      「讓他走!」 
     
      為什麼讓羽大帥走?但……又有誰能把羽大帥留下來?郎烈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 
    遠方。郎烈的眼神,並不是怯懼,而是充滿睿智和勇敢。 
     
      羽十萬殺了秦汶,郎烈沒有立刻為妻子報復。對於此事,族人會有怎樣的看法? 
     
      郎烈不理會。 
     
      他只知道,羽十萬是狂魔中的狂魔。要殺狂魔,必須要有收拾狂魔的法子。要是貿 
    然拚命,非但送死,更會立刻連累整個部族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秦汶慘死,留下了一對攣生子。 
     
      郎烈自知責任重大,此刻,該是忍辱負重的時候。大丈夫,原本就該能屈能伸。 
     
      這一天晚上,他久久未能入睡。酒徒捧了兩罈酒,要找他喝一點點。 
     
      「你已為人父,不宜酗酒,但只喝一點點,那是沒關係的。」 
     
      「一點點?怎樣才算是一點點?是一兩滴?還是一兩斤?」郎烈每說一句話,已喝 
    了一碗酒。四句話說完,四碗酒已像是牛喝水般灌入肚子裡。 
     
      羽十萬走了,但這狂魔的影子彷彿還在豪將部族之中,永遠驅之不散。 
     
      酒徒怔怔地看了郎烈一眼,半晌吞了一口口水才道:「要是這樣子喝下去,兩罈酒 
    恐怕不消半個時辰,便得完全報銷。」 
     
      郎烈道:「既然認為我不該醉,為什麼還要帶酒來?」 
     
      酒徒道:「這是我的習慣。我知道,每次找朋友都捧著兩罈烈酒,這種習慣並不太 
    好,但既然是一種習慣,便是想戒掉也很不容易。」 
     
      郎烈道:「咱們的部族,為什麼老是一窮二白?是否所有聰明人都已爛醉如泥,以 
    致一年一年過去了,始終還是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酒徒搖頭:「不是這樣的。豪將部族並非所有人都嗜酒如命。在一百個族人之中, 
    只有幾個嗜酒,其餘絕大部分族人,他們的頭腦每一天都保持著清醒。咱們之所以力量 
    單薄,原因只有一個。」 
     
      「屢被強鄰剝削和欺侮?」 
     
      「不錯。」 
     
      「難道咱們一輩子也沒法子反抗?」 
     
      「當然不!亂世出英雄。和三兩年前相比,天下間的形勢已大不相同。秦城已給羽 
    氏併吞,猿王也已頹敗滅亡。至於南宮府,情況比咱們更糟,縱使以外強中乾這等字眼 
    來形容,也是絕不為過。」 
     
      「所以,只要應付得了羽十萬,豪將部族就有翻身機會?」 
     
      「不錯。」 
     
      「你認為咱們還要忍耐到什麼時候?」 
     
      「等。」 
     
      「等什麼?」 
     
      「一組刺客的成立。」 
     
      「一組刺客?」 
     
      「不錯。是刺客!」 
     
      「刺殺羽十萬,要多少名刺客?這些刺客又該是怎樣的?」 
     
      「不少於六名,不多於十名,還有,族王必須是這一組刺客的首領。」 
     
      「你自己又怎樣?」郎烈忍不住問。 
     
      「我只是個旁觀者,」酒徒淡淡道:「我會帶著最好的酒,隱藏在最隱蔽最安全的 
    角落裡,瞧瞧這一組刺客用什麼方法把羽十萬置諸死命。」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