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受托看護的病人,竟然從病床上消失———這件事,旅館的人是難脫其咎。
不過,旅館的人約略明白病人的病因,認為她不可能再度投海自殺,為了省去不必
要的麻煩,並未派人去尋找,只捎信通知京都的吉岡清十郎。
再說,朱實雖然像只逃出樊籠的小鳥,自由自在。但畢竟她曾跳海自殺,一度瀕臨
垂死邊緣,如今身體猶未復原,實在無法任意遨翔。更何況被一個自己厭惡的男人奪去
少女貞操,在內心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這種傷害是無法在三四天之內復原的
。
「真難過……」
朱實坐在三十石的船上,望著澱川河水,好不感慨。感覺自己所流的眼淚比河水還
要多。
她心中的幽恨,如何能了。她心裡朝思暮想的男人,期待能與他廝守終生的夢想,
卻慘遭清十郎的摧殘。一想到這裡,她的心緒更加紊亂。
在澱川的河面上,有很多小船都裝飾著門松和春聯,來往穿梭,好不熱鬧,朱實見
景:「即使我能見到武藏哥哥,又能如何呢?」
想到這,朱實淚如泉湧。
自從得知武藏將於正月初一早上在五條橋頭等待本位田又八,朱實便滿心期待那一
天的到來。
不知為何,我就是喜歡武藏。
從開始對武藏產生好感之後,其他男人再也不能打動她的心。尤其看到和養母阿甲
同居的又八,相形之下,她對武藏的愛慕之情,即使經過這段歲月,不但不減反而更深
深纏綿在內心深處。
如果說愛慕之情就像一條情絲,那麼戀愛就像一個線軸,在心靈深處不斷地捲著。
雖然數年不見,但她暗自捲著思慕的情絲,無論昔日的回憶或是新近聽到的消息,都化
成一條條情絲,在內心越捲越大。
昨日之前的朱實,心中仍然懷著這份少女情懷,當她住在伊吹山下時,宛如一朵野
百合,散發著令人憐愛的氣息。然而,此刻在她內心,這份情懷已經輾轉為塵泥了。
雖然無人知曉,但是朱實老覺得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
「嘿!姑娘、姑娘。」
有人叫她,朱實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好像一隻冬天的蝴蝶,走在五條附近的寺廟
街道上,她看到自己踽踽獨行的寒冷身影,以及街道兩旁枯萎的楊柳和高塔。
「嘿!姑娘,你的腰帶鬆了,拖落在地上,我來幫你綁好吧!」
那個人言語曖昧,身材雖然瘦小猥瑣,但是佩戴兩把武士刀,看起來像個浪人。朱
實並不認識他,這個人便是經常出現在鬧街以及冬日的後街上,游手好閒的赤壁八十馬
。
朱實穿著破草鞋啪嗒啪嗒地走著,那名男子緊隨她背後,拾起朱實拖在地上的腰帶
。
「這位姑娘,你看起來真像謠曲狂言戲劇裡的瘋女人……這副模樣會遭人非議的…
…這麼漂亮的臉蛋卻披頭散髮走在街上,不太好吧!」
朱實想必認為那個人很囉嗦,便若無其事繼續走她的路。赤壁八十馬見狀,以為這
只不過是年輕女子的靦腆,更加得寸進尺。
「姑娘,你看起來是城裡人,是不是離家出走了呢?還是與丈夫吵架負氣跑出來啊
?」
「……」
「你最好小心一點,像你這般年輕貌美,卻神情恍惚地在街頭遊蕩,雖然現在都市
裡已經沒有羅生門或大江山這種花街柳巷,但是滿街到處都是那種看女人就垂涎三尺的
野武士、浪人和人口販子……」
「……」
不管對方說什麼,朱實都不理睬,八十馬自言自語跟在她後面。
「真是的。」
八十馬只好自說自答:「最近京都的女子賣到江戶的價格很誘人。以前在奧州的平
泉、籐原三代建立都城的時候,也有很多京都女子被賣到奧州去。現在的市場改到江戶
城,德川的二代將軍秀忠,現在全力開發江戶———所以京都的女子不斷地被賣到江戶
,有的被賣到角鎮或伏見鎮、境鎮、住吉鎮等地。離此兩百里處,便有一條花街柳巷呢
。」
「……」
「姑娘,瞧你一副眉清目秀、引人注目的模樣,最好小心點,可別讓野武士抓去賣
了。」
「……去!」
朱實突然像趕狗一樣地瞪著後面的赤壁八十馬。
「走開!」
八十馬嘿嘿地笑著,說道:「嘿!你這姑娘,難道是個瘋子。」
「少囉嗦!」
「難道不是嗎?」
「混賬!」
「你說什麼?」
「你才是瘋子。」
「哈哈哈!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是個瘋子,真可憐!」
「你真是多管閒事。」
一陣沉默之後———「我用石頭砸你。」
「喂,喂。」
八十馬緊跟不放。
「姑娘,請等一下。」
「不要,你這隻狗,狗!」
其實朱實心裡很害怕,她斥罵對方,甩開他的手,趕緊逃向黑暗處。
前面是以前「燈籠大臣」小松大人官邸的遺跡,現在芒草叢生。朱實像跳入海中一
般,死命地泅向這片芒原。
「嘿,姑娘,等等啊!」
八十馬有如獵犬穿越起伏的芒草原,緊追不捨。
月亮像鬼女裸齒而笑的嘴巴,斜掛在鳥部山頭,真不巧這時已是夕陽西下,附近杳
無人蹤。本來離此約二百米處有一群人正要下山,但是即使他們聽見朱實的呼救聲,也
無意伸出援手———因為這群身穿白褂子、頭戴白斗笠、手持念珠,來此荒郊野外送葬
的人,個個臉上猶帶淚痕。
赤壁八十馬從朱實背後一推,朱實便摔倒在草叢中。
「啊!對不起,對不起。」
八十馬是個很狡猾的男子,自己故意推倒朱實,邊道歉邊抱住朱實的身體。
「弄痛你了。」
朱實非常氣憤,一巴掌打向八十馬滿是鬍子的臉頰,啪啪啪又接連打了兩三下,但
是八十馬卻一臉稀鬆平常,更加歡愉,瞇著眼任朱實打個夠。
最後八十馬緊緊抱住朱實,毫不鬆手,不停地用臉頰去摩擦朱實的臉,朱實覺得有
如無數的針刺在她臉上,好不痛苦,快要窒息了。
朱實用指甲狂抓對方。
朱實的指甲在混亂中抓破八十馬的鼻子,印出一道道血痕,但是八十馬依然像頭猛
獸,毫不鬆手。
從鳥部山的阿彌陀堂傳來晚鐘聲,有如在訴說著人生變遷。但是過往行人,來去匆
匆,聽到這種色即是空的梵音,猶如對牛彈琴、無動於衷。枯萎的芒草掩蓋著一對男女
,芒草花穗如波浪般隨風搖曳。
「你給我老實一點。」
「……」
「沒什麼好怕的。」
「……」
「當我的老婆吧!我會讓你過好日子的。」
「……我想死!」
朱實悲慟地大聲喊叫。
「咦?」
八十馬非常驚訝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想死?」
朱實雙手緊緊將膝蓋抱在胸前,就像一朵茶花的花蕊。八十馬瞧朱實如此抵死不從
,想盡辦法希望能用言語來化解這一切,這名男子對女人應該是很老道,而且似乎打算
好好享受一番,因此,即使朱實的表情淒厲,可是八十馬篤定抓到這個獵物不可能再逃
走,所以一派悠哉。
「沒什麼好哭的嘛。」
八十馬將嘴唇湊到朱實耳邊輕聲細語:「姑娘,像你這個年紀,難道還不懂男女之
事嗎?別騙人了……」
朱實心裡突然想起吉岡清十郎,她回想起當時幾近窒息的痛苦,當時她心慌意亂,
連房間的格子門都看不清楚,而此時她比較能穩定心情來想辦法應付。
「我說,你等一下。」
朱實一邊像蝸牛般蜷曲著身子,一邊脫口而出。病後的她還發著高燒,但是八十馬
並不認為那是因為生病而產生的體熱。
「你要我等一下嗎……好,好,我等你……但是,要是你敢逃跑的話,可會有苦頭
吃啊!」
「走開!」
朱實使勁搖晃肩膀,甩開八十馬強壯的雙手,這會兒八十馬的臉離開了一點,朱實
瞪著他站了起來,說道:「你想幹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嗎?」
「別以為女人就好欺負,女人也有尊嚴的……」
朱實的嘴唇被茅草割破滲出血來,現在她緊咬雙唇,滾滾淚珠和著鮮血沿著蒼白的
臉龐流下。
「哦!說的可真有學問,你這個姑娘看來不像個瘋子。」
「當然不是。」
朱實突然向他胸膛猛撲過去,撞倒他之後,對著月光下一望無垠的芒草波浪大喊:
「殺人啦!殺人啦……」
八十馬當時的精神狀態比朱實更為瘋狂,他情緒亢奮,已經無心再談情說愛,現在
他正獸性大發。
「救命啊!」
天邊月光皎潔,朱實尚未跑到六十尺就被這只色魔抓住了。
朱實白皙的雙腿猛踢、奮力抵抗,她披頭散髮,臉頰被壓在地上。
雖然已是初春時節,但是從花頂山吹來的寒風,冷冽刺骨,整片原野籠罩著一層薄
霜,朱實不斷哀叫,白皙的胸膛因喘氣而上下起伏,乳房裸露在寒風中,八十馬的眼中
燃起熊熊慾火。
就在此時,有人拿著硬物往八十馬耳邊重擊。
剎那間,八十馬的血液為之凝固,神經之火似乎要從受傷處噴出來了。
「好痛!」
八十馬大叫。
他猛然回頭,對方大罵一聲:「你這個混賬東西!」
咻的一聲,帶有環節的洞簫往八十馬的腦門又是一擊。
八十馬可能並不感覺疼痛吧!因為他根本沒時間去感覺了,被打之後,他的肩膀無
力一癱,眼角下垂,像只戰敗的老虎搖頭晃腦地向後仰倒在地。
「這傢伙真可惡!」
剛才打人的是一個苦行僧。他手上拿著洞簫,此刻正在端詳著八十馬的臉。八十馬
張著大嘴,昏厥在地。因為兩次都打在頭部,苦行僧惟恐這名男子因此而變成白癡,果
真如此的話,會比殺了對方更令自己感到罪孽,所以他仔細察看那名男子。
「……」
朱實茫然地望著那名苦行僧,他的鼻子下長著像玉米須般的稀疏短髭,手上握著洞
簫,看起來像個苦行僧,但是一身襤褸,腰上又繫著一把大刀,一時也無法判斷他到底
是乞丐還是武士,只看得出來他大約五十來歲。
「已經沒事了。」
青木丹左衛門說完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
「你可以放心了。」
朱實這才回過神來。
「謝謝你。」
朱實整理好衣飾,恐慌地不時四處張望。
「你家住哪裡?」
「我的家嗎……我的家在……我的家在……」
朱實突然雙手掩面,細聲飲泣。
苦行僧詢問朱實的遭遇,但是朱實並未據實相告,捏造摻雜事實,又哭了起來。
朱實訴說自己並非母親的親生骨肉,這個母親打算拿她當搖錢樹,以及自己從住吉
逃到此地的經過等等,這些原委朱實據實相告。
「我是寧死也不願回家了。我已經忍耐很久,說到可恥之事,從我小的時候,母親
就逼迫我去剝削戰死的屍骸,盜取衣物。」
比起可惡的清十郎和剛才的赤壁八十馬,朱實最恨的人是養母阿甲。此時她內心充
滿憎恨,使她全身顫抖,又掩面而泣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