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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七章】 
    
      「哦———不,不能再喝了!」 
     
      八字鬍本來耀武揚威,現在則像隻貓一樣溫馴。 
     
      「原來如此。在下不知您跟我主人勝入齋輝政大人是知交,剛才失禮了,請多多包 
    涵。」 
     
      他誠惶誠恐的樣子顯得很可笑,但澤庵並沒有因此窮追猛打。 
     
      「好了好了!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如何抓到武藏?總之,尊公的使命 
    、武士的面子,不都跟它有關嗎?」 
     
      「您說得對……」 
     
      「武藏越晚被抓,你就越能悠哉地住在寺裡,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也可以追求阿 
    通姑娘,這些都不打緊,可是……」 
     
      「哎!這事已經……請別跟我主人輝政大人提這事。」 
     
      「要我保密是吧?這我知道。話說回來,大家只管喊著要搜山,拖久了,農民會更 
    窮困,更人心惶惶,善良百姓根本無法安心耕種。」 
     
      「的確如此。我心裡也在著急呀!」 
     
      「你只是毫無對策,是吧?也就是說你這小子不懂兵法。」 
     
      「我真丟臉!」 
     
      「的確太丟臉!我說你們無能、好吃懶做,實不為過……不過,我這樣指責你們, 
    心裡還是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保證三天內抓到武藏。」 
     
      「什麼?……」 
     
      「你不相信嗎?」 
     
      「可是……」 
     
      「可是什麼?」 
     
      「我們從姬路調來數十名援兵,再加上農民、足輕,總共兩百多人,每天搜山,仍 
    徒勞無功……」 
     
      「真辛苦你們了!」 
     
      「還有,現在剛好是春天,山上還有很多食物,所以對武藏有利,對我們不利。」 
     
      「那就等到下雪嘛!」 
     
      「這樣也……」 
     
      「也行不通。所以才說由我來抓他,不需要人手,我一個人就可以啦!對了,阿通 
    姑娘也去吧!兩個人一定夠了!」 
     
      「您又在開玩笑了!」 
     
      「笨蛋!我宗彭澤庵一天到晚開玩笑度日嗎?」 
     
      「抱歉!」 
     
      「你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你不懂兵法。我雖然是個和尚,但還懂一點孫吳的真髓 
    。只是有個條件,你們要是不答應,在下雪之前,我就袖手旁觀。」 
     
      「什麼條件?」 
     
      「抓到武藏之後,要由我澤庵來處置。」 
     
      「嗯……這個嘛……」 
     
      八字鬍捻著鬍子,暗自思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和尚,搞不好只是自吹自擂 
    ,空口說白話而已,爽快答應他,搞不好他情急之下,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他想了想, 
    便一口答應。 
     
      「好!如果您抓到武藏,就任憑您處置。可是萬一三天內沒抓到,那怎麼辦?」 
     
      「我就在庭院的樹上,這樣———」 
     
      澤庵伸出舌頭,用手比劃出吊死的樣子。 
     
      「那個澤庵和尚大概瘋了。今天早上聽說他答應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寺裡的男僕著急萬分,跑到僧房裡四處通報。 
     
      聽到的人都問:「真的嗎?」 
     
      有的瞪著大眼問:「他準備怎麼樣?」 
     
      住持最後也知道了,以一副教訓的口吻歎息道:「所謂禍從口出,就是這樣啊!」 
     
      實際上最替澤庵師父擔心的是阿通。她一直信賴她的未婚夫又八,沒想到他卻寄來 
    一封訣別書,這比聽到又八戰死沙場,更令她傷心。而那個本位田家的老婆婆,只因為 
    是將來丈夫的母親,阿通才忍耐著侍奉。這下子阿通要依靠誰活下去呢? 
     
      她獨自在黑暗中悲歎命運,而澤庵是她惟一的一盞明燈。 
     
      在紡織房獨自哭泣的時候,她把去年開始給又八精心編織的布料統統剪破,還想用 
    那剪刀自殺!後來澤庵讓她改變主意,到客房給客人倒酒。澤庵牽著她的手,使她感到 
    人間的溫情。 
     
      然而這個澤庵師父,卻做出這種決定。 
     
      阿通自己的遭遇不打緊。想到為了一個無聊的約定,就要讓她失去澤庵,不禁悲從 
    中來,痛苦萬分。 
     
      以她的常識來判斷,這二十幾天來,大家地毯式的搜索都還抓不到武藏。現在,光 
    靠澤庵和自己兩個人,三天之內要把武藏繩之以法,怎麼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約定雙方提出的交換條件,都已在弓矢八幡神明前發過誓。澤庵別過八字鬍回到本 
    堂的時候,她不斷責備澤庵沒有深謀遠慮。可是,澤庵卻親切地拍拍阿通的背,安慰她 
    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因此能除掉村子的麻煩,除掉連結因幡、但馬、播磨、備前等四 
    個州的交通要道的不安,還能救不少人的性命,那自己的一條命,就輕如鴻毛了!沒關 
    係,明天傍晚之前,阿通姑娘儘管好好休息,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但是,她還是忐忑不安。 
     
      因為時間已近黃昏了! 
     
      而澤庵人呢?他正在本堂的角落,跟貓一起睡大覺呢! 
     
      從住持開始,寺僕、雜工,看到她呆滯的面容,都說:「不要去!阿通姑娘!」 
     
      「躲起來吧!」 
    
      大家極力勸她不要跟澤庵同行,但無論如何,阿通都無法這麼做。 
     
      夕陽開始西下了! 
     
      中國山脈山下的英田川和宮本村,籠罩在濃濃的夕陽中。 
     
      貓從本堂跳了下來。澤庵醒了。他走出迴廊,伸了一個大懶腰。 
     
      「阿通姑娘!要出發了,準備一下吧!」 
     
      「草鞋、枴杖、綁腿,還有藥、桐油紙,準備了一大堆!」 
     
      「還要帶一樣東西。」 
     
      「是長槍還是刀?」 
     
      「你在說什麼啦……要帶吃的!」 
     
      「帶便當?」 
     
      「鍋子、米、鹽、味噌……還想帶點酒呢!反正什麼都可以。廚房裡有的東西,全 
    都拿來。把這些掛在扁擔上,我們兩個一起挑去。」 
     
      8近山比漆還暗,遠山則比雲母還淡。時節已是晚春,風暖暖的。 
     
      到處可見山白竹和樹籐,道路兩旁霧氣繚繞。離村莊越遠,山上就越潮濕,像下過 
    一場大雨一樣。 
     
      「很舒暢吧?阿通姑娘!」 
     
      他們把行李掛在竹扁擔上,澤庵挑前端。 
     
      阿通挑後面。 
     
      「一點也不舒暢。到底要去哪裡?」 
     
      「說的也是……」 
     
      澤庵心不在焉地回答:「再走一點吧!」 
     
      「走路是沒關係,可是……」 
     
      「是不是累了?」 
     
      「不是。」 
     
      大概是肩膀痛了,阿通不時的左、右肩更換扁擔。說道:「都沒碰到人耶!」 
     
      「今天八字鬍一整天都不在寺裡。他把搜山的人統統調回村裡,一個也不剩。跟他 
    約定的這三天,他大概準備袖手旁觀吧!」 
     
      「澤庵師父,您到底要如何抓武藏呢?」 
     
      「過些時候,他一定會出來的。」 
     
      「出來之後呢?他平常已經很強壯了,現在又被人包圍,難免會做困獸之鬥。現在 
    的武藏可以說是個惡鬼,想到這個,我就開始發抖了!」 
     
      「快看……你腳邊!」 
     
      「唉呀———呼!嚇我一大跳。」 
     
      「不是武藏啦!我看他們在路邊拉了樹籐,還用荊棘圍了矮牆,所以才叫你注意。 
    」 
     
      「搜山的人想置武藏於死地,才設這些路障吧?」 
     
      「如果我們不小心,會掉到陷阱裡去喔!」 
     
      「聽到這種事,我嚇得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要掉也是我先掉。但是他們只是白費功夫而已……喔!山谷變得狹窄多了!」 
     
      「我們剛才經過了贊甘的後山。這裡是原地帶了!」 
     
      「晚上走路什麼都看不見,沒辦法。」 
     
      「問我路,我可不知道喔!」 
     
      「行李放下來一下。」 
     
      「做什麼?」 
     
      澤庵走到懸崖旁,說道:「小便。」 
     
      英田川上游湍急的河水,在他的腳下,由百尺懸崖直瀉而下,打在岩石上,發出怒 
    吼的聲音。 
     
      「啊!真愉快!……自己是天地?還是天地是自己呢?」 
     
      澤庵沙沙地撒著尿,仰望天空,像在數著星星。 
     
      阿通站在遠處,不安地問道:「澤庵師父!還沒好嗎?怎麼那麼久。」 
     
      他終於回來,說道:「我順便占了卜,問了卦。你看!已經有頭緒,所以我問出來 
    了!」 
     
      「問卦?」 
     
      「問卦是靠易經的理論。這個易,我解釋為心易,不,應該叫靈易。綜合地相、水 
    相,還有天象,閉上眼睛,就有一個卦,指引我們往那座山去。」 
     
      「是高照山嗎?」 
     
      「我不知道叫什麼山,不過山腰的地方有一片沒長樹的高原。」 
     
      「那是虎杖草牧場。」 
     
      「虎杖草……剛好我們要抓山中虎,這是個好預兆喔!」 
     
      澤庵大笑起來。 
     
      高照峰的山腰,面向東南緩緩傾斜,視野遼闊,鄉里稱它「虎杖草牧場」。既然是 
    牧場就應該有牛羊,可是,今晚只有微風輕輕撫著青草,不見半隻牛羊,顯得格外寂靜 
    。 
     
      「來!在這兒紮營。這會兒,敵方武藏就像魏國的曹操,我就是諸葛孔明。」 
     
      阿通放下行李問道:「在這裡做什麼?」 
     
      「坐著。」 
     
      「坐著,能抓到武藏嗎?」 
     
      「如果掛網子,會連空中的鳥都抓住,太簡單了。」 
     
      「澤庵師父是不是被狐狸給附身了?」 
     
      「生火吧!搞不好會跌下去喔!」 
     
      澤庵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阿通覺得踏實了些。 
     
      「有了火,感覺熱鬧多了。」 
     
      「你很擔心嗎?」 
     
      「這個……在這荒郊野外過夜,誰也不願意呀……而且,要是下雨了怎麼辦?」 
     
      「剛才上山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好下方道路有一個洞穴。要是下雨,就躲到那裡去 
    。」 
     
      「武藏哥哥晚上,還有下雨的時候,也躲在洞穴吧?……到底,村子的人為什麼要 
    那樣視武藏哥哥為眼中釘呢?」 
    
      「這是權力造成的吧!越是純樸的老百姓,越是恐懼官權。因為恐懼官權,所以才
    會把自己的弟兄趕出家園。」 
     
      「也就是說,他們只顧自己的安危。」 
     
      「這些人沒權沒勢的,只好寬恕他們!」 
     
      「我不懂的是,姬路的武士們,只抓武藏哥哥一個人,為何要那樣勞師動眾呢?」 
     
      「不,要維護治安,就得這樣做。因為武藏從關原開始,就一直被敵人窮追猛趕, 
    所以連回村子,都是衝破國境崗哨進來的。他如果不殺看守山中關卡的士兵,並且一錯 
    再錯,一殺再殺,就無法自保,所以這不是別人惹的禍,是武藏自己不諳世事才引起的 
    。」 
     
      「您也恨武藏哥哥嗎?」 
     
      「當然恨。如果我是領主,一定將他處以嚴刑。為了要殺一儆百,我發誓一定會讓 
    他粉身碎骨。即使他有鑽地的本事,我也要刨土掘根,將他繩之以法。如果對武藏太過 
    於寬大,領下的綱紀就會鬆動,何況現在是亂世。」 
     
      「澤庵師父對我這麼親切,沒想到內心卻是很嚴厲的。」 
     
      「當然嚴厲。我是光明正大,賞罰分明的人。就是秉持這種信念,所以才來這裡。 
    」 
     
      「……咦?」 
     
      阿通嚇了一跳,在火堆旁站了起來。 
     
      「剛才,那邊的樹林,好像有腳步聲。」 
     
      「什麼?腳步聲?……」 
     
      澤庵傾耳靜聽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啊哈哈哈!是猴子啦……你看那裡,母 
    猴帶著小猴,正在樹上跳來跳去呢!」 
     
      阿通鬆了一口氣:「……哎!嚇了一大跳!」 
     
      她重新坐了下來。 
     
      她注視著火焰直到深夜,兩人始終沒開口。 
     
      看到火快燒完了,澤庵加了些枯木。 
     
      「阿通姑娘!你在想什麼?」 
     
      「我……」 
     
      阿通的眼睛被火烤得紅腫,望向星空:「我正在想,這個世界是多麼奇妙呀!望著 
    星空,無數的星星在寂寞的深夜裡,不!我說錯了,應該說,連深夜都懷抱著天地萬象 
    ,正在做緩慢且巨大的移動。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還是會照常運轉,這就是我的 
    感想。同時,我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是被這……看不見的東西支配著,而不停地改 
    變命運……我剛才就是在想這些毫無止境的事情。」 
     
      「你騙人的吧……這些事或許曾經浮現在你的腦海裡,但是,此刻你心裡一定拚命 
    在想另外一件事吧!」 
     
      「……」 
     
      「有件事要向你道歉,阿通姑娘!老實說,我看了你的信了。」 
     
      「信?」 
     
      「那天在紡織房我幫你撿起來,可是你沒拿,光顧著哭,所以我就放到自己的袖口 
    裡了……然後,說來有點不衛生,我蹲茅坑的時候太無聊,就仔仔細細地把它看完了! 
    」 
     
      「唉呀!您太過分了!」 
     
      「看了之後,我什麼都明白了……阿通姑娘!這樣對你反而比較好。」 
     
      「為什麼?」 
     
      「像又八那種善變的男人,如果在和你成親之後,才丟給你一封訣別書,你該怎麼 
    辦?還好現在還沒成親,我反而覺得很欣慰。」 
     
      「女人卻沒辦法這麼想。」 
     
      「那麼,你怎麼想?」 
     
      「我覺得好委屈……」 
     
      說完,不禁咬住袖口:「……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又八,不告訴他我心裡的話,我 
    實在不甘心。而且,也要去找那個叫阿甲的女人。」 
     
      澤庵望著萬念俱灰、不斷哭泣的阿通。 
     
      「開始了……」 
     
      接著又說:「我原來以為只有阿通姑娘可以從年輕到老都不知世事險惡、人心難測 
    ,終其一生都無憂無慮,簡單潔淨。沒想到,命運的狂風暴雨已經吹到你身邊了。」 
     
      「澤庵師父……我、我該怎麼辦……好委屈……好委屈!」 
     
      阿通把頭埋在袖子裡,背脊隨著啜泣不斷地一起一伏。 
     
      白天,兩人躲到山洞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食物也不缺乏。 
     
      但是,最重要的是抓武藏。澤庵也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連找也不去找,好像 
    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到了第三天晚上。 
     
      阿通又像昨天和前天一樣,坐到火堆旁。 
     
      「澤庵師父,您跟人家約定的日期,只剩今夜嘍!」 
     
      「是啊!」 
     
      「您準備怎麼辦?」 
     
      「什麼事?」 
     
      「您還問什麼事!您不是跟人家做了重要的約定嗎?」 
     
      「嗯!」 
     
      「如果今夜抓不到武藏的話———」 
     
      澤庵摀住她的嘴。 
     
      「我知道。如果辦不到,只是把我吊在千年杉上罷了……但是不必擔心,我還不想 
    死呢!」 
     
      「那至少得去找找吧?」 
     
      「找?找得到嗎———在這山裡?」 
     
      「我真是不瞭解您呀!如果是我,一定是胸有成竹,才有膽量這麼做。」 
     
      「對了!就是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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