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他傷得如何?」
「當場死亡。」
老僧回答此話的口氣像一陣冷風,直吹武藏臉頰。
「……死了嗎?」
今天又有一個生命結束在自己的木劍之下。武藏遇到這種情況,都會閉目默念佛經
。
「閣下!」
「是。」
「你叫宮本武藏嗎?」
「正是。」
「武術是向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小時候曾向家父無二齋學鐵棍術,之後遊遍天下,師法諸國前輩
,天下山川亦為我師。」
「你真是有心人。不過,你的身子太強,太過強壯。」
武藏心想他是在誇獎自己,年輕的臉龐泛起陣陣紅暈。
「哪裡哪裡。我的技巧尚未純熟,還不成氣候。」
「不,就因為這樣,必須把你的強勢稍微削弱一點,你還要再弱一點才行。」
「啊?」
「剛才我在菜園工作的時候,你不是經過我身邊嗎?」
「沒錯。」
「你走過我身邊時,距離我有九尺之遠,對嗎?」
「嗯。」
「為何要這麼做?」
「因為我感覺到你手上的鋤頭,好像不知什麼時候會掃向我的腳跟。而且,你雖然
低頭挖土,但是你的眼光卻能看到我全身,而且透著一股要尋出我破綻的殺氣。」
「哈哈!正好相反!」
老僧笑著回答:「當你走到離我六十米遠的時候,我的鋤頭就感到你所講的殺氣了
———你每一步,都充滿鬥志,充滿霸氣。當然我的心也跟著武裝起來。如果當時經過
我身邊的是個普通的農夫,那麼我也只是一個鋤田耕作的老頭。所謂的殺氣,是你自己
的影子啊!哈哈哈哈!你被自己的影子嚇到了,才會離我那麼遠啊!」
這個駝背老僧果然非泛泛之輩,武藏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沒錯。然而,兩人還沒交談
之前,自己已經輸給這個老僧了,一想到此,不由得對他敬佩有加,猶如後進碰到前輩
,畢恭畢敬。
「非常感謝您的教誨。我想請教一下,您在這寶藏院是何職責?」
「不,我不是寶藏院的人。我是這寺背後的奧藏院住持,叫做日觀。」
「噢,您是後面的住持?」
「我跟這寶藏院的前任住持胤榮是舊交,胤榮練長槍,所以我也跟著練習。以前還
管些事,現在什麼都不管了。」
「這麼說來,這個寺院的第二代住持胤舜,是跟您學長槍術的弟子?」
「可以這麼說。本來佛門不必用到長槍,但是寶藏院在世間的名聲比較奇特,有人
認為寶藏院的槍法失傳太可惜,所以我只傳授給胤舜一人而已。」
「胤舜大師回來之前,可以讓我住在寺院裡嗎?即使是偏僻的角落也行。」
「你想跟他較量嗎?」
「好不容易拜訪寶藏院,很想一睹院主的長槍法。」
「最好不要。」
日觀搖頭。
「沒有必要。」
他像在告誡武藏一般,重說了一遍。
「為什麼?」
「寶藏院的槍術,你今天從阿巖那兒已看出一點端倪了,還有什麼必要再看呢?如
果你想進一步瞭解,看我就好,看我的眼睛。」
日觀聳起肩,把臉向前靠,跟武藏四眼相對。從他凹陷的眼眶中射出一道精光,好
像眼球會飛出來一樣。武藏直視回去,只見老和尚的眼球一下子變成琥珀色,一下子轉
為暗藍色,不斷變化。最後,武藏的眼睛開始暈眩,只好先把眼珠子轉開。
日觀大笑不止。這時有個和尚進來跟他請示了一個問題,日觀指著武藏:「送到這
裡來。」
有人立刻送來高腳的客桌和食物。日觀盛了滿滿一碗飯。
「粗茶淡飯,請用。不只對你,對其他的修行者,我們一樣獻上這些,這是本院的
常規。那醃的東西是黃瓜,是寶藏院自己醃製的。瓜裡包了紫蘇和辣椒,非常美味,嘗
嘗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
武藏拿起筷子,又感到日觀犀利的眼神。這是對方發出的劍氣?還是自己的劍氣,
又讓對方產生戒備?這種兩人之間魂魄的微妙互動,讓武藏無法判斷其中的原委。
他笨拙地咬著醃黃瓜,擔心對方會不會像以往澤庵那樣,突然一拳揮來,或是突然
飛來長槍。
「怎麼樣?要不要再來一碗?」
「我吃得很飽了。」
「寶藏院的醃黃瓜,味道怎麼樣?」
「非常美味。」
武藏嘴裡雖然這麼回答,實際上,一直到他走出寶藏院,也只有辣椒的辣味還留在
舌尖,至於醃黃瓜的滋味根本就想不起了。
「輸了,我輸了。」
武藏自言自語,走在昏暗的林中小道,踏上了歸途。
有時,會有影子迅速躍過杉樹林。原來是一群鹿,被武藏的足音所驚嚇,倉皇逃走
。
「在比武上是我贏了———但我卻抱著失敗的心情離開寶藏院,我表面上雖贏了,
實際上卻是輸了?」
他心有不甘,邊走邊罵自己境界還不夠。
「啊!」
他想起了一件事,止步回頭望去,寶藏院的燈火仍然明亮。
他往回跑,來到剛才的玄關門口:「我是剛才的武藏。」
「哦?」
看門的和尚探出頭來。
「什麼事?忘了東西嗎?」
「明天或後天,也許會有人來此問我的消息,請你轉告他,宮本武藏在猿澤池附近
歇腳,叫他到附近的客棧找我。」
「啊!這樣啊!」
武藏看對方心不在焉,又補上一句:「找我的人叫做城太郎,還是個小孩,所以請
你一定要據實轉告他。」
說完,大步踏上道路,武藏又嘀咕:「我果然是輸了———光是忘記交代城太郎的
事,就表示我徹底輸給那位叫日觀的老僧了。」
要怎麼樣才能成為天下第一劍呢?武藏為此寢食難安。
這把劍!這一把劍!
明明在寶藏院取勝了,為何又感到自己青澀無能、未臻成熟?
他心情沉重,滿腹疑惑地來到猿澤池畔。
天正年間新蓋的民家,以這池為中心順著狹井川的下游,雜亂分佈在兩岸。前幾年
,德川家的小吏大久保長安,在這附近建造了奈良奉行所。還有個中國移民林和靖的後
裔,估計他做的饅頭在此會受歡迎,所以在這池邊開了一家店。
望著那一帶的點點燈火,武藏停下了腳步。到底要住哪一間客棧呢?這裡有無數的
客棧,但是身上的盤纏有限,如果住在太寒酸的小店,又恐城太郎無法找到他。
剛剛才在寶藏院吃飽,但是走過宗因饅頭店的時候,武藏肚子又餓了。
武藏走進去坐下來,叫了一盤饅頭。饅頭皮上印了個「林」的字樣。饅頭味道鮮美
,不像在寶藏院吃黃瓜那樣食不知味。
「客官!您今晚要住哪裡?」
端茶來的女侍問起這件事,武藏剛好開口向她說明原委。她表示,店主有位親戚剛
好家中兼營旅館副業,請他一定要住那裡,而且不等武藏回答,便說要去叫主人,逕自
往後面跑去,帶來了一位長著黛眉的年輕老闆娘。
這戶人家很單純,離饅頭店不遠,環境幽雅。
那年輕少婦帶著他敲了幾下小門,聽到裡頭有人應聲之後,回頭對武藏低聲說道:
「這是我姐姐的家,所以不用擔心賞錢的問題。」
有個小丫頭出來應門,跟年輕少婦交頭接耳一番,才放心地把武藏帶往二樓,那年
輕少婦說道:「那麼,請慢慢休息。」
說完就回去了。
當做客棧,這房間和擺設都太高級了,反而令武藏無法安心。
他已吃飽,只要洗洗澡,就是睡覺了。但是,看這戶人家的情形應該不愁吃穿,為
何要收旅客呢?武藏心存懷疑,想睡又無法安心。
他問那小丫頭,對方笑而不答。
第二天,武藏跟她說:「這些日子有人會來找我,所以想在此多住幾天。」
「請便。」
小丫頭到樓下轉告這件事,這家的女主人終於出面打招呼。她年約三十,皮膚白皙
,是個美人。武藏立刻說出他的疑惑,那美人則笑著說明原委。
她說她是音樂演奏家觀世某人的遺孀。現今的奈良,有很多浪人不懂禮儀,風紀敗
壞無可形容。
為了取悅這些浪人,木附近突然增加了許多熱鬧的飯館和妓女。可是,這些不知好
歹的浪人,還不能滿足。他們帶著當地的年輕人,自稱是「探望未亡人」,幾乎每晚都
去偷襲沒有男主人的家庭。
關原之戰以後,戰亂似乎停止了。但是,年年的會戰已使得浪人數目激增。所以,
諸國城池外圍,惡棍到處夜遊,強盜橫行。也有人認為,這種敗壞的風氣,從朝鮮之役
後就開始出現,所以將其歸罪於太合大人。反正,現在全國的風氣已經敗壞無遺了。
再加上關原戰後,各地浪人蜂擁而至,奈良城新任的奉行官已經無法加以約束了。
「哈哈哈!所以你們要我這種旅客留宿,就是為了要防備這個?」
「因為家裡沒有男丁。」
寡婦美人笑著回答,武藏也苦笑不已。
「你知道原因了,住多久都沒關係。」
「我瞭解。在下逗留期間,盡可放心。但是我有個朋友在找我,可不可以在門口掛
個標識或什麼的。」
「沒問題。」
那寡婦在紙上寫著:宮本先生在此住宿貼在門外,就像一張護身符一樣。
當天,城太郎沒來。第二天,有三個武者闖了進來。
「我們想拜見宮本先生。」
他們一副見不到人絕不肯走的樣子,武藏只好會會他們。原來是那天武藏打倒寶藏
院的阿巖時,混在人群中見習的人。
「哎呀呀!」
他們一副和武藏已是老交情的口氣,圍著他坐了下來。
「哎呀呀!真令人驚訝啊!」
一坐下,那三個人就用誇張的語調,直拍武藏的馬屁。
「恐怕在所有訪問寶藏院的人當中,從未有人能一棒打倒號稱七足的高徒。尤其是
那驕傲的阿巖,只呻吟了一聲,就吐血而亡,真是大快人心。」
「您在我們當中,已備受推崇。當地的浪人也都在談論您,大家都在問:『到底宮
本武藏是何許人?』同時寶藏院也因此名聲掃地呢!」
「閣下可說是天下無雙了。」
「而且還這麼年輕呢!」
「將來大有可為!」
「我說這話可能有點失禮,但像您這麼有實力的人,當個浪人實在可惜。」
茶來了,他們一陣牛飲;糕餅來了,也狼吞虎嚥,吃得滿地都是餅屑。
而且,用盡三寸不爛之舌,頌揚武藏,令人難以自處。
武藏哭笑不得,只好等對方喋喋不休夠了之後,才開口問了他們的姓名:「各位是
……」
「真是失禮。他是蒲生大人的家臣,叫做山添團八。」
「這位叫做大友伴立,專研卜傳流,胸懷大志,相信時勢造英雄。」
「而我呢!叫做野洲川安兵衛,是浪人之子,同時也是浪人……哈哈哈!」
這下子全都知道姓名了。但是,要是武藏不問他們為何犧牲自己的寶貴時間,來打
擾別人,那可會沒完沒了。所以一找到一個開口的機會,就問道:「你們來此有何貴幹
?」
「對了對了!」
這一問,他們似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立刻靠上前,說有要事商量。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我們在這奈良的春日下,經營些流行的行當,說到流行,大
家可能會以為是戲劇,或是大眾化的表演。實際上,我們是從事比武賭博的,好讓民眾
更瞭解武術。目前雖然只是一間小店,但一直很受歡迎。不過三個人實在忙不過來,而
且說不定哪天有高手過來賭一場,就會搶走既得的利益……因此才來跟您商量是不是可
以請您加入。要是您答應,利益當然對分,而且這期間食宿全包,包您大賺一筆,存點
盤纏,如何?」
對方滔滔不絕,武藏雖然一直微笑著聽完,最後則露出不耐煩的神態說道:「不,
這種事多談無用,請回吧!」
武藏斷然拒絕,三人非常意外。
「為什麼?」
三人同聲追問。
至此,武藏已忍無可忍,露出年輕人固執的一面,昂然怒道:「在下從不賭博。還
有,我用筷子吃飯,不用木劍。」
「什麼?你說什麼?」
「聽不懂嗎?我宮本即使餓死,也要當個劍俠。笨蛋!滾回去!」
哼哼———一人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一人氣得面紅耳赤,臨走時還丟下一句:「
你給我記住!」
三人心裡都明白,即使聯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於是苦著臉,強壓著怒氣,用腳
步聲和態度向他暗示:我們可不是走了就沒事了!
然後浩浩蕩蕩地離開。
這幾個晚上,和風徐徐,月夜朦朧。樓下的年輕屋主為了感謝武藏留宿,使她們無
後顧之憂,這兩天都招待他到樓下吃飯。今天晚飯後,武藏心情愉快地回到二樓,喝酒
醉的身體橫躺在地上,也不點燈,只是恣情地伸展年輕的四肢。
「真遺憾!」
腦中又響起奧藏院日觀老僧說的話。
敗在自己劍下的人,或是被他打得半死的人,都像泡沫一樣,從武藏腦海中迅速消
失,忘得一乾二淨。但是只要是比自己優秀———讓自己感到有壓力的人———武藏都
一直無法忘懷。他們就像冤魂一般纏著武藏,讓武藏無法擺脫想勝過他們的慾望。
「真遺憾!」
他躺著,一把抓住頭髮。如何才能勝過日觀?面對他那詭異的眼神,如何才能做到
視而不見、不會感到有壓迫感呢?
這兩天他一直都悶悶不樂,無法忘懷此事。「真遺憾、真遺憾!」他喃喃自語,聽
起來就像自己的呻吟聲,並不像在咒罵別人。
是不是我太差勁了?武藏心想。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能力。碰到日觀之後,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達到那種境界。
本來,他的劍法就不是跟師父學習的,所以自己的功力到底到什麼地步,他也不清楚。
再加上日觀說過:太強了,再弱一點比較好。
這句話,武藏到現在也無法接受。身為兵法家,不是越強越佔優勢嗎,為何反成了
缺點呢?
等等!那駝背老僧到底要說什麼,這也是個疑點。他可能看武藏還年輕,故意把歪
理說得跟真的一樣,讓他陷於雲裡霧裡,然後在背後嘲笑他也說不定———讀書,到底
好還是不好呢?
武藏最近經常思考這個問題。關在姬路城的小房間讀了三年書之後,武藏跟以前已
大不相同,逐漸養成了碰到任何事,一定要用理智思考的習慣。變得非要經過自己的理
智思考之後,才能由衷地承認一件事。不只是對劍法,對社會、對人的觀察,都已完全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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