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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八章】 
    
      「難道澤庵師父只是因為有膽量才這麼做的不成?」 
     
      「嗯!可以這麼說。」 
     
      「唉喲!擔心死了!」 
     
      當初,阿通心想他至少有點自信,所以暗中還認為可以信賴他這下子,現在她可真 
    開始擔心了! 
     
      ———這個人瘋了嗎? 
     
      有時候,精神有些失常的人,會以為自己就像偉人一樣,而高估了自己。澤庵師父 
    搞不好就是這種人。 
     
      阿通開始懷疑起來了! 
     
      可是,澤庵仍然怡然自得地烤著火。 
     
      「半夜了吧?」 
     
      他喃喃自語,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時間。 
     
      「是呀!馬上就要天亮了!」 
     
      阿通故意這麼強調。 
     
      「奇怪……」 
     
      「您在想什麼?」 
     
      「差不多該出來了!」 
     
      「武藏哥哥嗎?」 
     
      「是啊!」 
     
      「誰會送上門來束手就擒呢?」 
     
      「不,不是這樣。人的內心其實是很脆弱的。人的本性絕不喜歡孤獨,何況是被周 
    圍所有的人鄙視、追趕,又被困在冰冷世界以及刀刃之中的人?……奇怪?……看到這 
    溫暖的柴火,應該不會不來呀!」 
     
      「這只是澤庵師父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不是。」 
     
      突然,澤庵大師聲音充滿自信地搖頭。他一否定,阿通反而覺得欣慰。 
     
      「想必,新免武藏一定來到附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們是敵是友?他又無奈,又 
    疑神疑鬼,也不能開口問我們,只能躲在暗處偷看……對了!阿通姑娘,你在腰帶上的 
    東西借我看一下。」 
     
      「這只橫笛嗎?」 
     
      「嗯!就是那支笛子。」 
     
      「不行!只有這個,誰都不能借!」 
     
      「為什麼?」 
     
      澤庵一反常態,語氣非常固執。 
     
      「不為什麼!」 
     
      阿通搖搖頭。 
     
      「借我一下可以吧!笛子愈吹音色愈好,又不會壞掉。」 
     
      「但是……」 
     
      阿通手護著腰帶,仍不答應。 
     
      她的笛子從來不離身的。對她來說,這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啊!以前阿通跟澤庵談到 
    自己的身世時,曾經提過笛子。所以,澤庵很瞭解她的心情,但是他認為現在借用一下 
    也無妨。 
     
      「我不會亂用的,看一下就好了!」 
     
      「不行!」 
     
      「說什麼都不行嗎?」 
     
      「對!……說什麼都不行!」 
     
      「這麼堅持?」 
     
      「是,我很堅持。」 
     
      「要不然……」 
     
      澤庵終於讓步說道:「阿通姑娘自己吹也可以,吹一首曲子。」 
     
      「不要。」 
     
      「這樣也不要呀?」 
     
      「對!」 
     
      「什麼原因?」 
     
      「會哭,沒法吹的。」 
     
      「嗯……」 
     
      澤庵憐憫她是個孤兒才會這麼頑固。現在他更深深地體會到,她頑固的心靈充滿冰 
    冷和無助,這才渴望擁有。而且經常會又深切又強烈地渴望孤兒欠缺的東西。 
     
      孤兒欠缺的便是愛。阿通心裡,有她不認識的、假想的雙親。在這種情形下,她不 
    斷地呼喚雙親,而雙親似乎也在呼喚她。但是她卻無法體會真正的骨肉之情。 
     
      那笛子其實是她雙親的遺物。親人惟一的形體就是這笛子。聽說在她還是嬰兒的時 
    候,還看不清光線,就像小貓一樣被人丟在七寶寺的屋簷下。那時,她的腰帶上,就繫 
    著這支笛子。 
     
      這麼說來,這笛子對她而言,是將來尋找血親的惟一依據。而且,在還沒找到親人 
    之前,笛子就是雙親的形體,而笛聲就是雙親的聲音。 
     
      ———吹了會掉眼淚。 
     
      阿通不想借人,也不想吹。他非常瞭解這種心情,也十分可憐她。 
     
      「……」 
     
      澤庵沉默不語。 
     
      今夜是第三天,薄雲籠罩之下,珍珠色的月亮顯得格外朦朧。秋去春來的野雁,此 
    時也要離開日本,從雲端不時傳來它們的啼叫聲。 
     
      「……火又快熄了!阿通姑娘!再丟些枯木進去……咦?……怎麼啦?」 
     
      「……」 
     
      「在哭嗎?」 
     
      「……」 
     
      「讓你想起傷心事了!我不是有意的。」 
     
      「……不,澤庵師父……是我太固執了,我也不對。請拿去吧。」 
     
      她從腰間抽出笛子,遞到澤庵手上。 
     
      那笛子放在一個褪色的金線織花錦袋裡。布已破爛不堪,綁的繩子也斷了!裡頭的 
    笛子帶著古雅的味道,令人懷念。 
     
      「哦!……可以嗎?」 
     
      「沒關係。」 
     
      「那麼,阿通姑娘順便吹一首吧!我聽就好了……就這樣子聽。」 
     
      澤庵沒接過笛子,只側過頭,抱住自己的膝蓋。 
     
      平常要是有人吹笛子給澤庵聽,他一定會在未吹之前,先開點玩笑。可是,現在他 
    卻閉著眼睛,洗耳恭聽,阿通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澤庵師父笛子吹得很好吧?」 
     
      「還不錯。」 
    
      「那麼,您先吹給我聽。」 
     
      「別這麼謙虛。阿通姑娘不是花了不少功夫學過嗎?」 
     
      「是的。清原流的老師,曾經在寺裡借住了四年。」 
     
      「那一定吹得很不錯了!你一定會吹獅子、吉簡這些秘曲了?」 
     
      「還不會———」 
     
      「反正,只要吹你喜歡的。不,吹的時候,試著把自己心中的悶氣都從笛子的七個 
    孔吹出來。」 
     
      「對!我也想這麼做。如果我把心中的悲傷、怨恨、歎息都吹掉,一定會很舒暢。 
    」 
     
      「沒錯。把氣發出來是很重要的。一尺四寸的笛子,就像一個人,也代表宇宙萬象 
    。笛子的干、五、上、開、六、下、口等七個孔,就像人們的五情詞彙和兩性的呼吸。 
    你看過《懷竹抄》吧?」 
     
      「不記得了!」 
     
      「那本書開宗明義寫著:笛子是五聲八音的樂器,能調和四德二調。」 
     
      「您好像是笛子老師!」 
     
      「我啊!是壞和尚的典範。來,讓我看一下你的笛子。」 
     
      「請看。」 
     
      一拿到手,澤庵馬上說:「這是珍品。把這個放在棄嬰身上,似乎可以瞭解你父母 
    親的人格。」 
     
      「我的笛子老師也讚美過,真的那麼珍貴嗎?」 
     
      「笛子也有它的姿態和性格。拿在手上,馬上可以感覺出來。以前,鳥羽院的蟬折 
    ,小松殿的高野丸,以及清原助種的驅蛇笛,都是珍貴的名器。最近世間充滿殺戮之氣 
    ,澤庵我說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笛子也不為過。還沒吹,身體就開始顫抖。」 
     
      「被您一說,笨拙的我就更不敢吹了。」 
     
      「有沒有銘文呢……星光太暗,看不清楚。」 
     
      「有小小的『吟龍』兩字。」 
     
      「吟龍?……原來如此。」 
     
      說畢,他把笛鞘連同袋子交回她手中。 
     
      「來吧!吹一曲。」 
     
      他神情嚴肅。阿通被澤庵認真的態度感染———「我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她端坐草地,按規矩向笛子行了禮。 
     
      澤庵已不作聲,萬籟寂靜。一改常態的澤庵,似乎已不存在。他的黑影,看起來就 
    像這山中的一塊岩石。 
     
      「……」 
     
      阿通把嘴唇貼到笛子上。 
     
      阿通白皙的臉轉向側面,慢慢地擺好吹笛的姿勢。她的雙唇濕潤了吹孔,首先調整 
    內心情緒的阿通,跟平常不太一樣。藝術的力量,蘊含著一分威嚴。 
     
      「我要吹了……」 
     
      她鄭重地向澤庵說道:「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 
     
      澤庵只是默默地點頭。 
     
      悠揚的笛聲響了起來。她細長白皙的手指,像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精靈踩著七個洞 
    孔跳著舞。 
     
      澤庵隨著低低的像潺潺流水的聲音,自己好像也變成了流水,穿梭在溪谷間,悠遊 
    在淺灘中。而當甲音上揚的時候,整個人的魂魄又似乎被勾上蒼穹,與白雲嬉戲。接著 
    ,天地之聲相繼而出,猶如蕭颯的松風,低吟著世事的無常。 
     
      澤庵一直閉著眼,聽得入神。這令他想起以前,三位博雅卿在朱雀門的月夜裡,邊 
    走邊吹著笛子,門樓上有人也吹笛跟他應和。他跟那人交談,繼而交換笛子,兩人興致 
    高昂,從夜晚直吹到天明。後來才知道那是鬼的化身,此事便成為名笛傳說。 
     
      連鬼都會為音樂所動,何況是聽這佳人的橫笛,具有七情六慾的常人,哪能不被它 
    感動? 
     
      澤庵如此感受,突然悲從中來。 
     
      雖然沒掉淚,他的頭卻漸漸地埋入兩膝之間,兩手忘我地緊抱著膝蓋。 
     
      火堆在兩人中間,已快燃盡。阿通的臉反而變得更紅,她也沉醉在自己吹出來的聲 
    音當中,已分不清她是笛子,還是笛子是她。 
     
      母親在何方?父親在何方?笛聲在空中呼喚著親生父母。聽起來又像在怨歎拋棄自 
    己、留在他鄉的無情男子,纏綿地述說著受騙少女內心的傷痛。 
     
      還有,還有其他的。 
     
      笛聲也在問著,將來———這個受傷的十七歲少女———無親無故的孤兒要怎麼活 
    下去,要怎麼才能和一般人一樣,實現一個女人的夢想? 
     
      裊裊的笛聲,述說著這一切。不知是陶醉於藝能,還是這些情感擾亂了她的思緒, 
    阿通的呼吸有點疲倦了。髮根滲出了薄薄的汗水,此時,她的臉頰映出兩道清淚。 
     
      長長的曲子還沒結束,時而嘹亮,時而淙淙,時而嗚咽,不知休止。 
     
      這時候———離即將熄滅的火堆十二三尺遠的草叢裡,有野獸爬行的聲音。 
     
      澤庵即刻抬頭,注視那黑色物體,接著靜靜地舉起手,對著他說:「在那兒的人, 
    草叢中想必很冷吧!別客氣,到火旁邊來,聽我的話。」 
     
      阿通覺得奇怪,停止吹笛。 
     
      「澤庵師父,您自言自語在說什麼?」 
     
      「你沒發現嗎?阿通姑娘,剛才武藏就在那兒聽你吹笛子呢!」 
     
      他指給她看。 
    
      阿通不自覺跟著轉頭,望向草叢,突然,她回過神來,大叫一聲:「啊———」 
     
      竟把手上的笛子,扔向那個人影。 
     
      阿通大叫一聲,可是藏在那兒的人,似乎比她受到更大的驚嚇,立刻從草叢中,像 
    鹿一般一躍而起,準備逃走。 
     
      澤庵沒想到阿通會大叫,眼看好不容易進網的魚就要溜掉了,心中一急。 
     
      「武藏!」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等一等!」 
     
      他連續大叫的言詞也充滿魄力。這不知是該稱之為聲音的壓制,還是束縛,總之是 
    一股無法掙脫的力量。武藏雙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一般,回過頭來。 
     
      「?……」 
     
      他的眼睛炯炯發光,直盯著澤庵和阿通。眼神中充滿猜疑,殺氣騰騰。 
     
      「……」 
     
      澤庵叫住他之後,就保持沉默,兩手環抱在胸前。而且只要武藏瞪著他們看,他的 
    眼光也不放過對方,就連呼吸的速度都要一致了! 
     
      後來,澤庵的眼尾,漸漸地出現了極其親切的皺紋,環抱的雙手也放了下來。 
     
      「出來吧!」 
     
      他向對方招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武藏眨了一下眼睛。全黑的臉上,出現了異樣的表情。 
     
      「要不要過來這裡?過來,一起同樂吧!」 
     
      「……」 
     
      「有酒,也有食物!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跟你也無冤無仇。圍著火,一起聊聊吧! 
    」 
     
      「……」 
     
      「武藏。……你靈敏的直覺沒有失去吧!這裡有火、有酒,也有食物,又充滿溫情 
    。你把自己推入地獄,把整個世界扭曲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你是聽不進去的。來烤 
    火吧!……阿通姑娘!把冷飯放到剛才煮好的芋頭湯裡,快做些芋頭粥。我肚子也餓了 
    !」 
     
      阿通架好鍋,澤庵則在火上溫酒。看著兩人那種平和的樣子,武藏才放下心來。他 
    一步一步地靠過來,這回卻因為有點不好意思,而顯得羞澀,駐足不前。澤庵把一塊石 
    頭滾到火邊,拍拍他的肩。 
     
      「來!坐吧!」 
     
      武藏順從地坐了下來,但是阿通卻無法抬頭看他,她覺得好像在面對一隻出了籠的 
    猛獸。 
     
      「嗯,好像煮好了!」 
     
      澤庵打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個芋頭,放到嘴裡,邊吃邊說:「嗯,煮得好爛。怎 
    麼樣?你也吃吧!」 
     
      「……」 
     
      武藏點點頭,首次見他微笑,露出白色的牙齒。 
     
      阿通盛了一碗遞給武藏,他邊吹邊吃著熱騰騰的稀飯。 
     
      拿著筷子的手在顫抖,牙齒也卡卡地碰撞著碗,可以想見他是多麼飢餓。平常我們 
    會說真可憐,但是現在,他那種發自本能的顫抖,令人覺得可怕! 
     
      「好吃吧?」 
     
      澤庵先放下筷子,向他提議:「喝點酒吧!」 
     
      「我不喝酒。」 
     
      武藏回答。 
     
      「不喜歡嗎?」他問道。武藏搖頭,在山上躲了幾十天,他的胃似乎已受不了強烈 
    的刺激。 
     
      「托您的福,身體暖和多了!」 
     
      「不吃了嗎?」 
     
      「吃飽了。」 
     
      武藏將碗還給阿通———「阿通姑娘……」 
     
      他又叫了她一次。 
     
      阿通低著頭回答:「是。」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昨晚我也看到這邊有火。」 
     
      武藏這一問,把阿通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正急得發抖,澤庵在一旁毫不掩 
    飾地說:「老實說,我們是來抓你的!」 
     
      武藏卻一點也不驚訝。他默默地垂著頭———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兩人的臉。 
     
      澤庵雙膝轉向他,跟他商量。 
     
      「怎麼樣?武藏!一樣是被捕,何不屈服在我的法繩之下?國主的法規也是法,佛 
    的戒律也是法。雖然同樣要繩之以法,我的綁法還是比較人道的!」 
     
      「我不要!」 
     
      武藏憤然搖頭,澤庵安撫他:「好、好!你先聽我說。我瞭解你的心情,你是即使 
    被燒成舍利子也要反抗的。但是,你勝得了嗎?」 
     
      「勝得了什麼?」 
     
      「憎惡你的人,還有領主的法規,還有你自己本身,你勝得了嗎?」 
     
      「我失敗了!我……」 
     
      武藏呻吟著,一臉的悲慘,哭喪地皺著眉。 
     
      「最後只有砍頭吧!本位田家的伯母,還有姬路的武士,都說砍———砍死這個可 
    恨的傢伙!」 
     
      「那你姐姐該怎麼辦呢?」 
     
      「咦?」 
     
      「你姐姐阿吟被關在日名倉的山牢裡,要怎麼辦?」 
     
      「……」 
     
      「那個性情溫和,一直想念你這個弟弟的阿吟姑娘……不,不只她,還有播磨的名 
    族赤松家的支流,平田將監以來的新免無二齋的家名,你要怎麼交代?」 
     
      武藏用黝黑的手捂著臉。 
     
      「……不,不知道!……這,這些事,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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