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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七章】 
    
      「我回來了!」 
     
      城太郎回來之後,表情也已經恢復正常,來到武藏面前。 
     
      武藏看到他的臉,嚇了一跳。他的臉上佈滿抓痕,就像棋盤一樣。鼻子也像掉到沙 
    子裡的草莓,一片血肉模糊。 
     
      武藏知道他一定遇到不愉快的事了,傷口一定疼痛不堪,可是城太郎對此隻字不提 
    ,所以武藏也不問。 
     
      「回信在此。」 
     
      他把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交給武藏,三言兩語把經過情形描述一遍,臉上又流出了 
    鮮血。 
     
      「就是這樣,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你辛苦了!」 
     
      武藏的眼光一落到莊田喜左衛門的回函,城太郎便用兩手捂著臉頰,往外面衝了出 
    去。 
     
      小茶跟在他後面,擔心地看著他的臉:「怎麼了?城太郎!」 
     
      「被狗咬了。」 
     
      「哎!哪裡的狗?」 
     
      「城裡的———」 
     
      「啊!是那只黑色的紀州犬。那隻狗啊!再有幾個城太郎也敵不過它。有一次,別 
    處的奸細潛到城裡,還被它咬死了呢!」 
     
      雖然經常被他欺負,小茶現在卻親切地帶他到後面洗臉,又拿藥幫他敷臉。今天城 
    太郎調皮不起來了,不斷地說:「謝謝!謝謝!」 
     
      可是頭卻抬不起來。 
     
      「城太郎!男子漢大丈夫,怎麼那麼輕易就低頭呢?」 
     
      「可是……」 
     
      「雖然我們經常吵架,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也一樣。」 
     
      「真的?」 
     
      城太郎在膏藥空隙間的皮膚,漲得通紅。小茶臉上也是一陣滾燙,趕緊用雙手壓住 
    。 
     
      四下無人。 
     
      乾燥的馬糞被太陽曬得蒸發出熱氣。嫣紅的桃花,從陽光燦爛的空中飄然落下。 
     
      「可是,城太郎的師父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吧?」 
     
      「好像還要待一陣子喔!」 
     
      「要是能住個一兩年,那就太好了……」 
     
      兩人仰躺在馬糧倉庫的乾草堆上,手牽著手。渾身炙熱難耐,城太郎突然瘋狂地咬 
    住小茶的手指頭。 
     
      「啊!好痛!」 
     
      「痛了?抱歉!」 
     
      「不,沒關係,再咬!」 
     
      「真的嗎?」 
     
      「啊———再咬、再咬大力一點!」 
     
      兩人像小狗一樣擁抱在一起,把乾草蓋在頭上,看起來好像在打架一樣。他們也不 
    知為何,這樣擁抱著對方。這時候,來找小茶的爺爺看到這個光景,不由得目瞪口呆。 
    接著,突然板著臉罵道:「你這混蛋!專門搗蛋,在這裡幹什麼?」 
     
      爺爺揪著兩人的領襟,把他們拖出來,還在小茶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幾下。 
     
      從那天起到第二天,連著兩天,武藏不知在想什麼,雙手抱胸,幾乎一句話也沒說 
    。 
     
      看到他表情嚴肅,眉頭緊蹙的樣子,城太郎有點害怕,心想搞不好師父已經知道自 
    己在乾草倉庫跟小茶玩的事了。 
     
      半夜偶爾醒來,抬頭偷看武藏,只見他躺在被窩中,還是瞪著眼,盯著著天花板, 
    深沉的表情令人害怕。 
     
      「城太郎!去叫賬房的來算賬。」 
     
      此刻已是第二天的傍晚,窗外一片昏暗。城太郎匆匆跑出去,綿屋的夥計立刻就來 
    了。不久,賬單送來,而武藏已經利用這段時間,打點好上路的東西了。 
     
      「要不要用晚餐?」 
     
      客棧的人問道。 
     
      「不要。」 
     
      他回答。 
     
      小茶茫然地站在房間的角落裡,最後終於開口:「客官!今夜不再回這裡睡覺了嗎 
    ?」 
     
      「嗯。這段時間,謝謝小茶的照顧!」 
     
      小茶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再見了! 
     
      ———請多保重! 
     
      綿屋的掌櫃跟女傭們,都站在門口,送這位不知為何要在黃昏離開山城的旅人。 
     
      「?……」 
     
      武藏離開客棧,走了一會兒,回頭一看,才發現城太郎並沒有跟來,武藏往回走了 
    十步左右,尋找他的蹤影。 
     
      原來城太郎在綿屋旁邊的倉庫下,跟小茶依依難捨。一看到武藏的身影,兩人立刻 
    分開。 
     
      「再見了!」 
     
      「再見了!」 
     
      城太郎跑到武藏身邊,又擔心武藏的眼光,又忍不住頻頻回顧。 
     
      柳生谷山城的燈火,很快地被拋在兩人背後。武藏仍然默不作聲,繼續向前走。城 
    太郎回頭已看不到小茶的身影,只好悄悄跟在武藏身後。 
     
      武藏終於開口:「還沒到嗎?」 
     
      「到哪裡?」 
     
      「小柳生城的大門。」 
     
      「要到城裡去啊?」 
     
      「嗯!」 
     
      「今晚要住城裡嗎?」 
     
      「還不確定。」 
     
      「大門已經到了,就在那邊。」 
     
      「這裡嗎?」 
     
      武藏停下腳步。 
     
      石牆和柵門上,長滿了苔蘚,巨大的樹林,發出像海濤般的沙沙聲響。在漆黑的多 
    門型石屏背後,從四方形的窗戶裡,露出了燈光。 
     
      宮本武藏水之卷(50)他們揚聲叫門,立刻有個守衛出來。武藏拿莊田喜左衛門的書 
    信給那人看。 
     
      「我是應邀前來的宮本。請幫我們通報。」 
     
      那位守衛早已知道今夜有客人,不待通傳,立刻說道:「恭候多時了。請進!」 
     
      說完,在前引導客人向外城郭的新陰堂走去。 
     
      這新陰堂是住在城裡的弟子們學習儒學的講堂,看來好像也是藩裡的書庫。走廊兩 
    側的房間裡,牆上都擺滿了書架。 
     
      「柳生家武功聞名天下,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只精通武術而已。」 
     
      武藏踏入城內,對柳生家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它的深度和歷史,都超乎他的想像。 
     
      「不愧是柳生家!」 
     
      每件事都讓他頻頻點頭。 
     
      譬如,從大門到這裡的道路清潔、守衛的應對、本城附近的森嚴氣氛,還有柔和的 
    燈光,都顯示出該城的氣度。 
     
      就像到一戶人家拜訪,只要在門口脫下鞋子,立刻就能感覺出這一家的家風。武藏 
    就在這種氣氛下,來到一個寬廣的房間,在地板上坐了下來。 
     
      新陰堂裡所有的房間,都沒鋪榻榻米,這個房間也是只有木頭地板,所以小廝送來 
    了麥稈編的圓坐墊。 
     
      「請用坐墊。」 
     
      「謝謝!」 
     
      武藏也不客氣,拿來就坐在上面。跟班的城太郎當然沒資格到這裡來,他們讓他在 
    外面的休息室等待。 
     
      小廝再度出現,說道:「歡迎今晚光臨此地。木村大人、出淵大人、村田大人三人 
    都已恭候多時,只有莊田大人碰巧有公事,遲了一點。馬上就來,請稍等一會兒。」 
     
      「我只是來閒談的客人,請不必介意。」 
     
      武藏把圓墊移到角落的柱子旁,背靠著柱子。 
     
      短燈檠的火光,照在庭院中。空氣中傳來淡淡甜香,武藏往外一看,原來是紫籐、 
    白籐,片片花瓣隨著晚風飄落下來。還有,外面也傳來今年尚未聽過的蛙鳴聲,讓他覺 
    得非常稀罕。 
     
      附近似乎還有潺潺水流聲。武藏懷疑泉水是不是流過地板底下,沒想到心情安定下 
    來以後,圓坐墊下方似乎也可聽到水聲。最後連牆壁、天花板,還有那盞短檠的油燈, 
    好像也都傳來水聲,武藏被一陣寒意團團包圍了。 
     
      可是———在這片寂寞之中,武藏內心卻沸騰不止,無法抑制。他的血液就像滾燙 
    的熱水一般。 
     
      柳生算什麼———坐在角落的圓坐墊上,武藏有睥睨一切的氣概。 
     
      他是一個劍士,我也是一個劍士。在這點上,我們是對等的。 
     
      不,我今夜要打破這種對等關係,讓柳生對我甘拜下風! 
     
      他有如此的信念。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這時候,傳來莊田喜左衛門的聲音,另外三個人也同行而來。 
     
      「歡迎光臨!」 
     
      打過招呼之後,對方循序報上姓名。 
     
      「馬回木村助九郎。」 
     
      「在下是納戶村田與三。」 
     
      「我是出淵孫兵衛。」 
     
      酒菜送來了。 
     
      自製的地方酒裝在古樸的酒杯裡,非常醇厚。小菜則各自盛在木盤子上,放在每個 
    人面前。 
     
      「這位貴賓!此處乃偏僻山城,什麼都沒有。千萬別拘束!」 
     
      「來吧!不要客氣。」 
     
      「隨便坐吧!」 
     
      四個主人對一個客人大獻慇勤。而且盡力表現得輕鬆自在。 
     
      武藏不善飲酒。不是討厭酒,而是尚未嘗到過酒真正的滋味。 
     
      可是,今夜他卻說:「先乾為敬!」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難喝,但也沒特別的感覺。 
     
      「你看起來很會喝啊!」 
     
      木村助九郎再給他倒酒。因為就坐在武藏旁邊,所以一直喋喋不休跟他說話。 
     
      「您前幾天提到的芍葯切枝,其實是敝家主公親手所切。」 
     
      「怪不得這麼高明。」 
     
      武藏用力拍了一下膝蓋。 
     
      「可是……」 
     
      助九郎膝行上前。 
     
      「為何閣下看到那柔軟細枝的切口,就知道此人身手呢?我們對這點感到非常驚訝 
    。」 
     
      「……」 
     
      武藏斜著頭,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最後終於反問:「是嗎?」 
     
      「當然是真的!」 
     
      莊田、出淵、村田三人異口同聲說道:「我們都看不出來……的確是慧眼才能識英 
    雄。這一點,能不能給我們這些後進說明一下?」 
     
      武藏又乾了一杯。 
     
      「真不敢當。」 
     
      「不,您太謙虛了。」 
     
      「我不是謙虛,老實說,這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什麼樣的感覺?」 
     
      柳生家的四名高徒追根究底,看來是要探測武藏這個人的虛實。當初見面的第一眼 
    ,四高徒對武藏如此年輕感到意外;接下來注意到他魁梧的身材;對他的眼神舉止保持 
    高度機敏,也感到由衷的佩服。 
     
      但是,武藏一喝了酒,拿杯舉箸的姿態就開始粗野起來了。 
     
      宮本武藏水之卷(51)啊哈!到底是個粗人。 
     
      不由得把他當作尚未學成的小學徒,開始有些輕視他了。 
     
      武藏只喝了三四杯,已經滿臉通紅,就像燒熱的銅一樣。他感覺有些困窘,頻頻用 
    手壓住臉頰。 
     
      他的樣子就像個少女,引得四高徒忍不住發笑。 
     
      「能不能談一下您所謂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新陰堂是上泉伊勢守老師住在此 
    城時,特別為他蓋的別室,所以跟劍法的淵源十分深厚。在這裡恭聽武藏閣下的解說, 
    是最適合不過的。」 
     
      「該怎麼說呢?」 
     
      武藏只好這麼回答:「感覺就是感覺,只能意會,不能言傳。要是勉強要我表達, 
    只有拿刀跟我比劃比劃了!」 
     
      武藏一心只想抓住接近石舟齋的機會,跟他比武,想讓一代兵法宗師臣服於自己的 
    劍下。 
     
      想在自己的頭冠上,加上一顆耀眼的勝利之星。 
     
      ———武藏來過,武藏又走了。 
     
      他想在這土地上,留下自己的足跡。 
     
      熾熱的血氣,因為這份野心而在武藏渾身上下燃燒著,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夜晚寂 
    靜無聲,客人亦保持沉默。短檠上的火光,像烏賊一樣,不時吐出一陣黑煙。晚風徐徐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稀稀落落的蛙鳴聲。 
     
      莊田和出淵相視而笑。武藏剛才講的———要是勉強要我表達,只有拿刀跟我比劃 
    比劃了! 
     
      他的語氣雖然平穩,但很明顯向他們挑戰。出淵和莊田在四高徒當中年紀較長,很 
    快就察覺到武藏的霸氣。 
     
      小子!你說什麼大話? 
     
      他們對武藏的幼稚,只能如此在心裡抱以苦笑。 
     
      他們天南地北聊個不停。談劍、談禪、談各國的傳說,尤其是談到關原之役時,出 
    淵、莊田、村田與三等人,都曾隨主人出征,當時武藏和他們分屬敵對的東、西軍,所 
    以特別有話聊。不但主人這邊覺得有趣而喋喋不休,武藏也是興致勃勃。 
     
      時間在閒聊中飛逝———錯過今夜,再也沒有機會接近石舟齋了! 
     
      武藏正陷於這般苦思,對方開口道:「客人,吃點麥飯吧!」 
     
      撤下酒杯,換上了麥飯和湯。 
     
      武藏邊吃邊想:如何才能見到他? 
     
      他心中只有這個念頭。最後思忖:想來,尋常的方法一定無法接近他。就這麼辦! 
     
      他只好選擇一個連自己也覺得是下下策的辦法,就是激怒對方,把對方引出來。但 
    是,自己處在冷靜狀態下,很難激怒別人的,因此武藏開始故意大放厥詞,態度無禮。 
    可是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總是一笑置之,毫不以為意。可見這四高徒不是一般心浮氣躁 
    的淺薄之輩。 
     
      倒是武藏有點焦急,入寶山空手而回,會令他遺憾終生的。他感到自己的底細就要 
    被對方看穿了。 
     
      「來吧!輕鬆一下!」 
     
      飯後茶時,四高徒各自以最舒適的姿勢坐在圓墊上,有的抱膝,有的盤腿。 
     
      只有武藏依然靠著柱子,最後默不作聲,怏怏不樂。他不一定會贏,也許會被殺死 
    ,即使如此,沒跟石舟齋交手就離開此城,他將遺憾終生。 
     
      「咦?」 
     
      突然,村田與三走到屋簷下,對著黑暗嘟囔著:「太郎吠個不停,而且叫聲很不尋 
    常。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原來那只黑犬的名字叫太郎。的確,從二城傳來的叫聲十分淒厲,好像在呼喚四周 
    山林中的鬼魅,連狗聽了都會害怕。 
     
      狗吠聲久久不停,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武藏閣下!真抱歉!我去看看。您稍坐。」 
     
      出淵孫兵衛一走,村田與三和木村助九郎也緊接著說:「抱歉,請在此稍候!」 
     
      他們一一對武藏道歉,隨著出淵到外面去了。 
     
      遠處黑暗中,狗吠聲越來越急,好像要向主人通告什麼。 
     
      三人離去之後,狗吠聲更加淒厲。搖曳的燭火使房中瀰漫著些許陰森之氣。 
     
      城內的警犬發出這種異樣的叫聲,表示城裡一定有異常情況發生。雖說現今各國已 
    漸漸能夠和平相處,但絕未放鬆對鄰國的警戒。因為誰也不知道何時又會有梟雄崛起, 
    一逞野心。別國的奸細更是鎖定那些誤以為可以高枕無憂的城池,隨時伺機潛入。 
     
      「奇怪?」 
     
      惟一留下的主人莊田喜左衛門也極度不安,盯著露出凶兆的短檠火焰,豎起耳朵傾 
    聽迴盪在四周的陰鬱吠聲。 
     
      忽然,傳來一聲哞———怪異的哀嚎,拖著長長的餘音。 
     
      「啊!」 
     
      喜左衛門望著武藏。 
     
      武藏也輕呼了一聲:「啊!」 
     
      同時拍了一下膝蓋。 
     
      「狗死了!」 
     
      喜左衛門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太郎被殺死了!」 
     
      兩人直覺一致。喜左衛門終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出事了!」 
     
      武藏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連忙向在新陰堂外房的小廝問道:宮本武藏水之卷 
    (52)「跟我來此的僮僕城太郎在那裡等我嗎?」 
     
      小廝到處找了一陣,回答:「沒看到您的僮僕。」 
     
      武藏心裡一驚,對喜左衛門說道:「我有些不放心,想到狗暴斃的地方去看一看, 
    可否請您帶路?」 
     
      「沒問題!」 
     
      喜左衛門在前面帶路,兩人急匆匆地往外城跑去。 
     
      出事地點就在距武館約一百多米的地方,因為早有四五盞火把聚集在那裡,所以他 
    們很快就找到了。方才先離席的村田和出淵也在那裡,另外聞聲而來的足輕、衛兵、護 
    衛,圍成一片黑壓壓的人牆,發出一陣騷動。 
     
      「啊!」 
     
      武藏從人牆背後向火把圍成的圈子中央窺探,結果令他大為驚愕。 
     
      不出所料,挺立在那兒的正是城太郎,他全身沾滿了血跡,像個小魔鬼。 
     
      他手提木劍,緊咬牙關,喘著氣,用白眼瞪著包圍他的藩士們。 
     
      他身邊橫躺著黑毛的紀州犬太郎,齜牙咧嘴,死相慘不忍睹。 
     
      「?……」 
     
      好一會兒,大家都不作聲。那隻狗雖然向著火把雙眼圓睜,但是見它口吐鮮血的樣 
    子顯然已經暴斃了。 
     
      大家目瞪口呆,鴉鵲無聲。最後終於有人呻吟般說道:「噢!是主公的愛犬太郎! 
    」 
     
      「你這小子!」 
     
      一名家臣走到表情茫然的城太郎身邊。 
     
      「是你殺死太郎的嗎?」 
     
      咻———一巴掌就往他臉上揮去。城太郎敏捷地閃開。 
     
      「是我怎麼樣!」 
     
      他聳著肩大吼。 
     
      「為什麼要殺它?」 
     
      「我有殺它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要報仇。」 
     
      「什麼?」 
     
      面露驚訝表情的,不只是站在城太郎對面的那位家臣。 
     
      「報誰的仇?」 
     
      「我替自己報了仇。前天我來送信,這隻狗把我的臉咬成這個樣子,今晚我一定要 
    把它殺死。我找了一下,看到它睡在那裡的地板下,為求公平,我還把它叫醒,跟我正 
    式決鬥,結果我贏了。」 
     
      他滿臉通紅,極力表示自己絕不是用卑鄙的手法贏得勝利。 
     
      但是,責備他的家臣,還有在場面色凝重的人,關心的根本不是這場人狗大戰的勝 
    負。他們或怒或憂,是因為這只叫太郎的警犬,是現在在江戶任職的主人但馬宗矩的愛 
    犬,尤其這狗是紀州賴宣公愛犬「雷鼓」所生,宗矩特地領養回來,還附有血統證明書 
    的名犬。現在被人殺死了,不能不追究責任,更何況還有兩個領有俸祿的人專門照顧它 
    呢! 
     
      現在這位站在城太郎面前,臉色慘白、青筋迸露的武士,可能就是照顧太郎的武士 
    吧? 
     
      「閉嘴!」 
     
      又一拳向他頭上打了過來。 
     
      這回躲不掉了,一拳打在城太郎耳邊。城太郎單手捂著臉頰,像河童般的頭,已經 
    怒髮衝冠。 
     
      「你要幹什麼?」 
     
      「既然你殺死了這隻狗,我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是為了報前幾天的仇,冤冤相報這樣對嗎?你們大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對他來說,做這事是把生命都賭進去了。他只是要明白表示,武士最大的恥辱莫過 
    於顏面受傷,搞不好他還以為別人會稱讚他呢! 
     
      因此,不管照顧太郎的家臣怎麼罵他、怎麼生氣,他一點都不懼怕。反而對他們無 
    理的責罵,感到憤恨不平,極力反駁。 
     
      「囉嗦!雖然你是個小孩,但應該分得出人和狗的不同。向狗報仇?哪有這種事? 
    我一定要用你對待狗的方式殺了你。」 
     
      他一把揪住城太郎的衣襟,第一次抬眼望向周圍的人,爭取大家的支持,彷彿在向 
    大家宣告,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 
     
      眾藩士們默默點頭。四高徒雖然面有難色,卻沒吭聲。 
     
      連武藏也保持沉默。 
     
      「快!小鬼!叫汪汪!」 
     
      對方揪著城太郎的領子,轉了兩三圈,趁他昏頭轉向,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照顧愛犬太郎的家臣,拿著木棒,對著他打了下去。 
     
      「喂!小鬼!我要代替狗,像你打死它一樣打死你,起來!快學狗汪汪叫,過來咬 
    我呀!」 
     
      城太郎似乎一下子無法站起來,咬緊牙關,單手撐著地面,然後拄著木劍,慢慢把 
    身體撐了起來。他雖然是個小孩,但是瞪著眼睛猶似決心一死,河童般的紅毛倒豎,表 
    情淒厲。 
     
      他真的像狗一樣,怒吼了一聲。 
     
      這不是虛張聲勢。 
     
      他堅信:我做的事是正確的,我沒有錯! 
     
      大人生氣,有時還會自我反省,但是小孩一生起氣來,只有親生母親才能安撫得了 
    他。再加上對方拿著木棒,更讓城太郎燃燒得像個火球。 
     
      「殺呀!你殺殺看!」 
     
      他散發出一點也不像小孩的殺氣,如泣如訴地嚷著:「去死吧!」 
     
      木棒一聲呼嘯。 
     
      宮本武藏水之卷(53)這一擊,城太郎準沒命。鏘———地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武藏神情冷淡,直到此刻還一直雙手環抱,在一旁靜靜觀看。 
     
      咻———城太郎手上的木劍飛向空中。幾乎喪失意識的他,用木劍接下了第一擊, 
    結果當然是木劍從被震麻的手中飛了出去。 
     
      「你這畜生!」 
     
      城太郎喊著,撲上去咬住敵人的腰帶。 
     
      他用牙齒和指甲,死命地攻擊對方的要害,對方的木棒因此兩次揮空。那個人一點 
    也沒察覺自己在欺侮一個小孩。而城太郎的表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淒厲,張牙咬住敵人 
    的肉,舞爪抓住敵人的衣襟。 
     
      「臭小子!」 
     
      城太郎背後出現了另外一支木棒,對著他的腰就要打下去。這時候,武藏終於鬆開 
    手腕,動作快速,一瞬間就穿過宛如石牆般的人群。 
     
      「卑鄙!」 
     
      大家看到兩隻木棒和它們的主人,在空中轉了一圈,像個球似的滾到十二尺遠的地 
    方。 
     
      接著武藏一面罵道:「你們這些無賴!」 
     
      一面抓住城太郎的腰帶,把他高舉到自己頭上。 
     
      接著又對著迅速重新撿起木棒的家臣說道:「一切經過我都看到了,你們有沒有問 
    過呢?他是我的僮僕,你們是要向這小孩問罪,還是向我這個主人興師問罪呢?」 
     
      那名家臣聲嘶力竭地嚎叫道:「不用說,當然是向你們兩個問罪。」 
     
      「好!那就主從二人跟你們打,接住!」 
     
      話聲甫落,他揪住城太郎的身體往對方身上用力擲去。 
     
      周圍的人,從剛才就一直納悶:他是不是瘋了,把自己的僮僕舉得高高的,到底要 
    幹什麼? 
     
      大家瞪著武藏,似乎在猜測他的心思。 
     
      忽然,他雙手把城太郎從高處向對方丟去。 
     
      「啊!」 
     
      人群立刻閃開,混亂地向後退了幾步。 
     
      原來是拿人打人。大家看到武藏這胡亂且令人意外的做法,都倒吸一口冷氣。 
     
      被武藏用力擲出的城太郎,宛如從天而降的雷神之子,手腳都緊緊蜷縮成一團,往 
    閃避不及的對方懷裡撞了過去。 
     
      「哇!」 
     
      那個人好像下巴脫臼了一般,發出一聲怪叫:「嘎!」 
     
      那人的身體吃不住城太郎的重量,就像被鋸斷的樹幹一樣,直挺挺向後栽了下去。 
     
      不知是倒地的時候後腦勺撞到了地面,還是宛如石頭般的城太郎撞斷了他的肋骨, 
    反正發出了一聲「嘎!」之後,照顧太郎的那位家臣立刻口噴鮮血。而城太郎則在他胸 
    膛上打了個滾,像個皮球似的滾到三米開外的地方。 
     
      「你竟然敢動手?」 
     
      「是哪裡來的浪人?」 
     
      這回不管是不是照顧太郎的人,圍在四周的柳生家家臣異口同聲罵了出來。很少人 
    知道他是應四高徒之邀,進城做客的宮本武藏。看到眼前情形,難免要個個怒髮衝冠, 
    殺氣騰騰了。 
     
      「我說———」 
     
      武藏重新面對他們:「各位!」 
     
      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他神情淒厲,撿起城太郎剛才掉落的木劍,拿在右手上,說道:「僮僕之罪即主人 
    之罪!我將承擔一切懲罰。只是,你們應該將城太郎視為光明磊落拿著劍的武士,和他 
    決鬥豈能像殺狗一樣,拿木棒打他!我要跟你們一較高低,在此先做聲明。」 
     
      這不但不是在認罪,顯然是要挑釁。 
     
      要是武藏代替城太郎道個歉,努力安撫藩士們的情緒,或許事情還能圓滿解決。而 
    且,一直沒表示意見的四高徒也可能會說:「算了、算了,不要追究了!」而擔任雙方 
    的和事佬。 
     
      但是,武藏的態度卻背道而馳,巴不得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莊田、木村、出淵等 
    四高徒,都皺著眉,心中暗忖:「奇怪了!」 
     
      他們退到一旁,用銳利的眼神,緊盯著武藏不放。 
     
      當然,武藏粗暴的言論,不只四高徒,其他人也都憤怒不已。 
     
      除了四高徒,柳生家的人都不知道這人的底細,更猜不透他現在的心思。本來即將 
    爆發的情緒,經武藏這麼一說,更是火上加油。 
     
      「你說什麼!」 
     
      他們對著武藏罵道:「不知好歹的東西!」 
     
      「哪裡來的奸細?把他抓起來!」 
     
      「不,應該把他處死!」 
     
      「別讓他逃走了!」 
     
      被吵嚷不休的眾人團團圍住的武藏,連同被他拉在身旁的城太郎,簡直要被白刃給 
    淹沒了。 
     
      「啊!等一等!」 
     
      莊田喜左衛門終於開口。 
     
      喜左衛門一叫,村田與三跟出淵孫兵衛也開口說道:「危險!」 
     
      「不可妄動!」 
     
      四高徒至此才積極出面,對大家說道:「讓開、讓開!」 
     
      「這裡交給我們。」 
     
      「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去!」 
     
      宮本武藏水之卷(54)隨後又說道:「這個男子似乎有什麼預謀,要是一不小心上了 
    他的當,有人受傷,我們如何向主君交代?太郎的事固然重要,但是人命關天。這次事 
    件的責任由我們四個來承擔,絕對不會給各位添麻煩,你們安心離開吧!」 
     
      過了一會兒,這裡只剩剛才在新陰堂對坐的主客人數了。 
     
      只不過,現在主客關係已經改變,成了犯罪者和裁判的敵對關係了。 
     
      「武藏!你的計策很不幸泡湯了———依我觀察,你一定是受某人之命,不是來探 
    小柳生城的虛實,就是來擾亂治安的,對不對?」 
     
      四雙眼睛緊盯著武藏質問。這四人當中,個個武功都已達到相當的境界。武藏把城 
    太郎護在腋下,腳就像生了根似的,不曾移動半步。然而,武藏即使現在插了翅,也難 
    在這四個人中找到空隙飛了。 
     
      出淵孫兵衛接著說道:「喂!武藏!」 
     
      他握著刀柄,稍微向前推,擺好架式。 
     
      「計謀被識破,自我了斷是武士應具備的品格。你雖然居心叵測,但是膽敢只帶著 
    一名僮僕,便堂堂進入小柳生城,也算勇氣可嘉。再加上我們也算有一夕之誼,所以— 
    ——切腹吧!我們給你時間準備。讓我們看看你的武士精神!」 
     
      四高徒認為這樣一切便都可以解決了。 
     
      因為他們沒稟報主君就私自決定邀請武藏,也沒問他真實姓名和目的,所以急著要 
    把這件事隱瞞過去。 
     
      武藏當然不肯。 
     
      「什麼?要我武藏切腹自盡?我才不幹這種傻事!」 
     
      他昂然晃動肩膀,一陣大笑。 
     
      武藏不遺餘力地激怒對方,期待掀起另一場暴風雨。 
     
      情緒不容易受波動的四高徒,終於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 
     
      語氣平和,但卻非常果斷。 
     
      「對你慈悲為懷,你不接受,我們只好不客氣了!」 
     
      出淵說完,木村助九郎接著說道:「多言無用!」 
     
      他繞到武藏背後,用力推著他,說道:「走!」 
     
      「去哪裡?」 
     
      「牢裡!」 
     
      武藏點頭向前走。 
     
      但卻是照著本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你要到哪裡去?」 
     
      助九郎立刻繞到武藏前面,張開雙臂攔阻。 
     
      「牢房不從這裡走。向後轉!」 
     
      「不退!」 
     
      武藏對緊貼在身邊的城太郎說道:「你到對面松樹下。」 
     
      松樹附近似乎已是接近本城玄關的前庭,到處是茂盛的松樹,地上鋪的沙子好像篩 
    過一般,細緻且閃閃發光。 
     
      城太郎聽武藏說完,立刻從他的袖下飛奔離開,躲到了一棵松樹後。 
     
      看吧!我師父又要發威嘍! 
     
      他想起武藏在般若荒野的雄姿,而他也像只刺蝟,渾身汗毛直豎。 
     
      仔細一看,只一瞬間,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孫兵衛兩人已經左右包抄准武藏,架住 
    他的雙手,說道:「回去!」 
     
      「不回去!」 
     
      同樣的對話又重複了一次。 
     
      「說什麼都不回去嗎?」 
     
      「嗯!一步也不退!」 
     
      「哼!」 
     
      站在武藏面前的木村助九郎終於按捺不住,拍著刀柄。較年長的莊田和出淵二人, 
    連忙向他示意先別出手。說道:「不回就不回。但是,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見貴城的城主石舟齋。」 
     
      「什麼?」 
     
      即使是四高徒也不由得一臉的愕然。他們只知道這年輕人一定有特殊的目的,可是 
    誰也沒料到他想接近石舟齋。 
     
      莊田又問:「見我們主公做什麼?」 
     
      「我是兵法修行的年輕人,想向柳生流的宗師求教。」 
     
      「為什麼不照規矩向我們提出申請?」 
     
      「我聽說宗師已不見任何人,也不再指導修行武者了。」 
     
      「沒錯。」 
     
      「果真如此,那麼除了向你們挑戰比武之外,別無他法。可是,光是一般的比武一 
    定很難把他請出草廬。所以,在下想以全城的人為對手,在此要求會戰。」 
     
      「什麼?會戰?」 
     
      四高徒目瞪口呆,反問武藏。又重新直視武藏的眼睛,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武藏兩隻手就這樣讓對方抓著,抬頭仰望天空,因為黑暗中傳來了啪噠啪噠的聲響 
    。 
     
      「?……」 
     
      四高徒也抬頭仰望。只見一隻鷲鳥從笠置山的暗夜中,掠過星空,停在了城內倉庫 
    的屋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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