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消瘦的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哭喊著回答。
此時,澤庵握緊拳頭,突然從旁對著武藏的臉猛打了一拳。
「你這個大混蛋!」
他大聲斥喝。
武藏嚇了一跳,差點跌倒,澤庵乘勢又狠狠地補上一拳。
「你這個莽漢,不孝子!我澤庵要代替你父親、母親,還有你的祖先,好好教訓你
。再吃一拳!痛不痛?」
「好痛!」
「知道痛表示你還有點人性———阿通姑娘!把那繩子給我———你在怕什麼?你
看武藏已經被我縛住了。不是用權力的繩子,而是用慈悲的繩子———不必怕也不必覺
得可憐!快點拿給我!」
被制服的武藏只顧閉著眼。他要是反擊,澤庵那個體型,一定會像皮球一樣,被他
踢得老遠的。但是,他卻精疲力盡,乖乖地伸出雙手雙腳———眼角還不斷地流下淚水
。
9一大早,七寶寺的山上便傳來噹噹的鐘聲。這不是例行的鐘聲,而是表示第三天
的期限到了。不知是吉報?還是凶報?村裡的人都喊著:「你聽!」
大家爭先恐後跑到山上。
「抓到了!武藏抓到了!」
「哦!真的嗎?」
「誰讓他束手就縛的?」
「是澤庵師父呀!」
本堂前,人群不斷圍攏過來。武藏像頭猛獸被綁在階梯的欄杆上,大家盯著他。
「哦———」
有的人像見到大江山的鬼一樣,嚥了下口水。
澤庵笑嘻嘻地坐到台階上:「各位父老,這下子你們可以安心耕種了!」
人們馬上把澤庵當成村子的守護神,英雄般地對他另眼相待。
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拉著他的手,在他跟前膜拜。
「不敢當!不敢當!」
澤庵對這些盲目崇拜他的人,用力揮著手說道:「各位父老兄弟,你們聽好。抓到
武藏,並不是我了不起,而是天意如此。沒有人能違反世間的法戒而得逞。了不起的是
法戒呀!」
「您這麼謙虛,更加了不起!」
「你們一定要這麼抬舉我,就算我了不起好了。不過,各位,現在有事與你們商量
。」
「哦?商量什麼?」
「當初我跟池田諸侯的家臣約好,如果三天內抓不到武藏,處我吊死,如果抓到,
任憑我處置武藏。」
「這事我們聽說了!」
「不過,嗯……怎麼辦呢?他人已經被抓到這裡來了,殺他?還是放了他?」
「怎麼可以放了他?」
大家異口同聲大叫。
「一定要殺他!這種可怕的人,讓他活下去有什麼用?只會成為在村中作祟的惡魔
罷了!」
「嗯……」
澤庵不知在想什麼,大家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殺死他!」
後面的人大叫。
此時,有個老太婆在混亂中擠到了最前面,瞪著武藏的臉,走到他身邊,原來是本
位田家的阿杉婆。她揮動手上的桑樹枴杖:「光是殺死他,能消除我一肚子的怒氣嗎—
——這張可惡的臭臉!」
打了他兩三下耳光之後,又說:「澤庵大師!」
阿杉這回對著他,一副要吃人的眼神。
「幹啥?阿婆!」
「我的兒子又八,被這個傢伙誤了一生,讓我失去本位田家的香火。」
「哼,又八嗎?那個傢伙沒出息,你還是另外收個義子比較好。」
「你在說什麼?好壞都是我的兒子。武藏是我兒子的仇人,應該交給我這老太婆來
處置。」
剛說完有人從後方打斷了老太婆的話:「不行!」
群眾似乎害怕碰到那人的衣角,馬上讓出一條路來。原來是搜山的首領八字鬍。
他一臉不悅,樣子可怕極了!
「喂!這可不是在看熱鬧!你們這些老百姓全給我退下!」
八字鬍怒罵著。
澤庵也從中打斷:「不,各位父老,不必退去。我叫你們來,就是要商量如何處置
武藏的呀!請留下來。」
「閉嘴!」
八字鬍挺起胸膛,瞪著澤庵、阿杉婆,以及群眾們說道:「武藏是犯了國法的大罪
人,再加上他是關原的殘黨,更不能隨便交給別人處置。無論如何,都要交給上面的人
處理。」
「不行喔!」
澤庵搖頭:「這不合約定。」
他的態度很堅決。
八字鬍因為事關自己的利益,所以跳起來:「澤庵大師!上面的人可能會向您收訂
金喔!武藏還是交給我吧!」
澤庵聽到這可笑的說詞,忍不住呵呵大笑。也不回答,只顧著笑。
「不、不准無禮!有什麼好笑?」
「是誰無禮呀?喂!鬍子大人,你想跟我澤庵毀約呀?可以,你試看看!澤庵我抓
到的武藏,現在馬上鬆綁放他走!」
村人大驚,紛紛轉身欲逃。
「如何?」
「……」
「我把武藏放了,你跟他一比高下,由你自己抓他。」
「哎!等等!」
「什麼事?」
「好不容易才抓到,您不會真的把他放了,再次引起騷動吧!……這樣好了,武藏
由你斬首,頭可要交給我!」
「頭?……這可不能開玩笑,舉行葬禮是和尚的工作。把屍體交給你處理,我們寺
廟就沒生意可做了!」
澤庵像小孩子玩遊戲一般,諷刺完了,又對村民說:「雖然我向各位徵求意見,似
乎一下子也作不了決定。就算要殺他,但讓他死得太痛快,老婆婆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
怒氣———對了!把武藏吊在千年杉的樹梢,手綁在樹幹上,風吹雨打個四五天,再讓
烏鴉吃掉他的眼睛,如何?」
「……」
大概是認為有點殘酷,所以沒有人回答。這時,阿杉婆開口了:「澤庵大師!你真
有智慧。但是四五天還不夠,我看應該把他曬在千年杉的樹梢上十天、二十天,最後由
我這老太婆來刺穿他的喉嚨。」
她說完,澤庵輕鬆地回答:「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他抓住綁著武藏的繩子。
武藏默默地低著頭走向千年杉樹下。
村民們雖然覺得他很可憐,可是先前的憤怒還沒完全消褪。他們立刻用麻繩把他的
身體吊到兩丈高的樹梢上,就像吊稻草人一樣。
阿通從山上下來回到寺裡進到自己房間的那時起,突然覺得一個人獨處,好孤單,
好寂寞。
這是為什麼呢?
一人獨處,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在寺裡,至少還有別人,有燈火。而在山上的三
天,都是在寂靜的黑暗中度過,並且只有跟澤庵師父兩個人而已。可是為什麼回到寺裡
,反而比較寂寞呢?
這個十七歲的少女,很想搞清楚自己的情緒,她托著臉靠在窗前的小茶几上,半天
一動也不動。
我懂了!阿通有點看清自己的心境。寂寞的感覺就跟飢餓一樣,不是外在的東西。
心裡不能滿足,就會嘗到寂寞的滋味。
寺廟裡,有人不斷出入,有爐火,也有燈火,看起來很熱鬧。但是,這些卻無法治
癒寂寞。
在山上,雖然只有無言的樹,以及雲霧和黑暗,但是卻有澤庵跟她在一起。他的話
能一針見血,觸動心靈,比火還光亮,能振奮人心。
我感到寂寞,是因為澤庵師父不在的關係!阿通站了起來。
可是這個澤庵自從處置了武藏之後,就一直跟姬路藩的家臣們在客廳不知商量什麼
。回到村子之後,他一直很忙,根本沒法像在山上時一樣,跟自己聊天。
這麼一想,她又坐了回去。此刻她才深深地體會到知己的重要,不求多,一人就好
。一個能瞭解自己,能給自己力量,能信任的人———她需要這種知己!
她渴望有這種朋友,幾乎要瘋狂了!
笛子———那雙親的遺物———雖然在她身邊,但是,少女到了十七歲,一根冷冰
冰的竹子,已經無法慰藉她的心靈,她需要更真實的對象來分享她的喜樂。
「好狠哪……」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要恨起本位田又八的冷血心腸。眼淚濕了桌面,她孤獨憤怒的
血液,鼓得太陽穴發青,頭開始抽痛起來。
有人悄悄地拉開她身後的拉門。
不知何時,大寺的僧房已滿是暮色。從敞開的門縫,可以看到廚房的燈火紅紅地閃
爍著。
「哎呀呀!原來你在這裡呀?……在這裡待了一整天呀?」
自言自語進到屋裡來的是阿杉婆。
「啊!是伯母呀?」
她急忙拿出坐墊,阿杉二話不說,一屁股坐下,像個木魚。
「媳婦兒!」
她表情嚴肅。
「是!」
阿通似乎有些畏懼,雙手伏地回禮。
「我來是為了要弄清楚你心裡的想法,另外有些事要跟你說。剛才我一直跟那澤庵
和尚,還有姬路來的武士們談。這裡的住持連茶也不給我喝,渴死了!你先倒杯茶給阿
婆!」
「不是別的事……」
接過阿通奉上的綠茶,阿婆立刻說道:「武藏那小子說的話,我是不敢相信!不過
聽說又八在他鄉還活著呢!」
「是嗎?」
阿通反應冷淡。
「不,即使他死了,你還是要以又八的新娘身份,由這寺廟的大師當你的父母,堂
堂正正地嫁到本位田家來。今後無論如何,你都不會有二心吧?」
「是……」
「真的不會吧?」
「是……的……」
「這樣我就放心了!還有,世間愛講閒話,如果又八一時回不來,我一個人也有諸
多不便,老是依靠出嫁了的女兒也不是辦法。所以,最近你就離開寺廟,搬到本位田家
來。」
「是……我嗎?……」
「還有其他人會嫁到本位田家嗎?」
「但是……」
「是不是討厭跟我一起生活?」
「沒……沒這回事,但是……」
「你先整理東西吧!」
「可不可以等又八哥哥回來之後?」
「不行!」
阿杉嚴肅地說:「我兒子回來之前,不能有男人玷污你的身體。監督媳婦的素行是
我的責任。你應該在我這婆婆的身邊,在我兒子回來之前,學習種田、養蠶、針線、生
活禮儀,我什麼都教你。好嗎?」
「好……好的……」
萬分無奈的阿通,連自己都聽出聲音裡已帶著哭調。
「還有。」
阿杉用命令的口吻說道:「關於武藏的事,那個澤庵和尚葫蘆裡不知賣的是什麼藥
?阿婆我搞不清楚。剛好你是這寺裡的人,武藏嗚呼哀哉之前,你給我牢牢地盯住他—
——半夜一不留神,那個澤庵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呢!」
「這麼說來……我不必現在就離開寺裡了?」
「一次做不了兩件事。武藏的頭落地的那天,就是你帶著行李到本位田家來的日子
。瞭解嗎?」
「瞭解。」
「我可是把事情都說清楚了喔!」
阿杉又再確定了一次才離去。
接著———窗外有個人影出現,似乎早在等這個機會。
「阿通!阿通!」
有人在輕聲呼喚她。
她探頭一看,原來是八字鬍站在那兒。他突然隔窗用力握住她的手:「以前受你不
少照顧。藩裡來了公文,我不得不回姬路了!」
「啊!是這樣呀……」
她想把手縮回來,八字鬍卻抓得更緊。
「藩裡得知這件事,要我回去詳細報告。要是能帶著武藏的首級回去,我不但風光
,而且也好交代。但那個澤庵和尚,說什麼也不交給我。……不過,只有你是站在我這
邊的吧?……這封信,等會兒到沒人的地方再看。」
八字鬍塞了個東西到她手上,便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跑走了!
好像不只一封信,還包著重重的東西。
她很瞭解八字鬍的野心。心裡有點害怕,戰戰兢兢地打開一看,裡頭包著一枚耀眼
的慶長大金幣。
信裡寫著:請照我的話,在這幾天內,偷偷取下武藏的首級,趕緊送到姬路城下來
。
我想你已經很瞭解我對你的心意了,在池田侯的家臣中,只要提到青木丹左衛門,
無人不知我是年餉一千石的武士。
如果說你是我借宿時候娶的老婆,他們一定會相信,你會馬上成為享祿千石的武士
夫人,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我說的都是真心話,以此信為證物。還有,武藏的首級,為
了你未來的丈夫,你一定要帶來喔!
匆忙提筆,簡此相告。
丹左「阿通姑娘,吃過飯了嗎?」
外頭傳來澤庵的聲音,阿通邊套上草鞋邊走出去,對澤庵說:「今晚不想吃。頭有
點痛———」
「那是什麼?你手上拿的。」
「信。」
「誰的?」
「您要看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一點也不。」
阿通交給他,澤庵看完後大笑。
「他是無計可施,所以想用錢財富貴來收買阿通姑娘吧!看了這信才知道,八字鬍
的名字叫青木丹左衛門呢!世上也有奇怪的武士。不管怎樣,這還是值得高興的事。」
「這沒什麼。可是他信裡夾著錢,這個要怎麼辦呢?」
「哦!是一大筆錢呀!」
「真傷腦筋……」
「你是說錢該怎麼處理嗎?」
澤庵把錢拿過來,向本堂前走去,作勢把錢丟到香油錢箱裡,之後又把那錢貼在額
頭上,拜了拜。
「好了,這錢你拿著,不會有事的。」
「可是,我擔心以後會和他牽扯不清。」
「這錢已經不是鬍子的了。剛才我已經把錢獻給如來佛,又從如來佛那兒收到這個
錢,你就把它當作是護身符吧!」
他把錢塞到阿通的腰帶裡。
「……啊!今夜起風了!」
他仰望天空說道。
「好久沒下雨了……」
「春天也過了,下場大雨,把散落的花瓣和人們的惰氣都給沖洗乾淨也不錯!」
「如果下大雨,武藏怎麼辦?」
「嗯,那個人嗎?」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向千年杉。就在此時,立於風中的喬木上,傳來人聲:「澤庵
!澤庵!」
「咦!武藏嗎?」
他瞪大眼睛瞧著。
「混賬和尚!你這個澤庵假和尚!我有話要告訴你。你到樹下來———」
風吹得樹梢不停搖晃,武藏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淒厲。杉葉不斷掉落下來,打在大地
和澤庵的臉上。
「哈哈!武藏,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澤庵踩著草鞋,走向發出聲音的樹下。
樹梢發出了颯颯聲,好像天狗1在搖這些樹一樣。啪!斗大的雨滴,打在她的領子
,也打在澤庵的頭上。
「哦!下雨了!」
澤庵用手遮著頭。
「喂!阿通姑娘!」
「……」
「愛哭的阿通!就因為你太愛哭,連老天都陪你哭了!起風了,這下子要下大雨嘍
!趁還沒淋濕,快點走吧!別護著即將死去的人了!快點過來。」
澤庵用法衣蒙著頭,逃難似地跑進本堂。
雨唰唰地下著,黑暗的天邊,朦朧地露出白色的雲帶。
阿通任由雨水啪啪地打在背上,依然靜止不動———當然,樹上的武藏也無法動彈
。
阿通怎麼樣也無法離開那兒。
雨滴滲過她的背,浸濕了她的肌膚。但是,一想到武藏,這已不算什麼。可是,武
藏受苦,為何自己也要跟著受苦呢———她卻沒時間考慮這麼多。
這個少女突然發現一個極為出色的男子形象。她心想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同
時,她真心期待武藏不要被殺。
「他太可憐了!」
她繞著樹走動,不知如何是好。仰望頭上,風雨交加,武藏連個影子也看不到。
「武藏哥哥!」
她不覺叫了出來,可是沒有回答。武藏一定也把自己看成本位田家的一分子,認為
自己跟村裡的人一樣,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受這種風雨吹打,哪能熬得了一個晚上……啊!世間這麼多人,難道沒有人願意
救武藏嗎?」
阿通突然跑回去。風像在追她一樣,吹個不停。
寺廟後面,僧房和方丈房都門戶緊閉。溢出排水管的雨水,像瀑布一般傾灌到地面
。
「澤庵師父!澤庵師父!」
阿通從外面猛敲澤庵的房門。
「誰呀?」
「是我,阿通!」
「啊!你還在外面呀?」
他立刻開門,看看水氣瀰漫的走廊:「唉呀!下得好大呀!雨會打進來的,快進來
!」
「不要,我是來拜託您的。澤庵師父!請您把他放下來。」
「誰?」
「武藏。」
「豈有此理!」
「我會感激您的。」
阿通在雨中對著澤庵下跪,雙手合十。
「求求您……我怎麼樣都沒關係……請救救他!救救他!」
雨聲蓋過阿通的哭聲,但是,阿通卻像個瀑布下的修行人,合緊雙掌。
「我拜託您,澤庵師父,我求您!只要我能做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請、請您
,救救那、那個人!」
雨點不斷地打入她嘴裡。
澤庵像石頭一樣靜止不動,緊閉著眼睛,像一尊神像。後來才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終於睜開眼睛,說道:「快去睡吧!你的身體又不強健,繼續淋下去會生病的。」
「如果……」阿通捱到門邊。
「我要睡了,你也睡吧!」
他重重地關上門。
然而阿通卻沒妥協,也沒屈服。
她竟然鑽進地板下的隙縫中,爬到澤庵的寢鋪附近。
「我求求您!我這一生惟一的請求……澤庵師父!如果您不答應就太不人道了……
您是鬼……您是冷血動物。」
本來澤庵忍著不動聲色,這下子看來是睡不成了,他終於發火跳起來,怒斥道:「
來人呀!我房間的地板下有小偷呀!快給我抓住啊!」
10
經過昨夜那一場風雨,春天的氣息被洗得無影無蹤。今早,酷熱的陽光直射額頭。
「澤庵師父!武藏還活著嗎?」
天一亮,阿杉婆就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來寺裡到處張望,想看熱鬧。
「哦!是阿婆呀?」
澤庵走到走廊,繼續說道:「昨夜的風雨可真大呀!」
「這場風雨來得正是時候。」
「但是,雨再怎麼大,也不會一夜兩夜就把人淋死。」
「下那麼大雨,他還活著呀?」
阿杉婆滿臉皺紋,眼睛瞇成一條線,望著千年杉的樹梢,說道:「他像條抹布掛在
樹上,沒有動靜耶!」
「烏鴉還沒去啄他的臉,可見武藏一定還活著。」
「太謝謝您了!」
阿杉婆邊點頭,邊窺視裡面,問道:「沒看到我媳婦,可不可以幫我叫一下?」
「媳婦?」
「我家的阿通呀!」
「她還不是本位田家的媳婦吧!」
「再過一陣子,就要把她娶進門了!」
「你兒子不在,你娶媳婦進門,跟誰結婚呀?」
「你這個流浪和尚就別管這些閒事了!阿通在哪裡啊?」
「大概在睡覺吧!」
「這樣子呀?」
她一個人自圓其說:「我吩咐她晚上要好好看著武藏,所以白天想睡覺也是理所當
然的……澤庵師父!白天就由你看著他吧!」
阿杉走到千年杉下,仰頭望了一陣子,終於拄著桑樹枴杖回村子去了。
澤庵則一進房間,直到晚上都沒有露面。只有一次,村裡的小孩跑來用石頭丟千年
杉樹梢時,他曾打開格子門大聲斥責:「鼻涕鬼!幹什麼?」
之後,格子門就整天沒再開過。
在同一棟屋子裡的阿通房間,格子門今天也是緊閉著,不過小和尚們倒是忙進忙出
地端藥送粥。
昨夜的傾盆大雨中,寺裡的人發現了阿通,硬是把她拉進屋裡,住持還狠狠地說了
她一頓。結果阿通染了風寒,發燒在床上,無法起身。
今夜的天空,一反昨夜的大雨,明月皎潔。寺裡的人都熟睡後,澤庵書看累了,便
穿上草鞋,走到屋外。
「武藏———」
他一叫,杉樹高處的樹梢搖晃了一下。
閃亮的露珠紛紛落下。
「可憐蟲,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嗎?武藏!武藏!」
這一來,對方大聲回答:「幹啥?臭和尚!」
武藏怒吼,力氣一點也沒衰竭。
「哦———」
澤庵再次抬頭。
「聲音還很宏亮嘛!看來還可以撐五六天吧!對了……你肚子餓了嗎?」
「少囉嗦!和尚,快把我的頭砍下吧!」
「不行不行!不能隨便亂砍頭。像閣下這樣的莽漢,搞不好即便是只剩個頭,還會
追殺過來呢……來賞賞月吧!」
澤庵坐到一塊石頭上。
「哼!你要怎麼樣?你給我記住!」
武藏的身體被綁在老杉上,他使盡全力,搖得樹梢上下晃動。
杉樹皮、樹葉紛紛落到澤庵頭上。澤庵彈去領子上的落葉,仰頭說道:「對了、對
了!不這樣發發怒氣,就看不出真正的生命力,也表現不出人的味道。最近的人呀!不
是成了不會生氣的知識分子,就是裝出人格崇高的樣子。要年輕人模仿這種老氣橫秋的
舉止,真是豈有此理。年輕人不會發怒是不行的呀!再發怒啊!再多發怒啊!」
「哼!我會把這繩子扯斷,跳到地上,把你踢死。你等著瞧吧!」
「有出息!我等著瞧———對了!要繼續嗎?繩子還沒斷之前,你可別斷氣啦!」
「你說什麼!?」
「好大的力氣,樹在動了。可是,大地卻沒受影響呀!這是因為你的怒氣只是私人
的怒氣,所以非常微弱。男子漢的怒氣,必須是為公眾而憤怒。為了個人小小的感情問
題就發怒,那是女性之怒。」
「你有屁儘管全放出來———我們走著瞧!」
「算了吧!武藏,這樣只會徒增疲累。不論你再怎麼掙扎,別說天地了,連這喬木
的一根樹枝都不可能斷呢!」
「哼……」
「以你這麼大的力氣,即使不為國家,至少也要貢獻給他人。要是如此,別說天地
,連神明都會為之動容———更何況是人呢?」
澤庵開始用說教的口吻了。
「真可惜!你有幸生為一個人,卻仍跟山豬、野狼一樣,野性不改。連一步都沒進
到人類的世界,年紀輕輕就即將在此了結一生了!」
「囉嗦!」
他從高處吐了一口口水,但是,口水在半途就化成一團霧氣了。
「聽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人強過自己…
…結果怎麼樣啦?看看你現在的狼狽樣!」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恥,我不是因為能力不足才輸給你的。」
「不管是輸在策略還是口才,反正輸了就是輸了。證據擺在眼前,不管你怎麼懊惱
,我勝了,坐在石板上;你敗了,乖乖被綁在樹上,任由風吹雨打,不是嗎———我們
兩個之間到底差在哪裡,你可知道?」
「……」
「比力氣,的確,你是最強的。虎與人是無法比拚力量的,但是,老虎還是比人類
低等呀!」
「……」
「你的勇氣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不智、不知生命真諦才表現出
的蠻勇。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應有的作為。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處,懂得珍惜生
命,最後懷抱龍珠,死得其所,這才是真正的人呀……我說可惜,指的就是這件事。你
生來就具有過人的力量和陽剛之氣,但沒學問,只學到武道壞的一面,沒想過要磨磨你
的智德。人們常說文武兩道,所謂兩道,不是指兩個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將兩者合一—
——你瞭解了嗎?武藏!」
石不語,樹亦不語,黑夜仍然寂靜無聲。沉默持續了一陣子。
終於,澤庵慢條斯理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
「武藏,你再想一晚看看。想好了,我再來砍你的頭。」
說完,舉步離去。
走了十步,不,大約二十步左右,當他正要走進本堂的時候。
「喂!等一等!」
武藏從樹上叫住他。
「什麼事?」
澤庵從遠處回頭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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