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現在他住的山莊,雖然在小柳生城裡面,但是該城都是石牆鐵壁,跟石舟
齋老年的心境不甚搭配,所以他又另外蓋了一間樸實的草庵,入口也另建,猶
如隱居山林,安享餘年。
「阿通!怎麼樣?我插的花生動嗎?」
石舟齋把一枝芍葯花投入伊賀花瓶,欣賞自己所插的花,看得入神。
「真的……」
阿通在後面欣賞著。
「主公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學習茶道和花道吧?」
「我又不是公卿,沒跟老師學過插花或茶道。」
「但是您看起來像是拜師學過的。」
「我是用劍道之理來插花。」
「咦?」
她瞪大眼睛。
「用劍道可以插花嗎?」
「當然可以,花也是用氣來插的。用手去彎曲花莖,或是調整花朵,都是一種傷害
。維持它從野地裡採來的樣子,運氣投入水中———就像這樣,花就會顯得栩栩如生了
。」
在這個人的身邊,阿通覺得學到了各種哲理。
柳生家的家臣莊田喜左衛門在路上與她萍水相逢,希望她能夠為他的老主公吹笛,
以排遣無聊的日子,所以她才來到這裡。
石舟齋非常喜歡聽她吹笛,再加上這個山莊裡一直缺少像阿通這樣年輕溫柔的女子
,所以每次阿通說:「請早點休息。」
老主公一定會說:「唉,再多留一會兒吧!」
或是:「我教你泡茶。」
有時則說:「來吟詠幾首和歌吧!我也來試試古今歌風。《萬葉集》也不錯,但是
像我這種草庵主人,還是比較喜歡《山家集》那種淡泊風格。」
反正就是不希望阿通離開。而阿通也知所回報。
「主公,我給您縫了這個頭巾,希望合您的意。」
這種細心是那些勇猛的武將家臣做不到的。
「哦,太好了。」
石舟齋戴上那頭巾,他對阿通就更加疼愛了。
阿通在月光皎潔的夜晚,吹奏令人神往的悠揚笛聲,常常傳到小柳生城城外。
莊田喜左衛門更是如獲至寶,十分欣慰:「這真是飛來的福氣。」
喜左衛門現在剛從城外回來,穿過古舊柵壘後面的林子,來到主公幽靜的山莊。
「阿通姑娘!」
「哪一位?」
她打開木門。
「噢!是您啊……請進。」
「主公呢?」
「正在看書。」
「麻煩你通報一下,說是喜左衛門奉命辦事回來了。」
「呵呵呵!莊田先生,這不是喧賓奪主了嗎?」
「為什麼?」
「我是您從外面帶回來的吹笛女子,您才是柳生家的家臣。」
「說的也是。」
喜左衛門也覺得好笑,但還是說:「這裡是主公一個人的住所,你又受到特別禮遇
———還是請你幫我通報一聲。」
「好的。」
阿通進去不久,馬上出來說道:「請進!」
石舟齋戴著阿通縫的頭巾,坐在茶室等待。
「你回來了?」
「遵照您的意思,全都辦好了。我恭敬傳話,從前門送了禮物進去。」
「他們已經離開了嗎?」
「還沒。我回到城裡的時候,他又差綿屋客棧的人送信來,說是既然路過這裡,說
什麼也想來拜見小柳生城的武館,明天一定會到城裡來拜訪。還說一定要親自見見石舟
齋先生,跟您請個安。」
「這小子!」
石舟齋罵道:「真是囉嗦。」
他一臉的不悅。
「你沒有清楚告訴他們,宗矩在江戶,利嚴在熊本,其他的人也都不在?」
「我說了。」
「我鄭重其事,派使者前去婉拒,他們竟然還強行要來拜訪,真不知好歹。」
「真是的……」
「聽說吉岡那一夥人,武功並不怎麼樣。」
「我是在綿屋跟他們碰面的。傳七郎剛好去伊勢參拜回來,我看他人品也不怎麼樣
。」
「是嗎?吉岡的上一代拳法非常優秀,他跟伊勢大人上京的時候,我跟他見過兩三
次面,還一起喝過酒———但是近幾年來,家道日益中落。我念在傳七郎是他兒子的情
分上,不忍讓他難堪,沒把他趕出去。柳生家還從來沒有理會過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
子的挑戰呢!」「傳七郎這個人看來自信滿滿!他硬是要來,我就給他一點教訓!」
「不成、不成。名家之子,死要面子,很容易心懷怨恨。要是我們把他打回去,事
情就會沒完沒了。為了宗矩和利嚴,我們要用超然的態度去面對他。」
「那要怎麼辦?」
「還是來軟的,以禮對待名家之子,哄他回去……對了,派男的去容易起衝突。」
他回頭望著阿通,說道:「派她去比較好,女的比較好。」
「好的,我這就去。」
「不急、不急……明早前去即可。」
石舟齋大筆一揮,寫了一封茶藝家式的簡要信函,把它綁在剛才插剩的一枝芍葯花
上,交代阿通:「拿這個去見那小子,告訴他石舟齋傷風不適,由你代為傳答,並接受
他們的問候。」
石舟齋授意阿通擔任信使。第二天早上,阿通披上披風,說道:「那我走了。」
她走出山莊,來到外城廓的馬廄。
「對不起……我要借一匹馬。」
正在打掃的馬廄小廝看到她,說道:「咦?阿通姑娘!你要上哪兒去?」
「要到城外叫做綿屋的客棧,主公要我當他的使者。」
「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麻煩了。」
「你一個人行嗎?」
「我喜歡騎馬。以前在鄉下,對野馬已經駕輕就熟了。」
淺紅色的披風在馬背上,一路隨風搖曳。
披風在城市裡是已經落伍的服飾,上流社會的人已經不穿了。但是,在地方土豪或
中層社會裡,還是頗受女性青睞。
她手上拿著一枝初綻的白芍葯花,石舟齋的信函就繫在上面。她單手輕握著韁繩,
在田里工作的人看到了,都放下工作,目送她遠去。
「阿通姑娘走過去了!」
「那個就是阿通姑娘啊?」
她到此地不久,名字立即被傳揚開來,連農夫都知道。這表示農夫和石舟齋之間,
並不像一般的百姓和領主,上下階級分明,而是彼此非常親近。所以他們都知道最近主
公身邊來了一位美女,經常為主公吹奏笛子,陪侍在旁。他們對石舟齋的親近和尊敬,
也很自然地轉到她身上。
她走了大約半里路。
「請問綿屋客棧在哪裡?」
阿通騎在馬上,向一位農家婦女問路。那婦女背著小孩,正在河邊清洗鍋底。
「你要到綿屋客棧嗎?我帶你去。」
那婦女放下手邊工作,特地要帶她去,讓阿通覺得很過意不去。
「你不必親自帶我去,只要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
「沒關係,那客棧離這裡很近。」
雖然說近,但還是走了約一公里左右。
「這裡就是了。」
「謝謝!」
她下馬,把馬綁在屋前的樹幹上。
「歡迎光臨!要住宿嗎?」
小茶出來招呼。
「不是,我來見住在這裡的吉岡傳七郎先生———是石舟齋大人派我來的。」
小茶跑進去,過了許久才出來:「請進!」
今早退房正要離去的客人,正在門口忙著穿草鞋、扛行李,看到隨著小茶進去的阿
通,眉清目秀,氣質優雅,不由得眼光直跟著她,喃喃自語:「她是哪裡來的?」
「是誰的客人啊?」
而吉岡傳七郎和他的朋友,昨夜喝酒喝得太晚,才剛起床。聽說小柳生城的使者求
見,以為又是那個虎背熊腰的大鬍子。沒想到眼前出現的使者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手上還拿著白芍葯花。
「唉!真不好意思……這裡一片凌亂……」
他們的神情十分慌亂,不但注意到房間大煞風景,還立刻整理了衣冠和坐姿。
「請!請到這邊來!」
「我受小柳生主公囑咐,前來傳話。」
阿通把芍葯花放到傳七郎面前,說道:「請過目。」
「哦?……是封信?」
傳七郎打開信函。
「傳七郎敬覽。」
那張信紙不足一尺。墨色淺淡,顯露茶道的特色。
閣下屢致問候之意,愧不敢當。老朽不巧傷風不適,與其望見老朽病容,不如送上
一枝清新芍葯,聊慰諸君旅途辛勞。花期有限,請賜寬恕之意。
老朽已經不問世事甚久,恕難再見外人。
敬請多多包涵。石舟齋致傳七郎閣下及諸大雅「哼……」
傳七郎覺得無趣,從鼻孔中冷哼一聲,捲起信函問道:「只有這個嗎?」
「還有,主公吩咐,本來應該請您前去,奉上粗茶的。無奈家中武者全都不在,兒
子宗矩在江戶任職,要是草率招待,恐會貽笑京都諸公,更是失禮。下次再請您順道來
訪———」
「哈哈———」
他一臉的不悅。
「聽你之言,看來石舟齋大人誤會我們是來討茶喝的。我們這些武門之子不懂什麼
茶道之事。我們只想拜見石舟齋大人的健朗之軀,順便求教,請他指點一番而已。」
「這個他非常瞭解。但是,近來他以風月為友,安享餘生,所以養成了什麼都喜歡
用茶道來談論的習慣。」
「真沒辦法!」
他頗不甘願地說道:「既然如此,請你轉告他,下次再游此地,一定要前去拜訪。
」
傳七郎說完,把芍葯花還給她,阿通立刻說道:「啊!主公說過,這枝花要送您,
以慰旅途辛勞。要是您坐轎子就插在轎子前面;騎馬就插在馬鞍上。」
「什麼?拿這個當禮物?」
他瞥了一眼,似乎覺得受到了侮辱,神情憤怒。
「混、混蛋!你告訴他,我們京裡也有芍葯花!」
被他這麼拒絕,也不好再勉強,阿通便道:「那我這就回去轉告……」
阿通拿著芍葯,小聲告辭,然後走出房間。
對方大概非常生氣,竟然沒人送客。阿通想到背後的情形,一到走廊就忍不住笑了
出來。
到達此地已十幾天的武藏,就住在同一條走廊,隔著數間的房間裡。阿通側臉望了
一下又黑又亮的走廊,便往反方向走了出去。突然,有人在武藏房裡站了起來,來到走
廊上。
阿通背後傳來腳步聲,有人追了過來。
「您要回去了嗎?」
阿通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帶路的小茶。
「是啊!我事情辦完了。」
「這麼快。」
打過招呼,小茶直盯著著她手上的花。
「那枝芍葯是白色的嗎?」
「是的。是城裡的白芍葯,你要的話送給你。」
「我要。」
她伸出手。
阿通把芍葯花放到她手上。
「那我走了。」
她走到屋前,翻身上馬,披上披風逕自走了。
「歡迎再度光臨。」
小茶目送她離開後,現寶似的把芍葯花拿給客棧裡的夥計們看,但是沒人稱讚它美
麗,只好失望地拿到武藏房間,問道:「客官,您喜歡花嗎?」
「花?」
武藏又撐著臉靠在窗台上,出神地盯著著小柳生城的方向。
怎樣才能接近那個大人物?怎樣才能見到石舟齋?還有,如何才能給那個被稱為劍
聖的宗師致命一擊?
他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
「……哦,這花真美!」
「喜歡嗎?」
「喜歡。」
「這花叫做芍葯———白芍葯。」
「太好了。那兒剛好有個花瓶,把它插上吧!」
「我不會插花,客官您插。」
「不,你來插比較好,你清純沒有心機,反而比較好。」
「那麼,我去裝水。」
小茶拿著花瓶出去了。
武藏看著放在那兒的芍葯花,目光突然停在它的切口上。不知什麼事引起了他的注
意,光遠看還不夠,後來索性拿起來細瞧,不是欣賞花,而是看它的切口。
「……哎呀……哎呀!」
小茶端著花瓶,裡面的水一路走一路濺,讓她連連驚呼。回到房間,她把水放到壁
龕上,隨手就把芍葯花插進瓶裡。
「不行哪!客官!」
雖然是個小孩,還是看得出自己插得不夠自然。
「你看!是花枝太長了。好,拿過來,我幫你切短一點。」
小茶把花抽出來,武藏對她說:「切短之後,把花直插瓶裡。對、對!就像那樣,
就像花長在土裡的樣子,直著拿。」
小茶照他說的拿著花,但突然把手裡的芍葯拋了出去,嚇得大哭起來。
也難怪。
因為武藏竟然用這麼粗暴的方式切一株嬌柔的花朵———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手才剛碰到腰間的短刀,突然鏗———一聲,隨著刀入鞘的聲音,一道白光穿過小茶
兩手之間。
她嚇了一大跳,大哭不止,武藏卻沒有安慰她,兀自拿著兩枝花莖,仔細比較原來
的切口和自己的切口,看得入神。
「唔……」
過了一陣子,武藏才回過神。
「啊?對不起、對不起!」
小茶淚眼汪汪,武藏撫著她的頭,又是道歉又是哄的,問道:「你知不知道這花是
誰送來的?」
「人家送我的。」
「誰?」
「城裡的人。」
「小柳生城的家臣嗎?」
「不,是個女的。」
「唔……這麼說來,這是城裡種的花嘍!」
「可能是吧!」
「剛才真抱歉,等一下大叔給你買糖吃。現在長短剛剛好了,插在瓶裡看看。」
「這樣可以嗎?」
「對、對!那樣很好。」
本來小茶認為武藏是個有趣的叔叔,這回看到他用刀之後,突然覺得他很可怕。所
以武藏一講完,她一溜煙地就不見了。
比起正在瓶裡微笑的芍葯花,落在武藏膝前七寸長的花莖,更吸引他的注意。
原來的切口,不是用剪刀,也不是用小刀切的。芍葯枝幹雖然柔軟,但是這個切口
看得出來是用相當大的腰刀切下來的。
而且切法也不尋常。光看那枝幹的切口,就知道切的人身手非凡。
為了比較,武藏也學他用腰刀來切,但仔細比較之下,還是不一樣。雖然說不出哪
裡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切法實在差得太遠了。就像雕刻一尊佛像,即使用的是
同一把鑿刀,但從著力的刀痕就可看出名匠和凡工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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