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池血淚】
同日正午，秦城戰神宮北方大校場上，城主射箭。
弓是血弓。箭是蟻咬箭。
血弓是在血甕裏浸透才取出使用的，甕內的是人血，他在練箭之前，喜歡先斬俘虜
十人，集其血液於巨甕中，然後把百石強弓浸於血甕之內備用。
蟻咬箭是毒箭。
箭簇上，塗的是慢性毒藥，中箭之人，不會立時便死，但毒性慢慢發作，有如萬蟻
噬咬，通常最少會令中箭者哀號三五日，方始氣絕畢命。
所以，秦戰君每一箭都絕不會射向俘虜的要害，只是射在掌心、足背、以至是耳朵
之類的地方。
這並不是仁慈，而是極度殘酷。
這一天，秦戰君的箭囊只有十一支箭。
但在大校場十二根石柱上，卻牢牢地縛住了十二個人。
秦戰君下令，把十一人的眼睛都用黑布蒙住，唯獨一人例外。
這人是壯漢，全身被剝得乾乾淨淨，身無寸縷。
箭囊擺放在一張方桌上。
秦戰君不必伸手取箭，為他奉上蟻咬箭的，是一個國色天香般的妙齡女郎。
女郎每奉上一箭，秦戰君便把她身上的一件衣物除下。
一件衣物拋棄在地上之後，城主便笑吟吟地射出一箭。箭箭中的，中的目標都極準
確，絕對是隨心所欲。秦戰君縱聲獰笑，女郎身上的衣物越來越少。
箭囊中有十一支箭，女郎身上同樣只有十一件衣物。箭耗盡之後，她也已渾身赤條
條，但見峰巒起伏，身上纖毫畢現。
壯漢睚？欲裂，一直都在破口大罵。但就算他把嘴巴張得比胸膛更闊，也沒法子可
以罵出半個字來。
因為他已在半個時辰之前，給秦戰君親自用一把銀鉤，把他的舌頭拔了出來。
女郎是壯漢的女兒。
秦戰君對女郎道：「要救你父，必須依照我的命令去做！」
她完全聽命，一雙可憐的父女，同時在大校場中被肆意羞辱，赤裸相對。
秦戰君射完第十一支箭之後，非常滿意，下令放人。
他大聲強調：「我是一言九鼎的真命天子！」
一對父女獲釋，遠遠離開秦城，也許永不回來，但也許一定會再回來。要是一旦回
來，必然會是一場捨死忘生的大報復。
杜謙聞訊，急急求見城主。
戰神宮內，城主摒退左右，親自為軍師斟滿一杯美酒。杜謙一飲而盡，然後說道：
「士可殺不可辱。十一條人命，都是俘虜，要剮要殺，誰都不能異議。但城主以慢性毒
箭施以折磨，傳揚開去，城主便成為世人齒冷的暴君。」
秦戰君聳然動容，沉聲道：「大膽！」
杜謙毫不畏怯，接道：「臣下正是因為戰戰兢兢，決意為了城主的江山而鞠躬盡瘁
，才有此犯顏直諫的膽量。」
字字鏗鏘，目光炯炯。
秦戰君背對著他，右手按在劍柄上，眼角閃出冷厲的殺氣。
但不旋踵間，卻緩緩地轉過了身，長嘆說道：「是我錯了。」拔出降心鐵劍，飛擲
而出，「篤」一聲響深深射入大殿橫樑，同時大叫：「來人！」
二十名帶刀護衛，分從左右閃電般湧至。殿前帶刀護衛統領是趙思泰，秦戰君向他
下令：「把解藥送給十一俘虜，然後統統放掉。」
趙思泰得令，二十名帶刀護衛瞬即消失。其行動之疾迅，如臂使指，爽快俐落。
秦戰君咳嗽兩聲，道：「目下大勢如何？」
杜謙道：「羽十萬已訂和約，表面局勢，西北一片祥和，實則外弛內張，誰都騙不
了誰。」
秦戰君道：「軍師往後打算如何部署？」
杜謙道：「臣下懇請再遣使臣，取道四界城，直穿苦鄉……」
秦戰君一楞：「什麼？本城既和羽氏，難道還要再與南宮府議和不成？」
杜謙搖頭：「城主誤會了，臣下之意，是要派遣使臣，自苦鄉繞道南下，直往食采
柵。」
秦戰君直著眼盯視杜謙，良久，而上漸漸露出一陣獰笑：「軍師，你真的想把南宮
府一口吞掉，把南宮群魔殺個片甲不留？」
杜謙不語，只是沉吟。
秦戰君卻又忽然輕輕嘆一口氣：「軍師妙策固然高明，但那頭老猴子，又怎能輕易
入殼，為咱們在火堆裏撿取燙山芋？」
杜謙道：「照臣下看，成功機會約莫三成。」
秦戰君斷然道：「但照我看，連一成機會都沒有。」
杜謙淡淡道：「以城主之見，確然如此。以臣下心中所料，亦復如是。」
秦戰君勃然道：「既是同作如是觀，適才軍師三成之說，豈非自相矛盾，自掌嘴巴
？」
杜謙道：「臣下心底裏相信連一成機會都沒有，但在旁人看來，最少以為我有三成
把握，可以把猿王拉攏過來。」
他的解說，甚是微妙，若不仔細用心分析，絕不容易明白。
秦戰君雖然暴戾，但已明白過來。他的眼睛裏發出光，忽然笑得十分愉快：「好一
招故佈疑陣，你要對付的並不是南宮府，而是羽十萬！」
杜謙悠然微笑：「城主英明。」
秦戰君也在得意地微笑：「這一條計策果然夠毒，羽十萬再聰明，也絕對想不到這
是引蛇出洞之計！」
杜謙道：「只要讓他知道，我們的大軍已集結在東邊，戰事一起，橫旗孤軍定必背
後來襲……」
秦戰君微笑著走過來拍拍杜謙的肩膊：「那時候，毀了和約的就不是咱們，而是姓
羽的蠢材！凡是蠢材，總是喜歡往深坑裏直跳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表現出他們獨有
的偉大。」
計策已定。
天下起風雲。
同一時候，幽谷小村之中，一貫地花草芳菲，一貫地和平寧靜。
夢未醒。睡意更濃。
郎烈在夢境中不斷飛翔。
他不是一隻鳥。就算在這夢裏也不是。
他還是一個人，只能拍動一雙手臂，並沒有神奇地長出一對翅膀。
但他還是可以像鷹隼般在高空盤旋，俯覽大地。
大地有雪。雪地上有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孩。
不是小女孩，她已發育成熟，胸脯挺秀，身段玲瓏，像是一朵正在開始綻放的百合
。
他被她吸引，越飛越低。
她躺在雪地上，雪白的肌膚緊貼著雪白的大地。
她的一雙腿緩緩地向上翹。
他飛得更低，完全忘記了飛得越低越是危險的道理。
女孩笑了，眼睛裏閃著怪異的光芒。
這兩道光芒，倏地變成兩件武器。一件是巨斧，另一件是廚房裏最平凡的菜刀。
巨斧沖天飛起。菜刀徐徐地冒升。那種意境，怪誕莫名。
巨斧砸在他的臉上，他全身劇烈顫抖，再也飛不起來，一直向下墜，向下墜……菜
刀也正在等候著，到了離地十餘尺，刀鋒在兩腿之間穿過……女孩笑了，笑得像是一隻
初出道的狐狸精。
他抽搐著身上每一根肌肉，緊緊地抱住女孩，叫了一聲：「婠妹妹……」
婠妹妹！這是一個怎樣的稱呼？為什麼只會在這時候才懂得叫喊出來？但他叫了，
叫了之後，莫名其妙地心花怒放，感到便是立時死了，也是絕對值得的。
他抱住了他的婠妹妹。
婠妹妹不是躺在雪地上嗎？但他並沒有感到寒冷，相反地，他置身在一個非常溫暖
舒適的地方，就像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
他猛然睜大眼睛。夢醒了，他沒有真的飛翔，也沒有真的吃了一斧、捱了一刀。
但他真的摟抱著一個女孩。
不是小女孩，她已發育成熟，胸脯挺秀，身段玲瓏，像是一朵正在開始綻放的百合
。
南宮婠。
婠妹妹。
是夢境成真？還是他由真實的擁抱，把婠妹妹帶到夢幻裏去？
不是疑幻疑真，只是難以置信。
「你叫我婠妹妹嗎？」她吶吶地問。
郎烈的手在四周摸索。她躺著的不是雪地，是一張溫暖的大床。
但她全身赤裸，卻又是真的。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把耳朵貼在心臟跳動的部位，嘴角在微笑，眼角也在微笑。
她的手嫩如春蔥，悠悠地經撫著他的身體。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某種奇怪的力量，把他整個人輕輕地提了起來。
房子裏很靜，但他感到自己整個人正在燃燒中。
他已無法忍耐下去。也許，在夢裏的時候已忍小住。
他佔有了她。
她的笑意在那要命的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角淌淚，口中呻吟。
她是狐狸精嗎？
沒有人能界定這一點。
但有一件事，是絕對地真實。
她在這一刻失去了童貞。
窗外映照著黃昏的斜陽。室內，她依然赤裸，但已不再是未經人道的女孩。
郎烈握住她的手：「妳恨不恨我？」
她直勾勾地盯住他的眼睛，連睫毛都沒眨動一下：「我不恨你，只想把你一刀一刀
的切碎。」
郎烈點點頭：「妳要怎樣切都可以，但千萬不要用菜刀。」
南宮婠怔了怔，怔怔地看著這男人的臉：「你的臉看來像塊又硬又臭的石頭，但一
張嘴卻有成千上萬的花言巧語，只有鬼才願意相信你的話。」
郎烈道：「就算要做鬼也不輪到妳。」
南宮婠道：「不輪到我便輪到你。」
郎烈道：「這也無妨。反正人人都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南宮婠抿著嘴：「我不是牡丹，我是一條吃人的狐狸精。」
郎烈道：「為什麼我身上的每一塊肉還是完完整整的？一南宮婠的眼珠子轉了轉：
「我已吃掉不少男人，早已把肚子填得很飽，你這一塊又硬又臭的肉，只好留待飢餓的
時候再吃。」
郎烈用手指掀開她的朱唇，她叫嚷：「你在搞什麼把戲？」
郎烈道：「我要看看妳這條狐狸精的牙齒有多尖銳，是否有足夠力量把我身上又硬
又臭的肉撕掉。」
她吃吃地笑。她現在還不夠資格成為一條狐狸精，但狐狸精最厲害的武器，並不是
用尖銳的牙齒咬人，而是用銷魂蝕骨的笑臉把男人迷醉，然後才任由宰割。
就算是一刀一刀慢慢地切碎，也無不可。
幽谷平靜，秦汶心境也平靜。
黑獸在喝酒，但這種酒，也許是方圓千里之內最不像是酒的「劣釀」。
秦汶也喝了一口。她本不想喝，但黑獸把酒碗遞了過來，只好喝一口嚐嚐。
秦汶道：「這是什麼酒？好酸？」
黑獸道：「這是很劣的酒，但也許會是出色的醋。」
秦汶笑了。她當然明白師伯的意思，她綻現出溫婉大方的笑容：「為什麼男人總認
為女人都是醋娘子？」
黑獸道：「那是因為男人從沒見過不吃魚的貓。」
秦汶道：「這句說話，好像是女人才懂得說的。」
黑獸道：「也許妳真的不喝醋。但這條美麗的魚，本已遠遠游了開去，為什麼還要
把她抓回來？」
秦汶道：「因為我相信緣份。」
黑獸的眼睛亮了起來：「妳說的緣份，是指她和你丈夫之間的緣份。」
秦汶道：「除此之外，還有我和她之間的緣份。」
她親切地一笑，按著又道：「人結人緣，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有著難以言喻的奇妙
感覺。彷彿……她本來就是我的親妹子。」
黑獸乾笑著：「就是因為這種感覺，你寧願把丈夫分一半給她？」
秦汶笑道：「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又不會把老公切開兩半。」
黑獸嘆了口氣：「你對南宮婠的確是情至義盡的，但她一定會感激你嗎？這世上，
恩將仇報的例子不勝枚舉，要是有一天，她來一招鳩佔鵲巢，你是否仍然認為和她很有
緣份，甚至仍然會把她當作親妹子看待？」
秦汶道：「師伯，你怎麼忽然擔憂起來？你不是曾經說過，只要是為了豪將部族的
利益，無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算是卑鄙嗎？她是南宮府中火將的女兒，要是郎郎能夠縛
住她，對豪將部族將來的命運，說不定會大有好處……」
黑獸拍了怕衣襟，悠然地笑了起來。
翌日黃昏，一個態度雍容，面貌清秀，蓄有三綹長鬚的中年文士，在觀日寒池北方
，背著手靜靜地在賞菊。
觀日寒池是一座人工池，池水來自池東之鳳喙泉，是秦地北界風景最怡人之勝景。
寒池以北，是一條荒涼古道，半里外已是山路崎嶇，盜賊多如牛毛之地。
中年文士目中大有深意地凝注著一束金黃大菊，似欲吟誦。但最後，他沒有吟出半
句詩詞，卻在腰側一個布袋中取出了一塊比雞蛋略大少許的石頭。
他把石頭拋入寒地，臉上露出惋惜之意。
「要殃及池魚，又何須一定要城門失火？」
才說完這兩句話，池水中已浮起了一尾錦鯉。
竟是魚肚朝天地浮上水面的。
不久，又有第二尾、第三尾錦鯉相繼魚肚朝天地浮了上來。不旋踵間，整個池面都
是中毒身亡的錦鯉。
中年文士原來並不志在賞菊，而是志在賞魚。但他賞的並不是活魚，是死魚。
他是「毒心秀士」屠同仇。他絕不是在這裏賞菊，也絕不是為了觀看死魚而來。
他到這裏，是為了要收拾殘局。
他在觀看死魚，同時等候一對必定會路經此地的父女。
夕陽西下，他要等的人果然出現。
父是董胡笙，女是董月霞，同是劫後餘生。
——戰神宮後大校場中，秦戰君逼令董月霞奉箭解衣，極盡羞辱之能事。
——董胡笙更連舌頭都給銀鉤勾了出來。
但最後，秦戰君總算是放了這一對父女。
只是，城主放人，軍師不放。杜謙星夜召來「毒心秀士」屠同仇，道：「董胡笙父
女受此大辱，日後必向城主報復，為了杜絕後患，這二人絕不能放掉。」
屠同仇道：「屬下得知，董氏父女原屬北望山人氏，為生計前往金母羽氏大營投軍
，但在戰場中雙雙被俘。羽氏大營，不但將士用命，更有女軍三十。董月霞雖為女將，
但本屬天香國色，今次受辱被放還，他朝必成禍患。軍師明見萬里，擬及早把這對父女
剷除，屬下深表贊同。」
杜謙沉吟道：「難得屠兄深明箇中利害，此一重任，就交由你來挑擔，但此事務須
保守機密，絕對不能洩漏風聲？」
屠同仇得令告辭。
此人一去，董氏父女已不啻等於是一對死人。
杜謙仰天長嘆。為了秦城江山，他事無不鉅細，無不關注操勞，果然是鞠躬盡瘁，
死而後已。
但秦戰君日後會怎樣答謝他？
杜謙不是愚昧的。他甚至知道，秦城主曾一度對自己動了殺機。
目前，秦戰君還可以克制住這種暴戾的衝動，但要是到了飛鳥盡狡兔死的那一天，
他又會怎樣對付自己？
思之，能不心寒、心酸、甚至是心膽俱裂嗎？
這是為人臣下者莫不的怒哀。
杜謙想到這裏，不禁再三苦笑。同時不斷自我安慰：「天下還有很多飛鳥，狡兔仍
然在四周出沒。良弓走狗，最少還有一段時候不會被收藏，甚至是給烹熟來吃。」
董月霞護著老父，在飽歷憂患和羞辱之餘，天涯亡命，遠遠逃躲。
秦戰君能放人，也同樣能千里追殺，不留半點活路。
「就算秦城主不食言，但城中仍有杜謙魏印之流，不可不防。」這是董胡笙用枯枝
在泥沙上寫字告訴女兒知道的真實境況。
董胡笙沒有看錯。他只是不曉得，連魏印那樣的城中元老，也已在秦戰君命令之下
身首異處。
到了觀日寒池，甫至池畔，董胡笙已目睹池中死魚無數。以他豐富的江湖經驗，立
刻知道事態不妙，正欲牽著女兒的手逃避，已來不及。
屠同仇已把二人去路阻攔。他道：「我這一注沒有押錯，此地果然是兩位必經之道
。」
董胡笙無言。縱使他舌頭仍在，只怕也是無話可說。
董月霞已把長劍抽出。她是橫旗女軍，也是嬌媚少女，一聲嬌叱：「大不了一死罷
了，我不怕。」
屠同仇陰惻惻地一笑：「在大校場，我見過董小姐的身子，至今戀戀不忘。」這是
激怒對方之策，董月霞明知如此，仍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恚怒。
劍已出招，看似勢道虛無飄渺，卻是矯捷靈動，火候不弱之「生息不絕劍法」。
屠同仇點點頭道：「好劍法。」身形變化無窮，輕易閃開董月霞十七快劍。
董胡笙舌頭被勾爛，傷勢極重，不斷發燒，氣虛力弱。
但際此危急關頭，仍是奮不顧身，揮刀疾撲屠同仇。
屠同仇也已拔劍。他的劍法辛辣無情，每一劍必攻敵人致命要害，董胡笙連接三劍
，一口鐵刀已脫手跌落地上。
董月霞急急迴劍護住老父，她招數急變之下，左脅下空門大露。
屠同仇冷笑，左手伸爪，自董月霞左脅下急抓過去，竟是抓住了她的左乳。
一爪抓中，竟然牢平地抓住不放。董胡笙大怒，俯身從地上拾回鐵刀，乃勢招招拼
命，急斬屠同仇左臂。
但他重傷之餘，步履浮弱，刀招越是拼命，刀鋒越是左搖右擺，令人望而生嘆。
屠同仇獰笑：「你要斬我左臂，不如讓我先砍了你的右手。」劍轉成圈，變化看來
不大，但卻有如急風驚雨般向董胡笙右腕直絞過去。
董胡笙右手立斷，鐵刀再一次墮地。董月霞震怒，死命掙脫魔爪，劍勢瘋狂，直罩
屠同仇全身所有要害。
但這種意圖把敵人全身要害籠罩的招數，相對而言也便是等同毫無目標。
屠同仇已胸有成竹，決意先殺董胡笙，然後再把董月霞姦殺。
他並不經常強姦女人。他曾說過：「強姦女人是很花費力氣的事，可免則免。」
但董月霞太迷人，就算在這女子身上消耗一些體力，還是十分值得的。
董胡笙知其心意，急得睚貲欲裂，但他傷上加傷，再無餘力力挽狂瀾。
屠同仇不喜歡在強姦女子的時候，有人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他是「毒心秀士」，
但常備於腰間布袋的，卻是一塊又一塊的石頭。
石頭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塊，已被拋入寒地中。
屠同仇閃電般取出另一塊石頭，細小如同拇指。
董胡笙大吼，但吼叫聲不像吼叫聲，顯然是因為舌頭已不在口腔裏，吼聲變得像是
烏鴉在叫。
但不管這吼聲已變成了怎樣的聲音，他的嘴巴還是張得很大的。屠同仇冷笑，輕輕
一彈，把細小的石頭凌空射入了董胡笙的嘴裏。
石頭甫射入口，董胡笙的臉已變了顏色。
竟在他倒下去之前的短短一瞬間，整張臉變得像是一塊蒼鬱慘綠的樹葉。
董月霞從沒見過一個人的臉孔，居然會變成這種可怕的顏色，而且，這人是她的父
親。
她驚怒之下，兩眼一翻，登時暈迷過去。屠同仇展顏一笑，閃電般出手，點了她身
上十二處穴道。
然後，把她抱起，緩步走入一座樹林中。
這女子，他是非殺不可的。要是不能提著這對父女的人頭回去見杜謙覆命，他連自
己的腦袋也不一定能夠保得住。
但在把董月霞脖子上這顆美麗螓首斬下之前，他實在不捨得浪費這個享受風流的大
好良機。
在樹林內，他把這個美人兒的衣裳用力撕開。
他不是溫柔客，他絕對不解溫柔。他外貌看來斯文儒雅，但卻另有禽獸不如的一面
。
董月霞的衣物，二給他一件一件徹底撕開。他貪婪地凝視著這晶瑩迷人的胴體，全
身慾火已在狂燃。
他撲了上去。
他狠狠地使勁衝插的時候，暈迷中的董月霞倏然轉醒。
她穴道被制，渾身虛軟乏力。她不能反抗，不能掙扎，甚至沒法子呼叫。
她只能眼巴巴地，死命地瞪視著這個衣冠禽獸，肆無忌憚地把自己清白的身子盡情
蹂躪。
血已淌出。
那是處子的血。
屠同仇大是亢奮，她的眼淚已像泉湧般流出，要是她有能力，絕對甘願立刻和這淫
賊同歸於盡。
就在屠同仇快要進入巔峰境界之際，他忽然聽見了一種說不出怪異的聲音。
這種聲音，是從他左邊太陽穴忽然響起的。但他的手並不是伸向左邊，而是伸向右
邊。
一支非常黏濡而又非常尖銳的物事，就在他右邊太陽穴部位凸出。
他沒法子看得見那是什麼東西。
他只能驚怒交集地側著身體，望向左邊。他立刻就看見了一張冷冰冰的臉孔。在此
同時，還嗅到了這人身上濃濃的酒氣。
「你是……」屠同仇絕望地嘶叫，身子已因為雙足酸軟而跪倒。
這人在他太陽穴上拔出了一件尖銳幼長的物事，放在屠同仇眼前。
看似是一把劍，但它不是劍。只是一條比尾指幼細一半的繩子。
繩子是柔軟之物，但當它給強勁內力量注之後，卻能變成一根尖銳的利器。
屠同仇看見了，他看見這根染滿血漿的繩子，忽然軟垂下來，然後，鮮血沿著這根
繩子，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這人在他嚥氣前的一刻，把名字老老實實地說出：「我叫酒徒。狼目已死，我已是
豪將部族的族長。」
董月霞已脫離魔爪，但她已身無寸縷，更失去了童貞。她用盡全身氣力哀求酒徒：
「求求你。一刀把我殺掉。」
酒徒道：「妳不必求我。妳若真的要死，我可以把刀子借給妳使用。但妳若死了，
妳父親董胡笙的血海深仇，由誰來報？」
一面說話，一面除下了披在外面的棉袍，為董月霞包裹著赤裸更受創的身體。
董月震的穴道被封閉，酒徒又道：「『毒心秀士』的點穴手法，我不一定能解得開
，只好姑且一試。」隔著棉袍，為董月霞解穴，忙碌了大半天，只能解開了一半。
解開了一半穴道的董月霞，雖然未能恢復行動，但已能坐立。
酒徒說：「既已解開了一半穴道，餘下來的不消半個時辰，也會自行消解，妳反正
不忙著去死，不妨靜心等候。」
董月霞臉上淚痕未乾，身上還在不住的顫抖。她的臉色，蒼白得令人心碎。
酒徒看著她的臉，眼神彷彿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她可以感覺出，這個酒氣醺天的
男人並不是一般的酒徒。
她的手心漸漸在寒冷了，忽然嘶啞著聲音道：「你雖然救了我，但你用不著繼續憐
憫我，你走吧！」
酒徒輕嘆一聲，道：「雖然我也不是個好男人，但我最少不曾……」說到這裏，倏
然住嘴。
董月霞的臉色變了變，顫著聲冷笑道：「為什麼不說下去？到了這個田地，難道你
還以為我會在乎旁人的閒言閒語嗎？」
酒徒苦笑一下：「我是個不懂得哄騙女孩的粗漢，要是有什麼話令妳不高興，妳可
以在我的臉上揍幾拳來發洩發洩。」
董月霞怔怔地瞧著這男人的臉，要是可以的話，也許她會立刻撲前，把這男人活活
捏死。
但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才冒起，便已迅速地消失。她用棉袍袖子把淚痕抹乾，不再
說話。
她不說話，酒徒也不說話，卻在地上開始挖坑。
他是用一雙鷹爪般的手挖掘的。董月霞從沒見過如此沉雄有力的十根手指，原本一
片平坦的黃泥地，很快就給他挖出了一個小坑。
然後，小坑漸漸變大，變成了一個可以埋葬死人的墓穴。
董月霞以為酒徒要埋葬自己的父親。但後來才知道大謬不然。
酒徒挖這一個大坑，竟是用來埋葬強姦自己的衣冠禽獸！董月霞楞住了，她咬緊牙
關，恨不得立刻在酒徒的臉上踢三百腳。
把屠同仇埋葬之後，酒徒才道：「你父親中了劇毒，誰都不能碰他的身子，否則只
會陪著他一起中毒而死。」
董月霞不期然地發出了一聲呻吟，她知道酒徒說的都是真話。但她還是莫名其妙地
憎恨著這個男人。
酒徒背負著手，在她面前踱了幾個圈子，忽然又停了下來，目注著她的眼睛，道：
「只有用火焚燒，才是唯一可行之法。」
董月霞立刻跳了起來。在他的身上拳如雨下，怒叫不已：「誰敢用火燒他，我跟這
禽獸誓不兩立。」
酒徒站在那裏動也不動，任由她拳打腳踢。
她揍了他一頓。那是真真正正的毒打，彷彿眼前這人，便是毒殺她父親，然後把她
強姦掉的「毒心秀士」屠同仇。
直至她揍得連拳頭都又紅又腫，才疲慵不堪地坐了下來。也直至這一刻，她才驀然
發覺身上被封閉的穴道已完全被衝開。
她在喘息，也在偷偷的窺了酒徒一眼。但她只是偷窺了一眼，便再也不敢再瞧過去
。
她自出娘胎以來，今天第一次給男人強姦，也第一次把男人狠狠地毒打。但卻並不
是同一個男人。
她可以想到，把自己拯救過來的男人，竟然會給自己揍得臉腫鼻青，鮮血滿面，一
塌胡塗。
但這男人卻連一聲悶哼也沒發生。她靜靜的坐了下來，也不再出聲。
午夜，酒徒終於把身中劇毒致死的董胡笙火化。在熊熊烈燄面前，董月霞沒有再流
淚。她只是幽幽地問：「你早已認識我父親？」
酒徒點點頭，道：「我年輕時，曾是你父親的死對頭，每年臘月，都會在冰天雪地
裏一起喝酒，醉了之後一定打架。」
董月霞眨動著幽怨的眼睛：「為什麼我從不知道這些事？」
酒徒道：「那是因為他每一次都給我揍得鼻腫臉青，一臉是血，如此窩囊的糗事，
又怎好意思告訴女兒知道？」
董月霞臉上早已露出疲倦之態，但她認為自己是孤單的，無論怎樣筋疲力竭，都必
須獨自咬緊牙關苦撐下去。
但酒徒卻忽然對她說：「要是妳想好好睡一覺，我可以充任妳的枕頭。」
董月震皺了皺眉，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要是我還想要一張被子又怎樣？」
酒徒把雙臂一伸：「這便是你的被子。」
董月霞眨眨眼，但卻連在眨眼的時候眼睛都不願意睜大，彷彿才「眨了下去」，便
立刻已睡著了覺的模樣。
她不願再思想，更不願再拒絕。她真的很需要枕頭和被子。於是，酒徒的肩膊便是
她的枕頭，酒徒的雙手便是她的被子。
還有酒徒的胸膛……是否可算是她今晚的一張床？
她不知道，也不願意再和任何計較任何事情。她實在太疲倦太渴睡……幽谷之中，
忽傳喜訊。
秦汶夢熊有兆，懷了身孕。
她不能不把此事告知郎烈。
郎烈大是高興，大聲疾呼：「大功告成，娘子身懷六甲，妙哉者也！」
秦汶笑罵：「語無倫次，不知所謂！」
郎烈在她的肚皮上摸了一下，道：「這是軍事重地，必須小心看守。」
秦汶沒好氣地把他推開：「這個自然，你也小能隨便亂摸。」
郎烈一怔，道：「天下間豈有阻止父子相認之理？雖然隔著一層肚皮，但我這個做
父親的，已瞧見這個威猛的兒子正在裏而勤練武功，準備將來跟我這個老子一較高下！
」
這一晚，郎烈興高采烈地喝酒，但喝不了三斤，已給黑獸拉出屋外，嚴加訓斥：「
你若是一個普通人，今晚大可以醉得像隻死狗。但你是誰？你是豪將部族王者，而且身
邊總共有兩個女人。秦汶也許真的不會喝醋，因為連南宮小姐都是她親自拉著回來讓你
享盡溫柔艷福的，這樣的老婆，豈僅是萬中無一，簡直可算是女人中的瘋子。」
「但老婆不喝醋，難保小姐會喝醋。你若醉了，處理這些事情，必然章法大亂，一
條鑰匙靜悄悄，兩條鑰匙便會嚮噹噹，還是儘量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為妙！」
黑獸言之成理，郎烈只好認錯：「師父，徒兒錯了，我是不該得意忘形的。」
黑獸這才淡淡道：「我不怪你，畢竟你還年輕，入世未深經驗小足，但你必須知道
，將來你要面對的敵人，全都是老奸巨滑的傢伙，乘著年輕，小妨儘量擴闊眼界，儘量
增加人生的閱歷。」
他禁止郎烈繼續喝酒，但他卻一杯復一杯，大事慶祝徒兒的妻子懷了身孕。
這一晚，郎烈陪著秦汶，沒有理會南宮婠。翌日下午，南宮婠要到幽谷北面的小溪
捕魚，把郎烈也拖了過去。
那一條小溪，只有一些比尾指還要細小的魚兒，但南宮婠卻興致勃勃用一隻小魚網
不斷捕魚。
郎烈發覺她很特別。
她真的很美，甚至是美極了。但她除了很美麗之外，更是說不出的特別。
她連在捕捉這些小魚的時候，態度都非常認真。通常，這種神態只會浮現在七八歲
以下女孩的臉上。
但她似乎比那些只有七八歲的女孩，還更重視每一條小魚的得失。
郎烈忍不住問：「捕捉這些小魚，有什麼用？」
南宮婠笑了笑，看似嬌態，但忽然卻又令到郎烈有著一種可怕的殺氣。她瞇著眼在
笑：「從前，我是用這些小魚來練武的。」
殺氣雖然可怕，但郎烈卻能很清晰地感覺到，這股殺氣並不是針對自己而來。
南宮婠接道：「我會把這些小魚放在俘虜的胸膛上，舞斧斬之。」
「斧？巨斧？」
「不錯，就是我在武人客棧斬殺何博玉的那一柄巨斧。」
「那柄斧，就算用來斬殺獅子也是游刃有餘！」
「但要是力道不適當，出手不夠快不夠準，就連病貓也對付不了。」
「妳曾經砍殺過多少俘虜？」
「一個也沒砍殺過！」南宮婠得意地一笑：「我砍殺的都是小魚，一斧砍下去，每
一條小魚都被斬開。」
郎烈道：「小魚底下的俘虜呢？」
南宮婠道：「在五百六十七人之中，只有三人被砍斷肋骨，但死不了。另有三十三
人受了一點點皮肉之傷，其餘人等，絲毫無損平安大吉。」
郎烈點點頭，示意明白，但在這明白之中，卻又想不通，她為什麼要用這種法子來
練斧？她的殺氣，竟似足針對那些小魚而發出來的。
郎烈不明白，但卻又不知道應該從何問起。
南宮婠卻微笑著，瞧了他一眼又一眼。
郎烈忍不住問：「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是不是鼻子上蹲著了一隻大蝴蝶？」
南宮婠沉默著，還是左瞧一眼，右瞧一眼。她終於開口說話，但她的聲音，卻似是
從遠方傳來：「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他的名字就叫小魚。」
小魚。
小魚不但是從溪裏捕捉回來的小生命，也同時是南宮婠第一個意中人的名字。
「他叫侯小魚，年紀和你差不多，高矮肥瘦也差不多，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但他只
知道我叫小南。」
「小南？」
「不錯，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南宮府的人，因為姓侯的和咱們姓南宮的宗族，是天
生的死對頭。」
「侯小魚是食采柵的人？」
「不錯，而且他的父親，就是猿王侯果山。」南宮婠蒼白的臉漸漸發紅，因為她正
在說出一段連她父親都不知道的秘密。
郎烈輕輕的嘆了口氣：「妳把小魚一一斬殺在巨斧之下，就是因為憎恨侯小魚這個
人？」
南宮婠似是怔了怔，變色道：「我有說過憎恨侯小魚嗎？」
郎烈道：「雖然嘴裏從沒說過，但眼睛早已把妳自己出賣。」
南宮婠長長吐一口氣，她知道郎烈的說話是正確的。她望定了郎烈：「但你可知道
，他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喜歡的人，何以到了後來，我恨他最深？」
郎烈知道愛的反面就是恨。但在每個人背後的故事都不一樣，尤其是像南宮婠那樣
的女郎，再加上侯小魚的父親赫然便是猿王，這中間的恩怨情仇，他就算再聰明百倍也
是無從臆估的。
他只好默默地，等待南宮婠把真相說出。
南宮婠目中掠過了一絲恨意。這恨意，看似只是輕輕淡淡，但卻比毒蛇還更惡毒。
她道：「他喜歡狩獵，很想擁有一隻海東青，那是獵鷹中的極品。」
郎烈皺了皺眉：「但妳不喜歡狩獵，因此，他為了狩獵而把妳冷落，以致妳對他產
生了恨意？」
南宮婠笑了。她笑得比魚膽還更苦：「要是這樣，我只能恨他一點點。」
郎烈動容道：「他對妳做了些什麼事？」
南宮婠道：「為了得到一隻品種罕有的海東青，他把我當作貨物般賣了出去。」
「賣了出去？什麼意思？」郎烈駭然。
南宮婠道：「他給了一個獵師五百兩金子，又用迷藥把我迷倒，然後送到都個獵師
的帳幕裏。」
郎烈的臉立刻因為憤怒而變了形，喉嚨裏更發生了低沉的嘶喊：「可惡！」
南宮婠問：「你在罵誰？」
郎烈道：「那個貪婪的獵師！還有，那一隻罪魁禍首的海東青！……要不是這獵師
和這一隻獵鷹，侯小魚也不會做出對不起妳的事情。」
南宮婠道：「侯小魚呢？他這個人又怎樣？難道你認為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原諒
嗎？」
郎烈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把她輕輕擁入懷中，輕輕地說道：「過去了的事情，就讓
它過去算了，要是在以後的日子還記掛在心裏，必然會帶來更為不必要的痛苦，值得嗎
？」
南宮婠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裏，忽然道：「汶姊姊有了身孕，你要多一點時間在她身
邊。」
「妳知道了？」
「錢大夫是這樣小村裏唯一的大夫，是他為汶姊姊把脈的時候，知道她有了身孕的
……」
「看來，妳在這條小村裏，很快已和這裏的每一個人相熟起來……」
就在這時候，溪水裏忽然傳來一點點怪異的氣味。那是血腥。溪水是從山澗那邊流
下的，溪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沾染了血。
然後，是一些肉碴子隨著水流而下。再然後，是一些腸臟、穢物……南宮婠的心沉
了下去，她在最不希望有人打擾的時候，忽然又再面臨著無情的殺戮。
她知道，這些血水、腸臟、穢物，全都是屬於人類的，並不是有人正在宰雞殺鴨。
不久，一團物事順著水流，不住地在滾動著。
那是一顆剛剛給割下來的頭顱，在水流掩映之下，頭顱的眼睛甚至彷彿仍然在眨動
著。
頭顱順流而下，但到了南宮婠腳下的時候，才給一根枯枝卡住。
竟是錢大夫的項上首級。
錢大夫是個慈祥的老者，不諳武功，醫術雖然不算太好，但已是這條小村裏唯一最
好的大夫。
這樣的一個老人，絕不會跟任何人結怨，但卻無緣無故地，變成了一個無頭之鬼。
南宮婠把這顆腦袋揪起，目光凝注在脖子切口之上。毫無疑問，斬殺錢大夫的兇手
，武功極高，而且用的是一把非常鋒利的好刀。
這一刀，是從錢大夫脖子左邊，斜斜地向右卜方斜砍過去的。因此，斷口處並不平
直，而是左邊頸肌肌肉較少，右邊頸肌肌肉較多。
郎烈變色道：「這是什麼刀法。」
南宮婠似是心裏陣陣刺痛，這一刀，彷彿同時砍在她的心坎裏。
她顫聲道：「他來了！他竟然找到這裏！」
郎烈目光收縮：「他？他是誰？是不是侯小魚？
南宮婠顫抖著點頭，她很害怕，侯小魚來了，而這一個她曾經傾心愛慕的人，顯然
已成為了她心中最恐怖的鬼魅。
郎烈把她抱得更緊，論武功，他還遠遠不如南宮婠，但這時候他卻以守護者身分自
居。
一個年紀和郎烈相若的年輕武士，從小溪上流緩緩地走了過來。他手裏有刀，刀鋒
上仍在淌血，血水一滴一滴繼續滴入溪水裏，他臉上的笑意瀟灑但殘酷。
這是一種罕有的表情。
通常，瀟灑的人看來是不會令人感到殘酷的，反之，殘酷的人也不會令人感到瀟灑
。
但凡事都總有例外。這人便是絕對例外的一個例子。他才殺了人，而且殺得殘酷殺
得徹底，一個懸壺濟世的醫生，從沒得罪過任何人，更從沒見過這人一面……但就在這
一天，劫運從天而降，這無辜的老醫生，遇上了生命中最可怖的剋星。
這人把錢大夫的腦袋砍下，把他身上的腸臟剜出，然後順著溪流，讓這些東西漂向
下游。
這本是絕對令人髮指的暴行，但這人的舉止，在事後看來卻是那樣地優雅。
就算他真的像個殘酷的野獸，他必然是世上最漂亮最好看的一種。
侯小魚竟是玉樹臨風，貌賽潘安的年輕美男子。難怪南宮婠的一顆芳心，曾經牢牢
地繫在這人身上。
但侯小魚曾經對她做過什麼事？他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向一個不諳武功的老醫生驟施
毒手？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夢想。
侯小魚的夢想是怎樣的？在此之前，沒有人知道。
直至這一天，他一見面就對南宮婠說出：「我的夢想是奪取天下。」
好厲害的夢想。
南宮婠怒道：「你要奪取天下，和錢大夫這顆腦袋又有什麼關係？」
侯小魚盯著她的臉：「大夫是救人的，要是不肯先殺了他，他會把一些原本應該死
掉的人救活過來。」
南宮婠叫道：「為了奪取天下，所以你會小斷殺人……」
侯小魚道：「不但我會這樣，妳也是同樣的人，在武人客棧，妳斬殺何博玉，那一
斧就比任何殺手還更狠更毒。」
南宮婠道：「我明白了，你這一次找到這裏來，就是要把我斬殺。」
侯小魚道：「妳錯了。妳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奪取天下？都是為了妳！我要成為妳身
邊一個最出色的男人，只有這樣，妳才會以我為榮。」
南宮婠搖頭道：「不要對我花言巧語，在你心目中，我是一個連獵鷹都比不上的黃
毛丫頭！」
侯小魚道：「我承認，那是我一生中所犯最嚴重的錯誤。這都是酗酒之過，要不是
當晚喝醉了，我絕不會胡裏胡塗地作出那種愚不可及的決定。」
「妳一定要相信我，自從那一次之後，我徹底地戒了酒。還有，當妳在最危急關頭
，也是我及時把帳幕裏的獵師斬殺的，雖然……這還不足以將功贖罪，但我以後一定會
對妳作出補償！」
侯小魚的殘酷不見了，瀟灑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懺悔，幾乎可算
是聲淚俱下的哀求。
南宮婠還是一直緊靠著郎烈。
但侯小魚自始至終，目光只是盯住南宮婠的臉上，對於郎烈，彷彿根本沒有這個人
的存在。
「太遲了！」南宮婠斷然拒絕侯小魚，「我曾立下毒誓，永遠不能把你原諒。你要
奪取天下，那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涉。要是你認為我會阻礙你得到這個天下，請你一
刀殺了我！」
侯小魚痛苦地跪了下來：「要是妳不肯原諒我的錯失，就算擁有整個天下又有什麼
意思？」
南宮婠冷冷道：「要是你現在不殺我，總有一天會噬臍莫及的。」
她不願意再跟這個人談話，牽著郎烈的手遠遠走開。
侯小魚沒有追上來。
他臉上的表情幾乎在一眨眼間完全轉變。
他緩緩地站直了身子，嘴角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小溪附近，人影綽綽。
在這幽谷四周，最少有二百名久經嚴格訓練的殺手在候命。
只要侯小魚一聲號令，整條村子將會遭遇到徹底滅絕的屠殺。
但侯小魚並不著急。
他是一個獵人。
獵物既已在羅網中，又何須急在一時？
幽谷外，斜陽映照著荒涼的古道。
一支商旅，人數約十餘人，押運著一批藥草走入幽谷。
商旅的老闆，是一個大腹賈，偏偏騎著最瘦的一匹驢子。
他道：「在行商押貨的時候，貨物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定要用體力最壯健的牲口
來馱運。」
凡是老闆嘴裏吐出來的道理，便是有如行軍打仗時的軍令。
軍令如山，本來是誰也改動不了的。
但這老闆的命令，有時候還是有人可以把它改掉。那是老闆娘。
老闆是個大腹賈，圓頭大耳全身都是肥肉，但老闆娘怡好相反，瘦得像是一根竹篙
，三角眼，鼻孔朝天，白天嚇死人，晚上嚇死鬼。
老闆娘道：「趕了整天路，大夥兒都肚子餓了吧？前面便是幽谷小村，說不定有酒
有肉，請不要慢吞吞像是蝸牛爬行，爽快爽快！」
說到「爽快」，誰也不及老闆娘般又爽又快。
她騎的不是一隻瘦驢，而是一匹千中選一的快馬。
一個臉孔方方正正的漢子叫道：「快了快了！俺瞧見有人正在炊飯。」
又有一個瘦漢笑道：「我還嗅到烤肉的香氣，好極了！鄙人已三日不知肉味。」
一個禿頭漢子接道：「越是到了深山野嶺，野味越是令人食指大動，要是有可口
的食物，洒家在竹簍裏珍藏了大半年的美酒，非要掏出來助慶不可。」
未幾，商旅已入谷中。
在小村口，果然有人正在烤肉。
肉香四溢，烤肉的人，是一個看來非常威武的大漢。他手裏有一枝五六尺長的網叉
，叉上串著幾塊烤得香噴噴的肉。
這大漢是坐著烤肉的，在他的身體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棉被。
那個臉孔方方正正的漢子忍不住走上前，問道：「為什麼蓋著棉被來烤肉？」
大漢的嘴唇動了動，但卻沒有回答，只是神情專注地繼續烤著網叉上的幾塊肉。
烤了一會，把這幾塊肉移近過來，瞧了大半天，然後小心奕奕地在肉上醮了一些醬
汁。
瘦漢也湊了上來，問：「這些醬汁很不錯，難怪把這些肉烤得香噴噴……說不出的
誘人。」
蓋著棉被烤肉的人還是不作聲，似乎除了烤肉之外，天下間再也沒有任何事情是他
值得關注的。
禿頭漢子乾咳一聲，上前抱拳道：「洒家姓路，名不平，外號人稱『俠義酒鬼』，
在洒家背上的竹簍，有不少來自五湖四海的佳釀，只是有酒無肴，未免喝之無味……嗯
，敢問壯士怎樣稱呼？」
大漢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更不開口回話。
肉已烤熟，棉被內忽然冒出一個人的臉。這張臉，看來像是一隻猿猴。
但不是猿猴。
就算沐猴而冠，在猴子頭頂上也不可能戴著一頂鑲滿金剛鑽和寶石的高冠。
一望而知，這是一個非同小可的大人物。
但一個非同小可的大人物，又怎會躲在一張棉被之內？而且，棉被內還藏一個大漢
的身體……這大漢又是誰？
看來，也不像是一般山村野夫……大腹賈忽然從瘦驢背上爬了下來，顫動著一臉肥
肉走近。在爐火掩映中，他很清楚地瞧見這兩個人的臉。
當他瞧清楚之後，立刻用衣袖把額頭上的汗拭乾，然後又退下。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怔怔地瞧著老闆娘的臉。
老闆娘一直沒有下馬。在馬鞍上，她的臉彷彿也和網叉上的幾塊烤肉一般，不但早
已「熟透」，甚至是快要變成了焦黑的肉。
暮色漸臨。
最少有二百對森冷的目光，正在緊盯著這支運載藥料的商旅。
大腹賈終於開口，對老闆娘說道：「這兩個人，我都認得，但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
種地方遇上。」
老闆娘似在苦笑：「正在烤肉的大漢是誰？」
大腹賈也在苦笑，而且看來笑得比妻子更苦十倍：「要是我沒看錯，這個正在烤肉
的，便是……酒徒。」
老闆娘道：「天下間的酒徒何止千萬，可以說清楚一點嗎？」
大腹賈道：「這酒徒來自苦鄉。」
老闆娘嘆道：「如此說來，也就是豪將部族的族長了？」
大腹賈點點頭，道：「正是此人。」
老闆娘又再嘆了口氣：「這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好漢，可惜……可惜……」
「俠義酒鬼」路不平對「酒徒」之名，早就如雷貫耳，只恨未能有緣相會，一聽之
下，精神大振，但卻不明白老闆娘何以對酒徒大有惋惜之語。
大腹賈也嘆道：「聽說酒徒也是一個賭徒，一旦押注，便連腦袋也敢賭掉。」
老闆娘道：「但這一次，他看來只是輸掉了一條腿罷了……倒沒瞧清楚，是左腿還
是右腿？」
大腹賈道：「照我看，應該是右腿。」
老闆娘道：「為什麼不會是左腿？」
大腹賈道：「聽說酒徒的兩條腿，右腿較粗肥，左腿瘦削一些。」
老闆娘嘆道：「但烤熟之後，也許會縮小一點……」
路不平等漢子聽了，無不大為駭然。
——網叉上烤著的肉塊，竟然是酒徒的一條大腿？
他怎麼了？是不是忽然瘋掉？
還有，棉被內藏著的另一個人又是誰？
大腹賈很快又說出了這人的身世。
他道：「在被子裏的另一人，也就是附近方圓千里內內外外的主人，在這土地上，
他絕對擁有——操——生——殺——之——權！」
連同老闆娘在內，每個人的臉都僵住了。
猴一般的臉。
價值連城的高冠。
方圓千里內內外外的主人。
這人莫非竟是……猿王！
侯果山！
幽谷中，殺氣更濃。
小村內早已布置二百殺手。
谷外，再傳鐵騎疾馳之聲。
竟有逾千將士，掩殺而至！
在此同時，一人朗聲大叫：「放了酒徒，我在這裏！」
暮色中走出了一個眼神勇銳的年輕人。
他走到猴一般臉孔那人面前站定，接著說道：「猿王，我便是你要找的人，我是郎
烈。」
那人笑了。
他是這裏的王者。
他是食采柵上地位一直穩如磐石的「猿王」侯果山。
《鐵將軍團》第一集完待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Lucia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
出品商 : 上硯
出版日期 : 2001年3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