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宮 本 武 藏

                     【第九章】 
    
        奈良更是如此。在奈良,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正倉院,但只要有人問寶藏院,大家就
    會立刻回答:「啊!是不是在油坡的那家?」 
     
      此院坐落在一片杉樹林的西側,樹林之大,連興福寺的天狗都會在此棲息。這裡有 
    元林院舊址,令人想起寧樂朝的盛世;還有悲田院的施藥院舊址,聽說光明皇后為了洗 
    去千人的污垢,在此蓋過浴池。現在,這些地方都已雜草叢生,只有當時的石頭露出臉 
    來。 
     
      聽說這裡就是油坡。武藏環顧左右。 
     
      「奇怪?」 
     
      雖然看到幾棟寺院建築,卻看不到像樣的大門,也看不到寶藏院的匾額。 
     
      此處的杉樹,經過冬寒春暖的洗禮,正有著最深沉時節的顏色。透過樹梢,可望見 
    明亮柔和的春日山,山巒起伏如同窈窕淑女。雖然這附近已近黃昏,但是,在對面的山 
    坡,陽光仍然燦爛光明。 
     
      武藏仰頭到處尋找類似寺廟的屋簷,終於———「啊!」 
     
      武藏停下腳步。 
     
      ———然而仔細一看,門上寫的不是寶藏院,而是跟它字形相近的「奧藏院」,第 
    一個字不一樣。 
     
      他從山門往裡窺視,這裡看起來像是日蓮宗的寺廟。武藏以前未曾聽過寶藏院是屬 
    於日蓮宗一派,所以他認為這裡一定跟寶藏院毫無關係。 
     
      他站在門口,一臉茫然。這時候,剛好有一個奧藏院的小和尚回來,看到武藏,似 
    乎覺得他形跡可疑,所以不斷打量著他。 
     
      武藏脫下斗笠。 
     
      「請問———」 
     
      「唔,什麼事?」 
     
      「你們寺院是叫奧藏院嗎?」 
     
      「沒錯,那兒寫得清清楚楚。」 
     
      「我聽說寶藏院是在油坡,這裡還有其他寺廟嗎?」 
     
      「寶藏院剛好跟本寺背對背。你是去寶藏院比賽的嗎?」 
     
      「是的。」 
     
      「果真如此,最好別去。」 
     
      「咦?……」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果獨臂人要來補手臂,還可理解。但是,沒必要大老遠 
    趕來變成獨臂人吧?」 
     
      看這小和尚的體格,大概也不是普通的日蓮宗和尚,所以有些瞧不起武藏。雖說武 
    術大流行並非壞事,但最近大家接二連三湧進寶藏院,實在令他們吃不消。觀其字義, 
    寶藏院本應是宗教的淨土,並非是做什麼槍術買賣的。要真有買賣行為,也是以宗教為 
    本而衍生出的副業。前任住持覺禪房胤榮從前經常跟小柳生的城主柳生宗嚴來往,也跟 
    宗嚴熟識的上泉伊勢守關係密切,所以不知不覺地對武術萌生興趣,並將此當作娛樂開 
    始學習。後來自行加上槍法,也不知從誰開始稱之為寶藏院流。但這位嗜好武術的覺禪 
    房胤榮已經八十四歲,老態龍鍾了。現在根本不見人。要是見了人,沒有牙齒的嘴巴也 
    只能微微蠕動。連話都不能講,更不用說槍法,他根本忘得一乾二淨了。 
     
      「所以我說去了也徒勞無功。」 
     
      小和尚好像存心要趕走武藏,語氣越來越不客氣。 
     
      「這些事,我也聽說了。」 
     
      武藏心知對方在愚弄自己,還是婉轉地答道:「可是,聽說權律師胤舜隨後繼承了 
    寶藏院的精髓,成為第二代住持,現在仍然繼續鑽研槍術,門徒眾多。只要是上門拜師 
    學藝的人,來者不拒。」 
     
      「喔,那個胤舜大師,可說是敝寺住持的弟子。第一代覺禪房胤榮衰老之後,他認 
    為如果就此讓寶藏院聞名天下的槍法沒落,實在可惜。於是敝寺的住持就將從胤榮處學 
    來的秘傳槍法,傳授給胤舜,使他登上寶藏院第二代住持的寶座。」 
     
      這些話聽起來拐彎抹角,總之這日蓮和尚就是要暗示這個外來的武者,當今寶藏院 
    的第二代住持是自己寺裡的住持所立。論槍術,日蓮寺奧藏院的住持也比第二代胤舜要 
    正統得多了。 
     
      「原來如此。」 
     
      武藏先表示贊同,奧藏院的和尚這才心滿意足。 
     
      「雖然如此,你還是想去看吧?」 
     
      「這是我此行的目的。」 
     
      「說得也是……」 
     
      「您剛才說該寺和貴寺背對背,出這山門之後,要向右還是向左轉?」 
     
      「不不,真要去的話,就穿過本寺境內,這樣近多了。」 
     
      武藏道了謝之後,按他說的走法從廚房旁穿過院子,往後門走去。後頭有柴房和味 
    噌儲藏室,還有一片約五十畝的田地,展現在眼前,就像是鄉下富農人家的景象。 
     
      「應該是那裡吧?」 
     
      田園盡頭,又望見一座寺廟。武藏踩著柔軟的土地,穿過翠綠的蔬菜、蘿蔔、蔥苗 
    ,往那頭走去。 
     
      田里,有一個老僧拿著鋤頭在耕作。他是個駝子,背上好像放了一個木魚似的。他 
    彎腰鋤地,默不作聲,只看到兩道顯眼的雪白眉毛,像是特地植在額頭上的。每挖一下 
    土,石頭就發出鏗鏘聲,打破了這一片死寂。 
     
      老和尚應該是日蓮寺的人吧?武藏心想。 
     
      武藏本想跟他打招呼,但是懾於老和尚別無他念的專心之態,只好悄悄從旁走過。 
    老和尚雖然低著頭,犀利的目光卻從眼尾直逼自己腳邊。雖然對方不形於色,卻有一股 
    說不出的凌人之氣,簡直不像是發自人身,而是那種石破天驚的雷霆氣勢,讓武藏全身 
    悸動不已。 
    
        武藏身體僵硬,倒吸了一口冷氣。從十二米左右的距離回頭再探老和尚的動靜。武
    藏血脈沸騰,好像準備抵擋敵人長槍的攻擊。然而,老和尚仍然彎著腰,尖聳的背對著
    武藏,鏘———鏘———鏘———,鋤地的調子一點也沒變。 
     
      「他是何方人物?」 
     
      武藏抱著這個大問號,終於找到了寶藏院的玄關。他站在那兒等待知客僧的時候, 
    仍然苦思不解:剛才明明聽說這裡的第二代胤舜還年輕,第一代胤榮已經老得連槍法都 
    不記得,可是……那老和尚一直低著頭的身影,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武藏大聲叫 
    門,想甩開這惱人的思緒。但是,四週一片死寂,只有沙沙的樹葉聲唱和———深奧的 
    寶藏院沒有人出來應門。 
     
      仔細一看,玄關旁邊立著一個大銅鑼。 
     
      啊哈!原來要敲這個。 
     
      武藏一敲,裡面馬上傳來回聲。 
     
      出來應門的大個子和尚,雄健的體魄就像睿山僧兵的首領。他對武藏這種裝扮的訪 
    客,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他只瞥了武藏一眼。 
     
      「你是劍術家嗎?」 
     
      「是的。」 
     
      「來做什麼?」 
     
      「來求教。」 
     
      「請進!」 
     
      他往右邊一指。 
     
      看來是叫他洗腳,那裡有引水管將水引到盆裡。踩得扁扁的草鞋,大約有十雙左右 
    ,散亂一地。 
     
      武藏隨著知客僧經過一個漆黑的走廊,進入一個房間等待,這裡可看到窗外的芭蕉 
    樹,除了引路的羅漢帶有殺伐之氣外,其他地方看起來就像普通的寺廟。空氣中還瀰漫 
    著香火的味道。 
     
      「請在這裡寫上你曾在何處修行、流派,還有自己的姓名。」 
     
      大個子和尚拿來一本冊子和筆墨。 
     
      冊子上面寫著:登門者授業芳名錄寶藏院執事打開一看,上面寫著眾多修行武者的 
    名字和來訪日期。武藏也仿照前人的寫法,但是流派名卻空著。 
     
      「你的劍法是向誰學的?」 
     
      「我是無師自通。說到師父,少年時候,家父教了我鐵棍術,但也沒學好。後來立 
    志學武,天下萬物、天下前輩,皆為我師。」 
     
      「嗯……我瞭解了,但是我們這流派,是自先祖以來就聞名天下的寶藏院槍術。這 
    槍術非常粗野、激烈,不是打著玩的。所以,你先看看芳名錄前的說明之後,再做決定 
    ,如何?」武藏剛才並沒注意到,經他一說,就從地板拿起一冊來看,原來的確有個誓 
    約書,明文規定———在該院接受指導的學徒,不論是四肢不全或是死亡,皆不得有異 
    議。 
     
      「我已明白了。」 
     
      武藏微笑地將冊子放回地板。既然走上武者修行的道路,這是不管到哪裡都必須具 
    備的常識。 
     
      「那就這邊請!」 
     
      對方又引他往裡面走。 
     
      兩人來到一個武館,空間寬大得好像一個大講堂。粗大的圓柱,跟寺廟不太相配。 
    欄杆間的雕刻,金箔已經剝落,塗在上面的粉彩,跟其他武館大不相同。 
     
      原來以為只有自己一人,沒想到等待席中已有十名以上的修行者。除此以外,還有 
    十幾名身穿法衣的弟子,以及相當多完全是來見習的武士。現在,武館中央有一對拿著 
    槍正在比賽,大家屏氣凝神地觀看,根本沒人發覺武藏悄悄坐到一旁。 
     
      雖然武館牆上寫著「志願者可持真槍比賽」,但是,現在正在對峙的兩個人,手上 
    拿的只不過是一支硬木棒。雖然如此,打到還是很痛。最後,有一方被打得一拐一拐地 
    回到位子上,仔細一看,大腿已腫得像個大木桶,連坐都有困難,只好以手肘撐地,單 
    腳伸直,面露苦狀。 
     
      「來,下一位。」 
     
      贏的一方將袈裟攏在背後,是一名手、腳、肩、額都有塊塊結實肌肉隆起的魁梧法 
    師。手中的大槍一丈有餘,撐在地上,呼叫下一位。 
     
      「哪一位請上來———」 
     
      一人站了起來,好像也是今天才來寶藏院登門求教的修行武者。他用皮製束袖帶將 
    袖子繫好,準備上場。 
     
      那位和尚凝然不動,待出場的這個人從牆邊挑選了一把短刀,剛向自己行禮,他便 
    掄起地面的長槍,一槍刺過去。 
     
      「喝!」 
     
      和尚發出如野狗吠聲般的怒喝,往對方頭上撲過去。 
     
      「下一個!」 
     
      只一招,隨即收回長槍,恢復原來直立的姿勢。挨打的男子毫無動靜,雖沒死,但 
    已無法自行抬頭。兩三個法師弟子抓著他的腳,把他拖回座位,留下一道血痕,沾濕了 
    地板。 
     
      「下一個呢?」 
     
      那和尚自始至終都態度傲慢。武藏本來以為那和尚便是寶藏院的第二代住持胤舜, 
    向旁人詢問之下,才知道他叫做阿巖,是院裡坐第一把交椅的弟子。平常的比賽都由稱 
    為「寶藏院七足」的七個弟子出面,胤舜從不親自比試。 
     
      「沒人了嗎?」 
     
      和尚把槍橫放在身邊。剛才帶路的羅漢,手拿上課名簿,一個個對照。 
     
      「這一位呢?」 
     
      他望著那位的臉龐。 
     
      「不不……我還沒準備好。」 
     
      「那邊那位呢?」 
     
      「今天有點提不起勁。」 
     
      大家好像都很害怕。問過幾個之後,終於輪到武藏。 
     
      「你怎麼樣?」 
     
      武藏低下頭。 
     
      「請!」 
     
      「請是什麼意思?」 
     
      「請多指教。」 
     
      武藏站起身來,大家的眼光立刻被他吸引。桀傲不遜的阿巖和尚已經退場,被其他 
    和尚圍住,不知在嘿嘿大笑些什麼。聽到又有人出來挑戰,轉頭看了一下,卻是對比賽 
    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誰來代替我?」 
     
      他表情不屑地說道。 
     
      「哎呀!只剩一個了嘛!」 
     
      聽大家這麼說,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來,再次拿起剛才那把長槍。這支長槍 
    顯然使用已久,透出烏黑的光澤。他端起長槍,用屁股對著武藏,往沒人的方向運氣, 
    發出怪鳥般的叫聲「呀!呀!呀」,還沒叫完,突然連人帶槍衝了出去,往武館盡頭的 
    木板猛力撞了過去。 
     
      那地方看來是他們的長槍練習台。他拿的雖然不是真刀真槍,只是根普通的木棒, 
    但前端竟然像利刃一樣,噗哧插入練習台一塊新換的四方木板上。 
     
      ———哎喔! 
     
      阿巖發出一聲怪聲,拔出長槍,飛身轉向武藏。他渾身肌肉虯結的身體,冒出陣陣 
    精悍之氣。他從遠處睥睨著手提木劍,看來有些呆滯的武藏。 
     
      「有請!」 
     
      阿巖帶著剛才刺穿木板的氣勢,正準備出擊,突然有人從窗戶外面發出笑聲:「笨 
    蛋!阿巖和尚要輸了,你仔細看看,對手可不是木板喔!」 
     
      握著長槍,阿巖轉頭怒斥:「誰?」 
     
      窗邊的笑聲仍然不停。原來是個白眉老人,光亮的一顆禿頭,簡直可以當作古董店 
    的照明燈。 
     
      「阿巖!這場比賽你准輸的———等後天胤舜回來之後再比吧!」 
     
      老和尚要阻止比賽。 
     
      「啊?」 
     
      武藏想起來了。剛才來此途中,在寶藏院後面田里,拿鋤頭工作的老農夫不就是眼 
    前這個老和尚嗎? 
     
      念頭一閃之間,那老僧已不見蹤影。阿巖經老僧提醒,握著長槍的雙手本來稍有鬆 
    懈,可是視線一跟武藏相遇,立刻把老和尚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胡說什麼?」 
     
      他對著沒人的窗戶大聲斥罵,再次握緊長槍。 
     
      武藏為求慎重,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這一煽動,阿巖怒火中燒。他左拳緊握長槍,開始在地板上遊走。雖然他結實的肌 
    肉猶如鐵塊般厚重,但是步履輕盈,雙腳又像踩著地面,又像浮在水面,猶如水波間的 
    明月,漂浮不定。 
     
      武藏則穩穩地踩著地面。 
     
      他除了兩手直握木劍之外,沒有特別的架式。倒是將近六尺的身軀,讓他看起來有 
    些遲鈍,而且肌肉不像阿巖那般結實,只有一雙眼睛如獵鷹般直盯著對方。他的眼珠並 
    不烏黑,似乎滲入了血色,成為透明的琥珀色。 
     
      阿巖突然甩了一下頭。 
     
      因為汗水順著額頭流了下來,他是想把汗水甩掉嗎?還是老僧的話還留在腦海裡, 
    造成干擾,所以想把它從意識中甩開?總之,他開始心急如焚卻是事實,頻頻換位子, 
    不斷引誘動也不動的武藏上鉤。而且眼神銳利,盯著對方不放。 
     
      ———突然,他出招了,隨之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而武藏在高舉木劍的一瞬間,也 
    向後一躍。 
     
      「怎麼了?」 
     
      同門的和尚蜂擁而上,圍著阿巖,烏鴉鴉的一片。也有人踩到阿巖拋在地上的長矛 
    ,跌跌撞撞的,非常狼狽。 
     
      「藥湯!藥湯!快拿藥湯來!」 
     
      有人站起來大叫,手和胸膛都沾滿血跡。 
     
      剛剛從窗外消失的老僧,繞道玄關跑了進來,但情況已演變成這種結果,只好苦著 
    臉在一旁觀看,並且阻止匆匆忙忙要跑出去的人。 
     
      「拿藥湯幹嗎?藥救得了他嗎———笨蛋!」 
     
      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理會他,武藏覺得無趣,只好走到玄關,穿上草鞋。 
     
      此時,駝背的老僧追了過來,在他背後叫道:「閣下!」 
     
      武藏轉頭回答:「是———您叫我嗎?」 
     
      老僧說:「我想跟你聊一聊,請你回屋裡來。」 
     
      老僧引他往裡走,經過剛才的武館,一直到裡面一間只有一個出口的、四四方方的 
    密室。 
     
      老僧一屁股坐了下來。 
     
      「本來應該由方丈跟你打招呼,但是他昨天才到攝津,兩三天之後才會回來,所以 
    由我來跟你打招呼。」 
     
      「您太客氣。」 
     
      武藏低下頭:「今天讓我受益良多。但是,對於貴門的阿巖法師,我感到很遺憾, 
    真的很抱歉。」 
     
      「說什麼?」 
     
      老僧打斷他。 
     
      「在比武之前就必須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別掛心。」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