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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五章】 
    
      「阿婆!請等一等!」 
     
      才一出新免家,就被人叫住。她最怕受到牽扯,但好像已經扯上了!那人橫握著大 
    刀,手腳都穿著短胄,是村裡找不到的威武武士。 
     
      「你剛才是從新免家出來的吧?」 
     
      「是的,沒錯。」 
     
      「你是新免家的人嗎?」 
     
      「不是!不是!」 
     
      她急忙搖手。 
     
      「我是河對岸的鄉士家老人。」 
     
      「那麼,你是那個跟新免武藏去關原作戰的又八的母親嘍?」 
     
      「是的……但不是我兒子想去,他是被那個惡藏騙去的!」 
     
      「惡藏是誰?」 
     
      「就是武藏那傢伙。」 
     
      「看來他在村子裡也不受好評。」 
     
      「您也知道,他已經變成燙手的暴亂分子了。我那個傻兒子,竟然跟那種人交往。 
    我們為此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 
     
      「你的兒子好像在關原戰死了。但是,你別難過,我會替你報仇的!」 
     
      「您是誰?」 
     
      「我是戰後參加姬路城圍捕行動的德川軍。受命在播州邊境設關卡,檢查來往的人 
    ,這裡的———」 
     
      他手指著後面的土牆。 
     
      「叫做武藏的傢伙,闖關逃跑了!我們知道他以前是新免伊賀守的人,曾效力於浮 
    田,所以才會追到這宮本村來———但是,那男人非常頑強,我們追了好幾天了,現在 
    只好等他累了再抓他,但不容易。」 
     
      「啊……原來如此。」 
     
      阿杉明白了!她終於知道為何武藏不留在七寶寺,也不回姐姐身邊。同時,她一想 
    到兒子又八沒回來,只他一人活命回來,心中就充滿憤怒。 
     
      「這位大爺……武藏再怎麼強,要抓他還不簡單啊?」 
     
      「奈何我們人數太少。就在剛才,有一個人還被打死了呢……」 
     
      「我這老太婆有一個妙計,您耳朵靠過來……」 
     
      阿杉到底跟他出了什麼主意呢? 
     
      「嗯!原來如此!」 
     
      這個從姬路城來到邊境的武士,非常贊成她的妙計。 
     
      「您可要好好幹!」 
     
      阿杉婆還煽風點火,加了一句才走。 
     
      沒多久,那個武士在新免家後面聚集了十四五名人手。暗中交代他們一些事情之後 
    ,這批人就爬過圍牆,潛入屋裡。 
     
      屋裡兩個年輕女子———阿通和阿吟———正互相傾吐自己的薄命,在昏暗的燭光 
    中,互相幫對方拭乾眼淚。這些人光著腳,忽然從兩邊的拉開門衝進來,房裡一下子站 
    滿了人。 
     
      「……啊?」 
     
      阿通嚇得臉色發白,不停地顫抖。而阿吟不愧是無二齋的女兒,反而用犀利的眼光 
    ,直瞪著這些人。 
     
      「哪一個是武藏的姐姐?」 
     
      有一人問道。 
     
      「我就是。」 
     
      阿吟接著說:「你們隨便闖進我家,有何貴幹?別以為女人好欺侮,要是有人敢亂 
    來,我不會饒他的!」 
     
      剛罵完,先前跟阿杉談過話的武士隊長,便指著她:「這個是阿吟!」 
     
      緊接著房裡一陣騷動,燭火也隨之熄滅。阿通尖叫一聲跌到院子裡。事出突然,這 
    群人又蠻不講理,只見十幾個大男人拿著繩子,向阿吟逼近,要把她綁住。阿吟強烈反 
    抗,不讓鬚眉。然而,不到一瞬間,她已被反扭在地,好像還飽受了一頓拳腳。 
     
      糟了! 
     
      阿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順著夜路,拚命往七寶寺的方向跑。她光著腳,腦 
    子也空蕩蕩的。這個世界的動亂,正衝擊著這個過慣平靜生活的少女。 
     
      她來到七寶寺的山下。 
     
      「嘿!這不是阿通嗎?」 
     
      樹下有個人坐在石頭上,那人看到阿通,立刻站了起來。原來是宗彭澤庵。 
     
      「你從未這麼晚歸,我很擔心,正在找你呢!咦?你光著腳丫……」 
     
      他看著她白晰的雙腳,而阿通則哭著撲向他的懷裡。 
     
      「澤庵師父,糟了啊!怎麼辦?」 
     
      澤庵仍不改作風。 
     
      「糟了?……世上有什麼事會糟了?來,你先冷靜下來,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新免家的阿吟姐被人抓走了……又八還沒回來,那麼親切的阿吟姐又被抓走…… 
    我、我以後要怎麼辦才好呢?」 
     
      她哭個不停,一直靠在澤庵的胸膛,不停地顫抖。 
     
      6
    
        大地像個少女,泥土和青草都吐著炙熱的氣息。悶熱的天氣讓臉上的汗都蒸發成 
    了霧氣,春天的午時寂靜無聲。 
     
      武藏一個人走著。他在沒有任何獵物的山裡焦躁地環視著,拿黑木劍當枴杖,看來 
    非常疲倦。如果有飛禽飛過,他銳利的眼睛必定跟著移動。他滾滿泥土和露水的身體, 
    充滿動物的感官本能和野性。 
     
      「畜生!」 
     
      他不是在罵誰,然而這一罵,引發了一股無法發洩的憤怒,使他用力揮著木劍。 
     
      「喝!」 
     
      「啪」———的一聲,把一棵粗樹幹砍成了兩半。 
    
      「為什麼村裡的人都把我當仇人呢?他們一看到我,就馬上去報案;有的才看到我
    的影子,就像看到大野狼一樣,逃之夭夭……」 
     
      他在這贊甘山,已經躲了四天了! 
     
      白天透過薄霧,可以望見祖先留下來的———還住著孤伶伶的姐姐的老房子,也可 
    望見七寶寺的屋頂,靜靜地坐落在山腳的樹叢中。 
     
      然而這兩個地方他都無法靠近。浴佛會那天,他夾在人群中去看阿通,沒想到阿通 
    在大家面前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想,要是被人發現,不但她會被牽連進去,自己也會 
    被抓住,所以急忙逃跑了! 
     
      當天晚上,他也偷偷地回家看姐姐,很不巧又八的母親剛好來。要是她問起又八的 
    事,該如何回答?自己一個人回來,要怎麼向這老母親道歉?他猶豫不決,只好從門縫 
    偷窺姐姐。沒想到被姬路城的武士發現,連句話也來不及說,就被迫逃離姐姐家了。 
     
      從那時開始,他就在贊甘山觀察,發現姬路的武士對他可能出沒的道路,正在作地 
    毯式的搜索;村裡的人也聯合起來,每天這座山那座山的,打算合力逮捕自己。 
     
      「……阿通姑娘不知對我作何感想?」 
     
      武藏甚至對她也開始疑神疑鬼了!故鄉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他的敵人,他懷疑他們 
    要堵住他所有的生路。 
     
      「實在很難對阿通姑娘說明,又八是因為這種理由才不能回來……好吧!還是告訴 
    又八的母親吧!如果這樣還行不通,這村子就真的不能待了!」 
     
      武藏下了決心,正要下山,但想到天黑之前,不能出現在村子裡,所以就拿了顆小 
    石子,打下一隻小鳥,拔毛剝皮,邊走邊吞著這些生溫的血肉。 
     
      「啊!?……」 
     
      迎面走來一個人,也不知是誰,一看到他,就馬上逃到樹林裡了。對這個人無緣無 
    故竟然討厭自己,武藏感到非常憤怒。 
     
      「等一等!」 
     
      他像豹子一樣向那人撲去! 
     
      原來是個常在這山裡走動的燒炭工人。武藏認得他,抓著他的領子,把他拉了回來 
    ,問道:「喂!為何逃跑?你忘了嗎?我是宮本村的新免武藏啊!我可沒說抓到什麼就 
    吃什麼。見了人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跑,這樣像話嗎?」 
     
      「是,是!」 
     
      「坐下!」 
     
      他一鬆手,對方又要逃跑。這回,他用腳猛踢他的腰,還拿木劍作勢要打他。 
     
      「哇!」 
     
      那男人抱著頭趴在地上,全身戰慄個不停。 
     
      「救、救命呀!」 
     
      武藏實在無法瞭解,為何村裡的人都那麼懼怕自己? 
     
      「現在我問你事情,你可要老實回答!」 
     
      「我什麼都說,只要你饒了我這條老命!」 
     
      「誰說要你的命了?山下是不是有追兵?」 
     
      「是!」 
     
      「七寶寺是不是也有人埋伏?」 
     
      「有!」 
     
      「村裡的傢伙今天是不是也出來搜山要抓我?」 
     
      「……」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那男人跳起來,像個啞巴一樣猛搖著頭。 
     
      「唔!唔!」 
     
      「等等,等等!」 
     
      他抓著那人的脖子。 
     
      「我的姐姐,現在怎麼樣了?」 
     
      「誰啊?」 
     
      「我的姐姐———新免家的阿吟姐姐!村裡的人被姬路的人逼迫,不得不來追我, 
    該不會連我姐姐也不放過吧!」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這小子!」 
     
      他揮動木劍打他。 
     
      「你說話的樣子太奇怪了!一定有事。你不招的話,我就用這個打碎你的頭顱!」 
     
      「啊!手下留情!我說,我說!」 
     
      燒炭工人雙手合掌求饒。告訴他阿吟被抓的事,還有村裡貼了公告,凡是給武藏食 
    物的人、借武藏住宿的人,都視為同罪。同時,每一戶每隔一天都得派一名年輕人,天 
    天由姬路的武士帶領去搜山。 
     
      武藏因憤怒而起雞皮疙瘩。 
     
      「真的嗎?」 
     
      他不斷逼問:「我姐姐是何罪名?」 
     
      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怕領主才這麼做的。」 
     
      「我姐姐被抓去哪裡?牢房在哪裡?」 
     
      「村裡的人說是日名倉。」 
     
      「日名倉———」 
     
      他的雙眸充滿憎恨,抬頭仰望邊境的山線。那附近是中國山脈的脊柱,在灰色的暮 
    靄中,形成斑點,逐漸暗去。 
     
      「好,我要去救您了!姐姐呀……姐姐……」 
     
      武藏自言自語著,把木劍當枴杖,一個人往發出水聲的湖邊大步走去。 
     
      晚課的鐘聲剛剛響過。七寶寺的住持這兩天剛剛旅行回來。 
     
      屋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寺廟裡頭,卻可看見紅色的燈光以及廚房的爐火 
    ,客房裡燭光搖曳,依稀可見房裡的人影。 
     
      「阿通姑娘,你快出來吧……」 
    
      「嘔……」 
     
      武藏嘔出胃液,非常痛苦。 
     
      客房裡有人聽到了聲音,問道:「那是什麼?」 
     
      「大概是貓吧?」 
     
      阿通回答。然後提著晚餐,走過武藏藏匿的橋廊。 
     
      啊!阿通姑娘。 
     
      武藏想叫她,但是胃痛得讓他叫不出來。還好沒叫,因為有個人跟在她後面,問道 
    :「浴室在哪裡?」 
     
      那人穿著寺裡借來的衣服,綁著細細的腰帶,脖子上掛著毛巾。武藏抬頭一看,認 
    得那是姬路城的武士。他命令部下還有村裡的人去搜山,日夜疲於奔命地到處搜索。自 
    己卻在天黑後就到這寺廟休息,還白吃白喝。 
     
      「浴室嗎?」 
     
      阿通把東西放下。 
     
      「我帶您去。」 
     
      她沿著走廊,往裡面走。那個鼻子下面留著八字鬍的武士,突然從阿通身後抱住她 
    。 
     
      「怎麼樣?一起去洗澡吧!」 
     
      「哎呀!」 
     
      他用雙手壓著她的臉。 
     
      「不好嗎?」 
     
      還把嘴湊到她的臉頰。 
     
      「……不行!不行!」 
     
      阿通柔弱無力。不知是否嘴被摀住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武藏見狀,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處境了。 
     
      「你想幹嘛!」 
     
      他跳到走廊上。 
     
      他從後面一記重拳,打在武士的後腦勺,並且忙不迭抱住阿通,那人則跌到下面去 
    了。 
     
      阿通也同時發出尖叫。 
     
      那武士四腳朝天,大叫:「啊!你是武藏吧?是武藏!武藏出現了!來人呀!大家 
    快來。」 
     
      突然間,寺內響起的腳步聲和呼叫聲,簡直像場暴風雨。他們似乎說好了,如果看 
    到武藏就要發出信號,所以鐘樓傳來噹噹的鐘聲。 
     
      「呀喝!」 
     
      搜山的人全都以七寶寺為中心集合起來,立刻從連接後山的贊甘山一帶開始搜索。 
    然而,此時武藏卻已站在本位田家寬敞的門口了! 
     
      「伯母!伯母!」 
     
      他窺視著主屋的燈火,大聲叫著。 
     
      「誰呀?」 
     
      阿杉拿著脂燭,慢吞吞地從裡面走出來。 
     
      脂燭的燭火,從下巴往上照著,她凹凸不平的臉,突然變得鐵青。 
     
      「啊?是你……」 
     
      「伯母,我是來告知一件事的……又八沒有戰死,他活著,在他鄉和一個女人同居 
    ……就是這樣,也請您告訴阿通姑娘。」 
     
      他一說完,又接著說:「呼!說出來舒暢多了!」 
     
      武藏立刻拄著木劍,轉身走向屋外夜色中。 
     
      「武藏!」 
     
      阿杉叫住他:「你現在準備去哪裡?」 
     
      「我嗎?」 
     
      他沉痛地回答:「我現在要去闖日名倉關卡,救回我的姐姐,然後遠走他鄉,所以 
    再也見不到伯母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和阿通姑娘,又八沒有戰死,也不是我願意一 
    個人回來的。對這村子,我已經毫無眷戀。」 
     
      「是嗎……」 
     
      阿杉換了一隻手拿脂燭,向他招手問道:「你肚子不餓嗎?」 
     
      「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真可憐……我正巧在煮菜,也好替你餞個行,趁現在還沒準備好,你先去泡泡澡 
    吧!」 
     
      「……」 
     
      「噯!武藏,你家和我家,從赤松以來就是舊交,我真捨不得你走呀!」 
     
      「……」 
     
      武藏彎著手臂,拭去眼淚。溫暖的人情味,使他的猜疑和警戒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令他想到了人類溫暖的肌膚。 
     
      「快……快到後面去,有人來就慘了……你有沒有毛巾啊?對了!有又八的內衣和 
    便服,你洗的時候,我會把它們拿出來,順便張羅一些飯菜……你可以泡泡澡,慢慢洗 
    。」 
     
      阿杉把脂燭交給他之後,立刻走到內屋。接著,那已嫁了的女兒飛快地跑了出去。 
     
      浴室的門被風吹得卡卡作響,裡面傳來洗澡水的聲音,燈火搖曳不止。阿杉從主屋 
    問道:「泡得舒服嗎?」 
     
      武藏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太舒服了……啊!好像死而復生一樣。」 
     
      「你可以慢慢泡,暖暖身子,我飯還沒張羅好呢!」 
     
      「謝謝!要知如此,早就該來了!本來我還擔心伯母會怨恨我呢……」 
     
      他充滿欣喜的聲音夾雜著水聲,又說了兩三句,但沒聽到阿杉的回答。 
     
      阿杉的女兒,終於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裡———後面帶了二十個左右的武士及搜山的 
    人。 
     
      阿杉在外頭等著,他們一來,立刻跟他們耳語一番。 
     
      「什麼?你把他騙到浴室小屋?這傢伙終於出現了……好!今晚可要把他抓住!」 
     
      武士們分為兩組,像爬蟲一樣,在地上匍匐前進。 
     
      黑暗中,浴室的燭火更顯得明亮。 
     
      好像有一點不對勁———武藏的直覺使他戰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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