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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 本 武 藏

                     【第十三章】 
    
      住在子等之館的妙齡神女1,當然也都是清女。年紀小的約十三四歲,大的二十歲
    左右,全都是處子。 
     
      她們演奏神樂時穿白絹窄袖上衣,紅色長褲裙,平常在館內學習和打掃時都穿著寬 
    鬆的棉質長褲裙和窄袖上衣。早上工作完後,各自拿著一本書到禰宜荒木田的私塾學習 
    國語及和歌,這是每天的課程。 
     
      「那是什麼?」 
     
      一群清女正陸陸續續走出後門,其中一人看見牆上掛著東西。 
     
      那是昨夜武藏掛在牆上的修行武者的包袱。 
     
      「是誰的?」 
     
      「不知道。」 
     
      「像是武士的東西。」 
     
      「我當然知道是武士的,但不知是哪一位武士啊?」 
     
      「一定是小偷忘了帶走。」 
     
      「哎呀!還是別碰為妙。」 
     
      大家瞪大眼睛,好像大白天發現披著牛皮午睡的小偷似的爭相圍睹,又害怕得猛嚥 
    口水。 
     
      其中一人說道:「我去告訴阿通姑娘。」 
     
      說完徑往後面走去。 
     
      「師父,師父,不得了了!你過來看一下。」 
     
      小神女從欄杆下往上呼叫,阿通正在宿舍裡練字,她放下筆,問道:「什麼事?」 
     
      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小神女用手指著:「那邊,有一位小偷留下的刀和包袱。」 
     
      「最好把它交給荒木田先生。」 
     
      「可是沒人敢碰,怎麼辦?」 
     
      「你們真是大驚小怪,等一下我去拿就是了,大家別在那兒浪費時間,快到私塾去 
    吧!」 
     
      過了一會兒,阿通走到外面,大家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個煮飯的老太婆和一個生病 
    的神女在看守。 
     
      「阿婆!你知道這是誰的東西嗎?」 
     
      阿通隨口問完,就去拿修行武者的包袱。 
     
      她順手一抓竟然無法提起,一個男人為何要把這麼重的東西綁在腰上走路呢? 
     
      「我去見一下荒木田先生。」 
     
      阿通對看家的阿婆交代完之後,便雙手抱著那個重包袱走出去。 
     
      兩個月前,阿通和城太郎兩人投宿在伊勢大神宮的家1。當時,為了尋找武藏,他 
    們已經走過伊賀路、近江、美濃,眼見寒冬將至,一位女子是無法越過滿是冰雪的山谷 
    ,只好在鳥羽附近以教笛為生。禰宜的荒木田家聽到這個消息,便邀請阿通到社裡來指 
    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們吹笛。 
     
      阿通的主要目的並非教笛,而是想知道此地流傳的古樂。而且,她也喜歡跟清女們 
    在神林中共同生活,便決定暫時在此棲身。 
     
      造成不便的是她的同伴城太郎,雖然他還年少,卻不被允許住在清女的宿舍,只好 
    叫他白天打掃神苑的庭院,晚上則睡在荒木田先生家的柴房。 
     
      神苑的冬天,寒風吹著光禿禿的樹幹,颯颯作響。 
     
      疏林中,冉冉揚起一縷晨煙———宛如神仙的化身。不禁讓人想起那縷晨煙下,城 
    太郎正拿著竹掃把在打掃呢! 
     
      阿通停下腳步。 
     
      城太郎一定在那裡打掃。 
     
      一想到城太郎,阿通臉上便露出微笑。 
     
      那個小白臉。 
     
      那個不聽話的傢伙。 
     
      最近,城太郎竟然也老老實實地聽自己的話,而且,儘管好玩卻工作賣力。 
     
      她聽到「啪———啪」折斷樹枝的聲音。阿通雙手抱著沉重的包袱,來到林中小路 
    。 
     
      「城太郎!」 
     
      她大聲呼喚。遙遠的地方也傳來———「喲———」 
     
      是城太郎精神飽滿的聲音,沒多久就聽見他跑下來的腳步聲。 
     
      「是阿通姐姐啊!」 
     
      他在阿通面前站住。 
     
      「哎呀!我以為你在掃地呢!你這一身短褂子、木劍是幹嗎呢?」 
     
      「我在練劍呀!我以樹為敵,自己練習劍術。」 
     
      「練劍是可以,可是這裡是神苑,是追求清靜祥和,是我們日本人的精神所在,也 
    是大家來此參拜女神的神聖之地———所以,你看那裡不是掛了告示牌,上面寫著禁止 
    攀折神苑樹木、濫殺鳥獸。何況你是負責打掃神苑的人,怎麼可以用木劍砍伐樹枝呢? 
    」 
     
      「我知道啦!」 
     
      城太郎回答著,對於阿通的說教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砍伐樹枝呢?要是被荒木田先生知道了一定會挨罵的。」 
     
      「可是,已經枯掉的樹枝砍斷了沒關係吧!難道連枯枝都不能砍嗎?」 
     
      「不行。」 
     
      「你在說什麼啊!那我有一件事要問阿通姐姐。」 
     
      「什麼事?」 
     
      「這個神苑既然如此重要,為什麼人們不好好珍惜它呢?」 
     
      「這是一種恥辱。就像自己的心靈也是雜草叢生一樣。」 
     
      「雜草叢生還不打緊,有些樹幹被雷電擊中迸裂開來,就這麼任它腐朽棄之不顧, 
    被暴風雨連根吹倒的大樹木也已枯死了;再看看神社裡面到處是鳥巢、屋頂漏水,而廂 
    房也已經損壞不堪,燈籠也掛得歪歪斜斜,這種地方哪像是重要的神社?阿通姐姐我想 
    問你,從攝津外海眺望大阪城,它的確是燦爛奪目;德川家康現在開始修築伏見城,並 
    且開始修築各國十幾個巨大的城堡;在京都、大阪除了大將軍和富人家的官邸之外,一 
    般的房子也蓋得很漂亮,庭院採用利休風格或遠州風格,而且聽說連茶裡都不會掉下一 
    粒灰塵來。但是,看看我們這裡,在這廣大的神苑裡,為何只有我和穿著白褂子的老爺 
    爺在打掃,而且不過三四個人罷了!」 
     
      阿通輕輕頷首。 
     
      「城太郎,你這些話怎麼和前幾天荒木田先生所講的一模一樣呢?」 
     
      「啊!阿通姐姐也去聽課嗎?」 
     
      「我當然去聽了。」 
     
      「穿幫了。」 
     
      「你現學現賣是行不通的。不過,荒木田先生這番話的確是語重心長,儘管我對你 
    的賣弄毫不感動。」 
     
      「真是的……聽了荒木田先生講課之後,我認為信長、秀吉,還有家康,一點也不 
    偉大,雖然大家都稱頌他們的的豐功偉業,他們在取得天下之後,就自認為是天下無敵 
    手,所以,我認為他們並不偉大。」 
     
      「信長和秀吉這兩個人還好,雖然拿世人和自己當借口,對京都的御所倒還敬畏幾 
    分,也能博取人民的歡心。倒是足利氏的幕府時代,尤其永享到文明這段時期,那才真 
    夠淒慘。」 
     
      「咦,怎麼說呢?」 
     
      「這段時期不是發生過應仁之亂嗎?」 
     
      「沒錯。」 
     
      「因為室町幕府無能,才會導致內亂四起,有實力的人為了擴張自己的權益,於是 
    戰爭迭起,搞得民不聊生,無人為國家大局著想。」 
     
      「你是指山名和細川之間的爭權奪利嗎?」 
     
      「沒錯,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引發戰爭,可說是自私自利的私鬥時代。那時荒木 
    田先生的祖先荒木田氏經,代代任職於伊勢神宮。但是世上的武士大多自私自利,全都 
    為貪圖私利而爭戰不休。因此,從應仁之亂開始,已經少有人參拜神明。古時候留下來 
    的祭典也都荒廢失傳,雖然荒木田先生的祖先前前後後向政府反應了二十七次,請求振 
    興祭典,但是朝廷經費不足,幕府又欠缺誠意,而武士們更是自私自利,只為自己的地 
    盤爭得頭破血流,無人重視這件事情。氏經先生在這種潮流當中,既要和當權力爭,又 
    得克服貧窮,並四處遊說人民,終於在明應六年將神宮遷往臨時的宮殿去。你說這是不 
    是很可笑呢?但是仔細思量,我們不也經常在長大成人之後便忘記母親的養育之恩嗎? 
    」 
     
      城太郎等阿通熱熱烈烈一口氣說完之後,拍著手跳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不吭氣就是不知道嗎?原來阿通姐姐也是現學現賣。 
    」 
     
      「哎呀!你聽過這些課———你這個人真可惡!」 
     
      阿通作勢要打他,但是手上的包袱太重了,只追了幾步便停下來,只能微笑看著他 
    。 
     
      「咦,那是什麼?」城太郎跑了過來。 
     
      「阿通姐姐那是誰的刀……」 
     
      「不行,你不能拿,這是別人的東西。」 
     
      「我不是要拿,你借我看一下嘛———好像很重的樣子,好大的一把刀啊!」 
     
      「看看你那雙貪婪的眼睛。」 
     
      阿通聽到背後傳來啪嗒的草鞋聲,原來是剛才從子等之館出去的一位稚齡神女。 
     
      「師父、師父,禰宜先生在找你,好像有事要拜託你。」 
     
      阿通回頭時,她又掉頭跑回去了。 
     
      城太郎好像受了驚嚇,立刻張望四周的樹林。 
     
      冬陽透過樹梢,形成一道道波光,在地上照映出點點斑影。城太郎在樹下,腦子裡 
    不知在想什麼。 
     
      「城太郎你怎麼啦,你睜著大眼睛在張望什麼?」 
     
      「……沒什麼。」 
     
      城太郎若有所思,咬著指頭。 
     
      「剛才跑來的那位姑娘,突然叫你師父,我還以為是在叫我師父,所以嚇了一跳。 
    」 
     
      「你是指武藏哥哥嗎?」 
     
      「啊、啊!」 
     
      城太郎像啞巴似地支支吾吾,阿通突然一陣心傷,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城太郎為什麼要提到這個人,雖然他是無心的,卻勾起阿通的傷心處。 
     
      阿通對武藏不能一日稍忘。這是她沉重的負擔,為何無法丟掉這個負擔呢?那個無 
    情的澤庵曾經要阿通住在無爭的土地上結婚生子。但是,阿通只覺得他是不懂感情的說 
    禪和尚,很可憐他。而她對武藏的思念之情,卻無法忘懷。 
     
      情愛就像蛀牙菌,把牙齒蛀得越來越大。平常沒想起這件事,阿通也過得很好,但 
    是只要想起武藏,她就茫然不知所措,只是一味地到處遊走,尋覓武藏的蹤影,想要靠 
    在武藏的胸膛痛哭一場。 
     
      阿通默默地走著。武藏在哪裡啊?在哪裡?找不到武藏讓她心焦如焚。 
     
      阿通流著淚,雙手環胸默默地走著———她的雙手還抱著充滿汗臭味修行武者的包 
    袱和一把沉重的大刀。 
     
      但是,阿通並不知情。 
     
      她如何知道那是武藏的汗臭味呢?她只覺得那包袱非常沉重,而且,因為心裡想的 
    儘是武藏,所以根本沒去留意包袱的事。 
     
      「阿通姐姐———」 
     
      城太郎一臉歉意地追過來。當阿通正要走入荒木田先生的屋內時,城太郎剛好追上 
    她。 
     
      「你生氣了嗎?」 
     
      「……沒有,我沒生氣。」 
     
      「很抱歉!阿通姐姐,真對不起。」 
     
      「不是城太郎的錯,是愛哭蟲又找上我了。現在我有事要去問荒木田先生,你先回 
    去好好掃地,好嗎?」 
     
      荒木田氏富把自己的住宅取名為「學之捨」,當做私塾。來此學習的學生,除了清 
    純可愛的神女之外,還有神領三郡裡各階級的小孩,約有五十人。 
     
      氏富教導這些學生一些當今社會已經失傳的學問,也就是目前不受大都市重視的古 
    學。 
     
      這些孩子學了這些知識之後,就會瞭解擁有廣大森林的伊勢鄉土,和它光榮的典故 
    。而從整個國家的全局來看,現在大家都認為武家的興盛就是國體的興盛,至於地方上 
    的衰微,並不認為是國家衰微的徵象。至少,在神領的子弟中,培育幼苗,期待他們將 
    來能夠傳承下去,就像這座大森林一樣,生生不息,期盼精神文化能夠有茁壯、茂盛的 
    一天。這就是荒木田氏富悲壯的事業。 
     
      氏富以愛心和耐心,每天為孩子們講解深奧難懂的《古事記》和中國經書。 
     
      也許是氏富十幾年來毫不倦怠地教育下一代,因此,不論是豐臣秀吉掌握天下大權 
    ,還是德川家康為征夷大將軍,這一帶的百姓,甚至連三歲的小孩也不會把這些如星星 
    般的英雄錯看成太陽。 
     
      現在,氏富上完課,從「學之捨」走出來。 
     
      學生們下了課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家。 
     
      「禰宜先生,阿通姑娘在那邊等您呢。」 
     
      一位神女對氏富說著。 
     
      「我差點忘了。」 
     
      氏富這才想起這件事。 
     
      「我找她來,自己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阿通站在私塾外面,手上抱著修行武者的包袱,從剛才她就一直在門外聽氏富講課 
    。 
     
      「荒木田先生,我在這裡,您找我有何吩咐?」 
     
      「阿通姑娘,讓你久等了,請進來。」 
     
      氏富請阿通進入屋內,尚未坐穩,他看見阿通手上的包袱便問:「那是什麼?」 
     
      阿通告訴他:這是今天早上掛在子等之館牆壁上,不知是誰的東西?神女們看它不 
    像普通人家的包袱,都不敢靠近,所以我把它拿來給先生。聽完之後,荒木田氏富也覺 
    得納悶。 
     
      「噢……」 
     
      他皺著白眉毛,望著那包袱。 
     
      「看起來不像是來此參拜的人所留下的東西。」 
     
      「一般來參拜的人,不會走到那裡去的。而且昨晚並未發現,今天早上小神女們才 
    發現這包袱,可見這個人是在半夜或黎明時進來的。」 
     
      「唔……」氏富的臉色有點難看,喃喃自語道:「也許是衝著我來的,可能是神領 
    的鄉士故意惡作劇。」 
     
      「您認為會是誰在惡作劇呢?」 
     
      「老實說,我找你來也正是為了此事。」 
     
      「是跟我有關的嗎?」 
     
      「我說出來你可別生氣———事情是這樣子的,神領鄉士中有人向我抗議,認為留 
    你在子等之館並不恰當。」 
     
      「哎呀!原來是我引起的。」 
     
      「你不需有絲毫歉意,但是,以世俗的眼光———我說了你可別生氣……他們認為 
    你已經不是一個不懂男人的神女了。因此,若把你留在子等之館會玷污聖地。」 
     
      雖然氏富輕描淡寫,但是阿通的眼裡已經充滿了後悔的淚水,她並非生氣,而是深 
    覺無奈。以世俗的標準來衡量自己,認為她四處漂泊,在江湖中打滾,並且懷著一份刻 
    骨銘心的永恆戀情浪跡天涯,當然會認為她已不再清純。可是,一個貞潔的女子是無法 
    忍受這種恥辱和冤枉呀!阿通激動得全身顫抖。 
     
      氏富似乎沒考慮這麼多,總之人言可畏,眼看春天即將到來,所以氏富想跟阿通商 
    量,不需要再指導清女吹笛,言下之意也就是希望阿通離開子等之館。 
     
      阿通本來就不打算在此久留,現在又給氏富帶來麻煩,更加深她的去意,所以她立 
    刻答應,並感謝氏富這兩個月來對她的照顧,決定今天就啟程離去。 
     
      「不,不必這麼急。」 
     
      氏富說完也很同情阿通的處境,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將手伸到書架上。 
     
      城太郎尾隨阿通,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後面的走廊,此時他探頭悄悄地對阿通說:「 
    阿通姐姐,你要離開伊勢嗎?我也要一起走。我已經很厭煩在此打掃了,正好趁此機會 
    開溜,好嗎……這是個好機會,阿通姐姐。」 
     
      「這是我一點心意……阿通姑娘,這點微薄的謝禮就當路上的盤纏吧!」 
     
      氏富從書架上的盒子裡取出一些銀子。 
     
      阿通深感惶恐,並未收下銀子。雖然自己指導子等之館的清女吹笛,但也在此叨擾 
    了兩個月,受氏富很多照顧,因此她說,如果要收下謝禮的話,也應該照付住宿費用, 
    所以拒絕接受。氏富說:「不,你一定要接收這份謝禮,因為等你到京都時我還有事相 
    托,請你務必收下銀子。」 
     
      「您托我的事情,我一定會照辦,但是這些銀子我心領了。」 
     
      阿通把銀子推回去,氏富看到阿通背後的城太郎:「喂!那麼這就給你當路上的零 
    用。」 
     
      「謝謝您!」 
     
      城太郎立刻收下,然後說:「阿通姐姐,我可以收下嗎?」 
     
      城太郎先斬後奏,阿通也拿他沒辦法。 
     
      「真是謝謝您了。」 
     
      阿通再三道謝,氏富這才放心。 
     
      「我要拜託你到京都的時候,將此交給住在堀川的烏丸光廣卿。」 
     
      說完,從架子上取下一卷圖畫。 
     
      「這是我前年受光廣卿之托所畫的圖。那時約定要請光廣卿在畫上題詩詞,我認為 
    如果是派人去或委託信差都不能表達我的誠意,所以請你們一路小心,切勿淋到雨或弄 
    髒了。」 
     
      阿通覺得責任重大,卻又無法拒絕。氏富拿出一個特製的盒子和油紙,準備把畫包 
    起來。但是他可能是對這幅畫情有獨鍾,而且要將作品送人總有些依依不捨,於是說道 
    :「這幅畫也給你們看看吧!」 
     
      說完攤開那幅畫。 
     
      「哇!」 
     
      阿通不自覺地發出讚美聲,城太郎也睜大眼睛,靠近觀賞。 
     
      雖然尚未題詩詞,不能明瞭這幅畫所表達的涵意。卻看得出是平安朝時期的生活和 
    習俗,用土佐流的細筆畫法,塗上華麗的硃砂色料,令人百看不厭。 
     
      城太郎並不懂畫。 
     
      「啊!這個火畫得真像,看起來好像真的在燃燒似的……」 
     
      「只可看不可摸哦!」 
     
      兩人全神貫注,都被那幅畫吸引住了。就在此時,管家從庭院走來,對氏富講了幾 
    句話,氏富聽完後點頭說:「嗯!這樣子啊,那就不是可疑人物,為了慎重起見,還是 
    請那個人寫下字據,再把東西還給他。」 
     
      說完,將阿通拿來帶有汗臭味的武士行囊,交給管家。 
     
      子等之館的清女們聽到教吹笛的師父突然要離開,大家都感到依依不捨。 
     
      「真的嗎?」 
     
      「這是真的嗎?」 
     
      大家圍著阿通。 
     
      「您不再回來了嗎?」 
     
      大家都像要跟親姐姐分離似的,非常悲傷。這時,城太郎在館外大喊:「阿通姐姐 
    ,你準備好了嗎?」 
     
      城太郎脫下白褂子穿上自己的短上衣,腰上橫掛著木劍。荒木田氏富托他們帶的重 
    要圖畫用兩三層油紙包好,放在盒子裡,再用大包巾包著,由城太郎背著。 
     
      「哎呀!你的動作真快!」 
     
      阿通從窗戶回話。 
     
      「我當然快———阿通姐姐,你還沒準備好嗎?女人出門怎麼動作這麼慢啊!」 
     
      這個地方禁止男人進入,所以當城太郎在等待阿通時,只能站在屋簷下曬太陽,他 
    望著籠罩著霞霧的神路山,伸著懶腰打起呵欠。 
     
      城太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受不了等待,才一下子他就感到無聊,快等得不 
    耐煩了。 
     
      「阿通姐姐,你還沒好嗎?」 
     
      阿通在館內回答:「我立刻就出去了。」 
     
      阿通早就準備妥當,只不過短短兩個月的相處,她已經和這些神女親密得情同手足 
    ,突然要離開,那些年輕的少女們好不傷心,捨不得讓阿通走。 
     
      「我會再回來的,請大家多保重。」 
     
      阿通心裡明白不可能再回來了,她知道自己在撒謊。 
     
      神女中有人低聲啜泣,也有人說要送阿通到五十鈴川的神橋,大家七嘴八舌圍著阿 
    通一起走到門外。 
     
      「咦!奇怪。」 
     
      「城太郎剛才還直嚷著要走,現在怎麼不見人影了?」 
     
      神女們用手圈著嘴大叫:「城太!」 
     
      「城太你在哪裡啊?」 
     
      阿通很瞭解城太郎這孩子,因此並不擔心。 
     
      「他一定等不及,一個人先跑到神橋去了。」 
     
      「真讓人受不了。」 
     
      有一個神女注視著阿通的臉,說:「那個小孩是師父您的孩子嗎?」 
     
      阿通笑不出來,她一本正經地回答:「你在說什麼?那個城太怎麼可能是我的小孩 
    呢?我今年春天才二十一歲啊!我看起來有那麼老了嗎?」 
     
      「可是有人這麼傳說。」 
     
      阿通突然想起氏富剛才所提的人言可畏,感到非常生氣。但是,無論別人如何說, 
    只要有一個人信任自己就可以了。 
     
      「阿通姐姐,你好壞啊!你好壞啊!」 
     
      原來以為城太郎已經先走了,沒想到他卻從後面追過來。 
     
      「叫我等你,你卻自己先走了,實在太不夠意思了。」 
     
      城太郎嘟囔著嘴巴。 
     
      「可是你剛才根本不在這裡啊!」 
     
      「我不在這裡,那你也得先找一下才夠意思啊!剛才我看見一個長得很像我師父的 
    人往鳥羽街的方向走去,我覺得奇怪才跑過去一探究竟呢!」 
     
      「啊!像武藏的人?」 
     
      「可是我看錯了。我追到街樹那裡,老遠瞧見那個人跛著腳走路的背影……好不失 
    望。」 
     
      兩人一路行來,城太郎像剛才一樣,幾乎每次都嘗到希望破滅的痛苦。因為,在路 
    上不管是擦身而過的人,或是背影神似武藏的人,他都會跑上前去確定一下,有時候看 
    到別人的樓上好像有武藏的人影,或是渡船中坐著像武藏的人———無論是騎馬的或乘 
    轎的,所有的人只要有那麼一點長得像武藏,城太郎就會激動地說:咦!是他嗎? 
     
      城太郎一定會使盡方法去確認對方是不是武藏,每次總是帶著落寞的表情回來,類 
    似這樣的事情,已經不下幾十遍了。 
     
      因此,阿通並未因城太郎所說的話而生氣,尤其當她聽到城太郎說那是一個跛腳的 
    武士時,竟然笑了起來。 
     
      「太辛苦你了。才剛要上路就情緒低落的話,往後的旅程可就很無趣了。我們先握 
    手言歡再出發吧!」 
     
      「這些小姑娘呢?」 
     
      城太郎無禮地環視尾隨在後的那群神女:「她們要一起走嗎?」 
     
      「沒這回事,她們只是依依難捨,想送我們到五十鈴川的宇治橋。」 
     
      「那真是太辛苦了。」 
     
      城太郎模仿阿通的口氣。 
     
      本來充滿離愁的神女們,由於城太郎的加入,氣氛立刻變得活潑起來。 
     
      「阿通師父,您走錯路了,不是向那兒轉。」 
     
      「我沒走錯。」 
     
      阿通轉往玉串御門的方向,對著遠方的內宮正殿,合掌低頭膜拜許久。 
     
      城太郎見狀:「啊!原來如此,阿通姐姐是在向神明告別。」 
     
      城太郎說著,遠遠地看著阿通。神女們用手指戳他的背。 
     
      「城太,你怎麼不來拜呢?」 
     
      「我不要。」 
     
      「怎麼可以說不要呢?你會歪嘴巴呀!」 
     
      「拜了我會不舒服。」 
     
      「拜神明為何會不舒服呢?這神明可不同於一般世俗的神明,或是流行、趕時髦的 
    神明,你可以把她想像成遙遠的母親,怎麼會不舒服呢?」 
     
      「這個我懂。」 
     
      「你懂的話就去拜啊!」 
     
      「我不喜歡嘛!」 
     
      「你好倔強!」 
     
      「你們這些臭丫頭、臭三八給我閉嘴。」 
     
      「哎喲!罵人了。」 
     
      一式打扮的神女們,個個瞪大眼睛。 
     
      「哎喲———」 
     
      「哎喲。」 
     
      「這小孩真嚇人。」 
     
      阿通遙拜之後走回來。 
     
      「你們怎麼了?」 
     
      神女們在等阿通回來主持公道。 
     
      「城太剛才罵我們是臭丫頭———而且,他還說他討厭膜拜神明。」 
     
      「城太,這是你不對。」 
     
      「什麼嘛?」 
     
      「你以前不是說過,在大和的般若荒野,武藏跟寶藏院眾人決鬥時,你非常擔心, 
    對著空中合掌大聲請求神明保佑,不是有這麼一回事嗎?現在你也去膜拜。」 
     
      「可是……大家都在看我。」 
     
      「好,各位,你們轉過頭去,我也轉過頭———」 
     
      大家排成一列背對著城太郎。 
     
      「……這樣子可以嗎?」 
     
      阿通說完,沒聽見城太郎回話,便偷偷回過頭去看,看到城太郎往玉串御門的方向 
    跑過去,站在那裡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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