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雖然如此,商量似乎立刻有了結果。有一大批為吉岡家著想、而且非常瞭解清十郎
實力的人認為,把在裡面的無名浪人叫出來,在此無條件的跟清十郎交手,是下下策。
眼前已經有幾個死者及傷者,萬一連清十郎也敗給他,將是吉岡家的致命傷,實在太冒
險了。
大家心想,要是清十郎的弟弟傳七郎在的話,就沒這些顧忌了。但是,很不巧傳七
郎從今早就不在。大家看得很清楚,這個弟弟在武術的天分上比哥哥好,但是因為他身
為次男,不必負什麼責任,所以一直過得很悠哉。今天也只說要和朋友到伊勢,沒說明
歸期就出門了。
「附耳過來。」
籐次終於走到清十郎身邊,不知耳語些什麼。清十郎臉上出現難堪的受辱神色。
「偷襲?」
「……」
籐次以眼示意,清十郎生氣地說:「如果用那麼卑鄙的手段,清十郎的名聲豈不掃
地。世人會說我懼怕一個武功平平的鄉下武夫,以多欺寡,求得勝利。」
「好了、好了……」
籐次打斷清十郎強裝出的堅毅言詞,說道:「交給我們就好了,我們來處理。」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認為我清十郎會敗給那個叫武藏的人?」
「不是這樣,大家都認為,一個不起眼的敵人還要由小師父出面,未免太小題大作
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外界宣揚的事……再說,如果讓進了網的魚給溜走了,這
才是家門之恥,也會被世人所取笑。」
籐次說這些話的時候,原來聚集在武館的人,已減了一大半———他們像蚊子般靜
悄悄地分散到院子、內室,有的則從玄關繞回後門去。
「啊!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小師父!」
籐次呼的一聲把燈火吹熄。然後解開系刀的帶子,把袖垂綁上去。
清十郎依然坐著,眼看著這一切,內心是鬆了一口氣,但是可一點也不愉快,因為
這表示自己的能力被輕視了。清十郎想到自從父親死後,自己就一直偷懶,心情非常沉
重。
———那麼多的門徒和家人,到底躲到哪裡去了?武館裡只剩他一人。整個宅第充
滿了無聲的陰暗和濕冷的氣息,就像在井底一般。
清十郎按捺不住,終於站了起來,從窗戶窺視門外動靜。除了武藏所在的房間有燈
光之外,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格子門裡的燈火,不時閃動著寂靜的光芒。
屋簷下、走廊,還有隔壁的書房,除了這間映著微弱燈影的房間之外,其他地方全
都一片漆黑。無數的眼睛像蟾蜍一般,在黑暗中徐徐地爬了過來。
大家屏住氣息,暗握著刀刃,聚精會神地傾聽房內的動靜。
「……」
奇怪了?
籐次猶豫不前。
其他的門徒也停住腳步。
———宮本武藏這個名字,雖然在京都裡連聽都沒聽過,但他武功的確高強。現在
為何會按兵不動?只要他懂一點兵法,不管多麼擅長忍耐,也不會對已迫近到室外的敵
人無動於衷的。從兵法的角度來看,在現今的世間行走,如此粗心大意,只怕一個月賠
一條命也不夠。
———是不是睡著了?
這是最有可能的情況。
也許他等得太久,就這樣累得睡著了。
但話說回來,如果他出人意料,是個高深莫測的人,說不定早就察覺這邊的動靜,
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故意不剪燭花,等敵人一來再給他們致命的一擊。
可能是這樣……不,就是這樣!
這一來,每個人的身體都僵住了,自己的殺氣先打倒自己人了。因為大家都在擔心
不知誰會先犧牲!籐次考慮到這點,所以清清喉嚨叫道:「宮本氏!」
他在格子門旁邊故作輕鬆狀,說道:「讓您久等了。想請您出來見個面……」
可是仍然寂靜無聲。籐次更加確定,敵人一定有所準備。
別大意!
他用眼神向左右的人示意,然後砰———的一聲踢翻紙門。
結果,本來應該立刻跳進去的人影,全都下意識地往後倒退。那扇紙門倒在離軌道
兩尺左右的地方,斷成兩截。衝呀!有人大喊。這一來,大家才一起衝進去,震得四面
的門牆卡卡作響。
「咦?」
「他不在!」
在搖曳的燈光下,大家的聲音突然變得神勇起來了。
「根本不在嘛!」
剛才門徒拿燭台來的時候,他還端坐在房間裡。那張坐墊還在,火盆也還在,送來
的茶水沒喝,已經涼了。
「逃走了!」
有一人到走廊告知在庭院裡的人。
這一來,從院子暗處或地板下,不斷冒出人影來,大家都跺著腳,直罵看守的人太
疏忽大意。
看守的門人都異口同聲辯解。他們看到他曾上一次廁所,回房間後就沒再出來了。
大家都說武藏絕對不可能離開這個房間,這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對於這些辯解,有人嘲笑說:「他又不是一陣風……」
有人把頭伸到壁櫥裡,指著地板上的一個大洞說道:「啊!在這裡。」
「如果是點了燈之後才跑掉的,應該跑不了多遠。」
「追呀!打呀!」
這些人猜想敵人是個懦夫,立刻興奮起來。大家從小門、後門,爭先恐後擠到外面
去。
接著,有人大叫「在那裡」。隨著聲音,大家看到有個人影從前門矮牆的陰影中跳
了出來,穿過大路,隱沒在對面的小路盡頭。
那人像只脫兔,四處逃竄。路的盡頭有個土堆,那男人的身影像只蝙蝠一樣掠過土
堆,往旁邊逃走了。
雜亂的腳步聲,夾著此起彼落的吼聲,從後面追趕上來,也有人繞到前面去。
最後來到空也堂跟本能寺燒燬後的遺跡所在的昏暗地區。
「膽小鬼!」
「不知恥的傢伙!」
「嘿!嘿!跑在前面的!」
「喂!給我回來!」
捉到了。被捕的男人被大家拳打腳踢,發出了呻吟聲。但是,這個走投無路的男人
,猛然跳了起來,奮力抓住兩三個人的領子,拖著他們的身子,把他們摔倒在地上。
「啊!」
「這傢伙……」
那人正要打得他們頭破血流的時候,有人叫道:「等一等!等一等!」
「找錯人了!」
有個人叫了起來。
「啊?」
「他不是武藏。」
一陣啞然,大家鬆了一口氣,姍姍來遲的祇園籐次問道:「抓到了嗎?」
「抓是抓到了……」
「咦?這個男人……」
「您認識他嗎?」
「在一個叫艾草屋的茶店後面———而且是今天早上才剛見過。」
「哦……」
大家用懷疑的眼光,一聲不響地從頭到尾打量著正在整理衣衫的又八。
「是茶店的老闆嗎?」
「不是,那裡的女侍說他不是老闆。大概是他們的親戚吧!」
「這傢伙真奇怪,沒事幹嗎站在人家門口偷看。」
籐次突然邁開腳步。
「跟這種人糾纏下去,會讓武藏跑掉了。快點分頭去追,至少要知道他住在哪裡。
」
「對啊!查清楚他落腳的地方。」
又八低著頭,默默地望著本能寺的大水溝,聽著雜亂的腳步聲,突然叫住他們。
「啊!喂!等一下!」
殿後的一人問道:「什麼事?」
那人停下腳步,又八跑上前來:「今天來武館叫做武藏的人,差不多幾歲?」
「不知道。」
「跟你差不多吧?」
「嗯!差不多。」
「他有沒有說他的故鄉是作州的宮本村?」
「有。」
「名字是不是『武藏』(takezou)這兩個字?」
「你問這些幹嗎?你認識他嗎?」
「不,沒什麼。」
「沒事亂跑,才會惹來麻煩!」
丟下這一句,那人也往暗處跑去。又八沿著陰暗的水溝,慢吞吞地走著,不時抬頭
望望星空,好像不知該往何處去。
「……應該是他。他改了名字的念法,開始修行當武者了……他一定變了很多……
」
又八雙手插在前面的腰帶上,草鞋踢著石頭。一顆顆的石頭,映出了他友人武藏的
臉龐。
「……真不是時候,現在要是跟他碰了面,怎麼說都沒面子。我也有自尊心,怎能
被那傢伙輕視?……但是話說回來,要是他被吉岡的子弟找到,一定會沒命的……他在
哪裡呢?真想去通知他。」
4有幾間長滿苔蘚的木板屋,像參差不齊的牙齒,並排在滿是石頭的坡道。
空氣中瀰漫著醃魚的臭味,午後的陽光異常刺眼。從一間破屋子裡,傳來女人河東
獅吼般的聲音:「你放著老婆兒子不管,還有臉回來?你這個酒鬼!臭老頭!」
隨著叱罵聲,一個盤子飛到路上,碎成一攤,接著,有個年近五十、工人模樣的男
人也衝出門外。
他的老婆光著腳,一頭亂髮,裸著胸,晃著兩粒牛乳般的大奶子,罵道:「你這個
死老頭!要到哪裡去?」
她飛奔而出,揪著老頭的鬍子,抓著他不放,砰砰地毆打他的身子。
小孩子像屁股著了火似的哭個不停。雞飛狗跳,附近的人家急忙趕來勸架。
———武藏轉過頭去看個究竟。
看到這情景,斗笠下的臉一陣苦笑。從剛才他就一直站在隔壁的陶瓷廠前,像個小
孩似地忘我地看著轆轤和小竹板轉動的情形。
「……」
他的眼睛立刻轉回陶瓷廠,又看得出神了。雖然如此,工作中的兩個陶藝師,頭也
不抬,全神貫注在陶土裡,好像要把魂都一起捏進去一樣,處於忘我的境界。
武藏在路旁看得出神,心裡也想捏捏看。從小時候起,他就很喜歡陶藝。他想,做
個碗應該沒問題吧!
但是,仔細看其中一個年近六十的老翁,用小竹刀和手指頭熟練地塑著一個將近完
成的碗,武藏又突然感到自己能力不足。
如果要做到這種程度,需要很大的技巧。
最近武藏的內心開始對這些事物有所感動。也就是對人的技術、才藝,所有優秀的
能力,都有了尊敬之心。
自己連做點類似東西的能力都沒有———他剛才也清楚地領悟到一點。陶瓷廠的一
角有塊門板,上面放著盤子、花瓶、酒杯、盛水器等雜物,標著便宜的價錢,賣給來清
水寺進香的人。
———光是做這些便宜貨,就必須投入這麼多的心血和精神。武藏心想,自己一心
所繫的劍道,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事實上,這二十幾天來,從吉岡武館開始,他走遍幾個著名武館,觀察的結果頗令
他意外。同時,也開始清楚自己的實力,不必自卑,甚至還蠻能自誇的。
他一直以為府城之地、將軍舊府,以及所有名將和強卒聚集的京都,必是個高手雲
集的地方,所以一一走訪。沒想到卻沒有一家武館能讓他五體投地,心服口服。
武藏一次又一次帶著落寞的心情走出這些兵法家的大門。
是我太強了,還是對方太弱了?
他還不太能斷定。如果這些日子拜訪過的兵法家,就是當今的代表人物,那他對所
謂的現實社會,就要抱懷疑的態度了!
但是———眼前的情景讓他領悟到,不能就此以偏概全。因為,仔細觀察下,就連
製作二十錢或一百錢雜器的老翁,也能讓武藏感受到忘我的技能和藝術的境界,不禁令
人惶恐。然而這樣的技師還是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貧困生活,普通人實在不是那麼容易
生存的。
「……」
武藏默默地在心底向那位捏陶的老翁致敬,然後離開了那棟房子。仰望坡道,清水
寺的崖道已然可見。
「浪人!這位浪人!」
武藏正要爬上三年坡時,有人叫住他。
「叫我嗎?」
轉頭一看,有個男人手拄竹杖,光著小腿,腰上綁著布棉襖,臉上滿是鬍子,問道
:「您是宮本先生嗎?」
「是的。」
「您就是武藏?」
「是的。」
「謝謝!」
那男人轉身,逕自往茶碗坡的方向走去。
武藏放眼望去,看到那人走進一間像是茶店的屋子。這一帶的向陽處,聚集了很多
像剛才那人一樣的轎夫,武藏方才就碰到不少,但是,到底是誰要他來問自己的名字呢
?
他想,稍後主人可能會出現,便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結果正主兒還是沒出現。
他只好繼續攀登上坡道。
武藏在附近的千手堂和悲願院等處繞了一回。他祈禱:請保佑留在家鄉,那孤苦伶
仃的姐姐。
又祈禱:請用苦難來考驗遲鈍愚笨的武藏,請賜我一死,或是賜給我天下第一劍的
能力。
他拜了神、佛之後,內心感到暢快無比。這是印證澤庵無言的教誨以及後來從書本
當中學到的知識。
他來到崖邊,脫去斗笠。
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餘地俯瞰整個京都。他抱膝坐在那兒,身旁有一片筆頭菜,長得
非常茂盛。
突然,有一股單純的野心充滿了武藏年輕的胸懷———真想擁有偉大的生命……既
然生而為人,就該如此。
此時,武藏正在描繪他的夢想,而這跟那些在爛漫春光中走來參拜的路人和遊客的
夢想可能大不相同吧!
在天慶年間———人們傳說———平將門和籐原純友兩個都是放蕩不羈、像匹悍馬
的野心家,曾經約定,成功之後要平分日本。他不記得是在哪本書裡讀過,當時他認為
這種無智無謀之舉實在可笑。但是,現在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也抱著類似的夢想
,雖然跟他們的不一樣。他認為只有青年才擁有這種權利,夢想自己能創造出屬於自己
的道路。
他想:信長如此。
又想:秀吉不也如此嗎?
但是,藉戰爭求取發展,已是過去的夢想,時代渴望的是久違的和平。而一想到家
康完成這個大任務的過人耐力,也令武藏領悟到,要完成正確的夢想,還真是不容易呢
!
在如今的慶長時代,以嶄新的生命學習信長,可能為時已晚,要像秀吉那樣,也不
容易。但是誰也不能阻止他擁有夢想。剛才離開的那位轎夫,一定也有其夢想。
話雖如此———武藏暫且把這些夢想拋諸腦後,重新思索起來。
劍———自己的道路,就在劍上。
信長、秀吉、家康都是如此。社會在這些人走過的路旁,發展出旺盛的文化和新的
生活。但是,家康的晚年卻已完成了超越時代的大幅度革新和躍進。
由此看來,從東山遙望的京都,絕不會再像關原之戰以前那樣風起雲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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