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族王湔雪】
食采柵大將聞人震天，年四十三，長身馬臉，喜穿一襲血衣，終年不換，在沐浴時
，把血衣掛起，令奴僕以「卷線芙蓉氤薰爐」把血衣醺淨，然後復穿於身上。
因此聞人震天被稱為「血衣大將」。
血衣是聞人震天從父親遺物中取得。當年，聞人古雅南征北戰，每仗之後總是一身
血污。
聞人震天不敢或忘先父之苦戰精神，因而天天穿上血衣。此事有人激賞，有人嗤之
以鼻，但聞人震天從不理會，只是我行我素。
水鎮武人客棧爆發大血案，震驚猿王朝野。
翌日清晨，侯果山召見聞人震天，道：「曾有南宮重臣云：『要滅食采柵，先毀水
鎮。』武人客棧一案，大將軍有何高見？」
聞人震天冷冷道：「太平盛世二十六載，大王認為是否太久了？」
侯果山長長地吐出口氣：「本王素不好靜。如能選擇，最好便是每年打十二場仗，
無論是贏是輸，都很過癮。」
聞人震天道：「但二十六年以來，食采柵四鄰平靜，大王要打仗也打不起來。」
侯果山嘆道：「那是因為你父親曾逼本王立誓：終吾一生，不得攻佔他人之城池…
…唉，除非是食采柵遭遇敵軍襲擊，方可解禁……」
聞人震天道：「先父有此一著，全為大王江山社稷著想。如非走了這一著怪棋，我
軍焉能積聚人材，武功一年比一年興盛？」
侯果山又嘆一日氣：「聞人大帥用心良苦，本王豈能懵然？只是，悶納了二十六年
，除了偶爾充任劊子手，把一些重犯親自操刀斬殺之外，本王險些以為自己已變作和尚
一般六根清淨。」
聞人震天道：「大王放心，和平的日子已過去，就算大王不想打仗，也是在所不能
。」
侯果山精神一振，道：「南宮府大軍，果然要向食采柵進軍嗎？」
聞人震天道：「目前還很難說。」
侯果山一怔，道：「探子回報，南宮秋火原來早已隱伏於水鎮，到了昨日，更不惜
原形畢露親自出手屠殺忠於本王之江湖武士，這豈非南宮大軍已然蠢蠢欲動的徵兆嗎？
」
聞人震天道：「南宮大軍確實早已蠢蠢欲動，但若以武人客棧一事而肯定南宮軍必
將南侵食采柵，未免是過於武斷了。」
侯果山道：「怎見得？」
聞人震天道：「以敵我雙方軍力權衡，南宮府必然遠在食采柵數萬將士之上。但二
十六年前南宮買慘敗一役，使南宮軍至今不敢稍動南地分毫。」
「時至今日，南宮府雖則依舊保持盛勢，但在其西陲是秦城，甚至在更西北邊壤處
，也有金母羽營大軍虎視眈眈，其威脅性之強，絕對不比秦城為小。」
「人皆以為，秦城與南宮府幾近毗鄰，雙方積怨也深，一旦掀起浩大軍事衝突，必
由這兩大軍事集團引起。」
「但照我看，眼下局勢奇詭，變數之大，猶遠在二十六年前之上。」
「當年，橫旗羽氏大軍尚未成為氣候，也正因為秦城一直沒有狠下心腸向羽氏集團
窮追猛打，終於使羽十萬絕處逢生，成為秦城背後最可怕的一把尖刀。」
「不久前，秦城曾勝羽軍一使，秦戰君大宴群臣，席上興高采烈，不知道內情者，
還以為橫旗孤軍已給秦城徹底殲滅。」
「但照我看，秦戰君此舉，乃是另有用心。就算他真胡塗也好，假胡塗也好，軍師
杜謙必然心中雪亮，要徹底殲滅西北強敵，恐怕比對付南宮府大軍還要困難。」
「據密探報知，日前秦城已派遣使臣前往羽氏大營，欲與羽十萬締結和約。」
「這份和約，恐怕大有蹊蹺。」
「縱使秦戰君是個老粗，但如此重要的和約，杜謙絕不可能毫不知情。而最大的可
能，反而是這一份和約，根本就是由杜謙這條老狐狸所擬定。」
「際此亂世千秋，任何和約都大能視為一種戰爭的手段。只有白痴才會在這種亂局
之下，甘願給一紙和約牢牢地綁死。」
「羽十萬老練精明，杜謙既有和議送上門，他自然懂得怎樣盤算。」
「但無論怎樣，一份和約既已訂下，在短期之內，多半不會被毀。換句言之，在和
約訂下之後，雙方最少會有一段短暫時間，暫時停止干戈。」
「但在這種和平的背後，往往也是最凶險的。無論是羽十萬也好，秦戰君也好。
這二人都是當世最野心勃勃的大魔頭，或遲或早，總會有某一方把和約連同火箭一
起射向對方的軍營，到了那個時候，便是雙方展開最後一戰的日子。」
「但在這大決戰日子尚未降臨之前，南宮府面對的壓力，將會是前所未有的。」
「縱使在南宮府智囊團中，必然有人看穿這是暫時的和約，但就算這份和約只能維
持十天八天，已對南宮府構成重大的威脅。」
「假設秦城、羽氏雙方組成一支聯軍，再加上豪將部族一系武士作為先鋒隊伍，一
旦三路奇兵同時向南宮府展開閃電襲擊，南宮府就算並非危如纍卵，恐怕也是大費周章
的嚴峻考驗。
「以南宮府智囊團眼中看來，也許會再增添加一個更可怕的假設：便是食采柵也加
入了秦羽聯軍，要是四支雄師分從四路圍攻，南宮府幾乎是必敗無疑的。」
「當然，大王絕不會受到秦戰君的擺佈，為了秦城重大的利益而不惜興師犯險，但
在南宮府看來，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綜合以上種種形勢，本帥認為，南宮府縱然痛恨大王，痛恨聞人一系將領士卒，
在目前階段，南宮府決計不敢首先開啟戰端，而令秦城大軍有可乘之機。」
聞人震天侃侃陳解，猿王一面聽一面不住的點頭。
「聞人將軍，你的分析，本王不無同感。但南宮秋火斗膽公然在水鎮佈局屠殺本王
領域之綠林豪士，實在罪不容誅，非要把他抓回來嚴懲不可！」
「擒拿南宮秋火，固然是必須的，但此人性情大變，再也不是當年有勇無謀性烈如
火之莽漢，就算傾力把他緝拿，成功機會恐怕不大。」
猿王怫然不悅。但細心一想，深感聞人震天之言頗有道埋，只好浩嘆一聲：「盡力
而為吧……」
幽谷中，村民生活一如平常，單調、樸實、勤懇、無憂無慮，山歌之聲處處可聞。
秦汶、郎烈已回復了原來的容貌，雖然年紀略有差距，但依然是一對令人艷羨的璧
人。
南宮婠的傷勢，在秦汶悉心調理之下，日漸有起色。
這一晚，南宮婠在竹舍外呆楞楞地坐著，仰首望向漆黑的芎蒼。
這是一個有疏星，沒有月色的晚上。
秦汶的腳步悄悄移近，在她肩膊上輕輕地披上一件皮袍。
皮袍是郎烈的，除了獸皮的氣味，還有郎烈身上那種男子獨特的氣息。
郎烈已回復了原來的樣貌，南宮婠是見過的。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彷彿在她面前出現的，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一張平平凡凡的臉孔。
但臉上沒有半點反應，並不等於心裏也同樣麻木不仁。她可以瞞得過別人，但怎瞞
得過自己。
秦汶來了。她是耶烈的妻子。她用丈夫平時穿在身上的皮袍，披在南宮婠的香肩上
。
南宮婠的眼睛還是望向芎蒼。秦汶卻一直盯著她的瞼，忽然讚道：「真美。」
南宮婠懶洋洋地點了點頭：「不錯，這夜空雖然沒有皎潔的明月，但真的很美。
美得淒清，美得像是在無窮無盡漆黑中綻現出一絲神秘的甜笑……」
秦汶微笑：「我說的不是今晚的夜空，是這夜空底下的南宮小姐。」
南宮婠眼波流動，凝注在秦汶的臉上：「為什麼不讓我死？」
秦汶神色不動：「你若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我自然懶得把你從鬼門關裏面
救出來，但你不是那些可惡的壞人，你的生命，遠比今夜的夜空還要美好，要是我任由
這樣的生命給蹧蹋了，恐怕日後會折福！」
南宮婠咬了咬牙，內心在掙扎著。有些話，她不想說，真的很不想說，更尤其是不
想在秦汶面前說出來。
但她越不想說，也越是忍不住。
「汶姊姊，難道你看不出，我是一條男人眼中最可愛，但在女人眼中卻是最可惡的
狐狸精嗎？」
「狐狸精？」秦汶「嗤」地笑了出來：「你算是一條什麼樣的狐狸精？天下間又豈
會有急急勇於承認，唯恐天下人不知的狐狸精了？」
南宮婠慍道：「我是認真的！我目己是個怎樣的人，我自己才最明白。」
秦汶在她嫩滑的臉頰上輕輕摸了一把，微笑道：「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但我並不認
為你真的很瞭解自己。你說你是男人眼中最可愛的狐狸精，但那是錯得厲害的。」
南宮婠鼓起了腮，皺著鼻子：「你是說我不漂亮嗎？」
秦汶搖了搖頭，道：「我還比不上你一半那麼好看，又怎有資格說你不漂亮？但漂
亮是一回事，是否有足夠的條件成為男人眼中最可愛的狐狸精，又是另一回事。」
南宮婠想了想，道：「我不懂。」
秦汶道：「最少，當何博玉給你一斧砍為兩段的時候，他就絕不會把你看作是一條
可愛的狐狸精。」
南宮婠楞了半晌，忽然跺足：「我一聲不響一斧把他砍死，那是江湖上爭殺的事，
怎可混為一談？」
秦汶笑道：「何博玉給你一斧砍死，也許可以另當別論，但范鐵珍又怎樣？他從沒
給你傷過一根汗毛，但還是對你絕不客氣，要是你真的那麼可愛，真的是一條狐狸精，
范鐵珍又怎捨得辣手摧花？難道『聚雄河王』不是個男人嗎？」
南宮婠給秦汶數說得連臉都紅了。
秦汶意猶未盡，接道：「再說，天下間又豈有舞動一柄巨斧作為兵刃的狐狸精？
就算本來又漂亮又騷入骨子裏，也會給這種連一般鬚眉漢都抬不起的兵器，嚇走一
大半的男人，請問你又怎能算是男人眼中可愛的狐狸精？既然你在男人眼中，不見得會
怎麼可愛，在女人的眼中，自然也就不太可恨。」
秦汶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說到這裏，連自己都感到有點過分。
是她太清醒？還是南宮婠太痴迷？
忽聽一陣混濁的咳嗽聲在背後響起。
黑獸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拉了半天肚子，此謂之吃不了兜
著拉。」
秦汶笑了起來，挽住黑獸的臂彎，道：「師伯，要不要一顆『五內安寧丸』？」
二人一邊說，一邊遠遠走開。
黑獸淡淡道：「該拉出來的都已拉得一乾二淨，千萬不要浪費我師弟的救命靈丹。
」
秦汶道：「郎郎有福氣跟著師伯，是他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
黑獸道：「再過幾天，我會傳授他上乘的內功心法，到了那個時候，他必須一連七
天，清心寡慾，就算不像個走肉行屍，最少也得像個六根清淨的和尚。」
秦汶笑道：「你是郎郎的師父，你要他怎樣，他必須遵從你的吩咐。」
黑獸道：「不但他要遵從我的吩咐，就連你也是一樣。要是在那七天之內，你纏著
老公打得火熱，白費功夫還是小事，一旦走火入魔，更是吃不了兜著躺！」
秦汶抿嘴一笑：「什麼叫吃不了兜著躺？」
黑獸道：「練功夫走火入魔，躺了下來就再也站不直身子，此謂之吃不了兜著躺。
」
秦汶道：「師伯放心，我是不會讓你白費功夫，更不會讓郎郎走火入魔。」
黑獸笑了笑，悠然道：「對你嘛，我這個大師伯是絕對放心的，但那位南宮小姐，
恐怕不易解決。」
秦汶嫣然一笑：「師伯是著名的智多星，一定已想到了很好的主意。」
黑獸呵呵一笑：「你把師伯當作活神仙嗎？就算我真的是神仙，對這些男女間的糾
葛，還是束手無策的。」
秦汶沉然了半晌，道：「既然這樣，一切順其自然吧！」
黑獸盯著她：「我的好師侄，你終於喝醋啦？」
秦汶嘆了口氣，道：「我也很希望自己會喝醋，但我沒有。」
黑獸道：「天下間已有數之不盡的醋娘子，就算你也是其中之一，也不算是過份。
」
秦汶道：「師伯，也許我是比較奇怪的女子，但無論怎樣，我願意為郎郎做任何事
。」
黑獸道：「其中包括忍受他身邊有其他女子？」
秦汶毫不猶豫，用力頷首，語氣肯定地說：「不錯。」
黑獸緩緩地閉上眼睛，喃喃道：「你說的不錯，還是一切順其自然吧……」
秦汶還待要說一兩句，黑獸忽然捧著肚子，皺眉大叫：「乖乖的不得了，吃了不乾
淨的東西，還以為早已拉得一乾二淨，原來連肚子的感覺都在騙人……師伯要到茅廁，
你不必左右相陪，要是再鑽茅廁還是解決不了，師伯說不得只好浪費妳一顆『喝醋安寧
丸』了……」一陣風也似的溜走，輕功手法遠比平時疾迅百倍。
秦汶啐了一口：「什麼喝醋安寧丸，真是胡說八道！」
夜空之下，遠處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正在盯著秦汶。
除了南宮婠，又有誰擁有如此令人著迷的一雙眼睛？
夜更深，郎烈在幽谷寒林內練刀。
刀是豪將部族的鎮山之寶「湔雪」。
湔雪，是洗刷冤屈和恥辱的意思。
豪將部族的冤屈太多，恥辱更多。
冤屈是無數戰士，為了不得已的理由，為別的軍團充當先鋒，而致死傷枕藉。
恥辱是連族王繼承者，也要寄人籬下，甚至是充當命運無法臆測的人質。
都是冤屈。
都是恥辱。
因此，必要一一湔雪！
刀招是黑獸親自傳授的，刀訣如下：「死地揮刀，背水一戰。身如車軸，力由心生
。前衝搠、挑、斬、捺、撇。倒走連環步，翻、扣、提、鬆、擊……」
刀光如雲，乃勢快而兇悍。但這是否上乘的刀法？
不！絕不！
黑獸曾告訴郎烈：「這是很普通的刀法。正因為太普通，索性叫做『普通刀法』，
但再平凡再普通的刀法，仍然是殺人的武功！」
「我不把上乘的刀法傳授給你，那是因為刀法根本沒有上乘、下乘之分，而只有華
、實之別。」
「有些刀法，被武林中人推崇備至，形容得天花龍鳳，甚至有人不惜以萬金換取刀
譜，滿以為上乘刀譜在手，一旦把刀法練成，便可稱雄一方，甚至是無敵於天下。」
「但這種人，十居其九尺是發其白日大頭春夢。」
「刀譜在手，自是朝夕苦練不懈，練成之後，無不沾沾自喜，人人卻以為自己已搖
身一變，變成了刀聖、刀王、刀神……」
「結果，這些刀聖刀王刀神，最終紛紛變成了他人刀下的無頭之鬼。」
「突其原因，是因為迷信。」
「迷信，並不一定迷信於鬼神，更有人迷信於其他物事，諸如什麼刀譜、劍譜、秘
岌等等東西。」
「所謂上乘的刀法，其實並不比一般的刀法厲害到什麼地方去。最主要的，還是使
刀者怎樣用刀。」
「要是有甲乙二人，甲練的是『上乘刀法』，乙練的是『一般刀法』，但甲君內力
不足，且酒色過度，睡眠也不夠，就算是再上乘的刀法，也不能令他必然致勝。」
「反而乙君，所練的刀法雖然一般而已，但此君內力精湛，頭腦清楚，見招拆招，
勇者無懼，這一戰比拼下來，又焉能不把甲君的腦袋『喀喳』一聲割掉下來？」
「再說，天下萬物，本來就是相生相剋的。」
「若有『刀劍老祖』薄太野，窮六十載心血，鑽研天下各門各派刀法和劍術，臨終
前對其記名弟子道：『卷一十八百二十三之刀法，能破卷一之刀法。』該弟子聽了，呻
吟了整整十年。」
「原來『刀劍老祖』薄太野窮一甲子心血，把天下數以千種刀法、劍術一一加以整
理及潛心研究，並以世人最推崇備至的刀法、劍術列入最前端之宗卷，如此順序排列，
排名越後的武功，在世人眼中看來，便越是平凡，不值一哂。」
「其時，排名第一十八百二十三之刀法，是流傳江南至為普遍的『羅漢十八刀』。
」
「這種刀法，就連江湖賣藝的小伙子，也能舞動得滾瓜爛熟，當真是舉世無雙最普
遍的刀法。」
「可是，薄老祖窮一輩子精神氣血，臨終前所得的結論，竟是羅漢十八刀，能破卷
一之刀法！」
「能被『刀劍老祖』列為卷一之刀法，自然是世人心儀嚮往的絕世好刀法，但薄太
野卻在嚥氣前一語道破：『卷一千八百二十三之刀法，能破卷一之刀法。』」
「這便是相生相剋！」
「要是薄太野之記名弟子，對老祖之言當作耳邊吹風，這名弟子，日後也不可能成
為一代刀法大宗師。」
「他便是你現在的師父——黑獸！」
刀是好刀。無論刀的主人日後能否為部族、為自己洗雪恥辱，都是一把好刀。
刀不但無情，也無知。
刀客可以無情，但也可以多情。因為刀客不是一把刀，終究是一個人。
刀客多情起來的時候，大可以在一把刀之上放下感情。
但刀是不會反過來對主人有情有義的。
人們常說：「刀在人在，刀失人亡。」這只是人類的說話。
但可知道刀又會怎樣說？
刀會否說：「人在刀在，人亡刀毀？」
不！永不！刀是永遠不會理會主人死活的。無論主人在刀的身上放下多少感情，刀
永遠只是一把刀，主人活著也好，死了也好，刀的生命，刀的前途，刀的存亡，永遠不
會跟隨著主人的命運而改變。
郎烈手裏的刀，刀名「湔雪」，這是一個很有意思，也很有壓力的名字。
但這只是人的觀感。人對名字有意思，有感覺，那只是人的事。
刀無知，更無情，無論是絕世寶刀也好，生銹菜刀也好，也無論人們給刀命上什麼
樣的名字，它都不會或喜或悲，也不會為了這個名字而感受到任何的壓力。
但刀的主人，知道這把刀的名字，更知道這名字的重要性。
湔雪刀！
刀不知道什麼叫「湔雪」，但人知道。
要洗雪恥辱，就不能讓自己停頓下來。他知道，師父傳授給自己的，並不是什麼上
乘的刀法。但無論是什麼刀法，只要是師父傳授的，他就必須盡心盡力地去練。
一練再練，累了歇息片刻，又再孜孜不倦地再練，直至天明。
曙色甫現，郎烈已疲不能興。他把湔雪刀插在樹上，人卻坐在樹下。
一道淡紫身影，飄然而至。郎烈抬頭一望，來著居然便是南宮婠。
「為什麼還不去睡覺？」
「我在練刀。」
「你練的是什麼刀法？」
「不知道。」
「連刀法的名字都不知道，虧你還能興致勃勃練刀練至天亮？」
「凡是刀法都可以用來斬殺敵人，上乘的刀法可以，再不濟事再不中用的刀法也可
以！」
「殺敵？就憑這種刀法，可以殺得了誰？」
「任誰都殺得了！只要我繼續練下去，再普通再平凡的刀法，都足以殺敗天下間任
何強敵！」
「那麼，你先殺我吧！」
「殺你？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你現在若不殺我，立刻就得死在我的刀下！」
南宮婠不是說說便算的，她手裏也有刀。
不是什麼好刀，只是廚房用來斬瓜切菜的刀。但這種刀，依然可算是一種利器，每
年死在菜刀之下的冤魂，也許比死在寶刀、好刀之下的人，還要多出一百倍。
原因很簡單，菜刀是所有廚房必備之物，雖然平時大是用來切切菜，剁剁薑絲蔥花
，但一旦要操刀斬人，它反而變成了每個家庭裏最方便的殺人武器。
這是人類永遠無法避免的悲劇。
郎烈怔怔地瞧著這位奇怪的南宮小姐。她真的是一個很奇怪很奇怪的女郎。
幾乎任何武器落在她手裏，都像是很有點氣勢的樣子。
就連一把平凡的菜刀，在她手裏都彷彿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
郎烈緩緩地把湔雪刀抽起，在南宮婠面前虛幌兩下，但沒有出招。她冷冷一笑：「
為什麼不動手？是不敢？還是不屑？」
郎烈道：「我的刀，只會用來對付敵人，但你不是我的敵人。」
南宮婠道：「雖然不是敵人，也不是什麼朋友。充其量，我這條性命是尊夫人救回
來的。」
郎烈嘆了口氣：「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向秦汶的丈夫動刀？」
南宮婠道：「她曾救我一命，但不見得我便要一輩子對她感恩圖報。我不是一般的
女子！」
郎烈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秦汶同樣不是。」
南宮婠道：「我知道。正因為我心裏有數，更不能自欺欺人！」
郎烈楞住，然後嘆道：「什麼叫自欺欺人？難道除了互相殺戮之外，便再也沒有解
決問題的方法？」
南宮婠道：「有！還有一個方法，便是我這個多餘的人立刻遠遠離開你夫婦倆。」
郎烈楞住。不待他開口，她又已緊接著說下去：「但我不甘心！我並不比秦汶輸虧
，她能夠和你長相廝守，是因為她比我更早一點點遇上了你！我輸的不是人材，不是容
貌，只是相逢恨晚！」說到這裏，手裏的菜刀已因為激動而抖個不停。
郎烈又把湔雪刀插入樹幹。他凝視著南宮婠蒼白的臉：「秦汶並不是遇上了我，而
是在強權之下，無可選擇地像是貨物般被運送到新房之中，無可奈何地和我洞房，然後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著猴兒滿山走！」
他的聲調，聽來也同樣地無可奈何。
南宮婠目不轉睛地瞧著他的臉。對於他的話，她並不完全明白。
她忽然把菜刀丟掉。
她丟掉菜刀，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同樣地，當她拿起菜刀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特別的理由。
自從第一眼和郎烈的眼神接觸，她已感到自己是迷迷糊糊的，別人對她的關懷，她
當作是譏屑。自己對別人的眷戀，卻以為是發自內心的一種憎恨。
她不但不瞭解別人，更不瞭解自己。這種感覺，她不是不知道的。
她把菜刀丟掉之後，連頭都垂著。她垂著頭，是因為不想這個男人看見自己正在流
淚。
她可以不動聲色，以一柄巨斧把何博玉砍為兩段。但她無法在郎烈的面前，保持一
點點屬於少女的矜持。
不但在郎烈面不能，就連在秦汶身邊也不能。她彷彿在武人客棧短短一瞥之間著了
魔，而且再也沒法子可以清醒過來。
她在垂下頭之後，立刻轉過身子，不讓郎烈看見自己的臉。
她感到失敗。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是一個如此窩囊的人，在武人客棧，她舞起巨斧殺人不眨眼，
在那一刻，就連她都感到說不出的自豪。
她是南宮秋火的女兒，虎父無犬女。
但局勢忽然急轉直下，老父下落不明，更生死未卜，自己也受了重創，輾轉之間，
迷迷糊糊地掉入了另一張羅網。
她殺不了郎烈。郎烈也絕不會殺她，既然雙方都狠不下心腸，只有一走了之，以後
永不相見。
她不再說話，也不想說話。她認為，該說的都已說了，就連不該說的，也已說了一
大堆。要是再苦苦痴纏，便是世上最庸俗不堪的勾當。
她是素來自負不凡，更自負瀟灑的少女。
她決定要走。心裏才作出決定，婀娜的身姿已像是風中的蝴蝶，翩然遠去。
郎烈沒有把她挽留，只是怔怔地瞧著他的背影在幽谷中消失。
良久，他倒在樹根？結的土地上，莫名其妙地在喘息。他沒有喝酒，但全身卻痛苦
得像是快要寸寸碎裂。
他忽然一聲狂吼，把湔雪刀再度從樹幹中抽出，揮刀狂舞。
這是什麼刀法？
是不是黑獸傳授的另一種「普遍刀法」？
不！這只是雜亂無章的發洩，通常只會在瘋子的手裏才揮舞出來。
但這種雜亂無章的刀法，豈非也是刀法中的一種嗎？每年之中，死在瘋子刀下的冤
魂又豈是少數？
發洩完畢，彷彿一切都同時完畢。
冷汗、熱汗一齊流完，精力血氣一齊耗完，就連尿水也不必脫褲才能排泄。
總之，郎烈直至太陽光線直接刺入眼簾的時候，才知道真正的疲累究竟是怎樣的。
疲累往往能使人口出怨言，甚至是帶來惡毒的咒罵。
郎烈嘴裏一言不發，沒有嘶聲大叫，也沒有喃喃自語。但他仍然在抱怨，也正在咒
罵。
他抱怨的是自己，咒罵的也是自己，他痛恨自己太懦弱，沒有在最後一刻把南宮婠
挽留下來。
但要是他真的拉住了南宮婠，秦汶那邊又怎樣？她不是別的女人，而是他的妻子。
雖然深秋的陽光並不猛烈，但還是刺痛了郎烈的眼睛。
因為他一直都把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彷彿要用這一對充滿怨懟的眼睛把太陽吞噬下
來。
就在這時候，有兩個人扛著一副擔架走了過來。
一個是黑獸，另一個比黑獸粗壯高大最少三倍以上如黑金剛。
黑金剛幾乎只是用一隻手便很輕易地把郎烈「撿拾」到擔架之上。郎烈也許實在是
太疲累了，自始至終，擺佈由人，連眼皮都懶得抬動一下。
扛著擔架把一個練刀練至全身僵硬的人送回家，黑金剛以前是連聽也沒聽說過的。
他忍不住問義父：「練刀真的這麼辛苦嗎？」
黑獸淡淡道：「他並不是因為練刀才這樣辛苦的。」
黑金剛奇道：「在那個地方，不是為了練刀，又會是為了什麼事情，可以把一個人
勞累成這副樣子？」
黑獸道：「你碰過女人沒有？」
黑金剛連想也不想便答：「當然碰過。早一陣子，當你還沒有把我收為義子之前，
我在菜市場裏賣菜，每天清早都給買菜的女人碰來碰去，有時候碰得滿身都是魚鱗，那
是因為有不少在河裏捕魚的婦女，都擠到菜市場裏，賣她們捕回來的魚，買我們種出來
的蔬菜……」
黑獸沒好氣地：「這種碰，不算是碰。」
黑金剛奇道：「為什麼不算？」
黑獸道：「要是這樣子碰下去，便是碰個三五百載，也碰不出一個子孫來！」
黑金剛更奇：「和女人碰碰身子，和子孫又百什麼相干？」
異獸道：「所有子子孫孫，都是由男人碰在女人的身上碰出來的！」
黑金剛吃了一驚：「這就乖乖的不得了啦！我每天都在菜市場裏跟一大群女人碰來
碰去，豈非……早已碰出了百子千孫，但……怎麼我連一個兒子都沒瞧見？」
黑獸哼的一聲：「你在菜市場跟那些女人碰來碰去的時候，有沒有穿上褲子？」
黑金剛詫異地叫道：「菜市場可不是茅廁，又怎能不穿上褲子？」
黑獸冷笑一下：「要是你穿著褲子，就絕不會碰出一男半女，你明白了沒有？」
黑金剛急道：「那也不是……」
黑獸道：「又有什麼不是了？」
黑金剛苦著臉，道：「我記得了，我……我曾經在菜場裏，光著屁股晃著小雞雞，
在那裏和一些女人碰來碰去……」
這一來，輪到了黑獸大感驚詫：「你是說真的？你在什麼時候幹出這種傷風敗德，
禽獸不如的勾當？」
黑金剛道：「當然是真的！那時候，我已接近二歲……」
黑獸聽了，立刻把擔架放下，然後一拳轟在黑金剛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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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