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但是,遠方形勢一變,本來靜觀不動的寶藏院眾人,突然舉槍,開始行動。
「啊!不好了,要總攻擊了!」
武藏危險!城太郎也知道危機現在才開始。他顧不得自己,小小的身體像個火球,
宛如岩石從山丘上滾落,直驅而下。
盡得寶藏院第一代槍法真傳,無人能出其右的第二代胤舜,一直握槍靜觀。門下十
幾個和尚蓄勢待發。此時,胤舜厲聲對他們一聲令下:「出擊!」
話聲剛落,咻———地一道白光,往四面八方轟然散開。和尚的光頭,顯露出一種
特別的剛毅和野蠻。
長槍、單鐮槍、菱形槍、十字槍,人手一柄平常慣用的武器,與和尚頭一樣閃耀著
嗜血的光芒。
———啊哦!
———嘿!
呼聲一起,有些槍尖已沾上血跡。今天就像是絕無僅有的實地練習日。
武藏突然感到對方是———一股生力軍。
不覺向後退一步。
壯烈犧牲吧!
已經疲憊不堪的腦海裡,忽然浮現這個念頭。武藏立刻握緊手上血肉模糊的大刀,
努力睜開充滿血汗的眼睛。然而,卻沒有一支槍是朝他刺來的。
「……咦?」
接下來的事情更令人無法相信,他茫然望著這一切不可思議的事實。
和尚手持的長槍,竟然對著應該是跟他們一夥的浪人。就像獵犬看到獵物,窮追不
捨。
有些浪人好不容易從武藏手中脫逃出來,正想喘一口氣,卻聽到和尚叫他們:「等
一等!」
於是停下腳步,卻被和尚罵道:「你們這些蛆蟲!」
用槍一戳,把他們打得老遠。
有的人連滾帶爬地大叫:「喂!喂!幹什麼?你瘋了?笨和尚!你搞清楚,別打錯
人了!」
和尚卻對著他們的屁股,或打或戳。有些和尚甚至用槍從左頰刺穿右頰,讓浪人們
就像銜著一柄槍。
「滾開!」
然後他們當作沙丁魚串燒般掄起舞弄。
一陣恐怖屠殺之後,整個荒野籠罩著詭異的氣氛。太陽也似乎不忍卒睹,躲到雲後
。
全殺光了!和尚竟然將僅存的浪人趕盡殺絕,沒放一個活口走出這般若荒野的沼澤
。
武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裡一片茫然,但是握著大刀的雙手,還有賁張的氣勢
卻一點也不敢鬆弛。
為何他們要互相殘殺?
他無法瞭解。武藏自身仍然身陷毫無人性的血肉爭奪中,還沒有從魔鬼和野獸合而
為一的體熱中甦醒過來,但是,眼前的趕盡殺絕,卻令他瞠目結舌。
不,應該說他會有這種感覺,正是他人的屠殺促使他恢復了人性。
同時,他也發覺城太郎抓著自己那僵硬得好似釘在地面的雙腳———還有雙手,嚎
啕大哭呢!
「———您是宮本先生吧?久仰大名。」
身材高大、臉色白頎的僧侶,慢慢走向武藏,態度彬彬有禮。
「噢……」
武藏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垂下刀刃。
「我是寶藏院的胤舜。」
「哦!你就是……」
「前幾天你特地到敝院,剛好我不在,真是遺憾。當時門下的阿巖行為無狀,醜態
畢露,身為師父的我覺得非常慚愧。」
武藏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沉默了片刻。
這個人的言辭,還有謙恭有禮的態度,令武藏不得不以禮相對。但是,他得先整理
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
首先是寶藏院的人為何將原本朝向自己的槍尖,突然轉向跟他們一夥,並且因信任
他們而顯得輕忽大意的浪人,甚至殺得片甲不留?
武藏無法理解,對這結果感到十分意外。而且自己竟然還活著,也讓他自己感到驚
訝。
「請先清洗身上的血漬,休息一下吧!請,這邊請。」
胤舜先行,帶領武藏到火堆旁。
城太郎則跟他寸步不離。
和尚們撕開早已準備好的奈良白布,擦拭長槍。這些和尚,看到武藏和胤舜在火堆
旁,一點也不覺訝異。他們自己也神態自若地開始閒聊。
「你看!這麼多烏鴉。」
有一人手指天空。
「烏鴉已經聞到血腥味,看到這原野上的遍地屍體,正準備大快朵頤呢!」
「它們不敢下來耶!」
「等我們一走,它們就會爭先恐後,飛向屍體了!」
他們竟然聊得這麼輕鬆。看來武藏心裡的納悶,若不主動發問,沒人會來告訴他。
所以他對胤舜問道:「其實在下今天來此之前已經覺悟要獨自一人踏上黃泉路了。
可是,現在你們不但未把我當敵人看,還對我禮遇有加,讓我困惑不已。」
胤舜聽完,笑道:「不,我並未把你當作自己人。我們只是替奈良大掃除,雖然手
法有點粗暴。」
「大掃除?」
此時,胤舜指著遠方道:「這件事,與其由我來說,倒不如由對你瞭若指掌的前輩
日觀師父來告訴你。你看!在那原野盡頭,有一隊豆點大的人馬,那一定是日觀師父跟
其他的人了!」
「老師父!您腳步真快。」
「是你們太慢。」
「您比馬還快呢!」
「那當然!」
只有駝背的老僧日觀,不屑騎馬,是自己徒步走來的。
日觀身後還跟著五名騎馬的官差,勉勉強強跟上他的腳步,往般若荒野中的焚煙走
去。
在火堆這邊的人望見他們走近,小聲相傳:「老師父,是老師父!」
和尚們立刻退得老遠,猶如在寺院裡進行莊嚴儀式,並排成一列,迎接這位師父以
及騎馬的官差。
日觀到達後,劈頭便問:「都解決了嗎?」
胤舜執弟子之禮,恭敬地回答:「是,完全遵照您的指示。」
說畢,又對騎馬的官差們說:「請你們來驗屍,辛苦了!」
官差們一個個從馬背上跳下來,說道:「不,辛苦的是你們,我們只做例行公事—
——」
接著,他們檢視橫躺在地的十幾具屍體,登記好之後,說道:「善後工作由官府來
做。其他的事你們大可不必管,可以先回去了。」
交代完畢,這些官差重返馬背,又朝著原野邊際,馳騁而去。
「你們也回去!」
日觀一下命令,舉槍並列的僧侶們立刻安靜無聲地離開原野。胤舜領著他們,向日
觀和武藏打聲招呼,掉頭離去。
人一走散,一群烏鴉立刻嘎嘎嘎毫不客氣地飛落地上,爭食屍體,猶如面對佳餚美
饌,興奮得不斷拍打翅膀。
「吵死人了!這群烏鴉。」
日觀嘀咕著,神情輕鬆地走到武藏身旁。
「上回失禮了!」
「啊!哪裡哪裡……」
武藏趕緊雙手扶地,他情不自禁要如此做。
「不必多禮!在原野上,這麼禮貌周到反而可笑。」
「是。」
「怎麼樣?今天多少學到一點了吧?」
「可否告訴我,為什麼要使出這種計策?」
「本來就該如此。」
日觀娓娓道來:「剛才回去的官差是奈良奉行大人大久保長安的手下,因為奉行剛
上任,所以對這些人、這塊土地尚未熟悉。眼看這些渾水摸魚的浪人到處放高利貸、強
盜賭博、敲詐勒索、玩女人、調戲未亡人等為非作歹,奉行大人也非常頭痛。———這
十四五個為非作歹的浪人,就是以山添團八、還有野洲川安兵衛等人為中心的。」
「原來如此……」
「這山添、野洲川等人對你懷恨在心吧?但因為他們知道你的實力,所以打了如意
算盤,想借寶藏院的手報仇,到處散播寶藏院的壞話、貼打油詩,然後來院裡說這是宮
本某某做的———他們以為我是瞎子呢!」
武藏眼中浮現了笑意。
「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趁這個機會好好把奈良大掃除一番。因此,才吩咐胤舜將計
就計。不,高興的不只是門下的和尚,還有奈良的奉行所,再來就是這野地裡的烏鴉。
啊哈哈哈哈!」
不,除了烏鴉之外,還有一個人最高興,那就是在旁邊一直豎耳聆聽日觀解釋的城
太郎。這一來他的疑惑和不安一掃而光。這個少年雀躍地展開雙臂,像小鳥般邊跑邊大
聲唱著:大掃除!
大掃除!
武藏和日觀回頭望向城太郎。他正掛著他的面具,拔出原本插在腰際的木劍,對著
無數的屍體,還有聚在屍體上的烏鴉,拳打腳踢,揮舞木劍。
喂烏鴉啊不只奈良要經常大掃除啊大掃除是自然的規律萬物因而欣欣向榮冬去春來
生生不息焚燒落葉清掃原野下場大雪來個大掃除喂烏鴉啊你們也可飽餐一頓眼球當湯料
紅血當醇酒可別吃撐喝醉嘍「喂!小弟弟!」
聽到日觀叫他,城太郎立刻停止亂舞,回道:「什麼事?」
「別像瘋子一樣在那邊亂舞亂跳了!撿些石頭來這裡。」
「這種石頭可以嗎?」
「再多撿一點。」
「好、好!」
城太郎撿完,日觀在每一顆小石頭上都寫上南無妙法蓮華經這幾個字,然後說:「
來!把這些撒到屍體上。」
城太郎將石頭撒到原野四方。
他撒的時候,日觀合掌默誦經文。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你們可以先走了,我也要回奈良了。」
說完,飄然轉身,駝背的身影像一陣風,邁步向原野的另一端走去。
武藏連道謝都來不及,也沒機會約定再見的時間,一派雲淡風輕的瀟灑。
武藏一直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不知想到什麼,快步追了上去,拍拍刀柄,說道:
「老前輩!您忘了一件事。」
日觀停下腳步。
「忘了什麼事?」
「我們能夠相見,是難能可貴的緣分,還請您給武藏一些指導。」
這一說,日觀無齒的口中,發出一陣乾笑。
「你還不瞭解嗎?我要告訴你的,就是你太強了。要是以你的強壯自負,那你一定
活不過三十歲,像今天就差點送了命。你要自己決定變成什麼樣的人!」
「……」
「像今天的事,根本不應該發生。你現在還年輕不打緊,但是,若認為兵法是愈強
愈好,那就大錯特錯。連我都還沒資格談武學呢!對了!我的前輩柳生石舟齋先生,還
有上泉伊勢守大人———你跟著他們經歷過的事走一遍,就會明白了。」
「……」
武藏俯首聆聽。當他意識到已經聽不到日觀的聲音時,猛一抬頭,已無他的蹤影了
。
11此地位在笠置山中,但是人們不叫她笠置村,而稱之為神戶莊柳生谷。
柳生谷雖然是個山中小村,卻是山明水秀,地靈人傑。民情風俗也淳厚有序。街道
人煙稀少,絲毫不見浮華之氣,就像通往中國蜀地途中的「山城」,饒富野趣。
這山城中央有個大宅第,人們叫它「御館」。御館風格古老,石牆圍繞,是此地的
文化中心,也是領下人民的精神寄托。領下的人民,自千年前即在此居住。領主也是從
很早以前,平將門1作亂時代就在此居住,並在此地宣化布教,是擁有武器倉庫的土豪
。
他們把這地方四周的村莊,當成祖先之地,視為自己的鄉土,由衷愛護。不管有任
何戰禍,領主和人民都未曾迷失方向。
關原戰後,鄰近的奈良城被浪人佔領,浮華糜爛,各大小佛寺的法燈亦受波及。然
而,柳生谷到笠置這一帶,不法分子根本無從進入。
僅此一例,即可知這一帶鄉土風氣和制度之嚴謹,不容許任何不純之物進入。
不只領主賢明,人民純良。笠置山的晨昏風光更是十分宜人。汲水煮茶,香醇甘甜
———還有,梅花盛開的月瀨附近,黃鶯從雪未融化到雷鳴季節,歌聲不斷,音色比這
山水還要清澈。
詩人曾經歌頌此地———山清水明英雄出。這樣的鄉土,要是不出個偉人,那詩人
就是大騙子了。這裡的山河,不是虛有其表,徒有秀麗的風景而已,鄉土中還流著頑強
的血液,人傑輩出。領主柳生家就是最好的證明。這些人傑都是出身鄉野,到軍中立了
大功,成為有名的家臣,優秀人物著實不少,他們可說都是柳生谷的山河和黃鶯的歌聲
孕育出來的英雄。
現在隱居在這「石牆御館」的柳生新左衛門尉宗嚴已改名為「石舟齋」,住在城內
的小山莊裡。目前政務由誰掌管誰任家督,他都不知道,反正石舟齋優秀的子孫眾多,
家臣也都信得過,一切跟他掌政時期毫無兩樣。
「不可思議!」
武藏在般若荒野事件發生後十天左右來到此地。走訪了附近的笠置寺、淨琉璃寺等
建武時代2的遺跡,並找了個地方住下,充分休養身心。此刻他出來散心,穿著隨意,
連跟屁蟲城太郎也穿著草鞋。
他一路上觀看民家的生活、田里的作物,還特別注意人們的風俗習慣,每次武藏都
會情不自禁喃喃自語著:「不可思議。」
「大叔!什麼事不可思議?」
城太郎問道。聽到武藏不斷喃喃自語,城太郎才覺得不可思議呢!
「我從中國地區出來,走過攝津、河內、和泉諸國,就是沒見過這樣子的地方。所
以才說不可思議。」
「大叔!這裡跟其他地方有什麼不一樣呢?」
「山上樹木茂盛。」
城太郎聽到武藏的回答,不禁噗嗤一笑:「樹木?樹木不是到處都長得很茂盛嗎?
」
「這些樹不一樣。這柳生谷四周村莊的樹木,樹齡都不小,表示這地方沒受過兵燹
災禍,所以樹木也沒被敵軍濫伐。可以想見,這裡的領主和人民沒受過飢寒交迫的苦。
」
「然後呢?」
「田園青翠,小麥根頭紮實,家家戶戶傳來紡織聲。農夫們看到穿著華麗的路人,
一點也不羨慕,繼續埋首耕作。」
「只有這樣?」
「還有。田里很多年輕姑娘在工作,這點跟別的地方很不一樣———田里可以看到
很多紅腰帶,表示這個地方的年輕女子沒有流失到外地。因此,這個地方一定是經濟繁
榮,幼有所養,老有所終,年輕男女絕不會嚮往別處的浮華生活而出走。從這些看來,
可知這裡的領主英明,也可想像這裡的武器一定隨時磨得光亮,以備不時之需。」
「什麼呀?我以為您被什麼事感動?原來是這些無聊的事啊?」
「你當然不會覺得有趣了!」
「可是,大叔!您不是為了跟柳生家的人比武,才來這裡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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