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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章】 
    
        「大叔!我們逃走吧!」 
     
      「武士是不能逃的,你不是要當武士嗎?」 
     
      「我好害怕。我怕死。」 
     
      城太郎全身顫抖不已,抓著武藏的袖子,死命地往後拉。 
     
      「你可憐可憐我,逃走吧!我們逃吧!」 
     
      「唉,你這麼一說,我也想逃了。我從小就失去骨肉親情。跟家人緣薄的程度,你 
    也不輸於我。我真的想要你逃走———」 
     
      「快!快!現在就逃吧!」 
     
      「我是武士,你不也是武士的兒子嗎?」 
     
      城太郎氣力用盡,只好坐到地上。雙手搓著臉,把淚水都染黑了。 
     
      「可是,別擔心。我想我不會輸的。不,是鐵定會贏,贏了就沒事了吧?」 
     
      雖然武藏這樣安慰他,城太郎還是不相信,因為他知道寶藏院埋伏在前面的至少有 
    十人以上。自己的師父不夠厲害,即使一對一也不可能會贏的。 
     
      今天要赴這死地,不管是生是死,心裡都要有萬全的準備才行。不,應該說早已有 
    心理準備了。武藏對城太郎雖然又愛又憐,但是他這樣只會帶來麻煩,讓人心焦不已。 
     
      武藏突然把他推開大聲喝斥。 
     
      「不行!像你這樣是當不成武士的,給我回酒館去!」 
     
      少年的內心似乎受到莫大的侮辱,被武藏的聲音一嚇,連哭也忘了。他帶著驚嚇的 
    神情立刻爬了起來,對著大步走開的武藏的背影———大叔! 
     
      他強忍住心中的吶喊,靠在身旁的樹幹上,把臉埋在雙手裡。 
     
      武藏沒有回頭。但是,城太郎啜泣的聲音一直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他似乎可以 
    見到身後那個無依無靠的薄命少年的身影。 
     
      我為什麼帶他出來啊! 
     
      武藏內心懊悔不已。 
     
      想到連自己都尚未學成,再加上自己也只是抱著一把孤劍、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 
    ——修行的兵法家是不應該有人隨行的啊! 
     
      「喂———武藏先生!」 
     
      不知何時,他已穿過杉林,來到一片曠野之地。雖說是曠野,但這裡地形起伏,是 
    山腳地帶。叫他的男人好像是從三笠山的小路來到這曠野的。 
     
      「您要去哪裡?」 
     
      他跑來,問了兩次同樣的問題,然後並肩一起往前走。 
     
      這男子叫山添團八,就是上次到他借宿的觀世遺孀家的三個浪人之一。 
     
      終於來了! 
     
      武藏立刻看穿這一切。 
     
      但還是假裝若無其事。 
     
      「噢,前幾天我們見過面。」 
     
      「唉,前幾天真是失禮了。」 
     
      那人連忙道歉,態度異常謙恭。他低著頭,瞟了武藏一眼。 
     
      「上次那件事,還請把它忘了,別介意。」 
     
      雖然山添團八前幾天在寶藏院見識過武藏的實力,心裡多少有點懼怕,但是看武藏 
    才二十一二歲,不過是個鄉下武士,就像魚長了一點鰭,才剛剛游入這個社會,因此並 
    未真心尊敬他。 
     
      「武藏先生!你要往哪裡去?」 
     
      「先到伊賀,然後到伊勢路。你呢?」 
     
      「我有點事,要到月瀨。」 
     
      「柳生谷是不是在那附近?」 
     
      「離這裡四里處是大柳生,再走一里是小柳生。」 
     
      「有名的柳生大人的城池在哪裡?」 
     
      「離笠置寺不遠,您最好也去那地方看看。現在老城主宗嚴公已經退休,住到別墅 
    去了,一直專研茶道,不問世事;他的兒子但馬守宗矩,被德川家召到江戶去了。」 
     
      「像我們這些不起眼的區區遊歷者,也會傳授武術給我們嗎?」 
     
      「如果有人推薦會更好。對了,我要去月瀨拜託的鎧甲師父,就是一位經常出入柳 
    生家的老人家。我順便幫你拜託一下也可以。」 
     
      團八一直刻意走在武藏的左邊。這裡除了稀稀疏疏長著幾棵杉樹和楨樹外,視野遼 
    闊,綿延數里之廣。只有一些起伏不大的低矮山丘。那裡的道路雖然多有起伏,但坡道 
    和緩。 
     
      快到般若坡了。山丘的另一邊冒出褐色的煙,好像有人生了火堆。 
     
      武藏停下腳步。 
     
      「奇怪?」 
     
      「什麼事?」 
     
      「你看那煙。」 
     
      「那煙怎麼了?」 
     
      團八緊隨在武藏身旁,看著他,表情有點僵硬。 
     
      武藏指著:「那煙看起來有一股妖氣。你覺得如何?」 
     
      「您說妖氣?」 
     
      「就像———」 
     
      指著煙的手指,這回轉向團八的臉。 
     
      「藏在你眼中的東西———」 
     
      「咦?」 
     
      「我讓你看看,就是這回事!」 
     
      突然,一聲慘叫劃破春野寂靜的天空,團八的身體飛得老遠,而武藏已抽身回到原 
    位。 
     
      有人在某處驚叫:「啊!」 
     
      聲音發自武藏剛才走過的山丘,他們的身影依稀可見,是兩個人。 
     
      他們的慘叫聲,就像在說:「被幹掉了!」 
     
      他們揮著手,不知往何處逃走了。 
     
      武藏手上握的刀刃,反射著陽光,閃閃發亮。飛出去的團八已經無法起身了。 
     
      血沿著刀稜垂直滴了下來,武藏再度跨步出去,神態安寧,踩著野花,往煙的方向 
    走去。 
     
      暖和的春風,像女人柔細的雙手,撫著武藏的鬢毛,但他覺得自己怒髮衝冠。 
     
      一步一步地,他的肌肉繃緊,硬如鋼鐵。 
     
      站在山丘上向下望去———平緩的原野上,有一片寬闊的沼澤。煙就是從這片沼澤 
    裡升上來的。 
     
      「他來了!」 
     
      大聲喊叫的,不是圍著火堆的一大群人,而是和武藏保持距離,往火堆方向跑去的 
    兩個人。 
     
      現在,已經可以看清那兩人就是被武藏一刀擊殺、此刻躺在武藏腳邊的團八的朋友 
    ———野洲川安兵衛還有大友伴立。 
     
      眾人聽到他們的呼喊,立刻問道:「啊!來了?」 
     
      圍著火堆的人,同時從地上跳了起來。還有離火堆不遠的地方,聚集在向陽處的人 
    ,也都站了起來。 
     
      總共有三十餘人。 
     
      其中有半數僧侶,半數浪人。武藏的身影出現在山丘對面,從這片平野沼澤通往般 
    若坡的道路上。 
     
      唔———雖然沒出聲,一股殺氣已凝聚在那群人上空。 
     
      再加上他們看到武藏手上的劍,已經沾滿血跡,顯然在雙方尚未照面前戰火已點燃 
    。而且這不是由埋伏的眾人所引發,而是由大家認定會出現的武藏先對他們宣戰。 
     
      野洲、大友兩人叫著:「山添,山添他……」 
     
      他倆似乎正誇張地轉告眾人,他們的同伴已經遇難的消息。 
     
      浪人們咬牙切齒,寶藏院的僧侶也大罵:「可惡!」 
     
      大家擺開陣容,瞪著武藏。 
     
      寶藏院的十來個人,手持單鐮槍、菱形槍,黑色袖子綁在背後。 
     
      「我們今天鉚上了。」 
     
      寺院的名譽,還有高足阿巖的受辱,這些舊賬都要在此時洗刷的想法,讓他們簡直 
    與武藏不共戴天。就像地獄裡的鬼卒般,一字排開。 
     
      浪人則自行聚在一起,打算一方面包圍武藏,防止他逃走,一方面看熱鬧。其中還 
    有人在心底冷笑。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他們只要站在原地,圍成自然的鶴翼形狀就行了。因為武藏 
    一點也沒有逃走的跡象,反倒神態自若,穩如泰山。 
     
      武藏繼續走著。 
     
      一步一步好像踩在粘土地上,步伐紮實。經過柔軟的嫩綠草原,一點一點地——— 
    雖然如此,但他帶著老鷹般隨時可以竄起攻擊的姿態,對著眼前的一群人———應該說 
    面對死神———慢慢靠近。 
     
      ———來了! 
     
      沒人開口說話。 
     
      但是,只手拿劍的武藏,卻恐怖得猶如一片蘊含豐沛雨水的烏雲,即將降在敵人的 
    心臟地帶。 
     
      「……」 
     
      這是風雨前的寧靜,雙方心中都想到了死亡。武藏臉色蒼白,好像死神藉著他的眼 
    睛,閃閃發光地窺伺眼前眾人。 
     
      ———誰先送死? 
     
      以眾擊寡,不管浪人或是寶藏院的人,在人數上是佔優勢的。也因此,沒有人的臉 
    色像武藏那麼蒼白。 
     
      反正總會贏的。 
     
      這讓他們太過樂觀,只知道互相警戒武藏那死神般的眼神。 
     
      突然———一名站在寶藏院行列最旁邊的僧侶,一聲令下,十幾名黑衣人影,長槍 
    攻姿一致,喝———地大叫一聲,陣式不變,跑向武藏右側。 
     
      「武藏!」 
     
      那位僧侶開口叫他。 
     
      「聽說你學了一些彫蟲小技,趁胤舜不在打倒門下的阿巖,而且到處散播寶藏院的 
    壞話,還在各十字路口張貼打油詩,嘲笑我們。有無此事?」 
     
      「沒有!」 
     
      武藏的回答簡明扼要。 
     
      「你們當和尚的不只用眼看,用耳朵聽,還要多用點腦筋!」 
     
      「你說什麼?」 
     
      武藏的話簡直如火上加油。 
     
      除了胤舜之外,其他的僧侶異口同聲道:「不必多言!」 
     
      排在武藏左邊,和寶藏院僧人形成夾擊之勢的浪人也大叫著:「沒錯!」 
     
      「廢話少說!」 
     
      罵聲吵雜,浪人們揮動著自己的大刀,想煽動寶藏院的人動手。 
     
      這些浪人動口不動手,武藏知道他們只是烏合之眾。 
     
      「好!不說廢話———誰先上?」 
     
      武藏眼光一落到他們身上,這些浪人便不自覺地往後退縮,其中有兩三個人大吼一 
    聲:「我們先上。」 
     
      他們手握大刀,擺出架式。而武藏突然對著其中一人飛躍過去,猶如餓虎撲羊。 
     
      噗咻———隨著一聲猶如瓶塞飛出的聲音,當場鮮血四濺,那是生命與生命碰撞發 
    出的聲響。不像單純的吶喊,也不是話語,是人類從喉嚨發出最怪異的叫聲。正確地說 
    ,那是人類言語無法形容的接近原始森林中的野獸吼聲。 
     
      刷、刷———武藏手中的劍強烈震動直達心臟時,也正是他擊砍人骨的時候。一劍 
    砍下,刀鋒隨即噴出如虹般的鮮血。接著腦漿迸射,手指四散,白蘿蔔般的手臂,飛向 
    草叢。 
     
      剛開始,浪人之間充滿看熱鬧的輕鬆氣氛,大家心想:主角是寶藏院,我們是來觀
    戰的。 
     
      然而武藏在戰術上,判斷這群烏合之眾,攻之即破,所以對他們先下手為強。 
     
      原本他們心想寶藏院嚴陣以待,因此有恃無恐,不慌不忙。 
     
      沒想到———雙方開打後,已有兩個同伴倒地,且有五六人正與武藏交手,寶藏院 
    的人卻袖手旁觀。 
     
      混蛋! 
     
      打呀!快! 
     
      哇———打、打……你這混蛋! 
     
      幹掉他! 
     
      叫喊聲夾雜在刀光劍影中。浪人雖然對寶藏院不戰的態度感到奇怪和憤恨不平,但 
    還是向他們求助。可是,長槍陣依然不動如山,靜如止水,連聲援都沒有。浪人們為了 
    跟他們毫不相關的武藏,陷於被砍殺的困境,雖然想抗議:這跟原來的約定不符,他是 
    你們的敵人,我們只是第三者。這麼來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但是,手忙腳亂,根本無從開口。 
     
      他們就像酒醉的泥鰍,在血泊中暈眩了頭,還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因為他們已無 
    法辨認出武藏,所以刀劍亂揮,就成了自己人的致命傷。 
     
      而武藏對自己該如何行動,也毫無打算。只是將構成他生命的全部肉體的潛能,在 
    一瞬間完全凝聚在三尺不到的刀身上。五六歲時,父親嚴格的管教;關原之戰的體驗; 
    還有獨自與山林為伍,領悟到的道理;以及遍訪諸國,在各武館得到的理論;總之,自 
    己這一生所有的鍛煉與積累,都在無意識當中,變成從五體爆發出能量。而且,這五體 
    已經跟他所踩的大地花草形成一體,完全解脫了人類軀體的禁錮。 
     
      ———生死一如。 
     
      他的腦中根本沒考慮生死這回事。 
     
      這就是身陷刀光劍影當中的武藏。 
     
      「被砍到了就倒霉」、「我不想死」、「讓別人去當擋箭牌」,心有此雜念的浪人 
    們,雖然咬著牙根拚命,但不僅砍不倒武藏,更諷刺的是,越不想死,就死得越快。 
     
      嚴陣以待的寶藏院僧侶中的一人,一邊眼觀戰況,一邊數著自己的呼吸,這一切若 
    以呼吸數來算,大概不到十五或二十下,也就是在瞬息之間就發生了。 
     
      武藏全身染血。 
     
      剩下十人左右的浪人,也多鮮血淋漓。附近的草木、大地,已成一片朱泥。空氣中 
    瀰漫著血腥味,令人做嘔。浪人至此已不再等待支援。 
     
      「哇———」 
     
      他們大叫一聲,抱頭鼠竄,往四面做鳥獸散。 
     
      就在此刻,寶藏院的白穗槍陣,就像拉滿的弓,啪———地整齊劃一,展開行動。 
     
      「神啊!」 
     
      城太郎雙手合掌,仰天膜拜。 
     
      「神啊!請幫助我的師父。他現在在這下面的沼澤,單槍匹馬,以寡敵眾。我的師 
    父雖然不夠厲害,但是他可不是壞人!」 
     
      武藏雖然把城太郎趕走,他卻沒離開武藏,一直遠遠地跟著他。現在城太郎來到般 
    若荒野的山丘,跪在地上。 
     
      他把面具和斗笠放在身邊。 
     
      「八幡大神!金毗羅大神!春日宮眾神!四方眾神!我的師父現在慢慢走向敵人了 
    !他真可憐,平常很懦弱,但是今天早上有點奇怪,要不然他怎麼敢一個人去對付那麼 
    多人呢?各位神明,請助他一臂之力啊!」 
     
      千拜萬拜,城太郎幾乎失去理智,最後終於大吼大叫:「這個世界有沒有神啊?如 
    果卑鄙的多數勝過正直的一人,或是邪惡的人無法無天,正義的人被殺死,我就說以前 
    什麼道理都是騙人的,可別怪我!不,果真如此,我要對眾神吐口水嘍!」 
     
      雖然很幼稚,但他的眼中佈滿血絲,比起那些懂得深奧理論的大人,他怒氣沖沖的 
    氣勢,更令人動容。 
     
      不只如此。當城太郎向神明描述遠方濕地上,武藏一人被眾人圍殺,就像旋風吹掃 
    一根小針的情形時,更是激動。 
     
      「畜牲!」 
     
      他雙手握拳亂揮。 
     
      「太卑鄙了!」 
     
      他大叫:「哼!如果我是大人……」 
     
      他雙腳跺地,大聲哭罵:「混蛋!混蛋!」 
     
      他不停地在原地繞著圈子:「大叔!大叔!我在這裡啊!」 
     
      終於,他自己變成神明似的。 
     
      「你們這群野獸!要是殺了我師父,我絕不原諒你們!」 
     
      他使盡吃奶的力氣,大聲吼叫。 
     
      遠處刀光劍影,你來我往,形成一片黑鴉鴉的漩渦。從漩渦當中,噗咻———噗咻 
    ———一道道血柱不停噴灑,一個人、兩個人相繼撲倒,原野到處佈滿屍體。城太郎一 
    看———「耶!大叔砍得好!我師父厲害的很喔!」 
     
      這少年鐵定從沒看過人類猶如野獸般互相廝殺,血流滿地的光景。 
     
      城太郎不知不覺也陷入那個漩渦當中,想像自己血染全身,陶醉其中。這異常的興 
    奮,震撼了他的心窩。 
     
      「活該!怎麼樣?你們這些無賴!現在知道我師父的厲害了吧?寶藏院的烏鴉們! 
    嘎嘎嘎———活該!拿著長槍,手也動不了,腳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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