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湘雨成霜人如玉】
宴賓樓內,「忠義刀王」曲鴻山痛陳時局大勢,對當今皇帝,奸臣蔡京,權臣
童貫之流,毫不保留地破口大罵,群雄聽了,都是磨拳擦掌,熱血沸騰。
曲鴻山父女早已相認。去年,馬小雄曾聽小霜對曲鴻山說道:「我父母活得很
好,每天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不喜歡跟他們在一起,所以悄悄溜了出來,
在一間庵堂中住了大半年,也決定皈依我佛,削髮為尼……」
這些話,當時曲鴻山和馬小雄都信以為真,想不到卻是小霜撒了個謊。
原來這些話,是「淮揚五怪」早巳為她安排妥當的。
尤其是大腹賈「萬本一利」錢可通更是再三鄭重囑咐:「小霜,若不是念在茜
閒師太跟咱們五怪是多年相識,鎮事和尚又受了這老尼臨終前的重托,咱們五怪決
不會帶著你這個小尼姑行走江湖。只是,江湖上人心險惡,無論在什麼地方遇上任
何人,切忌把自己的底蘊無緣無故地和盤托出,你懂不懂?」
小霜自幼孤苦伶仃,被娘親拋棄在尼姑庵中,更兼屢經劫難,對五怪的話,無
不言聽計從。
曲鴻山長歎一聲,道:「當年,我激怒你的娘親,她一怒之下,把你拋棄在一
間尼姑庵門外。才只是過了三個月,她已大是懊悔,匆匆由關外趕返,要把你這個
苦命的娃兒取回。
「她把你拋棄在尼姑庵外,固然是惱怒我在你滿月之夜堅決溜掉,另一方面,
也是因為她曾與『塞外三魔』結怨,決戰之期即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性
命活著回來。
「但在關外一戰,你娘親畢竟是太叔梵離的弟子,不到三十招,已把三魔悉數
殲滅,大獲全勝。
「太叔梵離是你娘親的師父,據說,這位天工堡主離開玉洞峰已經三十年,後
來更是有點瘋瘋癲癲,把門下弟子一個一個撕開五大塊,死狀慘不忍睹。
「但你娘親拜太叔堡主為師的時候,這位劍道大宗師的神智還是十分清醒的。
而且,她還有一個師哥叫孔有恨,是一個醫術相當精湛的大夫,可惜已在忘憂谷中
死於奸徒之手。
「江湖傳言,這三十年以來,太叔堡主一直沒有返回玉洞峰天工堡,但若照你
娘親說,那是並不確切的。
「她曾經和師哥孔有恨三度跟著師父回到玉洞峰,但卻行蹤隱秘,只是從一條
鮮為外人所知的秘道進入天工堡,但漸漸地,太叔堡主神智開始失常,師徒之間終
於失去了聯繫。
「太叔堡主是一代劍道大宗師,要是有緣一睹此位前輩高人這風範,實屬快慰
生平之事。」
馬小雄聽到這裡,正要開口說話,老太叔已腳步踉蹌,似是酩酊大醉般歪歪斜
斜地走了過來,怪眼一翻叫道:「太叔梵離只是一個糟老頭兒,又有什麼好瞧的?」
宴賓樓中,除了馬小雄之外,誰也不知道這禿頂老者的來歷。
曲鴻山兀自怔住,老太叔已突然出手,閃電般把小霜抓了過去!
變生肘腋,曲鴻山固然是神色大變,便是馬小雄也為之大吃一驚,深恐老太叔
故態復萌,把這身體甚香的小師父喀勒、喀勒地活活撕開五大塊。
「老大哥,手下留人!」馬小雄立時驚呼。
曲鴻山怒道:「他是什麼人?又是你的什麼老大哥了?」
眼見失散多年的女兒落入此來歷不明老者手中,兇吉難以逆料。
這位「忠義刀王」早巳雙手握著大刀,隨時蓄勢以待,若非投鼠忌器,早巳悍
然出招。
卻見老者雖然疾迅無倫地把小霜搶走,目中卻是殊無半點兇厲之意。相反地,
從這老者眼神中透露的,是一種充滿慈愛的目光。
他怔怔地瞧著小霜清秀絕艷但卻驚惶失色的臉,半晌悠悠地說道:「你娘親便
是小花花,小花花像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模樣就和你一般無異。
「小花花雖然拜了我這個老頭兒為師,但她在我身上得到的好處,只是零零碎
碎的武功。
「都是我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兒累事,要不是那時候,忽然有一點走火入魔,
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你娘親的武功,絕不會只是有如花拳繡腿一般中
看不中用……」
至此,曲鴻山方始恍然,眼前這個禿頂老者,赫然便是玉洞峰天工堡主太叔梵
離!
老太叔對喬鏡花是無限憐愛的。
然而,造物弄人,當這位劍道大宗師神者清醒過來之後,喬鏡花已在黃鶴樓頭
遇害。
老太叔對曲鴻山說道:「她是你的女兒,也是小花花的女兒,不管這小尼姑叫
小霜也好,叫湘雨也好,我是她娘親的師父,也便是她的祖師爺,對不?」
曲鴻山忙道:「這個自然……只是,晚輩從沒見過太叔堡主老前輩……」
老太叔嘿嘿一笑,但旋即大笑道:「這也難怪,且讓你見識見識天工堡的劍法
。」向小霜借取一把長劍,就在宴賓樓店堂內悠然地舞動著。
小霜的劍,只是一般精鋼鑄造。
但這一把平凡的劍落在這禿頂老者手中,彷彿立時被貫注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
生命。陡然之間,只見光華電耀,劍氣森森奪人眼目已極。
店堂內,可供走動的空隙並不多,但這禿頂老者卻在此地交叉游走,霎時間只
見人影縱橫,每一個旋轉動作,每一招奇特變幻無定的劍法,都令人感到不斷閃爍
而眼花撩亂,不知道下一劍會從東西南北那一個方向疾閃而至。
毫無疑問,這禿頂老者果然便是天工堡主太叔梵離!
老太叔舞劍方罷,隨即對小霜說道:「當年,我沒有好好把一身武功傳授給你
娘親,但從今以後,你跟著我一起回玉洞峰天工堡,不出三年,祖師爺一定把你調
教得劍術超群,再也沒有人敢把你欺負!」
曲鴻山大喜,但念及父女重逢不久又得再度分離,不禁心頭一陣悵惘。
老太叔又對小霜說道:「你這個小尼姑,是再也做不下去的了。天工堡可不是
什麼尼姑庵,你跟著組師爺練劍,也不能者是頭上光禿禿的。須知道祖師爺雖然也
是頭上空空如也,卻不是心甘情願的,只怪這顆腦袋上的頭髮自己不爭氣,在三十
歲以後自行—根一根地脫落下來。再說,你就算要做尼姑,我這個二弟也絕不答允
。不瞞你說,這小子不時夢囈,就連在做夢的時候也在叫喚著「小霜」、「小霜」
的,那時候,我這個老大哥可不知道他叫喚些什麼,還以為他記掛著的是一個細小
的木箱子,因此不住的在叫著「小霜」、「小霜」的,時至今日,總算弄明白了,
原來此「霜」不同彼「箱」,他又怎會老是記掛著一個木箱子呢?」眾人聽了,無
不哄然大笑。
就這樣,小霜跟隨著老太叔、馬小雄回到玉洞峰天工堡去。
三人取道於長江乘船順著下游而去,天氣不錯,江面風平浪靜,但老太叔甫登
上船,已是臉色灰白,嘔吐大作。
老太叔病了,而且病得很是沉重。
幾經艱苦,三人回到玉洞峰天工堡。
這一次,三人走的並不是鐵索橋那一邊,而是玉洞峰西北方的那一條秘道。
經過五重地勢險要重重機關之後,終於回到天工堡,重返看劍廳之中。
老太叔病勢更是沉重,但他下了一道命令,除了銀猿無鹽之外,任何人都不准
擅自入內。
看劍廳內,只有老太叔、馬小雄和小霜。
巨案之上,仍然擺放著數之不盡的利劍,老太叔在巨案面前盤膝而坐,其時,
已是日落黃昏。
老太叔也叫馬小雄、小霜盤膝坐下。
三人靜然良久,老太叔才慢慢地說道:「能夠熬至今時今日,老天爺總算是待
我這個糟老頭不薄了。
「二弟,打從明晨日出開始,你便是天工堡的堡主啦……「別擔心,也不要插
嘴……這一次帶著你到外面轉了一個圈回來,總算是大有所獲的。最少,你在夢中
念念不忘的小霜,如今已在你的身邊。
「小霜是小花花的女兒,我從前沒有好好照顧小花花,時至今日,恐怕也同樣
不能好好照顧小霜,也許,這便是天意的安排吧!
「小霜比她的娘親幸運一些。
「當年,我是因為走火入魔而導致神智失常的。但今天,最少我的頭腦還十分
清醒。
「我既然答允曲鴻山,要好好照顧小花花的女兒,就絕不可以言而無信。
「在在工堡,武功最高的,當然是我這個老太叔,除了我之外,人人都以為哭
笑二童的武功最是厲害。
「但這是不正確的。
「這許多年以來,一直暗中代替我把持大局的,其實都是奼紫這個臉上總是戴
著面罩的女子。
「奼紫為什麼要戴著面罩做人?唉……當然,那是我下的命令,但卻也是因為
她再也沒有面目見人了……
「為了我這個堡主,她做了一些對不起姊妹的事情。但這些事情,早已過去…
…咳咳……早已成為過去……
「我知道,奼紫至今還是很痛恨我的。
「可是,這個對我恨之入骨的女子,偏偏也是對我絕對忠心的。這種事,我不
知道應該怎樣才能給你們說個明白……但又何必非要說個明白不可呢?
「反正……這都是過去了很久很久的恩怨情仇……
「本來嘛,哭笑二童,對本堡主都是一片忠心的。但這小哭、小笑天生脾性怪
異,一個老是愛哭,一個死了娘親還在掩嘴失笑,說是瘋子,偏偏不是真正的瘋子
,但要委以重任,這兩塊又哭又笑的東西都不是適當的材料。
「唯有奼紫,方可托以重任。
「沒有奼紫,天工堡早已無法在玉洞峰上矗立至今,沒有奼紫,你倆以後也不
可能在武功上更進一步。
「這三十年,我是曾經數次秘密回到天工堡的。
「這都是秘密,整座天工堡,只有一個人知道,她便是奼紫。
「我把天工堡所有的武功心法、劍道譜訣,全都交付到她的手裡。
「在那些劍道譜訣之中,最令武林中人垂涎的,便是『一品殿堂劍譜』,尤其
是金玉豪門主人劉復北,他一直以為自己擁有這部劍譜的上卷,又以為下半卷劍譜
已落在小花花手裡,嘿嘿,這都是大錯特錯的事情。
「要是劉復北手中那上半卷劍譜是真的,縱然欠缺了下半卷,其人的劍法,已
足可橫掃半邊武林。
「但他以為是真的劍譜,其實只是小笑偽做出來的假貨。
「至於小花花,她手上的也不是下半卷劍譜,只是江湖中人以訛傳訛之誤,但
小花花也真夠絕,並沒有對此作出澄清,任由劉復北為了這下半卷根本並不存放在
忘憂谷的劍譜而大亂陣腳。
「但從明天開始,你倆便要一起練這一套劍法。
「老弟,以你的資質,可練下半卷,至於上半卷劍法,除了小霜之外,阿玫也
要一起苦練。
「但要對付劉復北,絕不可以單憑武功,必須智謀的配合。這一點,也用不著
發愁,奼紫會給你們很大的幫助。
「至於對付和尚戰將,老弟大可以放心全力施為。雖然他是我的兒子,但他已
成為姒不恐要戰勝天工堡的傀儡,你不必對他客氣……只是……能不拚命,就不要
拚個兩敗俱傷……
「還有一個叫鏡壺生的混蛋,此人跟劉復北稱兄道弟,比劉復北還要毒辣陰險
三分,要是有朝一日遇上此賊,絕不可輕輕放過……
「要說的事情,太多太多啦……
「但本堡主已很疲累……正是疲不能興……真個是……疲不能興啊……」
說到這裡,太叔梵離垂下了頭,寂然不動。
馬小雄、小霜一直都沒有說話。
老太叔說過不要插嘴。
他倆真的很聽話,直到這時候還是垂著臉一言不發,只是汩汩地在流淚。
老太叔死了。
哭童哭道:「活來活去,都活不到一百歲。」
笑童笑道:「總比活到九十七歲便死掉的人長命一些。」
把老太叔埋葬在一個隱秘的山峰後,哭笑二童帶著馬小雄、小霜前往天工堡東
北端。
那是堡壘中的堡壘。名為——天職小堡。
天職小堡,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出入自如的地方,就連哭笑二童,也從沒入內
踏足一步。
通過三道機關,奼紫帶領馬小雄、小霜進入天職小堡的腹地。在這裡,竟是別
有洞天。從外貌看來,天職小堡是古老而深沉的,但到了小堡腹地,卻是草木青蔥
,四周奇花異卉遍植。
在一塊青翠草坪上,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在翩翩地舞劍。
馬小雄定睛一瞧,正是師姊阿玫。驟然看來,阿玫正在施展「白費力氣劍法」
,但再看清楚一點,卻又並非全然是「白費力氣劍法」。
奼紫對馬小雄冷冰冰的說道:「你義父傳授她的劍法,雖說一招便如同千千萬
萬招,千千萬萬招也是等同一招,但那時候,你師姊根基薄弱,和今天已是完全不
可同日而語。
「一個月前,太叔堡主已著令奴婢把『一品殿堂劍譜』上半卷的第一、第二招
劍法傳授給你師姊,但必須溶入你義父的『白費力氣劍法』裡一起施展。當時,就
連我也是不敢苟同的。
「但到了今天,我不得不承認,太叔堡主確然是當今天下對劍道認識最深之人
。」
阿玫仍在練劍。她的劍法,在太叔梵離慧眼指點之下,確是大有進展。
但奼紫卻道:「要在江湖上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最少要在這小堡之中苦練
三年!」
馬小雄、小霜同時應聲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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