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歡迎大駕光臨。」
清十郎正在眺望一旁的景色,沒注意到她進來。
「啊……是你呀?謝謝你昨晚的招待。」
他有點靦腆。
朱實從架子上拿下一支陶制的煙管,放到一個類似香盒的容器上。
「老師您抽煙嗎?」
「煙?最近不是禁煙嗎?」
「但是,大家都偷偷地抽啊!」
「好吧!我抽抽看。」
「我幫您點煙。」
朱實從鑲著螺鈿的華麗小箱子裡拿出煙草,用白皙的手指把它塞進陶制煙管的口裡
。
「請用。」
她把煙嘴遞到清十郎面前。
他抽煙的動作顯得十分生疏。
「好辣!」
「呵呵呵!」
「籐次到哪裡去了?」
「在娘的房間吧!」
「那傢伙一定喜歡阿甲。籐次經常瞞著我來這裡,是不是?」
「我說得沒錯吧?」
「您真討厭。呵呵呵!」
「有什麼好笑?你娘對籐次也有點意思吧?」
「那種事我不知道。」
「沒錯吧!一定是這樣……這不剛好嗎?兩對戀人,籐次和阿甲,我和你。」
清十郎臉上的表情還是正經八百,自己的手卻已經蓋上了朱實的手。
「討厭!」
朱實用力推開他的手。
被這麼一推,清十郎更加慾火中燒。朱實正要起身,清十郎卻順手緊抱她嬌小的身
軀。
「要去哪裡?」
「不要,不要……放開手!」
「嘿!陪我嘛!」
「拿酒……我要去拿酒來。」
「不拿酒也沒關係。」
「娘會罵我的。」
「阿甲呀!正在跟籐次談心呢!」
他的臉緊貼著朱實埋在衣領下的臉頰,這使得她雙頰火熱,死命地轉向一旁:「來
人呀!娘!娘!」
朱實真的大叫了起來。
清十郎才一鬆手,朱實拽著袖口的鈴鐺,像小鳥般逃到後面去了。她的哭聲雜和著
裡屋一角的笑聲。
「啐……」
清十郎有些尷尬,有些寂寞,又有點苦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要回去了!」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走到走廊。帶著一臉不悅,正要走出去。
「咦?清老師!」
阿甲見狀,急忙抱住他。現在她已梳好頭,化好妝了。
阿甲抱著他,並大聲地喊籐次。
「別這樣!別這樣!」
好不容易讓他坐回原來的位子。阿甲立刻為他倒了一杯酒,安撫他的情緒。籐次則
把朱實拉了出來。
朱實看到清十郎面色凝重,輕笑一聲,低下了頭。
「快替清老師倒酒!」
「是。」
朱實端起酒壺。
「她就是這副德行。為什麼我這女兒老是像個小孩呢?」
「這樣才好呀!像含苞的櫻花。」
籐次也在旁坐下。
「可是,她已經二十一歲了呀!」
「二十一嗎?看不出有二十一了。她長得這麼嬌小———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
朱實像小魚一般,表情活潑地說道:「真的嗎?籐次先生。好高興!真希望能一直
十六歲。因為我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一件美好的事。」
「什麼事?」
「不能告訴任何人……就在十六歲的時候。」
她抱著胸。
「我那時在哪裡,你們知道嗎?關原之戰那年———」
阿甲突然拉下臉,說道:「別嘰嘰喳喳的,盡說些無聊話。去拿三絃琴來!」
朱實嘟著嘴,站起身來。隨後彈的三絃琴,與其說是滿足客人的娛樂需要,不如說
是沉醉在自己的回憶裡:太美了今宵要是陰天的話就讓雲遮住吧遮住那淚眼相對的明月
「籐次先生,您知道這首歌嗎?」
「知道!再來一首。」
「真想彈一整個晚上呢!」
在黑暗中也不會迷路的我唉呀卻讓他迷惑了「哦!這樣你確實已經二十一歲了。」
清十郎一直用手撐著額頭,沉默不語,好不容易才恢復心情,突然說道:「朱實,
喝一杯!」
他便遞了一杯酒給朱實。
「好,我喝。」
她一點也沒推辭,乾了一杯。
「好!」
朱實立刻把杯子還給清十郎。
「你酒量好像不錯!」
清十郎又斟了一杯。
「再喝一杯。」
「謝謝!」
朱實沒放下杯子。酒杯似乎太小了,換成大杯,可能也還無法盡興呢!
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有張尚未被男人碰過的紅唇,還有一雙小鹿般
羞澀的明眸。但是,這女人到底把酒喝到哪裡去了呢?
「不行呀!我這女兒喝多少也不會醉。還是讓她彈琴好了!」
阿甲說道。
「有意思!」
清十郎興致高昂地倒酒。
籐次眼看情形不太對,有點擔心。
「您怎麼了?小師父今夜喝多了。」
「沒關係。」
果然不出所料,清十郎沒完沒了。
「籐次,我今夜搞不好回不去了!」
說完又繼續喝。阿甲又附和著他的說法:「好啊,想在這裡住幾天都可以。對不對
?朱實!」
籐次使個眼色,悄悄把阿甲拉到其他房間,小聲地對她說,這下子傷腦筋了,你看
清十郎那癡心的樣子,不管如何,一定要朱實點頭。朱實怎麼想並不要緊,倒是你這個
母親的意見比較重要。兩人認真地商量,看看要付多少錢。
「這個嘛……」
阿甲在黑暗中,用手指撐著濃妝艷抹的臉頰,仔細思考著。
「怎麼樣?」
籐次膝蓋靠過來。
「這事不錯吧!他雖是個兵法家,但是現在吉岡家裡可說是家財萬貫。再怎麼說,
上一代的拳法師父長久以來都是室町將軍的老師。弟子的人數也是天下第一。而且清十
郎尚未娶妻,不管如何,這不是一樁壞事啊!」
「我也這麼想。」
「只要你同意,她不會有什麼意見的。那麼,今夜我們兩人都住在這裡嘍!」
這房間沒燈火,籐次不客氣地抱住阿甲的肩膀。這時,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響
。
「啊?有其他客人嗎?」
阿甲默默點頭。然後用她那濕潤的嘴唇,靠到籐次耳邊說道:「待一會兒再來……
」
這對男女若無其事地走出房間。清十郎已經爛醉如泥,籐次也在另一間房裡睡了。
說是睡,其實籐次根本無法成眠,心裡一直等著半夜阿甲的造訪。然而,到了天亮,後
面房裡仍然靜悄悄的,籐次和清十郎的房間,連衣服的磨擦聲都沒有。
籐次很晚才起床,一臉的臭相。清十郎則比他早起,在靠河的房間又喝了起來。阿
甲和朱實坐在一旁,毫無異狀。
「那麼,您要帶我們去嘍?一定喔!」
他們好像在約定什麼事。
原來四條的河岸正在上演阿國歌舞伎,他們正提到這件事。
「好,一起去吧!你們先打點一下酒菜。」
「還有,也要先洗個澡吧!」
「好棒喔!」
今早,只有阿甲和朱實這對母女特別興奮。
最近,出雲巫子的阿國舞蹈風靡了整個城鎮。
有不少人模仿這個舞蹈團,自稱女歌舞伎,在四條的河岸架了好幾家檯子,競逐奢
華風流,舞碼有大原木舞、念佛舞、俠客舞等等,各舞團都在顯示自己獨創的特色。
佐渡島右近、村山左近、北野小太夫、幾島丹後守、杉山主殿等等,很多取了男性
藝名的藝妓,女扮男裝,進出貴人官邸,也是最近才有的現象。
「還沒準備好嗎?」
時間已過中午。
阿甲和朱實為了去看女歌舞伎,正仔細地化妝。清十郎等得累了,臉又拉了下來。
籐次為了昨晚的事,還在生氣,也不獻慇勤了。
「帶女人去是沒關係,但是出門的時候,還要講究什麼髮型啦,腰帶啦,對男人來
說,真是太麻煩了。」
「真不想去了!」
清十郎望著河川。
他看到三條小橋下方,有女人在曬衣裳;橋上有人騎馬通過。清十郎想起了武館練
習的情景,耳邊響起木刀、還有槍柄互擊的響聲。眾多子弟今天沒看到自己的蹤影,不
知會說什麼。弟弟傳七郎也一定會責怪自己。
「籐次,回去吧!」
「事到如今,您怎麼這麼說……」
「可是……」
「已經讓阿甲和朱實這麼開心了,這下子她們會生氣喔!我去催她們快一點。」
籐次走出房間。
他看到房間裡散落著鏡子和衣裳。
「咦?她們在哪裡呀?」
也不在隔壁房間。
籐次來到了一間采光不是很好的房間,那裡散發著棉被陰濕的味道。他毫不在意地
把那房間也打開來看。
有人劈頭一聲怒吼:「誰?!」
他不覺退了一步。仔細一看,房間有點昏暗,簡直無法跟前面的客廳相比,破舊的
榻榻米潮濕不堪。他看到有個全身上下充滿流氓氣的大約二十二三歲的浪人躺在那裡,
沒入鞘的大刀直接橫放在肚皮上。他全身呈「大」字型,骯髒的腳底正好對著門口。
「啊……在下太莽撞了,您是這兒的客人嗎?」
籐次剛說完———「我不是客人!」
那個男人面向天花板,躺著怒吼。
一陣酒臭味從那人身上傳來。雖不知他是何方人士,但籐次知道絕不能惹他。
「哎呀!失禮失禮。」
籐次正要離開。
「喂!」
對方突然跳起來叫住他。
「把門關上!」
「是。」
籐次忍氣吞聲,順從地關上門。在浴室旁的小房間裡,替朱實梳好頭髮的阿甲,就
像哪一家的貴婦似的,盛裝打扮,隨後出現在這間房裡。
「親愛的,在生什麼氣呀?」
阿甲用責備小孩的語氣說道。
朱實從後面問道:「又八哥哥要不要去?」
「去哪裡?」
「去看阿國歌舞伎。」
「呸!」
本位田又八像吐口水般,歪著嘴唇對阿甲說:「哪有丈夫跟自己老婆的相好一起出
去的?」
仔細化妝打扮的一身盛裝———女人們陶醉在出門的喜悅裡。可是被又八這麼一說
,心情被破壞無遺。
「你說什麼?」
阿甲眼冒怒火,問道:「我跟籐次先生,哪裡不對了?」
「誰說不對了?」
「剛才不就說了嗎?」
「……」
「一個大男人———」
阿甲瞪著這個滿臉灰暗,沉默不語的男人說道:「只會嫉妒,真令人厭惡!」
接著突然轉頭。
「朱實!別管那個神經病了,我們走吧!」
又八伸手拉住阿甲的衣裳。
「你說神經病是什麼意思?你背叛老公還說我是什麼神經病?」
「你幹什麼?」
阿甲把他甩開。
「當丈夫的就要有個當丈夫的樣子,做給我們瞧瞧嘛!你以為你在吃誰的呀?」
「什……什麼……」
「從江州出來以後,你有沒有賺過一文錢?還不是靠著我和朱實兩人過日子———
你只會喝酒,每天醉生夢死,還有資格抱怨嗎?」
「我不是說過,為了養家,即使是搬石頭的工作我也願意做啊!但你卻說你不要粗
茶淡飯,不要過貧窮的生活。不讓我做事,自己卻喜歡做這種賣笑行業。———別幹了
!」
「什麼別幹了?」
「這種生意啊!」
「洗手不幹,明天吃什麼?」
「即使是去搬石頭蓋城牆,我也可以養家。養兩三個人算什麼!」
「如果你那麼喜歡搬石頭、拖木材的話,那就自己出去,自己過活,愛做什麼就做
什麼,那不是很好嗎?你呀!骨子裡就是一個作州的鄉巴佬,去做粗活比較適合你吧?
我不會勉強你留在這個家的。怎麼樣?不喜歡的話,隨時請便———」
在又八充滿懊惱的淚水面前,阿甲走了,朱實也走了。直到兩人的身影已經完全消
失,又八仍愣愣地盯著遠方。
又八的眼淚如沸騰的開水,潸然落在榻榻米上。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但是那時
,在關原之役中負傷崩潰的自己,藏匿在伊吹山的一戶人家,沉浸在人情的溫暖裡,就
像重拾生命一般。然而實際上這跟落在敵人手中並無兩樣———堂堂正正被敵人抓去,
關入軍門,跟當多情寡婦的慰藉物,從而失去男人價值、悶悶不樂地在陰影下受人奚落
和侮辱相比,到底哪個更幸福?阿甲猶如吃了仙桃,青春永駐,充滿無止境的性慾,虛
偽卑劣,她竟然在男人重生的歧路上,如此對待他。
「畜牲!」
又八身體顫抖著。
「畜牲婆!」
淚水濕透了衣服,他從心底湧上了一股想哭的衝動。
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不回宮本村呢?為什麼不回到阿通的懷抱呢?
宮本村有他的母親。還有姐夫和姐,還有住在河原的叔叔。———大家都充滿溫情
!
阿通所住的七寶寺,今天鐘也照常在響吧!英田川的水,現在仍然流著吧!河原現
在也該是鳥語花香的春天了!
「笨蛋!笨蛋!」
又八用拳頭捶著自己的頭。
「我是大笨蛋!」
阿甲、朱實、清十郎、籐次———昨夜流連忘返的兩個客人和母女兩人,終於浩浩
蕩蕩地出了門。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哦!春天了!」
「馬上就要三月了呀!」
「聽說江戶的德川將軍家三月要上京。你們又可以大撈一筆了!」
「不行,不行。」
「關東的武士們不喜歡玩樂嗎?」
「他們很魯莽的……」
「……娘,你聽!是阿國歌舞伎的音樂聲……我聽到鐘聲,還有笛子的聲音。」
「哎———這孩子,老講這些話,魂都飛到戲院子裡去了!」
「可是……」
「你還是先去幫清十郎先生拿斗笠吧!」
「哈哈哈哈!小師父,你們這一對可真配呀!」
「討厭!……籐次先生!」
朱實一回頭,阿甲趕緊將衣袖下被籐次緊握著的手抽了回來。
———這些腳步聲和說話聲,都從又八的房間一旁流過。
房間和道路只隔著一層窗戶。
「……」
又八的眼神充滿了恐怖,他從窗戶看著他們離去。自己簡直就是戴綠帽的烏龜!他
心裡充滿了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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