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奇怪。」
武藏獨自沉思。
「連城內庭園裡的武士,都如此身手非凡,可見柳生家實際上比傳說的還要厲害嘍
?」
一想到此,就令他自謙不已。
「錯了!自己到底還是不行———」
但是立刻又振作精神,充滿鬥志。
「要找對手,這種人不是正合適嗎?要是打敗了,只好臣服在他的跟前。可是,既
然抱著必死的決心,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想到這些,令他全身發熱。年輕人追求功名的心,令他熱血奔騰。
———問題是,用什麼手段?
石舟齋大人一定不會接見修行的武者。這客棧的老闆也說過,什麼人介紹都沒用,
他是不會接見任何人的!
宗矩不在,孫子兵庫利嚴也遠在他鄉。要在這塊土地上打敗柳生家,就只能把目標
放在石舟齋身上了。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思緒又回到這個問題上,在他血液中奔流的野性和征服欲,才稍微安定下來,眼光
也移到壁龕的白花上。
「……」
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一個氣質和這花相似的人。
———阿通!
好久沒想到她了。在他忙亂的神經和樸實的生活中,又浮現出她溫柔的面貌。
阿通輕拉韁繩回柳生城的途中,突然有人從雜樹叢生的懸崖下對著她大叫:「喂!
」
「小孩子!」
但是,這個地方的小孩,看到年輕女子,根本不敢這樣大叫,耍逗人家。
她停下馬,想看個究竟。
「吹笛子姐姐!你還在這裡啊?」
原來是個全身赤裸的男孩,頭髮濕透,衣服夾在腋下。裸著身子,一點也不遮掩,
就從崖下跑上來。
還騎著馬呢!他抬頭用輕蔑的眼神望著阿通。
「喲!」
阿通也吃了一驚。
「我以為是誰呢?你不是那個在大和路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城太郎嗎?」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你胡說!我那時才沒哭呢!」
「不提那事了。你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前幾天。」
「跟誰來的?」
「我師父。」
「對了、對了,你說過要拜師學劍術的。那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光著身子?」
「我在這下頭的河裡游泳。」
「哎……水還很冷吧?人家看你游泳,要笑你的!」
「我是在洗澡。我師父說我一身臭汗,我討厭進澡堂洗澡,所以來這裡游泳。」
「呵呵呵!你住哪個客棧?」
「綿屋。」
「綿屋?我剛剛才從那兒回來呢!」
「是嗎?要是知道的話,就能到我房間來玩了。要不要再回去一趟?」
「我是來辦事的。」
「那就再見嘍!」
阿通回頭對他說:「城太郎!到城裡來玩吧———」
「可以嗎?」
這本來只是她的客套話,沒想對方這麼認真,使她有點為難。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能這個樣子去啊!」
「真討厭!我才不去那種拘束的地方呢!」
阿通聽他這麼一說,鬆了一口氣,微笑著進城去了。
她把馬還給馬房,回到石舟齋的草庵,稟報傳話的結果。
「這樣子啊?他生氣了。」
石舟齋笑道。
「這樣就好,他雖然生氣,但是不會再糾纏不休了,這樣很好。」
過了一陣子,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事,問道:「芍葯呢?你把它丟掉了嗎?」
她回答說送給了客棧的小女傭,他也同意她的做法。
「但是,吉岡家那小子傳七郎,可曾拿過那芍葯?」
「有。要解開信函的時候。」
「然後呢?」
「然後就還給我了。」
「他有沒有看到花枝的切口?」
「沒特別注意……」
「他完全沒注意到,也沒說什麼嗎?」
「什麼也沒說。」
石舟齋好像對著牆壁講話,喃喃自語:「沒見他是對的。這個人不值得我見他,吉
岡只有拳法那一代呀!」
13此處的武館堪稱莊嚴宏偉,屬於外城郭的一部分,天花板和地板都用巨大的石材
建造而成,聽說是石舟齋四十歲的時候改建的。處處透出歲月留下的光澤,古樸典雅,
好像在述說人們以往在此磨煉的歷史。面積寬闊,聽說遇戰爭時,可以容納家裡全部的
武士。
「太輕了!不是用刀尖———用刀腹、刀腹!」
莊田喜左衛門穿著一件內衣、長褲,坐在高出一階的地板上,怒斥練習的人。
「重來!不像話!」
被罵的也是柳生家的家士。他們甩了甩汗如雨下的臉。
「喝!」
「嘎!」
立刻又像兩團火球,打得難分難解。
在此,初學者拿的不是木劍,而是一種叫做「韜」的東西,它是上泉伊勢守所發明
,用皮革包裹竹子,是個沒有護手的皮棒子。
———咻!
要是打得激烈,有時也會有人不是耳朵飛了,就是鼻子腫得像個石榴。這裡也沒有
對打的規則,總要把對方打倒在地才算,就算倒地之後再補上一二棒,也不算犯規。
「不行!不行!搞什麼啊!」
這些人總要練到精疲力竭。對初學的人更是嚴格,從不假辭色。因此,很多家士都
說,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到柳生家奉公的。新來的很少能繼續練下去,因此,能忍受的
人才能當這裡的家士。
足輕也好、馬僮也好,只要是柳生家的人,沒有人不懂刀法。莊田喜左衛門的職務
雖然是用人,但是他老早就學成新陰流,對石舟齋精心鑽研的家學柳生流的奧秘,也早
已融會貫通———而且,還加上自己的個性和心血,自稱是———莊田真流。
還有木村助九郎雖然是馬回1,但他也熟悉這個流派;村田與三雖然是納戶組2,
但聽說是現在在肥後的柳生家長孫兵庫的好對手;出淵孫兵衛也只是這裡的小文書,但
從小在此長大,也練就一手高強的劍術。
要不要到我的藩裡做事———這是越前侯想聘用出淵說的話。而記州家則大力爭取
村田與三。
柳生家只要一傳出有人學成的風聲,各地諸侯立刻前來求才———這男子讓給我吧
!
簡直像在招贅女婿。對柳生家來說,這是光榮也是困擾。每次拒絕,對方就會說:
哎呀!你們那裡還會培養出更多好人才的!
一代劍士,不斷從這古城的武館中湧出。在家運昌隆下奉公的武士們,想要出人頭
地,就得接受竹刀和木劍的磨煉,這是理所當然的家規。
「那是什麼?衛兵!」
突然,莊田站起來,對著窗外的人影問道。
原來是城太郎站在衛兵背後。莊田瞪大了眼睛。
「怎麼是你?」
「大叔!您好!」
「啊?你怎麼進城來的?」
「是守城門的人帶我進來的。」
城太郎言之成理。
「原來如此。」
莊田喜左衛門問帶他進來的大門守衛道:「這小孩是怎麼回事?」
「他說要見您。」
「怎麼可以憑這小孩的一句話,就隨便帶他進來。小傢伙———」
「是。」
「這裡不是你們玩耍的地方,快回去!」
「我不是來玩的,是替師父送信來。」
「你師父……啊哈!對了,你主人是修行武者。」
「信在這裡,請過目。」
「不看也罷!」
「大叔!您不識字呀?」
「什麼?」
莊田苦笑。
「胡說八道!」
「那麼,您看一下有什麼關係?」
「這小子!伶牙俐嘴的。我的意思是說不必看大概也知道內容。」
「即使您知道,可是看一下總是禮貌嘛!」
「來此的修行武者像蚊蠅一樣多,請原諒我無法一一禮貌對待。在這柳生家,要是
像你說的以禮相待,那我們每天光應付修行武者就忙不完了。可是,你專程跑來,這樣
對你又太可憐了。這封信大概是說無論如何希望拜見這鳳城的武館,即使是只能見到將
軍家老師的大刀刀影,也就心滿意足,為了同樣有志於劍道的晚輩,懇請不吝賜教……
對不對?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大叔!您好像看著信念一樣啊!」
「所以我不是說過不看也罷嗎?但是,柳生家對來求教的人也不全是冷漠無情地把
他們全部趕回去。」
他詳詳細細地向他解釋。
「讓這藩士帶你去好了。一般來訪的修行武者穿過大門到中門後,可以看到右邊有
一棟掛著『新陰堂』匾額的建築物。只要向門房報備一下,就可在裡面自由休息,也可
供人住上一兩天。還有,為了鼓勵武學後進,來訪者離開的時候,我們會給每人一筆微
薄的斗笠費。所以,你把這信交給新陰堂的職員就行了。」
然後又問:「這樣你懂了嗎?」
城太郎回答:「不懂。」
他搖搖頭,聳起右肩。
「喂!大叔!」
「什麼事?」
「您說話也要先看人吧!我可不是乞丐的弟子喔!」
「唔。你……真拿你沒辦法!」
「打開信看看,要是信上寫的和大叔說的不一樣,怎麼辦?」
「唔……」
「頭砍給我可以嗎?」
「等等!等等!」
就像栗子皮裂開了一樣,喜左衛門的大鬍子中間,露出白色的牙齒,笑了起來。
「頭不能給。」
「那麼,你就得看信。」
「小傢伙!」
「什麼事?」
「你真是不辱師命啊!」
「這是應該的啊!您不也是柳生家的用人嗎?」
「真是三寸不爛之舌!要是劍法也如此,就了不得了……」
他邊說邊拆開信封,默讀武藏的信。然而讀完之後,臉色有些驚懼。問道:「城太
郎———除了這信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嗎?」
「啊!差點忘了!在這裡。」
他從懷裡拿出一枝七寸長的芍葯切枝,從容地交給對方。
「……」
喜左衛門靜靜比較兩端切口,側頭想著,好像無法瞭解武藏信裡的真意。
武藏信裡提到,從客棧裡的小女傭處得到一枝芍葯,聽說是城裡的花。後來發現花
枝的切口是武功非凡之人所切。
又寫著:插花時,感受其神韻,非常想知道是誰切的?不情之請,方便的話,請簡
單賜覆,交由傳話小童帶回。
信裡根本沒提到他自己是修行武者,也沒說希望跟他們比武,只提這麼一件事。
提出這種要求的,還真是怪人!
喜左衛門心裡這麼想著,再一次仔細察看切口到底哪裡不同?但怎麼也看不出哪一
個先切,哪一個後切,也看不出哪裡不同。
「村田!」
他把信和切枝拿進武館。
「你看這個。」
交給村田。
「你能不能分辨出這兩端的切口,哪一個是武功較高的人切的,哪一個是武功略低
的人切的?」
村田與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終於承認:「看不出來。」
語氣像洩了氣的皮球。
「拿給木村看看。」
他們來到木村助九郎的公務房裡,木村也無法解答。
「這個嘛!」
正好在場的出淵孫兵衛說道:「這切枝是前天主公親手切下來的。莊田大人那時不
是也在旁邊嗎?」
「沒有,我只看到他插花。」
「這是那時插剩的。後來主公把信函綁在這枝芍葯上,吩咐阿通拿給吉岡傳七郎。
」
「哦!原來是那件事!」
喜左衛門聽完,把武藏的信再看了一次。這回他神情愕然,張大了眼睛。
「兩位大人,這封信署名新免武藏。前一陣子跟寶藏院僧人一起在般若荒野砍殺眾
多無賴漢的人,也叫做武藏,他和宮本武藏是不是同一個人呢?」
這個武藏,大概就是那個武藏沒錯。出淵孫兵衛和村田與三都這麼說,信在他們手
上傳來傳去,每個人都重新看了一次。
「字裡行間也流露出凜然之氣。」
「像個大人物似的。」
大家喃喃自語。
莊田喜左衛門說道:「如果這個人真如信上所說的,一看到芍葯的切口就察覺它與
眾不同,那他的道行一定比我們高。這是主公親手切下來的,畢竟慧眼才能識英雄啊!
」
「嗯……」
出淵突然說道:「真想找他一會。一來可探探他的虛實,二來也可問問他般若荒野
事件的始末。」
喜左衛門想起了一件事。
「來送信的小孩子還在等著呢!要不要叫他?」
「怎麼做才好呢?」
出淵孫兵衛和木村助九郎商量了一下。助九郎說,現在正好不接受任何修行武者來
此學武,所以無法在武館接見這個客人。但是,中門處的新陰堂池畔,正值燕子花盛開
,山杜鵑也嫣紅點點。可以利用一個晚上,在那兒設置酒宴,跟他暢談劍術,他一定會
樂於參加,要是傳到主公的耳裡,也不會遭到責難。
喜左衛門拍案叫絕。
「這是個好辦法!」
村田與三也同意。
「我們有興趣跟這人談談,就這麼回答他吧!」
商量有了結果。
在屋外等待的城太郎伸著懶腰。
「怎麼這麼慢哪?」
此時,有一隻大黑狗聞到他的味道,走了過來。城太郎把它當成好朋友似的,叫道
:「喂!」
抓著它的耳朵,拉它過來,說道:「我們來玩相撲。」
城太郎抱著它,把它翻倒。
因為太容易了,他忍不住開始逗弄它,又丟又拋的,還用力扳開它的上下顎。
「叫汪汪!」
玩著玩著,不曉得怎麼惹怒了它,那隻狗開始抓狂,突然咬住城太郎的袖口,像一
頭小牛,嗚嗚低吼。
「好傢伙!你以為我是誰?」
他手握木刀,做勢欲砍,那狗猛然張開大嘴,像小柳生城奮勇殺敵的士兵一樣,發
出兇猛的叫聲。
咚———木劍打在狗堅硬的頭上,發出好像敲在石頭上的聲音。這一來,猛犬咬住
城太郎背後的腰帶,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你太過分嘍!」
他正要爬起來,但是狗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城太郎哎呀一聲慘叫,兩手捂著臉,拔
腿就跑。
汪、汪、汪!
狗的叫聲,震撼了整個後山。城太郎捂著臉的手指之間,流出了鮮血。他連滾帶爬
,邊逃邊哭:「哇———」
聲音之大,實在不輸那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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