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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四章】 
    
        「所謂武者修行,並不是只會到處找人比武,就表示他很厲害。如果只能勉強求得
    一宿一餐,扛著木刀到處比武,這不叫武者修行,這叫流浪漢。真正的武者修行,內心
    的修養要比武技來得重要多了。除此之外,還要走訪諸國,測量地理水利,牢記各地鄉
    土人情,觀察領主跟人民的相處之道,洞悉城裡城外動靜。腳踏實地,雲遊四海,善用
    心思,仔細觀察,這才叫武者修行。」 
     
      雖然武藏心想對小孩說教無益,但是面對這個少年,他無法隨便找個說詞搪塞了事 
    。 
     
      對於城太郎幼稚的問題,他一點也不覺煩躁,邊走邊聊,耐心回答。 
     
      走著走著,兩人身後傳來了馬蹄聲,向他們漸漸靠近。馬上騎士是一位年約四十, 
    身材魁梧的武士,大聲喊著:「讓開!讓開!」 
     
      當馬超過他們時,城太郎抬頭一看,不覺脫口而出:「啊!莊田先生!」 
     
      這個武士滿臉鬍子,像只大熊,城太郎絕不會忘記———他就是在通往宇治橋的大 
    和路上,撿到城太郎掉在半路的信筒的那個人。馬上的莊田喜左衛門聽到城太郎的聲音 
    ,回過頭來。 
     
      「噢!小毛頭!是你啊!」 
     
      他雖然露了一下笑容,但仍然馬不停蹄,消失在柳生家的石牆裡。 
     
      「城太郎!剛才那個衝著你笑的騎士是誰?」 
     
      「莊田先生。聽說是柳生家的家臣。」 
     
      「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來奈良途中,受到他不少親切照顧呢!」 
     
      「哦!」 
     
      「另外還遇到一個叫什麼來著的女子,我們三人一路同行,直到木津川的渡口才分 
    手。」 
     
      武藏將小柳生城的外觀,以及柳生谷的地理形勢全部看過一遍,才說道:「回去吧 
    !」 
     
      他們住的客棧位在伊賀街道上,雖然是獨棟建築,但是空間寬廣。來往於淨琉璃寺 
    和笠置寺的人,都會在此歇腳。所以每到黃昏,客棧門口的樹木或是廂房外面,必定會 
    繫著十頭左右的馱馬。客棧為了替客人準備米飯,連門前的水溝,都被洗米水染得濁白 
    。 
     
      「客官!您上哪兒去了?」 
     
      才進房間,就來了個身穿藍褂子、山村褲的小孩子。等看到她腰上綁著的紅腰帶, 
    才知道是個女孩子。她直挺挺地站著催促道:「快點去洗澡吧!」 
     
      城太郎看她年齡與自己差不多,正好交個朋友,就問:「你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笨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小茶。」 
     
      「好奇怪的名字喔!」 
     
      「不要你管。」 
     
      小茶打了他一下。 
     
      「你敢打我!」 
     
      武藏在走廊回頭問道:「喂,小茶!澡堂在哪裡———前面右邊?好、好,知道了 
    !」 
     
      門外的棚架上,已放著三個人脫下的衣服,所以武藏知道加上自己,澡堂內總共有 
    四個人。他打開澡堂室門,一片霧濛濛的。先入浴的客人原來正聊得興高采烈,但一看 
    到武藏強壯的身體,就好像看到什麼異類一樣,立刻三緘其口。 
     
      「呼———」 
     
      武藏近六尺的身子一沉到水裡,水位突然高漲溢出,另外三個客人差點漂了起來。 
     
      「?……」 
     
      有一人望向武藏,武藏則靠在池邊,閉目養神。 
     
      那三個人似乎放了心,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剛才離開的柳生家使者叫什麼名字?」 
     
      「是叫莊田喜左衛門吧?」 
     
      「是嗎?柳生竟然派人出面拒絕比賽,看來他的功夫並不如其名。」 
     
      「就像那使者說的,最近他們對任何人都表示石舟齋已經隱居,而但馬守儀到江戶 
    出任官職,所以謝絕比賽。」 
     
      「不是吧!他們大概聽說我方是吉岡家的二兒子,所以才慎重其事,敬而遠之。」 
     
      「還教他帶來糕點,好讓我們在旅途中吃,看來柳生還真是圓滑呢!」 
     
      這些人膚色白皙,肌肉鬆弛,看來是城裡人。在洗練的會話中,有理智、有詼諧, 
    可見其心思細膩。 
     
      武藏突然聽到吉岡這個名字,不覺歪著脖子,凝神細聽。 
     
      吉岡家的二兒子?那就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嘍? 
     
      是不是那件事? 
     
      武藏想起來了……自己拜訪四條武館的時候,有個門人說過,小師父之弟傳七郎跟 
    友人到伊勢宮參拜,不在家。此刻可能正好在返家途中,說不定這三個人正是傳七郎和 
    他的朋友。 
     
      我和澡堂真是犯衝啊!武藏心想。 
     
      武藏暗自戒備著。以往曾在自己家鄉中了本位田又八母親的計謀,被敵人困在浴室 
    。現在在偶然之中,又和宿有怨仇的吉岡拳法一子,有裸裎交手的可能。 
     
      他雖然出門在外,但對武藏跟京都四條武館之間的恩怨,想必也有所耳聞。要是他 
    知道宮本就在這裡,一定會拔刀相向的。 
     
      武藏先做此猜測。但是,那三人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樣。看他們得意洋洋,說得興 
    高采烈的樣子,似乎是一到此地就到柳生家投了挑戰書。武藏心想,吉岡一門自從足利 
    公方時期,便已是拳法名門,宗嚴在未改名石舟齋的時候,跟吉岡家上一代的拳法好手 
    ,一定多少有所來往。因此,現在柳生家尚顧念舊情,特地派使者莊田喜左衛門帶著薄 
    禮,到客棧探望吉岡家的人。 
     
      對這些禮儀,這幾個年輕的城裡人卻嗤之以鼻,說是:「柳生真圓滑。」 
     
      還說:「他是心生恐懼,敬而遠之。」「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實地踏過這片土地,從小柳生城的外郭到風土民情,全都細細觀察過的武藏而言 
    ,他們的自鳴得意和放肆的理解方式,實在可笑至極。 
     
      雖然諺語中有「井底之蛙」,但反過來看這些城裡的傢伙,雖然身處都會的大海裡 
    ,目睹時勢變化,卻沒注意到,井底之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修煉一身的功力及涵養。他 
    們遠離中央的勢力和盛衰,隱居在深井裡,歷經幾十年的歲月,映著月光,浮在落葉上 
    。就在外界還認為他們只是啃著地瓜,生活毫無變化的鄉下武士之時,柳生家這口古井 
    ,到了近代,出了一位兵法家始祖石舟齋宗嚴。他的兒子中,出了一位備受家康青睞的 
    但馬守宗矩;他的兄長當中,出了以勇猛聞名的五郎左衛門和嚴勝;他的孫子當中,出 
    了一位麒麟兒兵庫利嚴,受加籐清正高薪聘用,在肥後任官職。這些「偉大的井底之蛙 
    」已經開始嶄露頭角了。 
     
      以兵法之家來看,吉岡家地位崇高,非柳生家所能及。但是,這種差別已是前塵往 
    事。然而,在此歇腳的傳七郎和其他人到現在還沒注意到這個事實。 
     
      武藏覺得他們的得意既可笑又可悲。 
     
      最後———不由得苦笑。為了擺脫這些念頭,只好到澡堂角落解下髮結,拿一塊粘 
    土擦髮根,他已經好久沒有洗頭了。 
     
      此時又聽到那三人的聲音。 
     
      「真舒服。」 
     
      「泡泡澡,才有旅行的氣氛。」 
     
      「要是有女人陪酒……」 
     
      「那就更棒了!」 
     
      他們邊說邊擦乾身體,先出去了。 
     
      武藏用毛巾綁著洗好的濕發,回到房間,看到像個小男生的小茶正蹲在牆角哭泣, 
    武藏問道:「怎麼了?」 
     
      「客官!那個小孩打我。」 
     
      「她說謊。」 
     
      城太郎在她對面的角落,鼓著腮幫子辯解。 
     
      「為什麼打女生?」 
     
      武藏罵道。 
     
      「可是,那個臭丫頭,她說大叔軟弱無能。」 
     
      「胡說!」 
     
      「你沒說嗎?」 
     
      「我哪有說客官軟弱無能。是你自己耀武揚威,說什麼你的師父是日本第一的兵法 
    家,在般若荒野斬了幾十個浪人。我說日本第一的劍術師父,除了這裡的領主之外,別 
    無他人,你就打我耳光了,不是嗎?」 
     
      武藏笑道:「原來是這樣。是他不好,等一下我會罵他。小茶!原諒他吧!」 
     
      城太郎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城太郎!」 
     
      「什麼事?」 
     
      「去洗澡吧!」 
     
      「我不喜歡洗熱水澡。」 
     
      「跟我很像嘛!可是一身臭汗,不洗不行啊!」 
     
      「明天到河裡游泳去。」 
     
      跟武藏一熟絡,這個少年便開始露出倔強的本性。 
     
      但是武藏就是喜歡他這點。 
     
      吃飯的時候,城太郎又嘟著嘴巴了。 
     
      小茶端著托盤,送上飯菜,卻不開口,兩人怒目相向。 
     
      武藏這幾天若有所思,內心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要成為一名獨行俠。這個願望 
    似乎太大了,但並非不可能,所以才會在這客棧逗留這麼久。 
     
      他期待能夠與柳生家的祖師石舟齋宗嚴見個面。 
     
      說得更強烈一點———用他年輕、野心勃勃的話來說———就是真的要打就要面對 
    大敵。用生命作賭注,不是打倒大柳生家的名望,就是壞了自己的劍名。只要能見柳生 
    宗嚴一面,跟他交上手,就算死也無憾。 
     
      要是有人聽到他這種志願,一定會笑他有勇無謀。武藏自己也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 
    有。 
     
      再怎麼說,對方至少是一城之主,他的兒子是江戶幕府的兵法老師,全家族不但都 
    是典型的武將,而且在新時代潮流中,昌隆無比的家運正照耀整個柳生家族。 
     
      ———要打倒對方不是那麼簡單的。 
     
      武藏心裡有所惦記,連吃飯的時候都念念不忘。 
     
      12他是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家,年近八十,品德與時俱進,高潔之風日增,而且牙齒 
    完好,耳聰目明。 
     
      他經常說:「我會活到百歲呢!」 
     
      這位石舟齋之所以這麼有自信,是因為:「柳生家代代都很長壽。二三十歲就去世 
    的,都是因為戰死沙場。我們家的祖先,沒有一個是在五六十歲的時候就老死家園的。 
    」 
     
      不,即使沒這樣的血統,石舟齋的處世態度,以及老年的修養,能夠活到百歲也不 
    是件奇怪的事。 
     
      他身處在享祿、天文、弘治、永祿、元龜、天正、文祿、慶長這漫長的亂世中,尤 
    其是在四十七歲之前的壯年期,正逢三好黨亂、足利氏的沒落、松永氏及織田氏的興亡 
    等等,即使是這塊樂土,也沒有放下弓箭的餘暇。他自己也常說:「能活著實在是奇跡 
    。」 
     
      四十七歲之後,不知為何,他突然放下屠刀。不管是足利將軍義昭重金禮聘,還是
    信長三顧茅廬,連稱霸四海的豐臣氏也請不動他。雖然他居住在距離大阪、京都只有咫
    尺之地,但他表示:我又聾又啞。 
     
      從此韜光養晦,像只冬眠的熊守著這山裡的三千石土地,安享餘年,不問世事。 
     
      後來,石舟齋經常對別人提起:「這座小山城經過朝不保夕的治亂興亡,至今還能 
    安然無恙,簡直是戰國時期的奇跡……」 
     
      原來如此———聽到的人,莫不佩服他的遠見。要是當時他跟隨足利義昭,信長一 
    定會討伐他;要是跟隨信長,他跟秀吉的關係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了;如果接受秀吉的 
    恩惠,在後來的關原之役中,家康一定不會放過他。 
     
      還有,在這興亡的驚濤駭浪中,要掌穩船舵,保護家族平安無事,還要維持家名清 
    譽,真不容易。亂世中,人情世故變化無常,今日的朋友,常是明日的敵人。人們喪失 
    節操,不講義氣,有時同族或親戚之間也會拔刀相向,互相廝殺。因此,若非在武士道 
    精神之外,還有其他的堅定信念,是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的。 
     
      可是,石舟齋卻虛懷若谷。 
     
      「我的能力,尚有不足之處。」 
     
      他在客廳牆上掛著一幅自題的詩歌:世事多變只有隱藏兵法的家族才能歷久不衰然 
    而,這位老子型的智者在家康重禮召見時,也不禁動了凡心。他喃喃自語:誠心召見, 
    難再置之不理。 
     
      他走出了隱居幾十年的茅廬,到京都紫竹村鷹峰的軍營,第一次晉謁大御所1。 
     
      當時,他帶在身邊一同前往的是五男又右衛門宗矩,二十四歲。還有他的孫子新次 
    郎利嚴,未滿十六歲的及冠之齡。 
     
      他帶著這兩個鳳雛晉見家康,接受了舊領地三千石的安堵令2。家康提議:「將來 
    請到德川家的兵法所任職。」 
     
      而他則推舉自己的兒子。 
     
      「犬子宗矩,還請多多提拔。」 
     
      自己又退居柳生谷的山莊裡。後來,其子又右衛門宗矩要到江戶出任將軍家兵法指 
    導時,這位老者傳授給他的,不是刀劍技巧,而是———治世的兵法。 
     
      他的「治世兵法」,也是他的「修身兵法」。 
     
      石舟齋常說:「這些全都是老師的恩德。」 
     
      絲毫沒忘記上泉伊勢守信綱的德望。 
     
      而且,也常提醒大家:「伊勢大人才是柳生家的守護神。」 
     
      他的房間裡,供奉著伊勢守頒給他的新陰流證書,以及四卷古目錄。每逢伊勢守忌 
    日,他一定不忘以鮮花素果祭拜。 
     
      這四卷古目錄,又名圖繪目錄,是上泉伊勢守親筆用圖畫和文字記錄的新陰流秘傳 
    刀法。 
     
      石舟齋即使在晚年,還是經常翻閱此書,悼念恩師。 
     
      「他的畫也惟妙惟肖。」 
     
      書上的畫經常讓他愛不釋手。每次看到這些天文時代裝扮的各種人物,以各式利落 
    的大刀刀法互相攻擊的形態,就有一種神韻飄渺,雲霧直逼山莊屋簷的感覺。 
     
      伊勢守造訪這小柳生城的時候,石舟齋大概三十七八歲,正是野心勃勃、血氣方剛 
    的年齡。 
     
      當時,上泉伊勢守帶著外甥匹田文五郎,以及弟弟鈴木意伯,在遍游諸國兵法家之 
    後,經由人稱「伊勢太御所」的北留具教的介紹,來到寶藏院求教。寶藏院的覺禪房胤 
    榮,經常出入柳生城,把這事告訴尚未改名石舟齋的柳生宗嚴,說道:「有一名男子來 
    求教。」 
     
      這便是他們相會的機緣。 
     
      伊勢守和宗嚴連續比武三天。 
     
      第一天,一開始,伊勢守都會喊:「要打嘍!」 
     
      而且先言明要攻擊的部位,然後依言進攻。 
     
      第二天,宗嚴還是輸了。 
     
      宗嚴自尊嚴重受損,第三天屏氣凝神,採取不同的姿勢應對。 
     
      這一來,伊勢守說道:「這招不好,我可以這樣對付你。」 
     
      與前兩天一樣,他還是針對事先言明的部位發動攻擊。 
     
      最後,宗嚴終於棄刀,說道:「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兵法。」 
     
      之後,懇求伊勢守留在柳生城住了半年,一心向他求教。 
     
      後來伊勢守必須離開時,說道:「我的兵法尚未練成,你還年輕,希望你能繼續完 
    成它。」 
     
      同時丟下一個公案給他。這個公案難題是———要如何修煉無刀的刀法? 
     
      宗嚴從那時起,花了數年的時間廢寢忘食,仔細鑽研無刀刀法的道理。 
     
      後來,伊勢守再次造訪他的時候,他已胸有成竹。 
     
      「練得如何了?」 
     
      兩人一過招,伊勢守即說:「嗯!你已能把握真理,不必用到大刀了。」 
     
      說畢,留下證書和圖繪目錄四卷之後,翩然而去。 
     
      柳生流從此誕生。石舟齋宗嚴晚年退出江湖,隱居山林,也是從此種兵法中悟出的 
    一流處世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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