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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一章】 
    
        也因為這樣,比起少年時期,現在已不是那麼勇猛,逐漸變得柔弱多了。可是,那
    個日觀竟然說自己還是太強,武藏知道他指的不是力量上的勇猛,而是自己天生的那分
    野性和霸氣。 
     
      「對兵法家而言,也許是不需要書本的智能。也許,就因為一知半解,對別人的內 
    心或心情的變化非常敏感,才讓自己膽怯,不敢出手。要是閉著眼睛對日觀,揮拳一擊 
    ,搞不好他就像泥偶一樣脆弱呢!」 
     
      這時,樓下傳來腳步聲,好像有人上樓來了。 
     
      小丫頭露出臉來,後面跟著城太郎。旅途的污垢,讓他本來就十分黝黑的臉,看起 
    來更黑。像河童般的頭髮,沾了塵土,變得一片灰白。 
     
      「噢!你來了。真會找啊!」 
     
      武藏張開雙手歡迎他。城太郎卻把髒腳一伸,一屁股坐到他面前。 
     
      「唉!累死了!」 
     
      「找了很久嗎?」 
     
      「當然。找死我了。」 
     
      「問寶藏院的吧?」 
     
      「我問那兒的和尚,他們說不知道。大叔。你是不是忘了我的事?」 
     
      「沒忘。我還特地拜託他們呢———好了好了,你辛苦了。」 
     
      「這是吉岡武館的回信。」 
     
      城太郎說著,從他脖子上掛著的竹筒裡拿出回函,交給武藏。 
     
      「然後,另一件事,我沒見到那位叫本位田又八的人。但是,我已交代他的家人, 
    幫我傳話。」 
     
      「辛苦辛苦!去洗洗澡吧!洗好了,到樓下吃飯。」 
     
      「這是客棧?」 
     
      「嗯,和客棧差不多的地方。」 
     
      城太郎下樓之後,武藏打開吉岡清十郎的回函。 
     
      吾等期待再次比賽。要是冬季之前,你不來訪,我們就認為你是膽小鬼,避不見面 
    。讓世人恥笑你的懦弱。希望慎思為荷。 
     
      這信看起來是別人代筆,文辭拙劣,勉強達意而已。武藏撕了那封信,放在燭火上 
    燒掉。 
     
      灰燼像只烤焦的蝴蝶,落到軟軟的榻榻米上,還兀自飄動。信上雖然說只是比賽, 
    實際上跟決鬥無異。今年冬天,不知是誰要變成灰燼。 
     
      武藏早已覺悟到,兵法家的生命是朝不保夕的。但是這些覺悟也不過是一種心理安 
    慰而已,如果生命真的到今年冬天為止的話,他的精神也絕對無法安定。 
     
      我還有很多事想做!修行兵法,還有身為一個真正的人要做的事,我都還沒做!武 
    藏心想。 
     
      他想要像卜傳或上泉伊勢守那樣,帶著眾多的侍從,手上架著老鷹,牽著備用馬巡 
    視天下。 
     
      還有,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好媳婦,生養小孩,當個好丈夫經營一個溫暖的家,以彌 
    補幼時的缺憾。 
     
      不!在進入這個固定人生模式之前,他也想偷偷結交世上的女子。———這幾年來 
    ,日日夜夜所想的都是兵法之事,也自然而然地保持了童貞。但是,這一陣子走在路上 
    ,看到京都或奈良的美女,都會讓他眼睛為之一亮———應該說是他的肉體為之震撼。 
     
      這時候,他會立刻想到———阿通那個明知道離他已經很遙遠,卻又為他所牽掛的 
    阿通。 
     
      雖然武藏只是茫然的想著她,也許在他孤獨的旅途中,在他自己也沒覺察的下意識 
    裡,她已撫慰了他寂寞的心呢! 
     
      不知何時,城太郎已經回到房裡。他已洗過澡,吃得飽飽的,而且任務已經完成, 
    心情也放鬆了,更加筋疲力盡,盤腿、雙手插在膝蓋中間、淌著口水,就這樣舒舒服服 
    地打起盹來了。 
     
      清晨———城太郎起了個大早,精神抖擻地跳下床來。武藏也準備今天早點動身離 
    開奈良,而且已經知會過樓下的女主人,所以當他正在換旅裝時,女主人上來了。 
     
      「哎!這麼快就要走了?」 
     
      這裡的年輕寡婦,好像有點捨不得,抱來一疊衣物,說道:「很冒昧,這是我前天 
    開始縫製的小袖和羽織,想送給您當作臨別贈禮,不知您中不中意,還請笑納。」 
     
      「咦?送我這個?」 
     
      武藏瞪大眼睛。 
     
      只是客棧的贈品,沒理由送這麼貴重的禮物。 
     
      武藏婉拒了,寡婦卻說道:「不,這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家裡留了一大堆舊的演 
    戲的衣裳,還有男用的舊小袖,放著也沒用。剛好碰到您這樣正在修行武術的年輕人, 
    所以就修改一下,希望您能穿得上。我是特地照您的尺寸縫的,如果您不接受,就跟廢 
    物沒兩樣,所以請您一定要接受……」 
     
      說完,繞到武藏背後,逕自替他穿上。 
     
      這些對武藏來說,實在太奢侈了,令他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那無袖的羽織布料, 
    看來是舶來品,而且樣式豪華,滾著金邊,內面縫了兩層棉心,連繫帶都很講究,是染 
    成紫紅色的皮革。 
     
      「很合身呢!」 
     
      城太郎跟著那寡婦,也看得入神,然後,老實不客氣地問:「阿姨!你要送我什麼 
    呢?」 
     
      「呵呵呵!可是你是跟班的,跟班的穿這樣子就行了嘛!」 
     
        「我才不想要那些衣服呢!」 
     
      「那你想要什麼呢?」 
     
      「能不能送我這個?」 
     
      他突然把掛在隔壁房間的面具拿了下來,他似乎從昨晚第一眼看到它時就愛不釋手 
    。 
     
      「這個,送給我。」 
     
      說完,把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武藏對城太郎犀利的眼光感到很驚訝。其實,在此留宿的第一天,這面具就吸引了 
    他的注意。雖然他不知道這個面具的作者是誰,但看得出來它若不是室町時代,至少也 
    是鐮倉時代的作品,應該是戲劇中的道具。這個鬼女的臉,雕鑿得非常精細。 
     
      光是這些,並不會令人傾心不已。這面具跟其他普通的戲劇面具不同,非常奇特。 
    普通的鬼女面具,大都塗上詭異的青藍色。這個鬼女面具卻美麗端莊,白色的臉顯得非 
    常高貴,怎麼看都是個美女。 
     
      惟一露出面具的鬼女特色的地方是這美女微笑的嘴角。月牙形的嘴唇,往左臉銳利 
    地猛翹上去,雕法利落,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匠的冥想,表情有一股說不出的淒美韻味。 
    很明顯地,她一定是模擬活生生的狂女笑容而雕成的。這陣子,武藏一直很欣賞這個作 
    品。 
     
      「哎呀!這個不行。」 
     
      看來這面具對年輕寡婦來說,也是個寶物。她伸手來搶,但是城太郎卻把面具戴到 
    頭上。 
     
      「有什麼關係嘛?不管怎麼樣,這東西我要定了!」 
     
      他手舞足蹈,在房裡逃竄,說什麼也不肯還。 
     
      小孩子一頑皮起來,真是沒完沒了。武藏察覺到寡婦的為難,便責備道:「城太郎 
    ,不可以這樣。」 
     
      城太郎不但不聽,還將面具收到懷裡。 
     
      「好嘛!阿姨!送給我嘛!可以嗎?阿姨!」 
     
      說完,一溜煙地爬下樓去了。 
     
      年輕寡婦不斷喊著:「不行!不行!」 
     
      知道是小孩胡鬧,所以她也沒生氣,只是邊笑邊追著他跑。隔了一會兒,正納悶怎 
    麼還不上來,只聽見城太郎一個人咚咚咚地爬上樓來。 
     
      上來一定要好好罵他,武藏這麼想著,對著入口的地方端正坐好,沒想到突然—— 
    —「喝!」 
     
      鬼女的微笑面具,比城太郎的身子先露了出來。 
     
      武藏嚇了一跳,肌肉緊繃,連膝蓋都顫了一下。為何他會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呢?他 
    也不知道。雖然如此,當他在樓梯口仔細端詳手上的面具時,馬上恍然大悟。原來是名 
    匠留在面具上的氣魄,使他感到震撼。從白皙的下巴,到往左耳猛翹的月牙形嘴唇,都 
    隱藏了一分妖蠱之氣。 
     
      「好了,大叔!我們走吧!」 
     
      城太郎站在那兒說道。 
     
      武藏沒起身。 
     
      「你還沒還給人家啊!你不可以拿那種東西。」 
     
      「可是,阿姨說可以,已經送我了。」 
     
      「她不可能答應,快拿到樓下去還。」 
     
      「才不呢!剛才我在樓下說要還她,那阿姨卻說看我那麼喜歡,就送我,只要我好 
    好珍惜。我向她保證會好好珍惜,她就真的送給我了。」 
     
      「真拿你沒辦法。」 
     
      怎能平白無故收受這麼貴重的面具和小袖呢!武藏耿耿於懷。 
     
      他想至少要回個禮才對。但是論金錢,這家似乎不缺,身邊又沒東西可送的,只好 
    下樓去,對城太郎的無理取鬧深表歉意,並將面具還她。那年輕寡婦卻說:「不,仔細 
    想想,那面具不在家裡,也許可以讓我輕鬆不少。再加上他那麼喜歡,您就別責備他了 
    。」 
     
      聽她這麼一說,武藏更確定那面具一定有著不尋常的歷史,更堅持要還。可是,城 
    太郎已經得意洋洋地穿好草鞋,等在門外了。 
     
      比起面具,年輕寡婦對武藏似乎更依依不捨,不斷叮嚀,下次到奈良,一定要再來 
    住幾天。 
     
      「告辭了。」 
     
      武藏最後只好接受對方的好意,正在綁鞋帶時———「太好了!客官!您還在呀! 
    」 
     
      饅頭店的老闆娘,也就是這家女主人的親戚喘著氣跑了進來。對著武藏,還有自己 
    的姐姐,也就是那位當家的寡婦,說道:「不行呀,客官!您不能走啊!不得了了,先 
    回二樓再說。」 
     
      她嚇得牙齒直打顫,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後面追她一樣。 
     
      武藏繫好草鞋鞋帶之後,靜靜地抬起頭來。 
     
      「什麼事不得了了?」 
     
      「寶藏院的和尚們知道您今早要離開,十幾個人拿著長槍往般若坡的方向去了。」 
     
      「哦?」 
     
      「寶藏院第二代住持也在裡面,讓眾人為之側目。我那當家的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麼 
    大事,就拉了其中一位心地善良的和尚問個明白。那和尚回答說,有位叫宮本的男子, 
    四五天前住進你親戚家,聽說今早要離開奈良,他不是約我們在半路相會嗎?」 
     
      饅頭店老闆娘的一對黛眉顫抖不止。她驚恐萬分地說,今早離開奈良,就等於是去 
    送命,所以最好先躲到二樓,等夜裡再逃出去。 
     
      「哈哈———」 
     
      武藏坐在門坎上,既不準備出門,也不準備回二樓。 
     
      「他們說過要在般若坡等在下嗎?」 
     
      「地點不太確定,反正是往那個方向去的。我那當家的聽完後嚇了一跳,又去街上 
    打聽了一下,聽說不只寶藏院的和尚,各十字路口都擠滿了奈良的浪人,都說今天要抓 
    住叫宮本的男子交給寶藏院———您是不是說了寶藏院什麼壞話呀?」 
     
      「不記得有這回事。」 
     
      「可是,寶藏院那邊都說,您派人到各十字路口張貼嘲諷的打油詩,使他們非常生 
    氣。」 
     
      「沒這回事,他們搞錯人了吧?」 
     
      「所以我說,如果因此丟了性命,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 
     
      武藏忘了回答,只是抬頭仰望天空。他想到了!這事他幾乎已經忘了,不知是昨天 
    還是前天,有三個浪人說他們在開賭場,還邀他加入。 
     
      他確實記得一人叫山添團八,另外兩人叫什麼野州川安兵衛跟大友伴立。 
     
      武藏推測,當時,那些人帶著邪惡的表情離開,肚子裡也許早打定了壞主意,才會 
    有今天這件事。 
     
      他們可能到處假冒自己的名字,說寶藏院的壞話。在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想來也 
    是他們的傑作。 
     
      「走吧!」 
     
      武藏站起來,把旅行包袱的帶子綁在胸前,手拿斗笠,向饅頭店的老闆娘,還有觀 
    世家的未亡人致謝之後,踏出了門外。 
     
      「您說什麼都要走嗎?」 
     
      觀世家的遺孀,紅著眼眶,一直送到門外。 
     
      「要是我等到天黑,會給你們惹禍的。謝謝你們這幾天來的照顧。」 
     
      「我們不要緊。」 
     
      「不了!我們還是走吧———城太郎!你不道個謝嗎?」 
     
      「阿姨!」 
     
      城太郎叫了一聲,跟著低頭致意。他也突然變得心情沉重起來,並不是捨不得離開 
    ,而是他尚未完全瞭解武藏,從在京都的時候開始,大家就說武藏武藝平庸,現在又聽 
    到聞名天下的寶藏院院眾帶著刀槍,正等著自己的師父。即使小孩都會感到一絲不安— 
    ——他的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 
     
      10 
     
      「城太郎!」 
     
      武藏停下腳步,回頭叫他。 
     
      「是。」 
     
      城太郎揚起眉毛。 
     
      奈良的城鎮已被拋在背後,離東大寺也很遠了。走在兩旁街樹林立的月瀨街,透過 
    樹梢望去,般若坡所在的平緩丘陵,以及三笠山若把此地比作裙裾,那麼它更像豐滿乳 
    房般聳立———感覺都近在咫尺。 
     
      「什麼事?」 
     
      走了七八百米左右,來到此地,城太郎只顧默默尾隨在後,沒露過一絲笑容。他覺 
    得他正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剛才,經過昏暗潮濕的東大寺時,有水滴突然掉落在他的胸 
    前,讓他嚇了一跳,不禁大叫一聲,看到一群不怕人的烏鴉也覺得很討厭。此時武藏身 
    後已有淡淡的影子出現了。 
     
      不管他們想躲到山裡,或是寺廟,都是有可能的;要逃走也不會逃不了。可是,為 
    什麼非要去寶藏院眾人聚集的般若荒野呢? 
     
      城太郎百思不解。 
     
      難不成要去道歉? 
     
      他如此猜測。如果要道歉,自己也可以一起向寶藏院眾人道歉。 
     
      誰是誰非,也不是問題了。 
     
      正想到此,武藏剛好停下腳步,喊了一聲———城太郎。這讓他嚇了一大跳。但是 
    ,他猜想自己一定臉色蒼白,他不想讓武藏看到,所以故意抬頭仰望天空。 
     
      武藏也跟著抬頭。世上好像只剩他們兩人,城太郎孤獨無助,心情沉重。 
     
      沒想到,武藏卻用再平常不過的聲調說道:「真是太棒了!從現在開始的旅程,簡 
    直就像踏著黃鶯的歌聲前行呢!」 
     
      「咦?您說什麼?」 
     
      「黃鶯的歌聲。」 
     
      「嗯,也對。」 
     
      城太郎終於回到現實。武藏光看到這少年發白的嘴唇,心裡就明白了。這小孩真可 
    憐,而且這一回說不定要跟他永別了。 
     
      「般若荒野快到了吧!」 
     
      「嗯,已經過了奈良坡了。」 
     
      「我說啊!」 
     
      「……」 
     
      四周傳來黃鶯的啼聲,但聽在城太郎耳中,卻覺得異常淒涼。城太郎眼神渾濁迷惘 
    ,抬頭茫然望著武藏。他呆滯的眼眸,跟早上搶著要面具時充滿童稚的活潑神態簡直判 
    若兩人。 
     
      「我們差不多要在這裡分手了。」 
     
      「……」 
     
      「遠離我———要不然就要吃棍子了!你沒理由為我受傷。」 
     
      城太郎一聽,眼淚立刻汩汩地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雙手手背不斷揉著眼睛。他哭得 
    肩部起伏,全身顫抖。 
     
      「哭什麼?你不是兵法家的弟子嗎?如果我殺開一條血路,你也可以往我逃走的方 
    向逃。還有,要是我被殺了,你要回京都原來的酒館繼續工作———我會在遠遠的天上 
    看著你,好嗎?喂……」 
     
      「為什麼哭?」 
     
      武藏一問,城太郎抬起濕漉漉的臉,拉著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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