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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三章】 
    
        「這算什麼呀?」 
     
      他在昏暗的房間裡,再次跌坐下來。 
     
      「這是什麼醜態?真沒面子!看我這副哭喪的臉,真丟人!」 
     
      講這些都是在罵他自己———沒腦子!氣死我了!太膚淺了———他對自己忿恨不 
    滿,不斷責備自己。 
     
      「那娘兒們叫我滾出去,我就堂堂正正地離開。我有什麼理由留戀這個家,緊咬著 
    不放呢?我才二十二呢!正年輕有為。」 
     
      一個人守在寂靜的屋裡,又八又自言自語:「我要離開這裡。」 
     
      嘴裡這麼說,身體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為什麼?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覺得渾渾 
    沌沌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一兩年來一直過著這種生活,又八也感覺到自己腦子變鈍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 
    女人用當年迷惑自己的媚態,又去向別的男人獻媚。夜晚他無法成眠;白天也忐忑不安 
    ,不敢外出。只有在陰濕的房間裡,悶悶不樂,借酒消愁。 
     
      這個老女人! 
     
      他嘗到憤怒的滋味。他要踢開眼前醜陋的一切,向天空伸展他青年的大志。即使有 
    點遲,但至少能夠浪子回頭。 
     
      可是……話雖如此……一到夜晚,不可思議的魅惑阻擋了這些決心。她為何這麼有 
    魅力?那女人是個魔鬼嗎?儘管她叫他滾出去,說他是個討厭鬼、神經病,所有罵他的 
    話,一到深夜就都變成玩笑———那女人會變成快樂的蜜糖。她雖然已年近四十,卻有 
    著嫣紅濕潤的雙唇,一點也不輸給朱實。 
     
      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又八無法離開。 
     
      要是真的有一天離開這裡,在阿甲和朱實看得到的地方搬石頭,又八沒這種勇氣。 
    這種生活他已經過了五年,偷懶的習性早已滲透到骨子裡了。現在他身著絲綢,能辨別 
    酒的好壞,宮本村的又八,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樸實剛毅,充滿泥土味的青年了。尤其是 
    不到二十歲就和年長的女人有染,過著不正常的生活。他的青春,不知何時已失去活力 
    ,變得卑躬屈膝、委靡不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但是今天可不一樣了。 
     
      「畜牲!等一下可別太急躁!」 
     
      他憤然地鼓舞自己,站了起來。 
     
      「我要離開這裡!」 
     
      又八大聲說著,家裡沒人,沒人阻止他。 
     
      只有一把不離手的大刀,又八把它插在腰上,然後咬住嘴唇下定決心。 
     
      「我好歹也是個男子漢。」 
     
      他平常就已養成不從掛著門簾的大門大大方方走出去的習慣,此時套上骯髒的草鞋 
    ,也是從廚房門口飛快地走了出去。 
     
      「這下子……」 
     
      又八的腳好像被釘住了一般,在早春凜冽的東風中,又八眨了眨眼。 
     
      ———要去哪裡呢? 
     
      世間對他而言,就像深不可測的海水一般。他熟悉的地方,只有故鄉宮本村,以及 
    關原之戰發生的範圍而已。 
     
      「對了!」 
     
      又八又像狗一樣,潛入廚房門口,回到家裡。 
     
      「我得帶點錢走。」 
     
      他想到這點。 
     
      進了阿甲的房間。 
     
      小箱子、抽屜、鏡台,他碰到什麼就翻什麼,但就是沒找到錢,這女人早就料到會 
    有這一天了。又八受了挫折,失望地跌坐在這亂七八糟的女人衣裳堆裡。 
     
      紅絹、西陣織、桃山染,衣裳飄著阿甲的香味———她現在正在河岸的阿國歌舞小 
    屋裡,跟籐次並肩看表演吧?又八眼中浮現她撩人的姿態和白色的肌膚。 
     
      「妖婦!」 
     
      從腦海裡不斷滲出來的,只有後悔和痛苦的回憶。 
     
      但是最令又八痛切思念的,卻是被他遺棄在故鄉的未婚妻———阿通。 
     
      他無法忘記阿通。不,日子過得越久,越能理解那充滿泥土味的、在鄉下答應要等 
    自己的那分清純,他現在真想合掌向她道歉,真想見到她。 
     
      然而他跟阿通早已斷了緣分,他沒臉去見她。 
     
      「這也要怪那娼婦。」 
     
      現在才看清楚,已經太遲了。以前他老老實實地把阿通在故鄉等他的事說出來的時 
    候,阿甲臉上便露出婀娜的笑容,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其實自己的心裡嫉妒不已。終 
    於找了個借口,把這些事拿來吵,並逼他寫下跟阿通斷絕關係的書信。而且阿甲自己也 
    寫了一封露骨的信,一併寄給在故鄉的阿通。 
     
      「啊,她會怎麼想呢?阿通呀,阿通!」 
     
      又八瘋狂地自言自語。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 
     
      他悔恨的眼裡,似乎已經看到了阿通,看到了阿通充滿怨恨的眼神。 
     
      故鄉宮本村,應該快要春天了!那令人懷念的山河。 
     
      又八想在這裡呼喚。那兒的母親,那兒的親戚,大家都充滿溫情,連泥土都暖和的 
    。 
     
      「我已無法再踏上那塊土地了———這也都要怪那女人。」 
     
      又八把阿甲的衣箱打扁,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撕破,然後踢到地上。 
     
      ———打從剛才就有人在敲門,他一直沒聽到。 
    
        「對不起。我是四條吉岡家跑腿的,小師父和籐次先生有沒有來這裡?」 
     
      「不知道!」 
     
      「不,應該來了才對。我知道到他們私游的地方來找人,是太莽撞了。但是,現在 
    武館出了一件大事,事關吉岡家的名聲———」 
     
      「囉嗦!」 
     
      「不,您幫我轉達也可以……有個來自但馬的、叫宮本武藏的武術修行者來到武館 
    ,門徒中無一人可應付。那人很頑固,一定要等小師父回來,待在那兒不肯走。所以請 
    您轉告他,請他盡快回去。」 
     
      「什麼?宮本?」 
     
      3今天對吉岡家來說,是個凶險的日子。 
     
      自從四條武館在西洞院西邊的路口創立以來,今日可說是受到了最大的侮辱,使得 
    兵法名門名聲掃地。這的確應該銘記在心———有心的門徒,都一臉沉痛。平常到了黃 
    昏,武館門徒都紛紛回家,但是現在,有的聚集在休息室地板上,無言以對;有的像烏 
    鴉一樣聚在一室,沒有一個人回家去。 
     
      要是聽到門前有轎子聲,就會有人說:「回來了吧?」 
     
      「是小師父吧?」 
     
      大家立刻打破沉默,站起來看個究竟。 
     
      一直靠在武館入口柱子上的人,卻重重地搖搖頭,說道:「不是。」 
     
      聽到這個回答,門徒們又重新掉入憂鬱的泥淖裡。有的人咂舌,有的人大聲歎息, 
    旁邊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在昏暗中,個個閃著懊喪的目光。 
     
      「到底怎麼樣了?」 
     
      「真不巧,今天小師父不在!」 
     
      「沒人知道小師父的行蹤嗎?」 
     
      「不,已經派人分道去找了,也許已經找到,正在回家途中。」 
     
      「噓!」 
     
      ———有個醫生從裡面房間出來,幾個門徒默默地送他走出玄關。醫生一走,那些 
    人又沉默地退回室內。 
     
      「你們忘了點燈嗎?來人呀!誰去把燈點上?」 
     
      有人生氣地怒吼著。這是對自己受了侮辱,卻無能反擊所發的怒吼。 
     
      武館正面有一個「八幡大菩薩」的神龕,有人立刻點上燈火。然而,連那燈火也失 
    去了燦爛的光芒,看起來就像忌斗之火,籠罩著不吉利的氣氛。 
     
      ———想一想,這數十年,吉岡一門未免太過於風調雨順!在一些老門徒那裡,也 
    有人這麼反省。 
     
      先師———這四條武館的開山始祖———吉岡拳法,跟其長子清十郎及其次子傳七 
    郎的確是天壤之別。本來這種拳法只是染房的一個工匠,從塗抹定型糊的方法中所發明 
    的大刀刀法,接著習得了高明的鞍馬僧長刀法,還研究了八流劍法。最後,終於創立了 
    吉岡流小太刀刀法,並獲得了當時室町將軍足利家的任用,晉陞為兵法所的一員。 
     
      先師好偉大呀! 
     
      今日的門徒,不時這麼追悼已故的拳法老師及其德望。第二代的清十郎及其弟傳七 
    郎,不但習得不亞於其父的家傳武術,也同時繼承了吉岡拳法所留下來的龐大家產和名 
    聲。 
     
      「這就是禍源。」 
     
      有人這麼說。 
     
      現在的弟子,不是追隨清十郎的德望,而是追隨吉岡拳法的德望和吉岡流的名聲。 
    因為只要是在吉岡家完成修業的人,就可以在社會上通行無阻,所以門徒才會日益增多 
    。 
     
      足利將軍家滅亡之後,清十郎這一代雖然已經沒有俸祿了,但是,吉岡拳法門不喜 
    玩樂,因此積了很多財產。再加上宏偉的宅邸,以及眾多的弟子,在日本的京都也算稱 
    霸最久的。姑且不論其本質如何,光憑外觀,就足以風靡崇尚劍道的日本了。 
     
      ———然而,在牆內的人仍沉溺於自誇、自傲,就在享樂無度的幾年當中,時代已 
    經在白色的巨大牆垣外物換星移。 
     
      直到今天,武館受到莫大的侮辱,才使這些自傲的眼睛睜亮———他們被一個默默 
    無聞的鄉下人宮本武藏用劍給打醒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 
     
      ———作州吉野鄉宮本村的浪人宮本武藏。 
     
      門房來通報,有這麼個鄉下人來到武館。問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回答說:年約二 
    十一二歲,身高近六尺,像一隻從黑暗中突然跑出來的牛。頭髮隨便綁成一束,好像整 
    年都沒梳理過似地糾纏在一起。衣服已被雨露弄得污穢不堪,甚至分不清是素面還是碎 
    花紋、是黑色還是茶色,好像還可以聞到他一身的臭味。背上斜背著一個俗稱武者修業 
    袋的百寶袋,看來是最近頗盛行的修行武者,但有些滑稽可笑。 
     
      這還不打緊。要是他只是來廚房討個飯吃也就罷了,沒想到他看到這巨大的門戶, 
    竟然說希望跟當家的吉岡清十郎老師討教。門徒聽了差點噴飯。有人說把他攆走,也有 
    人建議問清楚他是什麼流派,師事何人?門房半開玩笑地向他問了這些問題,他的回答 
    更令人叫絕。 
     
      ———年少之時,跟父親學鐵棍術。以後,向每一位來到村裡的兵法家請教。十七 
    歲離開故鄉,十八、十九、二十這三年,因故只修習學問。去年一整年獨自一人躲在山 
    裡,以樹木和山靈為師,自己進修,無師無派。將來,想要汲取鬼一法眼的真傳,參酌 
    京八流的真髓,傚法創立吉岡流的拳法老師,創立宮本流。目前雖然力有不足,但會致 
    力於此目標。 
    
        那人說話的態度老實,不失一般禮儀。可是他不但舌頭生硬,且帶著濃濃的鄉音,
    一副笨拙的樣子。門房學他說話的樣子,把大家笑得東倒西歪。 
     
      敢向天下第一的四條武館挑戰,已經是個迷糊蛋了,竟然還說要傚法拳法老師創立 
    流派,實在是自不量力。到此為止也就罷了,可是,他卻進一步問有沒有人能收屍?而 
    且那人又半開玩笑似地向門房說:「萬一發生事情,要收屍的話,大可以丟到鳥邊山, 
    或者丟到加茂川跟垃圾一起流走,絕不會死不瞑目的。」 
     
      這豪爽的口氣,跟他遲鈍的外表極不相稱。 
     
      「上!」 
     
      有一人開口喊道,開啟了事端。他們準備把他抓到武館裡打個半死,再把他丟出去 
    。然而,第一回合下來,半死的卻是武館的人。第一個上場的人被他用木劍打斷手腕, 
    受了重傷。與其說是被打斷,不如說是被折斷,只剩皮膚接著下垂的手腕。 
     
      門徒一個接一個上去跟他搏鬥,幾乎每個人都受重傷,徹底慘敗。雖然他用的是木 
    劍,卻滿地鮮血。到處殺氣騰騰,好像即使吉岡的門徒被殺得片甲不留,也不能讓這無 
    名的鄉巴佬活著回去向世間誇耀。 
     
      ———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請清十郎老師出來吧! 
     
      武藏提出這要求時,已累得無法站立了。門人無可奈何,只好安排他在一個房間裡 
    等候,並派人去找清十郎。另外又差人找醫生來,在後面治療重傷的人。 
     
      那醫生回去之後沒多久,後面房間傳來兩三聲呼喚負傷者名字的聲音。武館弟子們 
    趕緊跑過去一看,重傷並躺的六人當中,已經有兩名不治身亡。 
     
      「……沒救了嗎?」 
     
      圍在死者旁邊的同門師兄弟,大家臉色蒼白。 
     
      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玄關經過武館,來到屋裡。 
     
      原來是吉岡清十郎帶著祇園籐次回來了。 
     
      兩人臉色極為沉重。 
     
      「這是怎麼一回事?看你們這副德行!」 
     
      籐次不但是吉岡家的用人1,也是武館的老前輩。所以不管什麼場合,他說的話一 
    直都帶著權威。 
     
      在死者旁邊淚眼潸潸的門徒,抬起憤怒的眼睛:「這句話應該問你。都是你引誘小 
    師父出去的,做壞事也要有點分寸!」 
     
      「你說什麼?」 
     
      「拳法老師在世的時候,可從來沒一天像這個樣子!」 
     
      「只是偶爾去看看歌舞伎,散散心,有什麼不對!膽敢在小師父面前用這種口氣說 
    話!太放肆了!」 
     
      「看女歌舞伎,一定要提前一天在那兒過夜嗎?拳法老師的牌位,在後面的佛堂裡 
    哭泣呢!」 
     
      「你這傢伙,說話小心點!」 
     
      為了安撫這兩個人,眾人把他們分別帶開,一時之間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吵起來,突 
    然,從隔壁房間傳來聲音:「……吵……吵死人了……不知道別人受傷有多痛苦嗎…… 
    哎———哎……哎———哎。」 
     
      有人在呻吟。 
     
      「別起內訌了,既然小師父已經回來了,就請他快點雪今日之恥吧……還有……可 
    別讓那個在後頭等的浪人活著離開這裡喔……行嗎?拜託了!」 
     
      有一個傷者躺在棉被裡,手打著榻榻米激動地喊著。 
     
      雖然傷不至死,但在武藏木劍下,手腳被打傷的人,聽到這話之後,也振奮起來了 
    。 
     
      對! 
     
      眾人都有受辱的感覺。在當時的社會中,除了農、工、商之外的階層,他們平常最 
    重視的莫過於「恥辱」這件事,如果受了恥辱,甚至隨時都願意以死雪恥。當時的掌權 
    者,因為戰亂不斷,還沒擬出太平時期的政綱,只有京都改行法令,用不甚完備的法令 
    治理世間。雖然如此,士人階層注重恥辱的風氣仍然鼎盛,農民和一般老百姓也自動自 
    發地尊崇此風,還影響社會治安。但是,依靠市民的自治力,也足夠彌補法令的不足。 
     
      吉岡一門上下,總算尚知羞恥,還不像末世之人一般厚顏無恥。所以,當他們從一 
    時的狼狽和失敗中甦醒時,腦子裡立刻燃起怒火———這是家門之恥。 
     
      大家都放下小我,一起聚集在武館內。 
     
      他們團團圍住清十郎。 
     
      但是,清十郎偏偏在今天顯得毫無鬥志。昨夜的疲倦,還留在眉宇之間。 
     
      「那個浪人呢?」 
     
      清十郎一面繫上皮製的束袖帶,一面問門人拿出兩把木劍,他選了一把,用右手握 
    住。「他說要等您回來,我們只好照他的意思,讓他在房間等著。」有個人指著庭院對 
    面書房隔壁的小房間。 
     
      「叫他過來。」 
     
      清十郎乾涸的嘴唇迸出了這句話。 
     
      他準備接見那個人。他坐上武館的師父用椅,用木劍拄著地。 
     
      「是。」 
     
      三四個人回答,立刻在武館旁穿上草鞋,沿著庭院,跑向書房的走廊。祇園籐次及 
    植田等資深門徒,突然抓住他們的袖子,說道:「等一等,別貿然行事。」 
     
      然後附在他們耳邊說了些悄悄話,清十郎離得稍遠,聽不到內容。只看到以吉岡家 
    的家人、親戚、資深門人為中心,擠滿整個休息室,分成好幾組,頭靠著頭,對不同的 
    意見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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