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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雪 神 雕

                   【第三十五章 漢室江山與浩劫】
    
      龍虎山武林大會在陽光普照之下展開。 
     
      四十餘年前,主持這一場武林大會的,是龍虎山天願真人。 
     
      這一日,天願真人的骨灰,放在骨灰缸內,靜靜地擺放在擂台之下。 
     
      這是天願真人的遺願。 
     
      事隔四十餘年,龍虎山的鈿龍祖師、海虎祖師聯手籌辦另一場武林大會。 
     
      這兩位龍虎山武林名宿,都是天願真人的同門師兄、師弟。 
     
      這一天,旭日甫自東方升起,龍虎山大會場地西周,早已密密麻麻地擠滿來自 
    神州四面八荒,各門各派之武林豪傑。 
     
      馬小雄、阿玫和小霜三人各自喬裝,馬小雄變作一名灰髮老頭兒,臉上每一道 
    大大小小或深或淺的皺紋,均由小霜自為他精工雕琢。 
     
      在天職小堡,奼紫不但督促三人勤練武功,也著令小霜精研易容之術,以方便 
    日後在江湖中走動,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次,正可派上用場。除了馬小雄變成灰髮老頭兒之外,阿玫和小霜也變成 
    了一對老太婆。 
     
      擂台上,早巳備齊三牲祭品,一眾祭師焚香拜天,口中唸唸有辭。 
     
      擂台下,八大門派高手早已各據一方,人人臉色顯見甚為凝重。 
     
      祭典過後,鈿龍祖師、海虎祖師聯袂登上擂台。 
     
      鈿龍祖師首先朗聲說道:「龍虎山林大會,並不是一般的武林大會。 
     
      「在這大會之上,並無任何盟主、天王、武功天下第一人之類的榮譽誕生,只 
    是為了此武而比武。 
     
      「江湖中,本來就是以武會友的一個大地方。只是要找尋心目中欲一比試之高 
    手,殊不容易,曾經有一位用刀名家,從十六歲那一年開始,極欲找尋另一位刀法 
    名家印證雙方刀法之高下,結果,整整花了六十年光陰,方始有緣一會。 
     
      「然而,歲月不饒人,六十年後,兩位刀法上的大行家,卻已垂垂老矣,連一 
    把十斤八斤重的刀也抓不起來。 
     
      「武林中,固然不乏年逾七旬、八旬之武學高手,但卻有不少武林名宿,年僅 
    五旬,已然功力大不如前,到了六旬左右年紀,更是傷患交迫,再也不復壯年時代 
    之雄風。 
     
      「以武會友,便是創辦龍虎山武林大會之唯一宗旨。在比武之中,縱使傷亡在 
    所難免,但對武林同道在武學上之切磋,必然大有裨益,這一點乃是毫無疑問的。」 
     
      直至這時候,海虎祖師方始朗聲接道:「以武會友,固然是很不錯,但也同樣 
    可以以武會敵,無論有什麼江湖恩怨,都可以在這擂台之上公然解決!」 
     
      擂台下立時有人怪聲叫道:「龍虎山武林大會,本來就是江湖中人互相拼殺的 
    屠殺盛會,少林寺鐵空和尚去年偷窺老子洗澡,今天老子便要在擂台上把這禿驢的 
    淫眼挖出來佐酒!」 
     
      眾人循聲,只見一名青衣大漢,手裡提著一根水磨鋼鞭,直指少林振陣中之鐵 
    空大師。 
     
      鐵空大師在少林派中聲望極隆,平素向以高僧自居,誰也想不到這一場龍虎山 
    武林大會,這位高僧便是第一個被指名挑戰而登上擂台展開大戰之人。 
     
      向這位少林和尚咒罵挑戰,言語粗鄙難聽之人,本是鐵空大師俗家中的堂侄, 
    這一僧一俗叔侄之間有什麼仇怨,旁人既不知曉,也不欲理會,十人中最少有九人 
    立時大聲喝采,添油加醬煽風撥火,唯恐這一場決鬥打不過來。 
     
      二人在擂台上比拼,不到十招,青衣大漢手中的水磨鋼鞭已給鐵空大師赤手空 
    拳奪取過來,自天靈蓋直插下去,幾乎整根鋼鞭在腦頂中完全沒入。 
     
      台卞少林眾僧無不神情駭異,顯然萬萬料不到鐵空竟會下此重手,霎時間高喧 
    佛號之聲不絕於耳。 
     
      鐵空大師雖然已把辱罵自己之人殘酷擊殺,但臉上餘怒未消,竟在青衣大漢肚 
    子之上重重地再踩一腳,然後才僧袍飄動地躍下擂台。 
     
      回到少林派陣中,眾僧無不合什低頭誦經,也有的在搖頭歎息。 
     
      鐵空倏地目露兇芒,厲聲大喝,雖在數萬人聲鼎沸之中,這一聲喝叫仍然有如 
    舖天蓋地,人人可聞。 
     
      好事之徒無不趁勢起哄,有人叫道:「少林派的和尚僧咬僧骨,最好大夥兒一 
    起唸經,一起跳上擂台拼個他媽的你死我活。」 
     
      「要是峨嵋派的尼姑也一起唸經,一起參戰,更是妙不可言。」 
     
      「和尚對尼姑,都是上面光禿禿的,要是童貫那老太監也殺上擂台,才是最過 
    癮之事,此謂之『上下皆空』,正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總比只有一個鐵空有瞄 
    頭得多。」 
     
      此人語無倫次,原來宿醉未醒。猛地裡一道灰影橫裡飛來,「砰」然一掌把此 
    人震得當場吐血,眾人定睛一望,竟是峨嵋新任掌門服劫師太。 
     
      此時,服難師太已在峨嵋金頂下令罪已,在眾師姊妹、弟子面前陳述自己所犯 
    之種種罪狀。事後雖則眾尼姑再三挽留,但服難師太去意堅決,終於脫離峨嵋派, 
    帶著孔有怨遠走天涯。 
     
      服難師太雖然離開峨嵋派,但峨嵋掌門寶座一直虛懸,直至今年正月,始由服 
    劫師太繼任。 
     
      服難師太冷酷嚴峻的作風,天下間無人不知。但比起這個只比她年輕兩歲的師 
    妹服劫師太,卻還是有所不如。 
     
      服劫師太惱怒那人口出污言穢語,更辱及峨嵋、少林兩派清譽,終於悍然出手 
    ,把那人一掌重創。 
     
      卻聽得鐵空大師陡地喝叫:「峨嵋山的老尼,怎麼把你的老相好無情毒打?準 
    是作賊心虛,唯恐這狗男人口沒遮攔,把峨嵋派一件又一件的穢史和盤托出!」服 
    劫師太登時臉色驟變。 
     
      鐵空大師陡地又再跳上擂台,叫道:「服劫,你的師姊服難不乾不淨,跟天工 
    堡的老頭兒連小娃娃都生了下來,有其師姊必有其師妹,照老衲看,你這個老尼同 
    樣是一條老狐狸精。」立時語驚四座,就連少林派眾僧聽了,都是相顧駭然失色。 
     
      服劫師太性情暴烈,比師姊服難有過之而無不及,早已緇衣風聲獵獵作響,勢 
    道猛烈地疾衝上擂台。 
     
      擂台下,馬小雄在小霜耳畔輕聲說道:「幸虧我的小霜小師父早已還俗不干, 
    原來天下間大大小小的尼姑,都不是易與之輩。」 
     
      小霜大發嬌嗔,但她已易容變成一個老太婆,這一陣「嬌嗔」,看來變作了「 
    老嗔」,但偏偏一雙秋水般的眼睛,還是說不出的俏麗可人。 
     
      擂台上,服劫師太早已跟鐵空大師動上了手,二人都是掌法上的絕頂高手,服 
    劫使的是「小青燈金佛掌」。 
     
      江湖傳言,峨嵋派滿門上下,任何弟子、高手都只能把這一套武功練至一、二 
    重境界,但服劫師太這一手神功亮了出來,又豈僅只是有如傳聞所言而已。 
     
      佛家武功,講究的是「無色無相」,以這一手「小青燈金佛掌」而言,招數看 
    來並不繁雜,也不見得如何地變幻多端,但在服劫師太手中施展開來,卻是勢道淵 
    博,威力難以形容地強勁。 
     
      至於鐵空大師,他使的是大金剛掌,同樣都是佛門武功,卻以剛陽之氣為主, 
    雖則雙拳帶著呼呼真氣,但不到十招,已然漸漸處於下風。 
     
      服劫惱恨這少林僧人惡言相譏,出手竟是絕不留情,一連六掌掌勁有如潮水般 
    湧向鐵空,掌力之強勁,連站在擂台下的少林僧侶,都均覺這掌力銳厲無匹,刮在 
    面上如同刀削般疼痛。 
     
      在場數萬對眼睛瞧著這一戰,絕大多數人都在想:「這瘋和尚今次非要大大吃 
    虧不可。」 
     
      豈料鐵空大師倏地放聲大哭,叫道:「我不是你的對手,願意立刻投降,老尼 
    姑若不住手,我……可要脫掉褲子撒尿啦……」 
     
      圍在擂台邊四周的人聽了,無不驚詫,也有人忍不住失聲大笑了出來。 
     
      服劫師太本已勝券在握,眼看不出三招五式,便有把這可惡的僧人狠狠地給予 
    教訓,卻沒料到鐵空大師竟然會有此一著。 
     
      服劫師太倒抽了一口冷氣,呆然凝神,撤掌後退,忽然沉聲叫道:「玄劫大師 
    ,你這個師侄,恐怕大大不妥當!」 
     
      群雄一聽,無不為之一陣哄動,紛紛探頭探腦,向少林派眾僧臉上望去。 
     
      只見少林派來了二十餘名和尚,其中有數位高僧,頭上一直戴著笠帽,帽子的 
    邊緣遮住了大半邊臉孔。 
     
      原來方丈玄劫大師也已到了龍虎山武林大會,就在這幾位高僧的中間,沉靜地 
    矗立著。 
     
      只見玄劫大師緩緩地把笠帽除下,露出一張清瘦但雙目炯炯有神的臉,合什道 
    :「師太所言極是。」 
     
      身形緩慢地飄上擂台,在鐵空的肩井、三焦俞、天樞、魄戶等諸穴疾點下去。 
     
      鐵空穴道被封,身上登時軟垂宛若無骨,但一雙眼神卻在這一瞬間澄明起來, 
    低聲驚叫:「方丈,師侄做了些什麼錯事?」 
     
      玄劫大師神情沉重,但卻絕無半點怪責鐵空之意,只是沉聲說道:「你中了奸 
    徒的暗算,有人向你施展『八荒奪魄魔功』!」 
     
      一面低聲說話,一面以左手扶住鐵空右手胳膊,二人身子輕飄飄地回到擂台之 
    下。 
     
      少林寺方丈親自出手上台把鐵空帶走,事情雖然看來突兀怪異,但先前既有好 
    事之徒重重吃了服劫師太一掌,也就沒有什麼人斗膽口沒遮攔,以致招來橫禍。 
     
      服劫師太在擂台上亮了一手厲害的佛門奇功,隨即重回峨嵋派陣內,一張臉孔 
    冷冷冰冰,再不言語。 
     
      這一場武林大會,參與者達數萬之眾,雖然絕大多數人都沒打算跳上擂台,但 
    縱然只有「極少數」武林人士非要躍上擂台一層身手不可,景況也是挺夠熱鬧的。 
     
      在以下的兩三個時辰裡,擂台上可說是連場激戰,點到即止的武藝切磋,雖然 
    也有三四場,但其餘十幾場高手相爭,都可算是以性命拚搏,一刀把敵人半邊腦袋 
    削掉者有之,重重一拳把敵人活活轟碎五臟者也有之,但最令人觸目驚心的,卻是 
    一個虯髯大漢,一出手便把敵人的四肢硬生生地撕脫下來,不多不少總共撕成了五 
    大塊。 
     
      馬小雄、阿玫見了,都是心中噗噗地亂跳不已。 
     
      馬小雄在阿玫耳邊低聲說道:「這……豈不是老太叔撕裂敵人的手法嗎?」 
     
      阿玫點了點頭,道:「不但這樣撕裂敵人的身子,也用這種法子,把徒兒的身 
    體撕開五大塊。」 
     
      老太叔已然辭世,這虯髯大漢又是什麼樣的人物? 
     
      馬小雄瞧了大半天,忽然眼色驟變,失聲道:「是他!」 
     
      小霜大是好奇,正要追問,卻聽見阿玫歎一口氣,道:「連咱們都想得出這種 
    法子,他也照著這樣做,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 
     
      馬小雄、阿玫互望一眼,二人都是心意互通,知道了這個虯髯大漢的真正來歷。 
     
      馬小雄等會易容,這大漢也同樣會易容。 
     
      他便是「少林不敗客」海禪王之子——海世空! 
     
      海世空也易容,他看來已換上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容貌。 
     
      但馬小雄、阿玫曾經在東蛇島和這位海蛇叔叔相處好一段日子,就算瞧不出他 
    原來的容貌,也分辨出海蛇的眼神,和他那一身閃閃發光有如古銅色一般的肌膚。 
     
      給海世空在擂台上活生生地撕裂的,是一名身份神秘莫測的白衣人。 
     
      雖在數萬人注視之人,但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白衣人的來歷,因此,都只會 
    把這人視作「無名小卒」看待。 
     
      在這種武林大會中,總是有一些不自量力之徒,無緣無故地在擂台上死得不明 
    不白。 
     
      但還是有人知道白衣人真正底細的。 
     
      其中一人,便是這三四年間,幾乎朝夕和這白衣人相處在一起的賴紀雯。 
     
      賴紀雯在擂台下,親眼目睹這白衣人怎樣被海世空撕裂。 
     
      在那一瞬間,她心頭是極度絞痛的,然而,她並沒有為這男人而掉下一滴眼淚。 
     
      被撕開五大塊的白衣男子,便是曾經令她願意死心塌地跟隨的常建功。 
     
      常建功當年曾對賴紀雯說過,皇甫老人為了一個女子,漸漸性情大變。 
     
      他道:「這女子是武林中的一個女魔頭,她練的一門武功,喚作『陰魂不散大 
    法』,每隔十年,必須以七七四十九種至陰至寒,至歹至毒的藥物、昆蟲、毒液, 
    熬煮成一鍋肉泥,分開七七四十九日服食,否則,她所練成的武功大法就會反過來 
    把她自己弄得腸空肚爛,肌膚潰爛而死。 
     
      「但那一鍋肉泥,必須以十歲左右的女孩連骨帶肉一起煮爛而成,作為藥引… 
    …」 
     
      後來,常建功又說,那個女魔頭已經練功走火入魔,全身經脈碎裂而死……當 
    時,常建功的每一句話,賴紀雯竟是深信不疑,這是因為她太愚蠢?還是因為她已 
    太疲累? 
     
      直至兩個月前,一個陌生男子在常建功外出的時候找賴紀雯,告訴她一個可怕 
    的秘密。 
     
      這個陌生男子對賴紀雯說道:「常建功是一個陰險的騙子,那個女魔頭,本來 
    就是由他帶引到皇甫公勝身邊的妖精。這個女妖精之死,並不是因為走火入魔,而 
    是給常建功困在一個巨大的石室裡活活餓死的。 
     
      「女魔頭死後,常建功把她煮成一鍋肉泥,因為他也在修練『陰魂不散大法』。 
     
      「他告訴你,用作藥引的肉泥,必須以十歲左右的女孩連骨帶肉一起熬煮,那 
    是不錯的,但要是修練者的功力一層一層地深厚,在年紀方面,就不必有太大的限 
    制。 
     
      「那個女魔頭給活活餓死的時候,已然五十六歲。但用她的身體熬煮出來的一 
    鍋肉泥,效果反而更佳,那是因為她自己本身,已吃過不少女孩的肉泥。
    
      「你要是知道我的真正身份,我的話,你是一定不肯相信的。但我並不是那些
    陰險小人,就算你立刻把我當作仇人,我也不妨對你坦坦白白地說出真正的名字。 
     
      「我姓海,名世空,先父便是『少林不敗客』海禪王,你若認為先父便是殺害 
    你父親的兇手,你立刻殺我抵命便是。」 
     
      ——在三十餘年之前,「鐵面仁心客」賴一棠在川北午後遇刺,死於少林派絕 
    學「黃龍大金印」掌力之下。 
     
      其時,普天之下無不一致公認,除了「少林不敗客」海禪王之外,當世再也沒 
    有任何高手能有此等深厚的內力,使出這一種少林派的不世奇功。 
     
      海世空既是海禪王之子,要是賴一棠的確死在海禪王掌下,對賴紀雯來說,海 
    世空也可以說是父仇不共戴天的仇家。 
     
      但到了最後,賴紀雯沒有向海世空動手,只是冷冷的說道:「你說的一切,我 
    會有法子查明真相,但你只是海禪王之子,縱使你父親是元兇,冤有頭債有主,我 
    絕不會向兇手的下一代冤冤相報!」 
     
      海世空似是一愣,隔了很久,才緩緩地接道:「常建功在三年前,曾對我施展 
    『勾魂懾魂大法』,這種邪功,也是『陰魂不散大法』的一部分。 
     
      「那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籮,竹籮之中全是鋒利無比 
    的殺人武器,有人曾在我耳邊喃喃地唸咒,叫我去殺某某、血洗某地……諸如此類 
    的借刀殺人手法……
    
      「後來,我才知道,在那一段短短的時間裡,我殺了不少人,傷害了不少武林
    同道,其中有一些,甚至是自己的好朋友……
    
      「這都是常建功幹的好事,這一筆帳,總有一天,我會好好找他清算一下!」 
     
      兩個月過去了,海世空的話,賴紀雯全都記得很清楚。 
     
      她沒有輕舉妄動,只是暗中把女兒帶走,以免常建功魔性大發,忽然把這個女 
    孩熬成肉泥作為藥引。 
     
      賴紀雯其實並不愚昧,只是多情。 
     
      因為多情,她一直不願意懷疑常建功,也不願意花任何心思去調查這男人的底 
    細。無疑,她很明白,這便是掩耳盜鈴,但她寧願讓自己活在一個美麗的夢境裡。 
     
      但海世空突然出現,終於還是無情地把這個美夢戮破。 
     
      在一個月之後,賴紀雯終於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海世空之言,句句屬實。 
     
      那個女魔頭吃女孩,常建功也吃女孩。 
     
      而且,她更查出另一件駭人的秘密。 
     
      ——當年,把賴一棠一掌擊殺的,竟不是「少林不敗客」海禪王,而是皇甫老 
    人! 
     
      ——所有懸案,都是這位幽冥派旁支掌門暗中嫁禍的,到最後,更暗中下毒, 
    把海禪王夫婦雙雙毒死。 
     
      ——皇甫老人一生中最憎恨的敵人,便是「魔中霸主」 
     
      姒不恐這個師弟。 
     
      ——但皇甫老人知道,憑自己的本領,一輩子也對付不了姒不恐。於是,他轉 
    移目標,手段鄙劣地對付姒不恐的女兒姒嫣妍。 
     
      ——皇甫公勝既要暗算姒嫣妍,也就萬萬不能放過「少林不敗客」海禪王。 
     
      ——海禪王一身武功固然堪稱震古煉今,可是,若跟「魔道霸主」姒不恐相比 
    ,他輸虧的不單只是江湖經驗,更及不上姒老魔的深沉城府,既能暗算對手弱點一 
    舉而攻之,也能在四周步步為營,絕不讓敵人稍有半點可乘之機。 
     
      ——也正因為如此,強如皇甫老人,寧願向海禪王夫婦下手,五十年來始終不 
    敢貿然殺回陰山幽冥宮與姒不恐一決高下。 
     
      擂台上,常建功在做夢也夢想不到的境況下,給海世空突如其來地拉上擂台, 
    才只不過是三兩個照面間,一條右臂已給齊肩扯斷。 
     
      常建功練的是「陰魂不散大法」,功力已達到相當厲害的境界。 
     
      可是,海世空似練成了一種足以把「陰魂不散大法」徹底克制的詭異武功,二 
    人短兵相接之下,常建功竟是毫無招架之力。 
     
      直至他的左臂也給扯下之際,才聽見海世空冷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用 
    的是『藏邊折山手』,但招式卻取自太叔梵離,你要是能夠招架得住,『黑白魔嫗 
    』跟天工堡主便是武林中名氣最響亮的飯桶!」 
     
      常建功終於明白了。 
     
      當日,「黑白魔嫗」帶走了海世空,顯然對皇甫老人的所作所為,極是不滿。 
     
      黑魔嫗、白魔嫗本是皇甫老人在年輕時成親的一對結髮妻子,這一對孿生姊妹 
    ,來自藏邊,母親是吐蕃人,父親卻是鎮守邊關之漢族大將。 
     
      哀莫大於心死。 
     
      「黑它魔嫗」對皇甫老人早已感到「恩盡義絕」,更不恥常建功、皇甫老人勾 
    結劉復北、鏡壺生之流,對中原群雄展開一次又一次的奸險逼害。 
     
      於是,當年在丐幫分舵把海世空帶走之後,這一對孿生老婦,不惜把本門最具 
    威力之「藏邊折山手」傾囊傳授,而這一手武功,也正是「陰魂不散大法」的最大 
    剋星。 
     
      常建功迅速地在擂台上伏誅,擂台外東南方二十丈外,兩名衣飾華麗的男子見 
    了,臉色都是不禁為之一沉。 
     
      這二人身邊,最少有逾千黨羽。 
     
      正是劉復北與鏡壺生二人。 
     
      海世空與常建功這一戰,雖然慘烈無比,血漿殘骸遍佈大半個擂台,但在絕大 
    多數人眼中,這只是兩名不見經傳武林人物的廝殺。 
     
      然而,把白衣人活活撕開五大塊之虯髯大漢,其一身武功之可怕,卻是人人都 
    瞧得很清楚的。 
     
      在這一戰之後,又陸陸續續有不少武林高手登台比鬥。 
     
      其中,最令群雄矚目的,是點蒼派的長老指點挑戰巨鯨幫幫主,這二人年紀相 
    若,武功也在伯仲之間,一個使雙劍,另一個用鯨魚一丈大刀,在激戰二百招之後 
    ,互中一招齊齊重創倒地,雙雙給門下弟子急急送回本陣搶救。 
     
      在這一戰之後,擂台上空空蕩蕩,似乎再也沒有人登台比拼。 
     
      就在這時,一人哭道:「這一次的武林大會,無甚瞄頭,未免冤枉了這兩條腿 
    ,走了十幾天冤枉的路。」 
     
      馬小雄一聽這怪異哭聲,陡地精神一振,道:「哭笑二童來了。」 
     
      阿玫向擂台一望,果然瞧見哭笑二童已雙雙飛躍到擂台上。 
     
      哭童又在哭道;「四十餘年之前的龍虎山武林大會,最精彩的是哪一仗?你若 
    說不上來,我立刻把你的脖子扭斷!」 
     
      笑童呵呵一笑,道:「這還用說嗎自然是丐幫三袋高手吳小貓大戰關西屠夫, 
    雙方交戰超過十二回合,最後吳小貓的貓鼻給屠夫一拳打腫,至今紅腫尚未消歇。 
    」擂台下群雄聽了,無不哄然大笑。 
     
      只有哭童「不笑反哭」,大聲哭道:「放屁!誰說這便是他媽的最精彩的一仗 
    ?」 
     
      笑童笑道:「不是這一仗又是那一仗?」 
     
      哭童哭道:「這還用說嗎?自然是八大門派二十一名高手合力殺死姒不恐的那 
    一仗!」此言一出,群眾無不為之愕然。 
     
      不到片刻,已有人破口大罵:「他媽的瘋子!當年一戰姒不恐單掌殲殺八大門 
    派二十一名好手,這瘋子怎麼偏要倒轉來說?」 
     
      哭童又在哭道:「當年,八大門派二十一名高手各出絕招,雖然誰也不肯活著 
    離開擂台,但這二十一名高手的絕招,又豈會是一般泛泛之輩可比?」 
     
      說到這裡,俯首望向少林派方丈玄劫大師,問道:「老和尚,你說是也不是? 
    」玄劫大師自量身份,並不回話。 
     
      方丈大師不回話,笑童卻在哈哈一笑後,道;「老和尚微微點頭,心裡不住的 
    在唸經大叫阿彌陀佛,敢情對你老兄的真知灼見,極表贊同。」 
     
      哭童又道:「當年,姒不恐給二十一名高手合力圍攻,雖則臉上裝作若無其事 
    的模樣,卻已中了三拳六腳九刀十二劍,只是戰況快得令人瞧得眼花撩亂,一般目 
    光如豆之輩很難可以看得出來而已。」 
     
      笑童笑道:「原來如此,倒不曉得姒不恐後來怎樣啦?」 
     
      哭童哭道:「這還用說嗎,自然是在陰山幽冥宮之中足不出戶,一年又一年地 
    長期療傷,再也不敢在江湖上露臉。」 
     
      哭笑二童雖然看來只是一味在擂台上胡胡混混,但自從當年一役,姒不恐確實 
    一直不曾在江湖上露臉。因此,也有不少武林人士,認為姒不恐雖然大獲全勝,但 
    說不定已給八大門派高手所傷,只是戰況璀璨疾迅,旁人不易察覺出來而已。 
     
      笑童笑道:「姒不恐如今死了沒有?」 
     
      哭童哭道:「早在四十餘年之前,姒不恐已經在擂台上給二十一名高手殺掉, 
    只是他功力湛深,雖然被殺,卻並沒有立即死掉,而是他媽的死得甚是緩慢……」 
     
      笑童「啊……」的一聲:「說了大半天,你是否在說,姒不恐已經死掉啦?」 
     
      哭童哭道:「這還用說嗎?要是姒老魔仍然活著,今天八大門派最少得送上二 
    十一條人命。但姒不恐死了,真的死了,八大門派中人,再也用不著在擂台之下提 
    心吊膽。」 
     
      笑童笑道:「老兄,這塊擂台是用來比拼的,要是咱們打不起來,便該速離此 
    地,以免給天下英雄咒罵。」 
     
      哭童忙道:「怎不早說?反正這一場武林大會,豪門金莊主人劉復北早已心存 
    大欲,一方面既要陰謀殺害敵對幫派之高手,另一方面也很想趁此高手雲集大好良 
    機,網羅一些願意為豪門金莊賣命的蠢材,正是他媽的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哉!」 
     
      群雄聽了,立時大為哄勸,目光齊齊盯向劉復北、鏡壺生二人身上。 
     
      劉復北心中大是恚怒,悄悄傳令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把這兩個矮小老人殺了 
    ,方洩心頭之恨。 
     
      形勢漸漸變得紛亂,擂台上雖然空無一人,哭笑二童早已雙雙不知所蹤,但在 
    擂台四周,密密麻麻地擠滿來自五湖四海各門各派高手,尤其是豪門金莊與不遠處 
    的一大群丐幫弟子,雙方人馬早巳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三年之前,「公子丐」濮陽天連番慘受重創,更被神智迷糊的海世空毀去左眼。 
     
      其時,濮陽天也已中了常建功的「勾魂攝魂大法」,因此臉上不住地泛出傻笑。 
     
      今天,少林派鐵空大師在前往龍虎山武林大會之前,曾在樹林一角小解,也就 
    在這短短一霎間,給人施展了「八荒奪魂魔功」,以致在擂台上神智失控,胡言亂 
    語大失常態。 
     
      向這位少林高僧橫施暗算之人,正是常建功,這一手「八荒奪魂魔功」,也是 
    由「陰魂不散大法」作為心法根本,類似「勾魂攝魄大法」,但比「勾魂攝魄大法 
    」猶更厲害的邪門魔功。 
     
      常建功早已暗中攏絡劉復北,尤其是在華山派掌門「蓮花劍聖」鳳先生戰死之 
    後,常建功更受劉復北這一系勢力之重視。 
     
      可是,任誰都想不到,常建功既然會給一個「虯髯大漢」扯上擂台,不到三兩 
    個照面之間,更給撕裂開五大塊,當場慘死。 
     
      直至此際,哭笑二童半瘋不癲地在擂台上大呼小叫,更令劉復北既驚又怒,此 
    人臉上殺機既已湧現,眼前局勢也就更是兇險萬分。 
     
      擂台之上,忽然站著一人,右手戟指,遙遙指向劉復北身邊之鏡壺生,沉聲喝 
    道:「鏡壺天下之人,請上台一戰!」 
     
      這人,以一小塊豹皮,遮擋住左邊的眼眶,但一支右眼睜得又圓又大,又道: 
    「丐幫濮陽天,要向你這個殺人不見血的兇手挑戰!」 
     
      「濮陽天」三字一經叫出,全場數萬人竟是立刻變得鴉雀無聲。 
     
      不久,幾乎所有的視線,都朝向劉復北、鏡壺生二人臉上直掃過來。 
     
      劉復北臉上木無表情。 
     
      鏡壺生卻是淡淡一笑,身姿瀟灑地飄動,直掠上擂台東南角,神情閒逸地與濮 
    陽天對峙。 
     
      濮陽天冷冷地用唯一的右眼,盯著鏡壺生的臉。 
     
      「任舜鏡,你還好嗎?」濮陽天冷冷地問候。 
     
      鏡壺生便是任舜鏡,但無論是「鏡壺生」也好,「任舜鏡」也好,對絕大多數 
    武林中人而言,卻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鏡壺生神情依然淡漠,只是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 
     
      濮陽天又道:「你的父親任仲遠,始終不肯習武,令你的祖父非常失望,是也 
    不是?」 
     
      鏡壺生神情如舊,也同樣地,心是而非地點了點頭。 
     
      群雄聽到這裡,絕大多數人還是有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心想:「公子丐並 
    非瘋瘋癲癲之人,但這姓任的家族淵源,又有什麼值得在擂台上大事談論的?」 
     
      但「任仲遠」這名字一經說出,擂台下卻有幾位武林名宿的臉上神情大為驚訝。 
     
      其中一人,更是性子極是沉穩,平素絕對喜怒不形於色之少林派濟印禪師。 
     
      濟印禪師,年紀雖比方丈玄劫大師不相伯仲,但若論輩份,卻猶在玄劫之上。 
     
      四十餘年之前的那一場龍虎山武林大會,這位少林長老並沒有在場,但到了這 
    一把年紀,反而不遠迢迢千里,擠身在擂台之下,一直站立在玄劫大師身旁。 
     
      顯然,濟印禪師對「任仲遠」這個名字,絕不陌生。 
     
      可是,就連他身邊的玄劫大師,仍然未能知道「任仲遠」究竟是何方神聖。 
     
      便在這時,「公子丐」濮陽天朗聲接著說道:「要是你父親願意繼承你祖父任 
    於斯的絕世武功,幽冥宮也輪不到姒不恐來做主人,也許,四十餘年前在這擂台上 
    的慘烈廝殺,未必便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 
     
      群雄至此,方始心下恍然,原來這個站在擂台上跟濮陽天對峙之人,其祖父赫 
    然竟是幽冥宮前任宮主任於斯,而任於斯也就是「魔中霸主」姒不恐的師父。 
     
      鏡壺生的來龍去脈一經道破,群雄自是不免大為哄動。 
     
      只聽見「公子丐」濮陽天又道:「你惱恨姒不恐成為幽冥宮主人,因為在你心 
    目中,幽冥宮只是屬於你們姓任的……可是,你的膽子再大,武功練得再高明百倍 
    ,也萬萬不敢殺入陰山幽冥宮,找姒不恐算帳。 
     
      「陰山,本是胡虜之地,任老宮主卻能在極兇險之地建立幽冥宮之基業,足見 
    手段八面玲瓏,及後繼任之姒老魔,也同樣魄力驚人,數十年來,一直穩守住這片 
    幽冥派的大好江山。 
     
      「可是,你身為任老宮主的第三代傳人,既不思進取,也不安本份,反而跟劉 
    復北朋比為奸,勾結西夏高手殺害中原武林豪傑,怎不令人齒冷。」 
     
      群雄聽了,都是大聲咒罵,更不住的在慫湧公子丐早早出手,把這奸險之徒斃 
    於掌下。 
     
      鏡壺生忽然冷冷一笑,道:「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說來說去,都只 
    因為你心中恨我殺了一個女子,那是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的阿婉姑娘,是也不是?」 
     
      濮陽天臉色一沉:「你終於承認,阿婉是你所殺的了!」 
     
      鏡壺生冷然道:「在你眼中,她是一個美麗的而善解人意的姑娘,但在我眼中 
    ,她卻是一個淫娃賤婦,她既以色誘我的奴僕,又在我的酒菜裡悄悄下毒,如此賤 
    人,要是把她輕輕放過,便是等同在日後殺害其他無辜之人!」
    
      濮陽天倏地厲聲疾喝:「胡說!阿婉之仇,今日便要你在這擂台上償還!」 
     
      「呼」的一掌,直撲早已蓄勢待發之鏡壺生。 
     
      擂台之下,立時有人失聲驚呼:「降龍十八掌!」 
     
      話猶未了,擂台上二人已雙掌相交。只聽得「波」的一聲,二人掌力猛然相撞。 
     
      鏡壺生身子一晃,突然間右掌掌心射出一支血箭,看來已經受了創傷,豈料這 
    一支血箭,也就等同一件尖銳兇厲之武器,「嗤」的一聲怒襲濮陽天咽喉。 
     
      擂台之下,有不少見多識廣之武林名宿,立時又有人失聲叫道:「是『血肉追 
    魂箭』!」 
     
      旁邊的人急問:「這是怎樣的武功?」 
     
      先前那人道:「這是幽冥派的一門邪功,以其人本身之血肉,凝聚於全身內力 
    之上,當作暗器、利刃般出其不意猛攻敵人,每每能奏奇效。」 
     
      只是,濮陽天似乎早已料到鏡壺生有此一著,血箭甫自掌心射出,人已仰面急 
    閃開去,更順著勢子,反手一掌疾拍對方小腹。 
     
      濮陽天應變極快,掌力更是越來越是凌厲,鏡壺生「血肉追魂箭」白白射了個 
    空,心中一陣驚異,暗忖道:「三年前未曾把此人徹底擊殺,可算是大大的失策。 
    」但事已至此,唯有全力跟這位丐幫幫主周旋到底。 
     
      降龍十八掌乃丐幫鎮幫之寶屬上乘掌法,到了南宋末年,以至是元朝時代,丐 
    幫群俠更把這一套掌法提升至前所未有之至高境界,其力量之雄厚,無與舉世任何 
    武功互相抗衡。 
     
      即使在濮陽天這一代,降龍十八掌已是武林中罕見之一流絕技。 
     
      只見這十八式掌法源源不絕自公子丐手中施展,一蓬掌影漫天飛舞,在使出「 
    金龍乍現」這一招之際,擂台上竟是罩著一片燦爛黃光,其掌力之強勁,勢道之湛 
    深淵博,群雄無不深深歎服。 
     
      鏡壺生之武功,源出於幽冥宮上任宮主任於斯,雖是隔代相傳,但任於斯乃幽 
    冥派掌門,一身武學非同小可。鏡壺生是他的孫兒,縱使時機並不配合,只能把祖 
    父之武功練得三四成火候,但在太原群雄之中,已足夠睥睨當地武林而有餘。 
     
      只是,濮陽天在三年前雖然少去一目,更屨受重創,但經過一段時間療養生息 
    ,體力早已完全復原,更在這兩三年之間,隱居山林一角潛心苦練武功,至於丐幫 
    大小事務,暫時交托副幫主及眾長老代為主持。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鏡壺生雖然武功源自幽冥派上任掌門任於斯,但就在這短短兩三年之間,給濮 
    陽天超越過去。 
     
      當年,皇甫老人因為濮陽天並未練齊十八式降龍掌法,不屑與之全力一搏。但 
    時至今日,濮陽天已把僅餘下來還沒有練成之半式掌法,完全練透,遂把整套掌法 
    一氣呵成融匯貫通,其威力也自然倍增,達到了濮陽天畢生練武歷程中從未達到之 
    洶湧境界。 
     
      鏡壺生漸處劣勢,驀地一人左手揮刀,右手舞動一副以鐵鏈相連的鐐銬,惡狠 
    狠地從背後疾襲公子丐。 
     
      丐幫群丐之中,立時有人怒罵起來:「他媽的,要倚多為勝麼?要是這樣,咱 
    們丐幫在人數上可要大大佔了便宜。」 
     
      這個怒罵之人,是丐幫陝西分舵舵主「怒目鐵丐」顧不得,脾性極是猛烈,難 
    怪江湖中有人傳言:「在濮陽天領導之下,丐幫大大小小分舵舵主,幾乎全都是性 
    烈如火,兇猛有如野獸之軍。」有時候,就連濮陽天在深思、自我檢討之際,也不 
    禁頗有同感。 
     
      乃至後世,始有武林評論家中肯地道:「濮陽天其人本身,也是性情剛直之輩 
    ,對性子深沉冷鷙,行事鬼鬼祟祟之人,向來深痛惡絕,因此,在其掌管丐幫大權 
    三十七年之中,均以性情與本身相近者方始委以重任。事出並非無因,更並非偶然 
    巧合。」 
     
      顧不得早已掄起打狗棒,正欲衝上擂台,濮陽天陡地喝道:「此人叫酒奴,也 
    是害死阿婉姑娘的元兇,這一場決戰,乃是濮陽某的私怨,丐幫弟子誰都不能插手 
    。」 
     
      顧不得陡地一呆,在擂台邊硬生生地收住了勢子。 
     
      卻在這時,又有一人飛躍上擂台,大聲叫道:「阿婉是我親姊姊最寵愛之侍婢 
    ,我也要手刃奸徒,為阿婉報仇!」 
     
      此人年紀比公子丐年輕了二十歲,身材卻同樣魁梧粗壯,說話一般地豪氣干雲 
    ,赫然便是在「在公在私、在朝在野」之一代狂俠喬在野。 
     
      喬在野殺上擂台,濮陽天轟聲叫好:「你說得對!」二人聯手,分戰鏡壺生與 
    酒奴,戰況又更趨向激烈。 
     
      濮陽天、喬在野早已英雄相惜,這時候雙雙在武林大會擂台之上,與殺害阿婉 
    之主兇決不死戰,彼此心情既是沉重,又是亢奮。 
     
      酒奴雖然只是鏡壺生之從僕,但一身武功絕非等閒之輩可比,只見他左手刀長 
    二尺三寸,專撿敵人縫隙進攻,屢屢翻身進刀,身形飄忽有如鬼魅。 
     
      但更陰險的招數,卻是他右手一副鐵鏈鐐銬。 
     
      這一副鐐銬,招數挾著勁風,每每攻人防不勝防之致命要害。 
     
      喬在野赤手空拳跟這酒奴比拼,不到十招,左肩已給酒奴的鐵銬重重擊中,骨 
    裂之聲清脆玲瓏,就連遠在十丈開外之人,也是清晰可聞。 
     
      馬小雄睹狀,大吃一驚,立時便要衝上擂台,卻給阿玫一手抓住:「別急!喬 
    大俠這一招是『棄車殺師』。」 
     
      馬小雄一愣,「棄車保帥」這四個字他是聽得多的,何謂之「棄車殺師」,一 
    時之間卻是莫名其妙。 
     
      也就在這一瞬間,擂台上形勢已變。 
     
      喬在野雖然給酒奴以鐵鐐銬擊碎了左肩,但卻在招數上把酒奴引入「戰圍死胡 
    同」中。 
     
      在這一瞬間,喬在野掌法大變,他左肩受傷,但一支右掌卻更見變化莫測。 
     
      他一連發出九聲叱喝,每一聲叱喝,掌法都挾著九種不同的內勁,從四面八方 
    疾撲酒奴。 
     
      擂台上,只聽得颯颯掌風,幾乎全都是喬在野與濮陽天的漫天掌影。 
     
      酒奴雖以一副鐵鏈鐐銬擊碎喬在野左肩,但卻反而因此陷入劣境之中。 
     
      喬大野惱恨酒奴、鏡壺生勾結常建功,以「勾魂攝魄大法」迷惑海世空把濮陽 
    天左眼戳瞎,更惱恨此等喪盡天良之輩,把阿婉殘暴地殺害。 
     
      如此血仇,不可不報。 
     
      九聲怒叱,九掌連環,每一掌都重重地擊中酒奴。 
     
      結果,酒奴的鼻樑完全碎裂,一支鼻子軟垂垂地塌了下來。 
     
      在他的左下顎,也重重地中了一掌。 
     
      這一掌,不但轟掉了酒奴的顎骨,甚至連他的舌頭也被嚴重地震碎。 
     
      此外,又有一掌,以四指直插入酒奴的心臟……酒奴敗了。 
     
      既敗了,也死了。 
     
      便在酒奴倒下去的時候,擂台下忽然閃電般撲出十六人。 
     
      十六條黑色的身影,十六把雪一般明亮奪目的刀,刀刀有如火海中的怒濤巨浪 
    ,撲向濮陽天與喬在野。 
     
      有人在擂台下大叫:「錢塘刀宗十六魔!」 
     
      「錢塘刀宗,是劉復北在錢塘江的黨羽!」 
     
      「啊呀!劉復北的狐狸尾巴已露出,恐怕這一場大廝殺已是逼近眉睫。」 
     
      「他媽的!什麼叫狐狸尾巴,照俺看,這姓劉的只不過是狗急跳牆罷了!」 
     
      最後說話之人,語聲甫落,後腦已給一桿鐵槍疾插而入,槍尖自雙目眉心鼻樑 
    以上凸透而出,登時氣絕斃命。 
     
      「豪門金莊大開殺戒啦!大夥兒千萬小心——」另一人大叫,但下場也和先前 
    那人一樣,又是一桿鐵槍刺入臉頰中,當時被殺。 
     
      八大門派之中,峨嵋服劫師太首先揮劍叫道:「劉復北勾結異族殺害中原武林 
    同道,要是咱們繼續姑息養奸,定必後患無窮!」 
     
      在她身邊的是其師妹服真師太,也拔出三尺青鋒大叫:「掌門師太說得好,你 
    去死吧!」 
     
      第一句話,在群雄耳中聽來深感理所當然,聽到第二句仍然沒有感到什麼不妥 
    。其時,人人都以為「你去死吧」這四個字是針對敵人而發的。 
     
      豈料服真師太在叫出這第二句話的時候,三尺青鋒並不是刺向豪門金莊中人, 
    而是沒聲沒息地貫穿過服劫師太的胸口。 
     
      服劫師太猝然不防,竟在毫無警覺及徵兆之時中劍,但她在峨嵋這一輩高手之 
    中,功力僅比服難師太稍遜半籌,雖然被師妹突然發難暗算身受重創,但仍能猛然 
    揮掌反擊,一掌拍向服真師太的臉上。 
     
      這一掌,更是峨嵋三小絕學之中,素以掌力凌厲見稱之「小青燈金佛手」。 
     
      服真師太中了這一掌,自知再無幸理,但卻仍然強顏一笑:「我本屬劉氏一脈 
    ,潛伏峨嵋四十餘年,已把這一門派的武功,悉數送往主子手裡,峨嵋派啊峨嵋派 
    ,又還能把這命運逆轉過來嗎?」 
     
      服劫師太怔怔地瞧著這個年紀已六十餘歲的師妹,在這四十餘年以來,她一直 
    對這師妹照顧周全。在武學上,更是盡心盡力的以師姊身份加以督促、指導、匡扶 
    ……豈料到了今天,才知道在身邊一起生活,一起習武,一起修練佛門功法之人, 
    竟然是豪門金莊早在四十年前暗自佈置在峨嵋山之臥底。 
     
      其時,劉復北恐怕還未曾出世! 
     
      豪門金莊上一代莊主,是劉復北之父,其人深居簡出,從不在江湖上露臉。 
     
      但他在劉復北還沒有出生以前,已暗中部署一切,為了恢復劉氏「漢室江山」 
    ,先後暗中跟契丹、吐蕃等異互相勾結,一方面讓豪門金莊迅速地羽翼成長,另一 
    方面更殘害中原武林同道,藉著種種鄙劣手段而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早在那時候,服真師太已在峨嵋派中,成為豪門金莊佈置在峨嵋金頂最可怕的 
    一名內奸,這情況,也就正如丐幫之中的傳功長老。 
     
      丐幫之中,執法、傳功兩大長老合作無間,生死與共相處四十年,但到了最後 
    關頭,傳功長老還是露出原本猙獰面目,以「斬菜刀」一刀戳入執法長老的胸腹。 
     
      變生肘腋,峨嵋派最重要的兩大高手,竟在陣前自相殘殺,登時大起慌亂。 
     
      服劫師太中了一劍,雖已向服真還以致命一擊,但本身也已無法長久支撐,在 
    眾弟子手忙腳亂扶持之下,垂下了臉頹然地氣絕身亡。 
     
      在崑崙、武當兩大派,也有同樣事情發生,崑崙派之「立地刀客」王正廣、武 
    當派之五律真人,先後倒戈相向。 
     
      王正廣在崑崙三大元老背後揮刀,把其中二名元老重創,其中一長老更連腦袋 
    都給砍下,鮮血有如泉水直噴,高達二丈! 
     
      血影迷漫,令人觸目驚心。 
     
      最後一名元老,是崑崙派之「無極先天手」祖易山,及時反擊,一手抓住王正 
    廣的脖子,「喀勒」一聲把這叛徒喉管戳破,勉強穩住了崑崙派的陣腳。 
     
      在武當派那一邊,玉律真人長劍一揮,他要暗算的竟是何五沖道長。 
     
      論年紀論輩份,玉律真人都在何五沖之上,誰也想不到以玉律真人這等身份, 
    竟然會出其不意向何五沖施以突襲。 
     
      眼看何五沖再也無法閃躲,驀地一柄大刀橫裡揮出,及時為何五沖擋下這致命 
    的一劍。 
     
      及時救了何五沖一命之人,正是「忠義刀王」曲鴻山。 
     
      玉律真人白頭飄動,喝道:「狗拿耗子方管閒事,看劍!」一連九劍,劍劍霍 
    霍有聲,把曲鴻山逼得險象環生。 
     
      何五沖叫道:「師叔,前事可鑒,峨嵋派之服真、丐幫之傳功長老,還有崑崙 
    派之王正廣,都是自取滅亡的榜樣!」 
     
      玉律真人早已豁出去,獰笑道:「雷常心祖上三代,皆受劉氏王族大恩,武當 
    派冥頑不靈,三千道士全都瞎了眼睛,不殺留來可用?」 
     
      何五沖道袍真氣鼓動,勃然怒叫:「原來如此,想不到師叔只是記得『雷常心 
    』這個俗家名字,對武當派歷代祖師爺的循循教誨,早已統統置若罔聞。」 
     
      此時,玉律真人早已勢如瘋癲,揮劍在武當派本陣中見人便砍,數名武當弟子 
    閃避不及,也招架不住,紛紛咽喉中劍,血流五步。 
     
      這一次,在武當派陣中,以玉律真人武功最是厲害。想不到這位武當派名宿, 
    居然便是金玉豪門潛伏在武當山之臥底,何五沖、曲鴻山雖拚死糾纏,始終未能把 
    玉律真人的劍勢壓下去。 
     
      忽見一道身影,人未至劍鋒首先殺出,竟是峨嵋派服難師太之無定神劍。 
     
      誰也不曉得服難師太從何而來,跟隨在她背後的,還有一名少女,也是手中握 
    著一把長劍。 
     
      馬小雄遠遠望去,已認出那是孔有怨。 
     
      服難師太以一把無定神劍,把玉律真人苦苦逼纏。 
     
      玉律真人也是劍法精湛無比的大行家,一經接戰,已知道眼前這老尼姑絕非易 
    與之輩。忽然嘿嘿一笑,道:「老尼姑,你的私生子貧僧和尚,也是公子爺劉復北 
    的方外之交,人稱和尚戰將,照此推算,你向我動手,豈不是大水沖倒龍王廟,自 
    己人找自己人嗎?」 
     
      服難師太冷笑道:「貧尼滿身罪業,早已自行向峨嵋派一眾同門、弟子一一公 
    告,毋須勞煩武當派的叛徒來刻意提醒。我兒跟姓劉的有什麼交情,貧尼一概不管 
    ,只是,峨嵋武當兩大派同氣連枝,你身為武當長老,竟然殺害本門子弟,貧尼實 
    在瞧不過眼。」 
     
      一手「中流劍法」劍勢鋒芒亂閃,一縱一攻身如飛鳧,忽焉而起,乍然起手, 
    飄若飛雲,盡把「中流劍法」的心訣要旨發揮得淋漓盡致。 
     
      玉律真人乃武當長老名宿「六合神劍」在武當山上,堪稱第一高手。 
     
      服難師太的「中流劍法」固然十分厲害,但「六合神劍」運轉如風,招招吞吐 
    如意,收放自如,無論一進一退,都是絕世高手風範,一時之間,服難師太也佔不 
    了什麼便宜。 
     
      忽聽一人破聲大吼,越眾而出,是個白衣和尚。 
     
      和尚袍袖一揚,一顆渾體漆黑鋼珠直射五律真人。 
     
      真人以劍擋格,「噹」一聲響,長劍竟然齊中被鋼珠震斷。 
     
      暗器突來,更把一口精鋼鑄造長劍震斷,玉律真人驟然一驚,向那白袍和尚望 
    去,還沒瞧清楚和尚的臉,僧袍之內,又再射出鋼珠,但卻不是一顆,而是二十七 
    顆鋼珠連環怒射而出,真人揮動半截斷劍擋格,但這二十七顆鋼珠,還是有七八顆 
    嵌入他的臉上,胸膛上、小腹上以至是左右雙膝。 
     
      玉律真人登時跪倒,臉上早已血肉模糊。 
     
      雖然跪倒,但他一對膝蓋,已給鋼珠重重地擊碎,就連跪也跪不了多久,已瞪 
    大眼睛硬挺挺地倒下去。 
     
      這白衣和尚,眼神凝重地,只是牢牢地瞧著一個人。 
     
      他瞧著的是一個老尼姑。 
     
      服難師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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