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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章】 
    
      「你看起來是很有精神,但這該不是因為對死亡過於恐懼而神經失常吧?」 
     
      他走到適當的位置,抬頭仰望。 
     
      「閉嘴!」 
     
      武藏再次喊道。 
     
      應該說他充滿怒氣,而不是有精神。 
     
      「如果我怕死,為什麼要受你捆綁呢?」 
     
      「接受捆綁,是因為我強你弱。」 
     
      「你這和尚!在胡扯什麼?」 
     
      「聲音好大呀!如果你嫌剛才的說法不好,那麼換一種好了,因為我聰明,你太笨 
    !」 
     
      「哼!你再說說看!」 
     
      「好了好了!樹上的猴子先生,經過一番折騰,還不是被五花大綁吊在這棵大樹上 
    。你還能怎麼樣?真丟臉喔!」 
     
      「聽著!澤庵!」 
     
      「哦!啥事?」 
     
      「那個時候,如果我武藏想跟你拼的話,要把你這個爛黃瓜踩碎,可是不費吹灰之 
    力喔!」 
     
      「沒用的,已經來不及了。」 
     
      「你……你說什麼?……你這和尚花言巧語騙我自己束手就縛,我真沒想到會活生 
    生受這種恥辱。」 
     
      「繼續說……」 
     
      澤庵若無其事地說道。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快點砍掉我武藏的頭呢?……我原來想,一樣要選 
    擇死,與其落到村裡的傢伙或是敵人的手裡,不如把自己交給你這個看起來蠻有武士風 
    範的和尚。沒想到我錯了。」 
     
      「錯的只有這些嗎?你不認為你以前所作所為都是錯的嗎?你掛在那兒,好好反省 
    一下。」 
     
      「囉嗦!我自認問心無愧。雖然又八的母親罵我是仇敵,但是,把又八的消息告訴 
    他母親是我的責任,是朋友應盡的道義,所以我才會闖崗哨,回到村子來———難道這 
    也違背武士之道嗎?」 
     
      「不是這些枝枝節節的小問題。從大處看,你的內心———本性———也就是你的 
    根本想法就錯了,看來好像模仿了一兩樣武士的表面行徑,其實什麼都沒學到。反而自 
    己認為充滿正義感。越是用武力解決,就越傷害自己,越給別人帶來麻煩,最後落得束 
    手就縛的下場……怎麼樣?武藏,上面視野不錯吧?」 
     
      「臭和尚!你給我記住!」 
     
      「在你被曬成肉乾之前,在上面好好地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廣大。從高處俯瞰人間世 
    界,反省反省吧!死後,去見你的祖先時,告訴他們,你臨死的時候,有個叫澤庵的和 
    尚叫你做這些事。他們一定會因為你受了良好的引導而感到欣慰。」 
     
      ———在此之前,一直像個化石般畏縮地站在後面的阿通,突然跑過來尖聲地大叫 
    :「太過分了!澤庵師父!你說的話我全聽到了。對一個無力抵抗的人來說,太殘酷了 
    ……你、你不是個出家人嗎?而且武藏剛才說過,他是因為相信你,才乖乖就縛的呀! 
    」 
     
      「你說這些,是要護著他呀?」 
     
      「你一點也不慈悲……你要是再說這些,我會討厭你的。武藏也覺悟了,要殺他就 
    乾脆一點!」 
     
      阿通臉色大變,向澤庵撲了過來。 
     
      少女的情感最容易激動。她鐵青著臉,淚汪汪地撲向對方的胸膛。 
     
      「囉嗦!」 
     
      澤庵的表情從來沒這麼可怕。 
     
      「女人懂什麼?你給我閉嘴!」 
     
      他罵道。 
     
      「不要!不要!」 
     
      她用力搖頭,阿通也不像平常的阿通了。 
     
      「我也有權利講話。在虎杖草牧原,我也努力了三天三夜呀!」 
     
      「不行!不管誰講什麼,武藏都得由我澤庵處置。」 
     
      「所以說,要砍頭就快砍,不是很好嗎?把人弄得半死不活,以折磨人為樂,太不 
    人道了!」 
     
      「這就是我的毛病。」 
     
      「什麼?你太無情了!」 
     
      「你給我退下!」 
     
      「我不要!」 
     
      「你這個女人,又開始固執了!」 
     
      澤庵用力把她甩開,阿通踉蹌跌向杉樹,哇———的一聲,整個人靠在樹幹上哭了 
    起來。 
     
      她沒想到連澤庵都這麼無情。原來以為他只是在村民面前把武藏先綁在樹上,最後 
    一定會做合理的處置。沒想到這個人現在竟然說他的毛病就是享受這種樂趣,令阿通心 
    寒不已。 
     
      她百分之百相信澤庵,現在連他都令人厭惡,就等於全世界都令人厭惡一樣。她已 
    經不再信任別人了,她哭倒在絕望的谷底。 
     
      但是———她突然從靠著哭泣的樹幹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情熱。這個被綁在千年 
    杉上面的人———從天上擲下凌厲聲音的人———武藏的熱血正透過這個十個人也環抱 
    不了的大樹幹直通下來。 
     
      他就像個武士的兒子,純潔而且充滿信義。想起他被澤庵師父捆綁時的樣子,還有 
    剛才說的那些話,這個人才是有血、有淚、有感情的男子漢。 
     
      以前受大家影響,自己也錯怪武藏了———這個人哪裡像惡魔,讓人這麼憎恨?大 
    家怎會把他當成野獸,這麼懼怕他,還要去追捕他呢? 
     
      「……」 
     
      她的背和肩膀因哭泣而不斷起伏,阿通緊緊抱著樹幹。她兩頰的淚水不斷滴到樹皮 
    上。 
    
      「請再回到樹下。」 
     
      「嗯……這樣嗎?」 
     
      接著,樹上的人影突然大聲呼喚:「澤庵和尚———救救我呀!」 
     
      他似乎哭得很劇烈,上空的樹梢搖晃得很厲害。 
     
      「我從現在開始,想要重新活一次……我現在才瞭解我生為一個人是負有重大使命 
    的……我開始瞭解生命價值的時候,才警覺到這個生命不就被綁在這樹上嗎……啊啊! 
    我做錯了!已經無法挽救了!」 
     
      「你能覺悟,真是太好了!你的生命可以說現在才晉陞為人類。」 
     
      「啊啊!我不想死!好想再活一次。活著,再重新來一次……澤庵和尚!求求你, 
    救救我!」 
     
      「不行!」 
     
      澤庵斷然搖頭。 
     
      「人生有很多事是無法重新再來過的。世間任何事都是真刀真槍定勝負,你現在就 
    像被對方砍了頭,還想把它接回去一樣。你雖可憐,但我澤庵不會為你解開繩子。為免 
    死狀太難看,你還是唸唸經,靜靜體會生死大義吧!」 
     
      澤庵草鞋的聲音逐漸消失,武藏也沒再呼喚他了! 
     
      他照澤庵說的,閉上大悟的眼睛,放棄求生的念頭,也放棄死亡的念頭。在蕭颯的 
    林風和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只有一股冰涼直滲入背脊。 
     
      ……好像有人? 
     
      樹下有個人影仰望著樹梢,接著抱住千年杉,拚命往上爬。那人看來拙於爬樹,只 
    爬了一點,就和樹皮一起滑了下去。 
     
      即使如此———即使手都被樹皮磨破了———那人仍然不屈不撓,一心一意往上攀 
    爬,終於夠到樹枝,再抓住另一枝樹枝,爬上了最高處。 
     
      那人喘著氣:「……武藏……武藏!」 
     
      武藏轉向那人,一張臉只剩眼睛還能動,像個骷髏。 
     
      「……哦?」 
     
      「是我!」 
     
      「……阿通姑娘?……」 
     
      「逃走吧……你剛才不是說死了會遺憾嗎?」 
     
      「逃走?」 
     
      「對……我也無法再待在這個村子裡了……再待下去,我會受不了的……武藏,我 
    要救你。你會接受嗎?」 
     
      「哦!把這繩子割斷,快割斷!」 
     
      「請等一下!」 
     
      阿通單肩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從頭到一身外出旅行的打扮。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的繩子割斷了。武藏的手腳已無知覺,阿通想支撐他, 
    沒想到兩個人都踏了空,一起從樹上重重掉落下來。 
     
      從兩丈高的樹上掉下來,武藏竟然還能站得住。他一臉茫然地立在大地上。接著, 
    他聽到腳旁傳來呻吟聲。低頭一看,阿通手腳趴在地上掙扎,站不起來。 
     
      「喔!」 
     
      武藏扶她起來。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好痛……好痛啊!」 
     
      「摔到哪裡了?」 
     
      「不知道摔到哪裡了……但還可以走,沒關係!」 
     
      「掉下來的時候,連撞了好幾根樹枝,應該不會受什麼大傷。」 
     
      「別管我了!你呢?」 
     
      「我……」 
     
      武藏想了一下,說道:「我還活著!」 
     
      「當然還活著呀!」 
     
      「我只知道這點而已。」 
     
      「快點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見了,我跟你都會沒命的。」 
     
      阿通跛著腳走,武藏也跟著走———默默地、緩緩地,就像失了魂的小蟲,走在秋 
    霜裡。 
     
      「你看!播磨灘那邊已經破曉,露出魚肚白了!」 
     
      「這是哪裡?」 
     
      「中山嶺……已經到山頂了!」 
     
      「已經走這麼遠啦?」 
     
      「專心一志,竟有這麼大的力量。對了!你已經兩天兩夜沒吃任何東西了!」 
     
      經她這麼一說,武藏才感到飢渴難耐。阿通解開背上的包袱,拿出麻薯。甜甜的餡 
    兒吞到肚裡,武藏感到生之喜悅,拿著薯的手不斷顫抖。 
     
      我還活著呀! 
     
      他深切體認到這點,同時,他也熱切地期待———從現在開始,我要重新生活了! 
     
      嫣紅的朝陽照著兩人的臉龐。阿通的臉越來越鮮明,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會跟 
    她在這裡,簡直像在做夢,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要到邊境了!」 
     
      武藏一聽到邊境,眼睛突然一亮。 
     
      「對了!我現在要到日名倉關卡去。」 
     
      「什麼?……你要去日名倉?」 
     
      「我的姐姐被關在那山牢裡。我要去救姐姐,阿通姑娘!咱們在此分手吧!」 
     
      「……」 
     
      阿通心裡有點憤恨不平,默默地瞪著武藏的臉,終於開口說道:「你真的要這麼做 
    ?如果要在這裡就分手,那我何必離開宮本村呢?」 
     
      「可是,這也沒辦法呀!」 
     
      「武藏哥哥!」 
     
      阿通的眼神逼近他,握住武藏的手,她雙頰和全身發熱,滿懷的熱情,使她不斷顫 
    抖。 
     
      「我的心情以後慢慢再談。我不喜歡在這裡分手,不管你要去哪裡,請都帶著我。 
    」 
    
      「可是……」 
     
      「我求求你!」 
     
      阿通合掌說道:「即使你不喜歡,我也要跟著你。你要救阿吟姐,如果我礙手礙腳 
    的話,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好吧……」 
     
      說著,武藏正準備離去。 
     
      「一言為定喔!」 
     
      「嗯!」 
     
      「我在城下邊的花田橋等你!見不到你,一百日、一千日我都會站在那兒等的。」 
     
      武藏點頭答應,一徑兒沿著山脊直奔而下。 
     
      11「奶奶———奶奶!」 
     
      阿杉的外孫丙太光著腳丫,從外面直奔回來。一進門,用手把青鼻涕一抹。 
     
      「不好了!奶奶!你還不知道嗎?還在做什麼呀?」 
     
      他對著廚房大叫。 
     
      阿杉婆在灶前,正拿著竹筒吹氣升火,回道:「什麼事呀?大驚小怪的。」 
     
      「村裡的人都鬧成這個樣子了,奶奶你怎麼還在煮飯呀———難道你不知道武藏已 
    經逃走了嗎?」 
     
      「什麼?逃走了?」 
     
      「今天一早,武藏已不在千年杉上了!」 
     
      「真的?」 
     
      「寺裡的人也是亂作一團,因為阿通姐姐也不見了!」 
     
      丙太沒想到自己說的事,竟然讓奶奶的臉色變得如此可怕,嚇得直咬指甲。 
     
      「丙太呀!」 
     
      「是!」 
     
      「你趕快去叫你娘和河原的權叔快點來。」 
     
      阿杉婆的聲音在顫抖。 
     
      然而丙太還沒出門,本位田家的門前已經擠滿了人。其中,女婿、還有權叔也在裡 
    面。另外,還有其他的親戚和佃戶,都在那兒嚷著:「是不是阿通那娘們兒把他放走的 
    啊?」 
     
      「澤庵和尚也不見了。」 
     
      「一定是這兩個人耍的把戲。」 
     
      「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女婿和權叔等人,扛著祖傳的長槍聚集在本位田家門口,情緒非常激動。 
     
      有人對著屋裡問道:「阿婆!你聽說了嗎?」 
     
      不愧是阿杉婆,她心裡明白這件大事已是事實,便壓抑住滿腹的怒氣,坐在佛堂裡 
    。 
     
      「我馬上出去,你們靜一靜。」 
     
      她在裡頭回答。接著默禱了一下之後,神態從容地打開刀櫃,打點一些衣裳,來到 
    大家面前。 
     
      她把短刀插在腰帶上,繫緊鞋帶,每個人都看得出這位頑固的老婆婆心裡已經有了 
    重大的決定。 
     
      「沒什麼好騷動的。阿婆這就去追那個不知廉恥的媳婦,好好懲罰她!」 
     
      接著,神態自若地走了出去。 
     
      「既然阿婆都要去了,我們就跟隨她吧!」 
     
      親戚和佃農們群情激憤,以這位悲壯的老婆婆為首,大家沿途撿棒子、竹槍當武器 
    ,往中山嶺追去。 
     
      然而,已經太遲了! 
     
      這些人趕到嶺上時,已經是中午了。 
     
      「逃走了?」 
     
      大家跺著腳,非常懊惱。 
     
      這還不打緊,因為這兒已是邊境,所以防守的官員阻止他們。 
     
      「不准結黨通行。」 
     
      權叔出面向防守的官員說明原委。 
     
      「如果我們在這裡放棄追討,不但有愧代代祖先,還會成為村裡的笑柄,本位田家 
    也無法在貴領土待下去了———所以拜託您讓我們通行,直到追到武藏、阿通、還有澤 
    庵三個人為止。」 
     
      他想盡辦法,力圖說服防守的官員。 
     
      理由可以接受,但法令是不能通融的,防守官員斷然拒絕。當然,如果他們能到姬 
    路城拿到通行證,則另當別論。可是這麼一來,那三個人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是遠水救 
    不了近火。 
     
      「這樣好了———」 
     
      阿杉婆和親戚們商量,決定讓步。 
     
      「就我這老太婆和權叔兩個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進出呢?」 
     
      「五名以下,可以任意通行。」 
     
      防守官員回答。 
     
      阿杉婆點點頭,意氣激昂,心情悲壯地準備向大家告別。 
     
      「各位!」 
     
      她向大家招呼。 
     
      「我出門離家時,就已經覺悟到,途中定會出這種差錯。所以沒什麼好著急的!」 
     
      這一大家族,每個人都神情嚴肅,並排站在那兒望著阿杉婆薄薄的嘴唇和露出的門 
    牙、牙齦。 
     
      「我這老太婆,帶著家傳的腰刀,出門之前已經跟祖先牌位告別,也發了兩個誓— 
    ——一是要嚴懲那敗壞門風的媳婦;二是要確定犬子又八的生死,如果還活在這世上, 
    即使用繩子綁住脖子,也要把他帶回來,好讓他繼承本位田家的家名,再另外娶一個比 
    阿通好上百倍的媳婦,光耀門楣,讓村裡的人瞧瞧,以雪今日的恥辱。」 
     
      「……不愧是阿杉婆!」 
     
      一大群親戚當中,不知是誰如此有感而發。 
     
      接著,阿杉目光炯炯,看著女婿說道:「還有,我和河原的權叔都已年老,為了完 
    成這兩個誓願,我們不惜花上一年,甚至三年的時間周遊列國,到他鄉去尋找。不在家 
    的時候,由女婿當家,養蠶、耕田不得怠慢。瞭解嗎?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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