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河原的權叔年近五十,阿杉婆也年過五十。萬一真的碰上武藏,一定會立刻跟他拚
命的。所以有人提議再找三個年輕人跟隨較好。
「不必!」
阿婆搖搖頭。
「說什麼武藏武藏的,他只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有什麼好害怕的?我阿婆沒力氣,
可是有智謀的!要對付一兩個敵人絕對沒問題。這兒———」
她指著自己的嘴唇說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請你們回去吧!」
她滿懷自信,大家也便不再阻止了。
「再見了!」
說完,阿杉婆跟河原的權叔並肩越過中山嶺,向東邊走去。
「阿婆!請多保重呀!」
親戚們在山頂處揮著手。
「要是生了病,一定要馬上派人回來通知喔!」
「再會了,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大家聲聲相送。
等這些聲音漸漸遠了,阿杉婆才說道:「嘿!權叔啊!我們反正會比年輕人早死,
就放開心情吧!」
權叔點頭同意:「是啊!」
這個叔父,現在以打獵為生,但年輕時,可是一名出生入死的戰國武者。他的身體
現在還非常硬朗,皮膚還像當年奔馳戰場時一般黝黑,頭髮也沒阿婆那麼白。他姓淵川
,名權六。
不用說,本家的兒子又八是自己的親侄子,因此對這次發生的事,做叔叔的當然不
能袖手旁觀。
「阿婆!」
「啥事?」
「你已有所準備,行李都打點好了。但是我只穿著平常的衣物,得找個地方打點一
下才行呀!」
「下了三日月山,那兒有個茶莊。」
「對、對!到了三日月茶莊,就可以買到草鞋和斗笠了。」
從這裡下山,到了播州的龍野,斑鳩就近了。
然而,春夏之際不算短的白晝,此刻也已日暮西山了。阿杉和阿權在三日月茶莊休
息。
「今天絕不可能趕到龍野,晚上只好到新宮附近的客棧,蓋那些臭棉被了!」
阿杉付了茶錢。
「走吧!」
權六也拿起新買的斗笠,正要起身,突然說道:「阿婆!稍等一會兒。」
「幹啥?」
「我到後面去裝些清水———」
權六繞到茶莊的後面,在竹筒裡裝了些清水。正要回去時,忽然停下來從窗口窺視
微暗的屋內。
「是病人嗎?」
有個人蓋著草蓆躺在屋裡,空氣中充滿了藥味。那人的臉埋在草蓆裡,只看到黑髮
散亂在枕頭上。
「權叔啊!還不快出來呀?」
阿婆喊著。
「來嘍!」
他跑了出去。
「你在幹啥呀?」
阿婆非常不悅。
「那裡好像有個病人———」
權六邊走邊解釋。
「病人有這麼稀奇嗎?你真像個貪玩的小孩!」
阿婆斥罵道。
權六在這本家的老人面前,覺得抬不起頭。
「是、是、是!」
連連點頭賠不是。
茶莊前通往播州方向的道路,是個大坡道。由於往來銀山的人馬不斷行經的結果,
雨天時到處留下大大小小的坑窪,乾涸之後凹凸不平。
「別摔了!阿婆!」
「你在說啥呀?我這老太婆可沒像這馬路,已經老態龍鍾了!」
話剛說完,上頭傳來聲音:「老人家,你們精神可真好哇!」
抬頭一看,原來是茶莊的老闆。
「喔!剛才勞你照顧了!你要上哪去?」
「去龍野。」
「現在去?……」
「不到龍野,就找不到醫生。現在即使騎馬去,回程也是半夜了!」
「病人是你妻子嗎?」
「不是。」
老闆皺著眉頭說道:「要是自己的老婆或孩子,也就罷了。那客人原本只在店裡休
息一下而已,沒想到給我惹來這麼多麻煩。」
「剛才……老實說我從後院偷看了一下……在那兒的是個旅客吧?」
「是個年輕女子。在店前休息的時候,她說身子發冷,我也不能丟著不管,把後面
的小房間借給她休息,沒想到燒越來越厲害,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阿杉婆停下腳步,問道:「那女子是不是個十七歲左右———而且身材修長的姑娘
?」
「沒錯……她說是宮本村的人。」
「權叔!」
阿杉婆對他使個眼色,急忙用手探進腰帶,說道:「糟了!」
「什麼事?」
「念珠啦!放在茶莊的桌上,忘了拿。」
「哎呀呀!我這就去幫你拿來。」
老闆正要掉頭回去。
「這怎麼行!你要去找醫生,病人要緊,快走吧!」
權叔早就大步跑回去了。阿杉把茶莊老闆打發走之後,也趕緊跟在後面。
———準是阿通沒錯!
兩人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阿通自從那夜被大雨淋得全身發冷之後,就一直高燒不退。
在山上和武藏分手之前,她緊張得根本忘了這件事,但是和他分手之後,走沒多久
,阿通全身開始酸痛,不得不向這三日月茶莊借宿休息。
「……大叔……大叔……」
她想喝水,夢囈般喚著老闆。
店一打烊,老闆就去找醫生了。剛才,老闆到她的枕邊,告訴她在他回來之前要多
忍耐。然而阿通現在發高燒,把這些話都忘記了。
她感到口渴,高熱刺著舌頭,就像薔薇的刺一樣。
「……給我水啊!大叔……」
阿通好不容易爬了起來,伸長脖子望向水龍。
好不容易爬到水桶邊,正伸手要拿竹勺子的時候。
砰的一聲,不知哪個門倒了。山上的小屋,本來就不關什麼門戶的。從三日月坡折
回來的阿婆和權六,摸索著進來。
「好暗呀!權叔!」
「等一等!」
他穿著鞋子來到火爐旁,拿了一把柴火照明。
「啊?……不在啊!阿婆。」
「咦?」
這時,阿杉馬上注意到水龍處的門開著一條縫。
「在外面。」
她大叫。
突然,有個人影拿著裝滿水的水勺丟向阿杉的臉,仔細一看,原來是阿通。她就像
只風中的飛鳥,沿著茶莊前的坡道,往反方向逃走了,袖子和裙裾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畜牲!」
阿杉追到外面走廊。
「權叔啊!你在幹嗎呀?」
「逃走了嗎?」
「什麼逃走了嗎!都是你笨手笨腳被她發現了啦———咦?快!快來幫個忙呀!」
「在那裡!」
他望著像隻鹿般拚命奔逃的黑影。
「沒關係,她是個病人,而且一個女子的腳程,我們鐵定追得上。」
他追到外面,阿杉緊跟在後面說道:「權叔!你可以砍她一刀,但是要等我阿婆說
完滿腹的怨氣,才能砍她的頭!」
過了一會兒,跑在前頭的權六回頭大叫:「糟了!」
「怎麼啦?」
「前面是竹林山谷———」
「她逃進去了嗎?」
「山谷雖淺,但是太暗了!得回茶莊去拿松木火把來才行呀!」
他望著孟宗竹的崖邊自言自語。
「嘿!你慢吞吞的幹什麼呀!」
阿杉說著,往權叔的背用力一推。
「啊!」
從滿地竹葉的山崖滑行下去的巨大腳步聲,終於在下面黑暗之處停了下來。
「臭阿婆!你在胡搞什麼啊?你也快點給我下來!」
12昨天出現,今天又出現了!
日名倉高原十國巖的旁邊,有一團黑色的東西,靜靜坐在那兒,看起來好像是岩石
的頭部掉了一塊下來。
「那是什麼啊?」
值班兵們用手遮陽光,猜測著。
很不巧,陽光像彩虹膨脹開來,無法看清楚。有一人隨口說道:「是兔子吧?」
「比兔子還大,是隻鹿。」
另外一個人說道。
旁邊又有人說,不對、不對,兔子或鹿不會一直靜止不動,還是岩石才對。
「岩石或樹木,不可能一夜之間就長出來呀!」
有人反駁。
這一來大家開始抬槓了。
「岩石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例子很多。像隕石,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啊!」
有人回嘴。
「噯!管它是什麼東西,不干我們的事。」
有一個人悠哉地從中調解。
「什麼不干我們的事?我們為何要設置日名倉這關卡呢?通往但馬、因州、作州、
播磨這四國的交通要道和邊境,我們都必須嚴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餉在那兒曬太陽呀!
」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話,那該怎麼辦?」
「失言、失言。不要再爭了,好嗎?」
有人居中調停,本以為爭吵終於結束了,沒想到又有人說:「對呀!搞不好是人喔
!」
「怎麼可能?」
「再猜也沒用,用箭射一下看看。」
有人立刻從崗哨裡拿出弓箭,看來像是個高手,單手架箭,拉滿弓弦。
造成爭議的目標和崗哨間正好隔著一個深谷,它在對面的緩坡上,因為背光,看起
來是全黑的。
咻———箭像只鵯鳥,直直越過山谷。
「太低了!」
後面的人說道。
立刻架上第二支箭。
「不行、不行!」
這回另外一個人把箭搶過去,瞄準,結果半路就掉下去了!
「你們在鬧什麼?」
在崗哨值勤的監督武士走了過來,聽了原委之後,說道:
「好,借我一下。」
這武士接過弓箭,一看架式便知此人身手非凡。
監督官拉滿弓,大家以為箭就要射出去了,他卻收回弦,說道:「這箭不能亂射。
」
「為什麼?」
「那是人。但是不知是神仙,還是他國的密探,還是想要跳崖自殺的?反正去把他
抓過來就是了!」
「你們看吧!」
剛才猜是人的值班兵得意洋洋。
「快走吧!」
「喂!等一等!要抓人可以,但是要從哪裡爬上那座山呢?」
「沿著山谷的話———」
「是斷崖呀!」
「沒辦法,還是從中山嶺那裡繞過去吧!」
武藏一直環抱著雙手,從這裡俯瞰山谷對面日名倉崗哨的屋頂。
他想,那幾棟房屋的其中之一,一定關著阿吟姐姐。
然而,昨天他這樣坐了一整天,今天似乎也無意起身。
一個崗哨的士兵不過五十人至一百人罷了。
武藏到此之前,心裡是這麼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靜坐在地上。那崗哨順著地形建造而成,一邊是深谷,另一邊是出入口,有兩重
柵門把關。
再加上這裡是高原地帶,四面連一株遮身的樹木都沒有,也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這種情況下,趁黑夜侵入是基本法則。然而,天未黑的傍晚時分,崗哨前的交通
要道就用二重柵門攔了起來,一有情況,警報馬上作響。
不能靠近!武藏心想。
整整兩天,他都靜坐在十國巖下,思考如何作戰,但苦無良策。
沒辦法!現在連一賭生死的勇氣都沒了。
奇怪?我為何變得如此懦弱?他有點氣惱自己。我以前不是這麼軟弱的呀?他自言
自語道。
抱著胳膊,半天也沒放開。———我到底怎麼了?怕了嗎?一定是怕靠近那個崗哨
。
我開始會害怕了!我的確跟以前不一樣了———但是,這到底算不算膽小呢?
不算!
他搖著頭。
這種感覺不是因為膽小而引起的。澤庵和尚給了他智慧,使他張開盲目的雙眼,慢
慢看清一些事物。
人的勇氣和動物的勇氣不一樣。真勇跟匹夫之勇根本是兩回事。這也是澤庵教的。
他開竅了———心中的眼睛,開始看清這世上可怕之處,使他找到新生的自己。重
生的我,絕不是野獸,是個人。
人想當一個真正的人時,就會珍惜生命,這比任何東西都可貴。人出生在世,就是
為了接受磨煉———這目標還沒完成之前,不能輕言犧牲。
「……我懂了!」
找到自我之後,他仰望蒼穹。
雖然如此,還是得救出姐姐。
他決定入夜之後就攀下這個絕壁,上對面的山崖。拜這個天險之賜,崗哨後面不但
沒柵門,也許還有漏洞可鑽。
他剛下決定,就有一支箭咻———地落在腳尖不遠處。
仔細一看,崗哨後聚集了一群豆點大的人,看來那邊已經發現自己了。
「這箭是試探動靜的。」
他故意靜止不動。不久,照在中國山脈背脊的落日餘暉漸漸淡去。
終於等到天黑了!
他起身撿起小石頭,他的晚餐正在天上飛呢!他把小石頭往上一丟,擊落一隻小鳥
。
撕開鳥肉,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就在此時,二三十名士兵,哇———地大叫一
聲,把他團團圍住。
是武藏,是宮本村的武藏!
對方靠近之後發現是武藏,便喊了出來。接著,士兵們發出第二次吶喊聲。
「別大意!他很強壯!」
大家互相警戒。
武藏面對殺氣,更還以殺氣騰騰的眼神。
「看我的!」
他雙手高舉一塊大岩石,對著圍住他的人群擲過去。
那塊石頭立刻沾上血跡。武藏像隻鹿般跳過那個缺口,衝出重圍。大家以為他要逃
走,沒想到他卻往崗哨的方向跑去,怒髮衝冠,像一頭獅子。
「那個傢伙!要上哪兒去?」
士兵看傻了,呆立在那兒。因為武藏像只雙眼突出的蜻蜓,飛走了!
「他瘋了!」
有人大叫。
第三次發出哄叫聲,大家齊往崗哨的方向追去,武藏已經越過正面的柵門,跳到裡
面去了。
裡面是牢房、是死地。然而武藏根本沒看到排列整齊的武器,也看不到柵門和守衛
。
「啊!是誰?」
一組守衛直撲過來,武藏毫無意識地一拳就把他們打倒。
他搖動柵門的柱子,拔起之後拿在手中揮舞,對方的人數根本不是問題。黑暗中聚
集而來的便是敵人。他只隨意扑打幾下,對方無數的刀箭就被打斷,飛到空中,然後散
落一地。
「姐姐!」
他繞到屋後。
「姐姐!」
他雙眼佈滿血絲,一一探視那些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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