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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十四章】 
    
      此刻已夜深人靜,絃歌之聲亦完全停歇,好像世上不曾有過歌聲鬢影的青樓一般。
    大夥兒才離去一刻鐘,就敲起丑時三刻的鐘聲。 
     
      武藏獨自倚坐在門邊,似乎準備就這樣坐到天亮。 
     
      現在,他就像一個俘虜。 
     
      客人走後,吉野仍然坐回原來的位子,添加牡丹柴薪。 
     
      「那邊很冷吧!請到爐邊來!」 
     
      她重複說了好幾次,而每次武藏都回答:「別管我,你先休息吧!天亮之後,我就 
    回去。」 
     
      他堅持不進屋裡,而且看也不看吉野一眼。 
     
      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吉野也不由覺得矜持,沒法談笑自如。真將異性看成異性的話 
    ,是沒辦法從事娼妓工作的———這是低水準的青樓「買醉者」所抱持的觀念。因為他 
    們根本不明瞭松級太夫的背景和修養。 
     
      雖然這麼說,朝夕在男人圈中周旋的吉野和武藏之間有很大的不同。從年齡來看, 
    吉野比武藏長一兩歲,對男女感情方面的見聞、感覺或辨別也比武藏更有經驗。但是, 
    在此夜深時分,眼前這位男人,因羞澀而不敢正視吉野,並強忍著悸動的心,一直坐在 
    原地不動。這使吉野又恢復純情少女般的情懷,與對方一樣內心充滿初戀的悸動。 
     
      兩名侍女不知就裡,在隔壁房間鋪上豪華的棉被和枕頭之後才離去。從枕頭垂下的 
    金鈴鐺,在昏暗的寢室中閃著亮光。這反而變成擾人的東西,令兩人無法放鬆。 
     
      偶爾,積雪從屋簷或樹梢落下的聲音都會驚嚇到他們。因為在兩人耳裡,這聲音有 
    如巨響,好像有人從圍牆上跳下來一般。 
     
      「?」 
     
      吉野偷偷瞧了武藏一眼。那時,武藏整個人好像刺蝟,全身都處在備戰狀態。他的 
    眼睛像老鷹般明亮,髮梢、神經都處在高亢狀態。此刻,任何讓他碰到的東西,鐵定斷 
    裂無疑。 
     
      「……」 
     
      「……」 
     
      吉野內心打了個寒顫。雖說天將破曉時寒冷徹骨,但是她的顫慄卻不是寒冷的天氣 
    所致。 
     
      這種顫慄加上對異性的悸動,在她的血液裡交互奔馳。兩人之間的牡丹柴薪,繼續 
    燃燒著。最後當火爐上的開水沸騰,發出松風般的汽笛聲時,吉野的心境,才恢復原來 
    的沉穩。她靜靜地喝著茶:「大概快天亮了吧……武藏先生,到這邊來喝杯熱茶,烤火 
    取暖吧!」 
     
      「謝謝!」 
     
      武藏依然背對著吉野,淡淡地回答。 
     
      「請……」 
     
      吉野替他沏好了茶,心想再說話只會自討沒趣,只好保持沉默。 
     
      放在小綢巾上的茶涼了。不知吉野是生氣了,還是認為和鄉巴佬多說無益,她收起 
    小綢巾,將杯中的茶倒掉。 
     
      接下來,她以憐憫的眼神看著武藏,武藏仍然沒有改變姿勢。從背後看上去,他的 
    身體就像穿著鋼盔鐵甲,毫無空隙。 
     
      「武藏先生,如果……」 
     
      「什麼事?」 
     
      「您這是防備誰呢?」 
     
      「我並沒有防備任何人,我只是警告自己不可疏忽。」 
     
      「對敵人呢?」 
     
      「當然應該戒備。」 
     
      「如果吉岡門徒成群攻擊這裡,我覺得在您還沒站起來之前,就會遭到砍殺。您實 
    在是一位令人可憐的人啊!」 
     
      「?」 
     
      「武藏先生,我生為女性,對兵法一竅不通。可是,自入夜以來,您的動作和眼神 
    就像死人一般。說得更貼切一點,您臉上已露臨死之相。無論是修行的武者還是兵法者 
    ,能夠在江湖揚名的人,都是能夠面臨槍林彈雨而面不改色,然而這樣就表示他厲害、 
    他是人上人嗎?」 
     
      吉野連著問了幾個問題,並不是有意要詰問武藏,倒是有點輕蔑的意思。 
     
      「什麼?」 
     
      武藏走進房間,坐到吉野所坐的火爐邊。 
     
      「吉野姑娘,你嘲笑武藏是個不成熟的人呀!」 
     
      「您生氣了嗎?」 
     
      「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女人,所以我沒有必要生氣。你說你擔心我即將面臨死亡,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武藏說他沒生氣,但是他的眼神一點也不溫柔。因為他在這屋子裡等待天亮的 
    時候,時時刻刻都感受到吉岡門人的詛咒,以及他們拿著刀槍嚴陣以待的殺氣。即使吉 
    野沒預先打聽消息,他也有這樣的預感。 
     
      當時,在蓮華王院內的時候,他就想藏身到別處。只是這樣一來,對方可能對光悅 
    下手,何況他跟侍女靈彌說過一定會回來,如果不折回來,豈不欺騙了她。再說,世人 
    也可能謠傳他是因為害怕吉岡門人復仇才躲藏起來。他想了許久,最後若無其事地回到 
    扇屋和大夥兒同席而坐。武藏必須忍受極大的痛苦才能做到這一點,而且也必須表現出 
    從容自在的樣子。為什麼吉野看他的舉止會笑他不成熟,反而說他看起來是一副垂死之 
    相。為何這麼斥責他呢? 
     
      如果只是藝妓的嬉笑之言也就罷了,但如果是她的真心之言,可就不能置之不理。 
    因此武藏心想,即使這間屋子早已被包圍,他也要問個明白。武藏露出認真的眼神詢問 
    吉野。 
     
      他的眼神炯炯有光,猶如刀鋒直盯著吉野,等待她的答覆。 
     
      「你是開玩笑的吧?」 
     
      吉野不輕易開口,武藏故意激她。吉野原本嚴肅的臉頰重現酒窩。 
     
      「怎麼會?」 
     
      她堆著滿臉的笑容搖搖頭說道:「我為什麼要和學兵法的武藏先生開這種玩笑呢? 
    」 
     
      「為什麼在你眼裡我像即將被殺的人?還是個脆弱不成熟的人?請告訴我原因。」 
     
      「您若真想知道,我就試著說說看吧!武藏先生,剛才吉野為大家彈了一首琵琶曲 
    ,不知道您聽進去沒有?」 
     
      「琵琶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真後悔問您這句話。您始終處在緊張狀態,根本沒仔細欣賞剛才我所彈的那首 
    複雜的曲子。」 
     
      「不,我聽了。」 
     
      「那麼我問您,琵琶只有大弦、中弦、清弦和游弦等四弦,為什麼可以自由自在地 
    奏出強弱緩急等音調呢?這些您聽出來了嗎?」 
     
      「我只聽到你彈平曲熊野,其他還要聽什麼嗎?」 
     
      「正如您所說,這樣就已足夠了。但是如果將琵琶比喻成一個人———請想想看, 
    僅有四根弦和木板琴體就能奏出那麼多的音階是多不可思議啊!千變萬化的音階組合成 
    樂譜。想必您知道白樂天一詩中對琵琶音色描述得淋漓盡至。我念給您聽吧!」 
     
      吉野皺皺眉頭,既不像有節奏的唱詩,也不像單純的念詩,只是低聲吟著:大弦嘈 
    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
    灘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
    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光是一把琵琶,就可以奏出這麼複雜的旋
    律。當我還是侍女的時候,就覺得琵琶為何這麼了不起、這麼不可思議。所以我將琵琶
    摔破,仔細研究它的結構,再親自做了一把。像我這麼愚昧的人,最後終於發現琵琶除
    了外體之外,還有琵琶心呢!」 
     
      吉野說完,起身拿了掛在牆上的琵琶,再折回原位。她將琵琶放在兩人之間,端詳 
    著琵琶:「琵琶能奏出不可思議的音色,如果劈開琴板,它的內部其實一點也不奇特。 
    我想讓您看看。」 
     
      她纖細且柔軟的手上握著一把小刀。「啊!」武藏深呼吸一口氣,說時遲那時快, 
    刀刃已深深嵌入琵琶的一角。她從琵琶最上頭的木板到桑木琴體,劈了三四刀。這劈琴 
    的聲音,就像血從身體流出來的聲音。武藏覺得好像被刀鋒刺進骨頭一般,疼痛無比。 
     
      可是吉野毫不吝惜地一下子就把琵琶縱劈成兩半。 
     
      「請您過目!」 
     
      吉野收起刀,面帶微笑,若無其事地朝武藏說道。 
     
      「?」 
     
      她撥下剛劈開的木頭,琵琶內部的構造,在燭燈照耀下,一覽無遺。 
     
      武藏將它和吉野的臉做了比較,他懷疑這位女性怎麼有這麼剛烈的個性呢?刀劈琵 
    琶的破裂聲,仍繚繞在他腦海裡,使他疼痛依然,而吉野卻面不改色。 
     
      「如您所見,琵琶裡面是空心的。可是,那種千變萬化的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 
    ?那就是架在琵琶裡面的那一根橫木。這根橫木,既是支撐琵琶的骨幹,同時也是心臟 
    和大腦。這根橫木筆直地將琵琶本體撐得繃緊,一點也不彎曲。為了產生種種變化,製 
    造的人特意將橫木削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狀。雖然如此,仍無法發出真正美好的音色。它 
    的關鍵在於如何控制橫木兩端的力道。我將琵琶劈開,主要是想讓您瞭解———我們的 
    人生亦如琵琶。」 
     
      「……」 
     
      武藏直盯著琵琶。 
     
      「這道理表面看起來誰都能理解,但是卻沒有人能擁有琵琶橫木般的內在修養。齊 
    撥四弦,則萬馬奔騰、風起雲卷,而這麼強烈的聲音便是來自琴體內那根橫木適度的鬆 
    弛和緊繃。看到這種情形,讓我深深體會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如此……而今夜 
    我突然想到把這個道理比喻在您身上……您只有緊繃度,卻沒有鬆弛度,這是多麼危險 
    啊……如果彈奏這樣的琵琶,一定無法自由自在地變化音調。勉強彈奏的話,弦一定會 
    斷,琴體也一定會裂傷……實在抱歉,看到您的樣子,引發我這麼想。我絕無惡意,也 
    不是存心要戲弄您。最後,請您別介意我狂妄無知的話。」 
     
      此時,遠處傳來了雞啼聲。 
     
      由於下雪反光的緣故,門縫射進了刺眼的陽光。 
     
      武藏專心盯著白木屑和斷掉的四根弦,沒注意到雞啼,也沒發現從門縫照進來的陽 
    光。 
     
      「啊!什麼時候天亮了。」 
     
      吉野珍惜黎明時分,想再加些柴薪,但是牡丹薪木已經用完了。 
     
      遠處傳來開門聲、鳥叫聲,早晨已降臨了。 
     
      吉野卻一直不打開窗外的遮雨板,牡丹薪木雖已燃盡,但是她的身子仍熱血沸騰。 
     
      屋內一片寂靜,如果沒有吉野的呼喚,侍女是不敢貿然闖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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