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成王成寇看今朝】
忘憂殿內,爐火熊熊。
喬鏡花、孔有恨為重傷昏迷的喬在野貫注內家真氣,兩人都是赤身露體,分別
以陰、陽上乘內功,全力搶救。
雖在熊熊烈火側,喬鏡花竟是冷汗涔涔而下,一張臉龐猶如雪般蒼白,她的一
雙手掌,緊貼在喬在野背心,雙目星眸半合半開。
她潛運功力,自喬在野背心「靈台穴」把純陰內家真氣源源輸入,已歷時整整
三個時辰。
同樣地,孔有恨以純陽內家真氣,自喬在野胸口「俞府」部位貫輸至他體內,
也足足消耗了三個時辰的內力。
喬鏡花、孔有恨都抱著最大決心,一定要把喬在野救活過來。
喬在野是喬鏡花親胞弟,姊弟情深,那是不難想像的。至於孔有恨,他義無反
顧地豁盡最後一口真氣救人,則全然是為了自己的「貞妹」。
驀地,喬鏡花低沉沉地叫喚了一聲:「師哥,咱們撒手吧!」
雖然她這麼說,孔有恨卻仍然把雙掌貼在喬在野胸前,不敢放手,喬鏡花輕輕
歎息一聲,又道:「咱倆已盡了全力,在野能否熬得過這一關,只好由老天爺來決
定。」
語畢,雙眼翻白,全身極度虛弱地癱軟倒下。
其實,孔有恨也已筋疲力竭,見喬鏡花不支倒下,心中又驚又急,也放開了喬
在野,撲前視看師妹。
喬鏡花閉著眼睛,道:「快穿上衣服!」
孔有恨如夢初醒,匆匆找回衣衫,顫抖著身子把衣衫一一穿著。
喬鏡花卻還是身無寸縷,她道:「我要好好歇一會,你先給我滾出去,沒有我
的命令,誰也不准進來。」
孔有恨忙道:「遵命!」
孔有恨離去之後,喬鏡花才勉力站起身子,顫抖地穿回衣服,這時,喬在野臉
上已漸漸有了血色,但卻在眼角間滲出了淚痕。
喬鏡花瞧見了,她嫣然一笑,用衣角把他的淚痕抹乾,同時悠悠地說道:「在
公在私,在朝在野,你都是我的好弟弟,只要姊姊還有一口氣,決不能讓你受人欺
負!」
喬在野緩緩地睜開一雙虎目,咽哽地說道:「姊姊,在一下子之間,你為了我
最少蒼老十年,我這個做弟弟的,太對你不住。」
喬鏡花道:「只要你沒有死,我便是變成雞皮鶴發,牙齒掉盡,也是值得的。」
喬在野握住她的手,魁梧的胸膛起伏不定,良久說不出半個字來。
驀地,忘憂谷內,號角之聲此起彼落,更混雜著陣陣不尋常的怪叫聲。
喬鏡花微笑道:「果然是屋漏兼逢連夜雨,也許是你姊姊幹了不少傷天害理的
事,今天終於有了報應。」
喬在野望著親姊姊,見她為了自己心力交瘁,氣息微弱,忍不住大喝一聲:「
誰敢到這裡撒野,我把他剁成肉醬!」
喬鏡花罵道;「你重傷未癒,怎能動武?外面來了敵人,我自有應對之策,快
跟我來!」
不由分說,拉著喬在野走向忘憂殿北方。
忘憂谷已陷入紛亂無比的局面。
一度撤退的豪門金莊高手,又再捲土重來,而且人數更多,聲勢更盛。
為首之人,已不再是「獨一無二」單不雙,而是另一個錦袍金冠,衣飾華貴的
中年漢子。
這人五綹長髯,氣度不凡,跟隨在他左右的,都是玄衣武士,年紀都在二十餘
歲之間,只見人人面露精悍之色,總共有三十餘眾。
除此之外,原本跟隨著單不雙的十數高手,也在這中年漢子引領之下,再度殺
入忘憂谷。
忘憂殿外,濮陽天、阿婉、徐志健以至是甫走出來的孔有恨,都已身陷重重包
圍之中。
濮陽天抓起身邊懸掛著的鐵葫蘆,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烈酒,才淡淡地說道:
「金冠銀劍,逐電追魂,想不到在劉復北門下,居然羅致了金二先生這一號人物!」
中年漢子微微一笑,抱拳道:「濮陽幫主名滿天下,金老二早已心儀,今日有
緣識荊,真乃何如幸之。」
一面說,一面躬身行了一禮,顯見他對「公子丐」不敢稍有絲毫輕視。
濮陽天成名二十餘年,在丐幫之中屢建大功,自從十五年前接任幫主一職以來
,更大力整治幫務,使丐幫聲勢更見強大,這都是武林中人人有眼目睹的。
但眼前這一位金二先生,卻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出身於兵書峽,早年拜師在「
兵書老人」寇鬼斧之下,年方二十,已憑著掌中一面「兵書鐵令」,橫掃陝北十大
盜寨,自此之後聲名大噪。
但他在年滿三十之際,卻給「兵書老人」寇鬼斧逐出師門,原因不詳。
離開兵書峽之後,金二先生曾一度自立門戶,創立「鐵令門」,但不到五載,
自行把鐵令門解散,武林中人對此事,同洋原因不詳。
誰也想不到,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江湖人物,原來已投身在金玉豪門劉復北麾
下。
豪門金莊高手空群而出,對忘憂谷此行的目標,絕對志在必得。金二先生言辭
之間,雖然看來十分客氣,但兵臨城下的威嚇意味一直不減。
孔有恨早已胸口發熱,怒道:「不管你是金老二還是銅老三,這裡是姓喬的地
方,快滾!」
金二先生微一沉吟,道:「敢問尊駕高姓大名?」
孔有恨朗聲道:「俺只是忘憂谷裡的一條狗奴才,你再不滾蛋速去,便咬掉你
屁股上所有的臭肉!」
金二先生尋思:「此人瘋瘋癲癲不可理喻,不必理睬。」又向濮陽天抱一抱拳
,道:「敝門與此谷主人的糾葛,外人不明內情,恐怕不宜插手。
驀地,老叫化徐志健越眾而出,只見他頦下一把花白鬍子隨風飛舞,雙目炯炯
有神,大聲道:「此地之人,跟敝幫幫主頗有淵源,照此關係推算,要是有人斗膽
在忘憂谷生事,也就等同跟丐幫逾萬幫眾為敵!」
孔有恨聞言,轟然叫好,但他為了救治喬在野,虛耗內力極鉅,此時再三振奮
喝叫,一口真氣無法逆轉,竟是雙腿一軟,嘴吐白沫頹然倒下。
阿婉大吃一驚,急急攙扶,孔有恨卻使盡最後一口力氣推開,道:「你是妙齡
少女,男女授受不親,小心給喬掌門瞧見,把你兩支小手都砍了下來……」竟是害
怕「貞妹」會為了此事而大大的吃醋。
阿婉又急又怒,跺一跺腳罵了起來:「你這種人……真是不可理喻!」
濮陽天微微一笑,上前用手張開孔有恨的嘴巴,把一顆棗色丸子強行塞入他口
中。
孔有恨叫道:「俺自己也是個大夫,何須勞煩外人喂藥?」
濮陽天搖了搖頭,「這並不是什麼靈丹妙藥,只是一顆用相思丸製成的甜點,
既可充饑,也可以略補血氣。」說著,自己也吞了一顆。
阿婉立時把小手一攤,道:「我也要一顆嘗嘗。」
濮陽天笑笑,取出一個精緻木盒,道:「裡面還有十幾顆,都拿去吧。」
阿婉取出一顆「相思丸」,放入口中,但覺香味四溢,甜而不膩,不禁讚不絕
口。
讚了一回,又道:「王老媽子最喜歡吃甜點……要是能夠給她嘗嘗,她一定會
很歡喜。」
說到這裡,不禁悲從中來,眼淚簌簌地流下。
正當此際,金二先生與徐志健對峙之勢已成。
徐志健年紀雖老,火氣卻極是猛烈,更有一副永不言敗永不言降的硬骨頭,雖
則眼前敵勢強大,但對他來說便是千軍萬馬也不會放在眼內。
他常對丐幫弟子說道:「打得過,固然要打,打不過,同樣要打,咱們丐幫,
是以一個『打』字打出江山的,『打狗棒法』固然開宗明義,以『打』字為先,『
降龍十八掌』那個『降』字,可不是『投降』,實則『降』者,仍是『打』也。這
一點,大夥兒千萬不要弄錯。
「照我認為,打得過,一定要打,打不過,還是要打,萬一真的招架不住,最
少還可以逃!
「逃,不是恥辱,而是一種手段,正是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
徐志健說是這麼說,但他自從加入丐幫之後,打是打得挺夠多了,但他自己卻
從沒逃過一次。
金二先生望了濮陽天一眼,道:「濮陽幫主,今日一旦展開相鬥,無論那一方
敗在對方的手中,非要大傷和氣不可,到了日後,恐怕會釀成難以逆料的重大災禍
。」
濮陽天道:「尊駕所言甚是。唯今之計,最好便是給濮陽某一個薄臉,諸位暫
且退出忘憂谷,兩個月後,在下定必抽空前往豪門金莊,當面向劉公子請罪。」以
他堂堂丐幫幫主地位,說出這一番話來,已可算是委婉到了極點。
但他說得越是委婉,金二先生反而越是強硬,冷笑一聲道:「濮陽幫主急人之
難,何罪之有?只是金老二身受公子爺重托,今日之行,務須有一個明確的了斷。」
到了這個地步,雙方已再無轉寰餘地。
徐志健早巳按捺不住,自腰側取出一桿鐵竹,直指金二先生臉龐,喝道:「你
號稱金冠銀劍,逐電追魂。老叫化今天就要見識見識兵書峽的劍法!」
徐志健腰側,一直繫著一桿四尺長短的鐵竹,這也是他闖蕩江湖賴以成名的兵
刃。
金二先生臉色一寒,說道:「憑你還不配讓我拔劍!」
兩手空空如也,作大鵬展翅之狀,對徐志健的蔑視,簡直完全沒把他放在眼內。
徐志健大怒:「你要送死,可不能怪我!」手中勁氣倏發,力貫鐵竹向金二先
生疾攻過去。
但見徐志健右臂一圈一轉,使出打狗棒法中的「趕狗」、「撩狗」、「縛狗」
三門招數。這三門招數,一門三式,式式乾淨俐落,絕無半點拖泥帶水。
眾人見了,心中無不讚歎:「老叫化名不虛傳,雖在丐幫之中司職不高,手底
下功夫卻大有真材實學。」
世俗之人,尤其是不少自負身份的武林名士,一般來說對丐幫的「打狗棒法」
都不怎麼瞧得起,認為這只是下三濫叫化的粗淺功夫。
究其主因,打狗棒法不同降龍十八掌,只有內力深厚、根基穩扎之丐幫高手始
能研習、使用。以是丐幫之中,上至幫主、傳功、執法長老,下至一袋二袋弟子,
幾乎人人都懂得打狗棒法。
丐幫幫眾,若論人數之多,分佈地域之廣闊,天下各門各派無一能出其名。也
基於此故,打狗棒法幾乎可算是江湖上最普遍的一種武功。
但丐幫幫眾,以一至二袋的弟子最多,此等丐幫幫眾,武功根基自然甚弱,縱
使把棒法口訣念得滾瓜爛熟,施展起來也決不會有重大威力可言,久而久之,一般
武林中人,都認為打狗棒法不外如是。
但此際,一百零八路打狗棒法在徐志健手中施展出來,那種威勢,豈是丐幫一
般幫眾所能望其項背?
徐志健固然是絕技驚人,但金二先生更不簡單,只見他右手五指箕張,竟以單
爪之力,與徐志健一桿鐵竹周旋。
徐志健內力深厚,打狗棒法一招一招施展,招數有如行雲流水。但金二先生右
手爪勁,功力一層又一層的加強,竟似是巨浪一卷復一卷,非但永無竭止跡象,更
把徐志健手中一桿鐵竹重重壓制,五十招後,打狗棒法的流利招數,竟見左右支絀
,險象環生。
戰況至此,徐志健已再無勝望,但他戰意旺盛,明知道打不過對方,仍沒有「
逃」的念頭。
忽聽濮陽天一聲清嘯,朗聲道:「金二先生,這一仗你贏了啦,濮陽天代徐老
向你認輸便是。」
此言一出,徐志健立時把鐵竹棄置泥土地上,同時抽身急退,臉紅紅氣鼓鼓地
站在濮陽天左側,道:「幫主說我已敗陣,我便是真的輸了,這一桿鐵竹,不要也
罷。」此人性子之率直,可見一斑。
金二先生瞳孔收縮,沉聲道:「我是來找喬掌門的,要是丐幫認輸,就請速離
此地,別再礙手礙腳!」
阿婉一聽,心中一凜:「好可惡的東西、適才他還對濮陽幫主必恭必敬客客氣
氣,老叫化子一敗了此仗,就換上了黑臉神的嘴臉!」
她心中氣惱,立時賭氣地挺胸迎了上去,嬌叱道:「我是這裡的小婢阿婉,自
然是忘憂派中人,你要找咱們的掌門,必須先過了我這一關!」
豪門金莊眾人聽了,最少有一大半人為之失笑。
金二先生卻神情不變,冷冷道:「你若真的身懷上乘武功,我自然是要好好領
教的,但瞧這位姑娘的模樣,恐怕在金老二縱橫大江南北之際,芳駕尚在襁褓之中
未曾斷奶!」
此言一出,豪門金莊眾人無不轟然哄笑。
阿婉大怒,正待出手,一支粗大的手把她的右腕鉗住,同時聽得濮陽天的聲音
在耳畔輕輕響起:「這一個人,交給我好了。」
阿婉雖在盛怒之中,乍然聽見這語調和暖的聲音,不知如何竟是渾身酥軟下來。
金二先生冷冷的道:「濮陽幫主,你既然一定要跟蔽莊主上下為難,金老二隻
好奉陪到底,但這一趟,我是奉了公子爺之命而來,可不比江湖中的一般比拼。若
要單打獨鬥,我原本也不懼怕於你。但為了盡早解決此事,金老二隻好被逼下令,
大夥兒一起向濮陽幫主好好的招呼招呼!」
阿婉大怒,厲聲罵了起來:「不要臉,兜了一個大圈子說了一大堆廢話,到頭
來只不過是要倚多為勝,算什麼英雄好漢?」
金二先生道:「我是為公子爺辦事的,可沒想過要當什麼英雄,做什麼好漢!
」隨即一聲令下,只說出一個字:「殺!」
「殺」字一脫口,數十跟隨著他而來的金莊高手,齊齊發出暴喝,霎時之間,
利斧、鐵劍、大刀、標槍、長戟、短棍、數十件長短兵刃同時向濮陽天等瘋狂夾擊。
也就在這一刻間,忘憂殿外忽爾人聲鼎沸,殺聲震天。
金二先生轉睛望去,只見逾百叫化,有老有幼,人人手持打狗棒,排山倒海般
湧將過來,為首一名叫化,年約五旬,原本一部黑白相間的大鬍子,甫殺將過來已
變成了血紅之色,原來他殺敵心切,一馬當先,人未至已把一塊十數斤重大石脫手
飛擲,立時擊斃一名敵人,但那人臨死前噴出的一大口鮮血,也最少有一半噴在這
叫化鬍子之上。
這一個威猛兇悍的叫化,正是丐幫福建分舵舵主周天照,外號人稱「擔架神乞
」。周天照有一個這樣的外號,來由有二。
第一:此與架子甚大,平素行走江湖,絕少移動自己的兩條腿,十居其九,都
是由兩名或四名丐幫弟子,用擔架扛著四處巡視。他對分舵所有弟子訓喻:「躺在
擔架上的,不是本舵主便是敵人。」
他這句說話,也就是他擁有「擔架神乞」這個外號的另一來由。
但在這時候,周天照早已從擔架之上跳起,更一上來便殺得連眼睛也為之血紅。
「幫主,屬下護駕來遲,他媽的妄想偷襲老子?去死吧……呃……幫主明鑒,
屬下剛才罵的可不是你老人家,哇!又來一個,呸!他媽的他奶奶的祖母師姑看掌
!」
一面胡說八道語無倫次,一面奮勇殺敵,忙碌得不可開交。
金二先生怒目而視,忽然下令:「先宰了這個瘋叫化再說!」
晃眼之間,已有三名高手把周天照圍住,狠狠地出招,要把這「擔架神乞」置
於死命。
金二先生冷冷地瞪了濮陽天一眼,道:「丐幫福建分舵地處海角邊陲,人數雖
然不少,有真憑實學本領的高手卻是寥寥無幾,就算再多三五百人,也只是羊入狼
群,白白送死。」
周天照破口大罵:「少放你祖奶奶的風騷狗屁!今天你若不化作一團肉泥,俺
便上吊抹頸吞金跳崖自盡,以謝天下。」
在這逾百人大廝殺場面中,周天照的話,誰也沒放在心上,眼前景象,是一幕
又一幕的浴血戰,有人斷掉胳臂,有人給大刀剖開了肚子,腸臟直流出體外,也有
人額角上給一口長劍貫穿,和另一個人的咽喉連貫地給劍鋒串在一起。
鏖戰之下,濮陽天以一根打狗棒,大戰金二先生,而阿婉一直在他左右,如影
隨形。
金二先生面對著「公子」濮陽天。可不敢托大,一口銀劍早巳出鞘,金冠銀劍
,逐電追魂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孔有恨雖然損耗內力極鉅,但在這境況之下,也只好咬緊牙關,拼盡最後一口
氣,跟敵人廝拼到底。
忽聽一人在他背後冷冷笑道:「憑你此刻的功力,根本打不過尋常武夫,要是
白白就此送死,將來在九泉之下,我如何向師父交待!」
孔有恨一聽見這人的聲音,立時手足酸軟,有如毒蛇遇上了濃烈的硫磺氣味。
只見喬鏡花手裡捧著木小邪鑄造的大刀,神情冷淡地盯著忘憂殿外激烈無比的
戰況。她把孔有恨拉到自己的身旁,道:「你是奸夫,我是淫婦,從此以後,咱倆
出雙入對,形影不離。」孔有恨聽了,全身輕飄飄的,仿如置身在雲端。
濮陽天大戰金二先生,早巳大佔上風。但金二先生並非單打獨鬥,而是聯同三
名年青武士夾擊公子丐,因此雖已敗象畢呈,仍能暫時苦苦支撐。
驀地,徐志健不知道從那裡弄來一柄短斧,更在混戰中,猛地一個長身,飄到
金二先生背後,一斧便向他腦後劈去。金二先生卻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右手急
揮,鋒利無匹的長劍反手向他胸口疾刺。
徐志健一斧落空,更身陷險境,急急向右挪移兩尺,避開金二先生這一劍,但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金二先生身形有如鬼魅般閃動,竟後發先至,兜了半個圈子,
繞到徐志健背後,以左掌怒拍其天靈要害。
以金二先生渾雄無比的掌力,只要一掌擊實,徐志健勢必頭骨爆裂當場慘死。
但徐志健招式用老,到了這間不容髮的險境,再也無法可以自救,只能眼睜睜地目
睹一支可怕的鐵掌,自上方向自己的腦頂無情地擊落。
孰料金二先生這一掌來得雖快,猛地裡一道灰影撲至,竟在這兇險已極的一剎
那間,一掌斜推,把金二先生這一擊硬生生地震開。
在場之中,能在這一剎那間把徐志健從鬼門關內拯救出來的,除了「公子丐」
濮陽天之外,又還會是誰?
徐志健死裡逃生,同時大叫:「阿婉姑娘小心!」
他這一叫來得既是突然,聲音也極淒厲,濮陽天在那一瞬間心神震盪,不期然
地轉過臉望向阿婉。
他看見阿婉正在喬鏡花身邊,並沒有任何人襲擊她,也沒有任何大大小小的危
險。也就在這剎那間,他聽見一陣怪異的聲音,在自己左肋之下「颯」聲響起。
阿婉陡地瞪大了一雙眼睛,她手指徐志健,嘶聲驚呼:「叛徒!你是叛徒!」
濮陽天中伏了!他只覺得丹田中一股逆流衝將上來,全身轎氣翻騰,但卻不是
熱烘烘的,相反地,他半邊身子,就在那短短一霎眼間如墮冰窯,濮陽天深深地吸
一口氣,身子陡然向後縮退數尺,只見徐志健神情怪異,原本在他掌中的一柄利斧
,已深深地砍入濮陽天左肋之下,一道血痕,自利斧邊緣汩汩地流出。
阿婉衝了過來,緊緊地抱住濮陽天的身子,哭道:「幫主,都是我不好,是我
害了你!」
濮陽天咳嗽一聲,搖了搖頭:「你這顆腦袋很有點問題,但凡有什麼冤孽帳,
總喜歡包攬在自己身上。」語聲平淡,彷彿沒有受傷,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徐志健一擊得手,負手站在濮陽天面前。金二先生也在他身後垂手侍立,兩人
臉上的肌肉,完全沒有半點表情。良久,才聽見徐志健淡淡的道:「濮陽天,你上
當啦!」
在此同時,丐幫福建分舵舵主「擔架神乞」周天照已名副其實,躺回他自己帶
來的擔架上,只見他臉上插著七八把尖刀,其中有三把,直透個腦頂,自下頦貫穿
而上,當真是死得不能再死。
金二先生似是歎了口氣,道:「什麼擔架神乞,如今已變成了擔架上的死叫化
,一個人不自量力的下場,往往便是如此。
濮陽天的目光,卻只是一直瞧著徐志健的臉,半晌忽道:「你是誰?」
徐志健淡然道:「問得好!我究竟是誰?嘿嘿!……嘿嘿!……我可以是任何
人,但絕不會是徐志健。
「徐志健是丐幫中的一員悍將,這個功勞極大,但窮畢生之力也只能是背負六
袋的老臣子,又怎會背叛丐幫,暗算幫主?
「徐志健當然早已給我殺了,要冒充他,還要在你身邊整天侍候,實在還不太
容易。但我這個人的脾性,就是這麼犯賤,越是不容易做得成的難事,越是興緻勃
勃,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舉世公認,精明老練的丐幫幫主公子丐,終究還是比
不上——公子爺!」
說到這裡,「徐志健」伸出手掌,首先在掌心塗上一些藥液,然後緩緩地以掌
心抹在臉上。
他只是抹了幾下,臉上形貌已然大變,不久,這張臉變得年青了二三十歲。
他並不是老叫化,而是豪門金莊主人劉復北。
濮陽天明白了。
在一天之前,他和徐志健在忘憂谷外五十里的一個市鎮裡投店,到了午夜,徐
志健說肚子不舒服,要上茅廁,但過了很久還沒有回來……徐志健就是在那個時候
,給公子爺劉復北殺掉的。從那時候開始,濮陽天心中,就已感到徐老有點異樣,
但卻總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那時候,他心裡在想:「徐老害了病,也許是患了感冒,連說話的聲音也和平
時有點不一樣。」
到了此際,濮陽天方始恍然大悟,徐志健已在如廁的時候遇害,兇手是劉復北!
劉復北不但殺了徐老,更以極高明極巧妙的易容功夫冒充,跟隨著自己一直來
到了忘憂谷,由於這易容術委實高明,竟然把自己矇騙了整天……到最後,更與金
二先生串謀合演一齣好戲,終於暗算得手,一斧砍在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濮陽天不禁啞然失笑,道:「我老啦!今天既然在陰溝裡翻船,也
就不必怨天尤人,只苦了福建分舵眾多兄弟,我實在是罪孽深重,難辭其咎。」
說到最後兩三句,神態黯然,一張臉更全無半點血色。
阿婉瞧見他半邊身子都染滿血漬,心頭怦怦亂跳。急急叫喚孔有恨:「孔大夫
快來救……救命!」
濮陽天卻喝道:「強敵當前,豈可婆婆媽媽,給人笑話?」
劉復北目光一轉,瞧向喬鏡花,道:「在下此行,只想討回下半截劍譜,還望
表姊慷慨成全。」
喬鏡花道:「早就知道,我這個表弟不是池中之物。今日看來,我這個做表姊
的總算是法眼無差。你說的不錯,那下半截劍譜,一直都在我手裡,可是,師父曾
經再三囑咐,這半截劍譜,絕不可以流失到外人手裡,這便如何是好?」
劉復北道:「流失到外人手裡,當然是切切不可的。但我是你的表弟,都是家
人,你借給表弟瞧瞧,便不算是什麼流失。」
喬鏡花聽了,只是不住的在搖頭。
她道:「你雖然是我的好表弟,但在你眼裡,早已沒有我這個表姊的存在。天
下間那有做表弟的,帶著一大群鷹爪狗腿殺上門,把表姊的窩居變作血腥煉獄屠場
之理?唉……咱都不是三歲小孩子啦,你再跟我耍這一套,不怕會笑掉濮陽幫主的
牙齒嗎?」
劉復北冷冷一笑:「這位丐幫幫主,失血甚多,只怕不到一時三刻,便得流盡
身上每一滴血,變作一具乾屍。」
喬鏡花搖了搖頭,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雖然處心積慮,成功地暗算了
濮陽幫主一把,只可惜這一斧砍得還是不夠深,方位也略有偏差,並未傷及濮陽幫
主心臟要害。我敢打賭,他在這忘憂谷中;絕對不會就此死掉。」
劉復北哈哈一笑,道:「眼下形勢,連你在內,忘憂谷中所有人等,都是強弩
之末,好表姊,你怎麼了?十年不見,竟把自己的身體弄得如此孱弱,真使我這個
好表弟大為失望。」
孔有恨忽然大喝一聲:「無恥卑污小人,竟敢對喬掌門無禮,吃我一刀再說!」
自喬鏡花手中把木小邪的大刀奪取到手,便要疾劈公子爺劉復北。
但他內力損耗過度,這一刀才劈出去,已踉蹌地連人帶刀仆跌在地上。
劉復北皺眉冷笑:「真是可笑復可憐!」
此時,來自福建丐幫分舵的叫化,不是戰死便是四下奔散。由於敵勢強大,這
些武功平平的丐幫幫眾,深感無力挽回大局,戰意早已崩潰。
忘憂谷已成為豪門金莊的天下,看來,再也沒有人能力挽狂瀾於此刻。
劉復北向喬鏡花步步進逼:「表姊,只要把那下半截劍譜交出,我立時下令撤
退,更可立誓永遠不再煩擾忘憂谷。」
喬鏡花冷冷道:「你要乘人之危,大可以張牙舞爪,但那半截劍譜,你一輩子
也休想到手!」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寰餘地。
劉復北沉吟片刻,俯身把木小邪的大刀拾起,凝視了一會,道:「這是表姊夫
的大刀,怎會流落到此地?」
孔有恨勉力站起,叫道:「卑劣無恥小人,快把大刀交還!」
劉復北點點頭,又把大刀放在孔有恨手中。
但孔有恨甫接過大刀,刀鋒倏地一轉,直插入他的胸膛。
大刀鋒利無匹,孔有恨大半邊身子,竟給刀鋒自胸膛間剖開,只見鮮血怒激,
大刀從孔有恨頸際透出,然後又再重回到劉復北手中。
孔有恨雙目圓睜,身子幌了幾幌,撲地倒下。阿婉大驚,忙去扶持,只覺他呼
吸中絕,竟已當場畢命。她抬起臉瞧著劉復北,眼神中充滿極度恨意。
忽聽得忘憂殿內一人輕輕咳嗽,歎道:「成王成寇,只看今朝。」聲音蒼老,
語調一片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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