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啊!受騙了!」
他大叫一聲。
光著身子,又是在狹窄的浴室裡,根本沒時間想該怎麼辦!
現在發現已經太遲了。拿著棒子、長槍,還有鐵棍的人影,已團團圍住浴室。其實
只不過十四五名而已,但看在他眼中,感覺多了好幾倍。
他沒辦法逃跑,因為就連裹身的布都沒有。但是武藏並不感到害怕,對阿杉的憤怒
,驅動了他的野性。
「好!我就看看你們要幹嘛!」
他不考慮守勢。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會主動攻擊敵人。
這些獵人還在互相推讓時,武藏猛力從屋內踢開木門。
「幹啥!?」
他大叫一聲,跳了出來。
他全身赤裸,濕發披散開來,簡直像個瘋子。
武藏咬牙切齒,緊緊抓住敵方往他胸前刺過來的槍柄,把那人甩開,那支槍就成了
他自己的武器。
「混蛋!」
混亂中,他左右揮舞著長槍,以寡擊眾的時候,這方法很管用。他在關原之戰學會
了這招不用槍尖而用槍柄的槍法。
糟了!為什麼剛才沒先派三四個人奮不顧身地殺進浴室呢?這些悔之已晚的武士們
,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責怪。
不到十來下,武藏的長槍已經被打斷。他趕緊舉起倉庫窗下用來壓醃菜的石頭,砸
向圍住他的人。
「在那裡,逃到主屋去啦!」
阿杉和她女兒聽到了,立刻光著腳丫,跌跌撞撞地逃到後院。
武藏在屋裡到處走動,翻箱倒櫃,發出巨大的聲音。
「我的衣服呢?藏到哪裡去了?快還給我!」
地上雖然有幾件工作服,衣櫥裡面也有很多衣服,但他看也不看。
他張著血眼到處找,終於在廚房角落找到了自己的破衣服。他抱著這些衣服,一腳
踩著土灶邊緣,從天窗爬到屋頂上去了。
底下一陣騷動,發出如濁流潰堤般的聲音。而武藏走到大屋頂的中央,慢條斯理地
穿起衣服。他用牙齒撕開腰帶,緊緊地綁住濕發,連眉毛、眼尾都吊起來了!
春天的蒼穹,滿天星斗。
7「喔———咿……」
這山有人一喊,就有人在遠處回答:「喔———咿……」
每天都有人搜山。
村人無心養蠶,也無法犁田了!
本村,正在追捕新免無二齋遺子武藏,疑其出沒山區,胡亂殺人,罪大惡極。見其
人者,斬首可也。降伏武藏有功者,將受賞賜如下:一、捕獲其人者銀十貫1
二、斬其首者田十區三、通報藏匿場所者田二區以上慶長六年池田勝入齋輝政臣村
子的牆壁、路口到處立著告示牌。阿杉婆和家人,深怕武藏到本位田家來報仇,每天關
著門,戰戰兢兢的,並在出入口築牆保護。從姬路的池田家來幫忙的人,結伴站崗,萬
一武藏出現了,就用法螺或寺廟的鍾等所有能響的東西互相聯絡。大家發誓一定要抓住
武藏,把他裝在布袋裡,所以一點也不敢懈怠。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
今早也一樣。
「哇!又有人被殺了!」
「這次是誰?」
「是個武士吧!」
有人發現村子郊外路旁的草堆裡有一具屍體,頭倒插,雙腳朝天,姿勢很奇怪。人
們又恐怖又好奇,互相爭著看,引起一陣騷動。
那屍體頭蓋骨已碎,看來是用附近的佈告牌打的。染了鮮血的佈告牌,就被丟棄在
屍體的背上。
佈告牌的正面便是寫著獎賞的辭句,有人不經意地念了出來,殘酷的感覺馬上消失
,周圍的人開始覺得好笑。
「哪個傢伙在笑?」
有人責問。
七寶寺的阿通,夾雜在村人當中,嚇得整張臉連嘴唇都發白了。
早知道就不要看!
她很後悔,無法忘記那個死者的慘狀,只好跑回寺裡。
正好遇到在寺裡借宿,把寺廟當作指揮處的那個武士頭兒匆匆忙忙地走出來,好像
是正好有五六個部下同時來向他通報,他正要前往處理。一看到阿通,便輕鬆地問道:
「阿通嗎?你到哪裡去了?」
阿通想起那晚不愉快的事,心裡很不舒服,看到這個頭兒的八字鬍,更令她倒盡胃
口。
「我去買東西。」
她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逕自跑上本堂前的石階。
澤庵在本堂前逗著狗玩。
他看到阿通,便對她說:「阿通姑娘!有你的信喔!」
「我的信?」
「你不在,我先收了!」
他從袖口拿出信來,遞給她。
「你臉色不好,怎麼回事?」
「在路旁看到死人,心裡很不舒服。」
「那種東西最好別看……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啊!捂著眼睛,還是會看到死人,真
傷腦筋!我還以為只剩這個村子是淨土呢!」
「武藏為何要那樣殺人呢?」
「他不殺人,人便要殺他。他沒理由被殺,所以不能白白送死。」
「好可怕……」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縮著肩,心想:「要是他來了,該怎麼辦?」
薄薄的烏雲籠罩著山腰。阿通茫然地拿著信,躲到廚房旁的紡織房裡。
紡織機上掛著一件男用的布料。
她從去年開始,朝夕不斷,一針一線,把思念織了進去,期待有一天又八回鄉,要
給他穿這件衣服。
她坐到紡織機前。
「誰寄來的?」
她仔細看了信封的字句。
她是個孤兒,沒人會寫信給她,也沒人可讓她寄信。她想可能弄錯了,重複看了好
幾次收信人的姓名。
那信似乎經過長途寄送,信封滿是信差的手痕和雨漬,已經破爛不堪。打開來,有
兩張信紙掉了出來,她先看其中一張。那是個陌生女子的字跡,看來是個中年女子。
如果你已經看了另外一張信,我就不再多言。但是為了慎重起見,還是再確認一次
。
這次的機緣,我收了又八當養子。但他似乎一直掛念著你。為了將來雙方不生瓜葛
,我主張要劃清界線。以後請忘記又八。謹此通告。
阿甲此致阿通姑娘另外一張正是本位田又八的筆跡。裡面寫了一大堆不能回鄉的理
由。
最後還叫她忘了他,另找他人嫁了!又寫到家裡母親那兒,自己不好去信,如果見
到母親,請告訴她自己在他鄉,活得好好的。
「……」
阿通心頭一陣冰涼,連眼淚都沒流出來。雙手拿著信,抖個不停。她的指甲就像剛
才看到的死人指甲一樣,毫無血色。
八字鬍頭兒的部下,全都野宿山區,日夜疲於奔命,他卻把這座寺廟當作安樂窩。
寺裡的人每天到了傍晚,就要忙著給他燒洗澡水、煮飯燒菜,從民家找來好酒。每晚光
是張羅這些,就夠大家忙的了!
今天傍晚,已經到了開始忙碌的時候,廚房仍不見阿通的蹤影。看來今天給八字鬍
頭兒送的晚飯一定會遲了!
澤庵像在找迷路的小孩一樣,喊著阿通的名字。他找遍了整個院子,但是紡織房裡
沒聽到梭子的聲音,門也關著,所以雖然他從那兒走過好幾次,卻沒有開門看看。
住持不斷地到橋廊下面大喊:「阿通!你在幹嗎?」
「她應該在才對。沒人斟酒,要是客人喝得不愉快,會抱怨的。快去找她!」
最後,寺裡的男僕不得不提著燈籠下山找。
此時,澤庵突然打開紡織房的門。
阿通果然在。她在紡織機旁,獨自在黑暗中嘗著寂寞的滋味。
「?……」
澤庵默默地站了一瞬。阿通用力踩著底下的兩封信,就像踩著詛咒人偶一樣。
澤庵輕輕地將它拾起。
「阿通姑娘!這不是今天寄來的信嗎?把它收好吧!」
「……」
阿通根本不接手,只輕輕地搖著頭。
「大家都在找你。快……我知道你不情願,但還是請你快點去替客人倒酒,住持正
急得發慌呢!」
「……我頭好痛……澤庵師父……今晚可以不去嗎?」
「我可不認為叫你去斟酒是件好事!但是,這裡的住持是個凡人,喜歡擺譜,對領
主又沒有維持寺廟尊嚴的能力。我們不能不招待他們,也不能不安撫八字鬍的情緒呀!
」
他撫著她的背。
「你從小就是這兒的和尚養大的。這個時候你要幫住持的忙……好嗎?只要露個臉
就好了!」
「……」
「快,走吧!」
他扶她起來,阿通滿臉淚水,終於抬起頭來。
「澤庵師父……我這就去,很抱歉,可不可以也請您跟我一起去客房?」
「那是沒問題!只是,八字鬍武士很討厭我。而我一看到他的鬍子,就忍不住想諷
刺他。雖然這麼做太孩子氣了,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呀!」
「但是,只我一個人……」
「住持不是在嗎?」
「每次我一去,大師就走開了。」
「那的確令人放心不下……好,我陪你去。別再想了,快去化化妝!」
客房的客人看到阿通姍姍來遲,趕緊整理衣冠,堆著笑臉。因為之前已經喝了幾杯
,所以紅著臉笑瞇瞇的,下垂的眼角正好跟上翹的八字鬍形成對比。
阿通雖然來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些掃興,因為燭台對面有個閒雜人,像個大近視眼
,彎腰駝背地坐著,原來他把膝蓋當書桌,正在看書呢!
正是澤庵。八字鬍頭兒以為他是寺裡打雜的小和尚,便用下巴指著他。
「喂!你!」
可是澤庵頭也不抬一下,阿通連忙偷偷提醒他。
「啊?叫我嗎?」他東張西望,八字鬍則高傲地說:「喂!打雜的!這裡沒你的事
了,退下去!」
「不,在這裡很好。」
「人家在喝酒,你在旁邊看什麼書,真煞風景!站起來!」
「書已經放下來了!」
「真礙眼!」
「那麼,阿通小姐!把這書拿到外面去!」
「我不是指書,而是你。坐在酒席旁,有礙觀瞻。」
「傷腦筋!我又不能像孫悟空一樣,變成煙霧,或是變成一條蟲,停在飯菜上……
」
「你還不退下!你這不識相的傢伙!」
他終於火冒三丈。
「好吧!」
澤庵假意順從,拉著阿通的手。
「客人說他喜歡一個人。喜好孤獨,此乃君子之風……走吧!打擾他就不好了!我
們退下吧!」
「喂,喂!」
「什麼事?」
「誰說連阿通也要一起退下的?你這個傢伙!太傲慢了。」
「的確很少聽到有人會說和尚和武士可愛的———就像你的鬍子一樣。」
「你給我修正!嘿!」
他伸手去拿立在牆邊的大刀。澤淹目不轉睛看著他往上翹的八字鬍。
「你說修正,想修成什麼形狀呢?」
「你這打雜的,越來越不像話了!我非砍了你的頭不可!」
「要砍拙僧的頭?……啊哈哈哈哈!省省吧,真無聊!」
「你說什麼?」
「沒看過有人不爭氣到要砍和尚的頭。頭被砍斷後,如果還對你微笑,那可划不來
喔!」
「好———我倒要看看被砍下來的頭,還能不能貧嘴?」
「來呀!」
澤庵饒舌不斷激怒他。他握著刀柄的拳頭,因憤怒而抖個不停。阿通一邊以身護著
澤庵,一邊因他不斷譏諷而緊張得哭了出來。
「您在說什麼呀?澤庵師父!您怎麼這樣對武士講話呢?快道歉,求求你快點道歉
!要不然頭被砍了怎麼辦?」
然而澤庵卻又說道:「阿通姑娘,你退下不要緊的,這些廢物,那麼多人花了二十
天的功夫,還砍不到一個武藏的頭,哪能砍到我的頭?砍得到才怪!」
「哼!別動!」
八字鬍滿臉通紅,準備拔刀。
「阿通,退下!這打雜的好耍嘴皮子,今天非把他切成兩半不可!」
阿通把澤庵護在身後,伏在八字鬍的跟前哀求道:「我想您一定非常生氣,請多多
原諒。這個人對誰講話都是這副樣子,絕不是只對您才這樣開玩笑的。」
澤庵一聽———「唉!阿通姑娘!你說什麼?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是事實。
他們就是廢物,所以才叫他們廢物武士,這有什麼不對?」
「別再說了!」
「我還要說。這一陣子,為了搜索武藏,大家都不得安寧。武士當然花多少天也沒
關係,但是農夫們就遭殃了!他們放下田里的勞作,每天被迫去做沒錢的工作,佃農們
都要餓死了!」
「哼!打雜的,你竟敢仗著和尚的身份批評政道。」
「不是批評政道。我說的是那些介於領主和人民之間,表面上奉公守法,實際卻在
浪費公帑的官員。就像你今晚,在客房大大方方地穿著休閒衣,泡了舒舒服服的熱水澡
,還要美女陪酒,有何企圖?是誰給你這個特權的?」
「……」
「侍奉領主要盡忠,對待人民要盡仁,這不是官吏的本分嗎?然而,不顧農事荒廢
,不管部下辛苦,只管自己。出任公務,竟然偷閒享受,飲酒作樂,挾君威勞民傷財,
這可以說是典型的惡吏!」
「……」
「你把我的頭砍斷,拿給你主人,也就是姬路城城主池田輝政大人面前看看,輝政
大人可能會覺得奇怪說道,咦?澤庵,今天怎麼只有頭來而已?輝政大人和我從妙心寺
茶會以來就成為好友,在大阪1地區,還有大德寺,都經常見面呢!」
八字鬍洩了氣,酒也慢慢醒了,可是就是無法判斷澤庵的話是真是假。
「先坐下來吧!」
澤庵故意讓他喘口氣,接著說:「如果你不信,我現在可以帶些麵粉等土產,跟你
到姬路城的輝政大人那兒對質。但是我最討厭敲諸侯的門了……再加上,如果我在聊天
的時候,說出你在宮本村的種種惡行惡狀,他可能會要你切腹!所以,剛開始我就警告
過你了。當武士的人,不能顧前不顧後,這正是武士的致命點呀!」
「……」
「把刀放回去吧!然後,我還有一句話要講。你有沒有讀過《孫子》這本書?這是
一本兵法書。武士不應該不知道孫子的。關於這點呢!我現在正想給你上上課,教你如
何不損兵折將就能抓住宮本村的武藏。這可關係到您的天職!仔細聽好……來!請坐。
阿通姑娘!再給他倒一杯。」
這兩人年齡相差十歲。澤庵三十幾歲,八字鬍已四十出頭。然而,人之間的差異,
不能以年齡來計算。它跟個人的資質,以及資質的磨煉有關。平常修養鍛煉所造成的差
異,可能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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