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四、風之卷

                     【第十七章】 
    
      雖然出了扇屋,但仍然在花街柳巷裡,兩人是否能平安無事地走出重重包圍? 
     
      城太郎說道:「師父,從這裡走過去就是大門的方向!大門外有吉岡的人把守,很 
    危險的,扇屋的人也在那裡。」 
     
      「嗯!」 
     
      「我們從其他的地方出去吧!」 
     
      「晚上,除了大門之外,其他的門都關著的呀!」 
     
      「我們可以翻越柵欄逃走———」 
     
      「如果逃走,將有損武藏的名聲。如果不管恥辱、不理會傳言,逃走也沒什麼不好 
    ,那倒是很容易離開這裡。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才要靜待時機出去。我還是要從大門光 
    明正大地走出去。」 
     
      「這樣啊!」 
     
      城太郎雖然顯出不安的神色,但是他也知道,在武士的世界裡,不知「恥」的人, 
    活著也沒意義。這是鐵律,所以他也不敢反對。 
     
      「不過,城太郎!」 
     
      「什麼事?」 
     
      「你是小孩子,沒必要跟我一樣。我從大門出去,但你可以先出這個花街柳巷,然 
    後找個地方躲一下,等我出去。」 
     
      「師父您要大大方方地從大門出去,我一個人要從哪裡出去呢?」 
     
      「翻越柵欄出去。」 
     
      「只有我?」 
     
      「是啊!」 
     
      「不要!」 
     
      「為什麼?」 
     
      「為什麼?師父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別人會說我貪生怕死。」 
     
      「沒有人會這麼說你的。吉岡家針對的是我武藏一人,跟你毫無關係。」 
     
      「我在哪裡等呢?」 
     
      「柳馬場附近。」 
     
      「您一定要來喔!」 
     
      「我一定會去!」 
     
      「您該不會又一聲不響一個人到別的地方去吧?」 
     
      武藏環顧四下:「我不會騙你的。來,趁現在沒人,趕快翻過去吧!」 
     
      城太郎看看四周,摸黑跑到柵欄下。但是,綁著鐵絲的柵欄,比他高出三倍。 
     
      城太郎抬頭看了看柵欄的高度,露出沒信心的眼光,心裡暗自叫道:「不行,這麼 
    高,我沒辦法翻過去。」 
     
      此時,武藏不知從哪裡扛來一包木炭放在柵欄下。城太郎心想即使踩著炭包也不夠 
    高。武藏從柵欄的縫隙窺視外面,靜靜地思考著。 
     
      「……」 
     
      「師父,有人在柵欄外嗎?」 
     
      「柵欄外是一片蘆葦。有蘆葦就有水窪,你小心地跳下去吧!」 
     
      「水窪倒是沒關係,只是這麼高,手都夠不到啊!」 
     
      「不單單是大門的地方,柵欄外,有些地方仍然有吉岡門人看守。外面很暗,跳下 
    去的時候,要特別小心。說不定有人從暗處揮出長刀呢!踩著我的背上去,先在柵欄上 
    等一等,看清楚下面的情形,再跳下去。」 
     
      「我知道了!」 
     
      「我從這邊把木炭包丟出去,沒什麼動靜才能跳下去。」 
     
      說著,讓城太郎騎坐到自己肩上。 
     
      「城太郎,夠得到嗎?」 
     
      「夠不到!還夠不到!」 
     
      「那你站到我肩膀試試看。」 
     
      「但是,我穿著草鞋啊!」 
     
      「沒關係,你儘管站上去好了。」 
     
      城太郎照武藏所說,兩腳站到他的肩上。 
     
      「現在,夠到了嗎?」 
     
      「還是夠不到!」 
     
      「真是麻煩的傢伙!不能跳到柵欄的橫木上嗎?」 
     
      「沒辦法啊!」 
     
      「要是真沒辦法,只好站到我手心上了。」 
     
      「沒問題嗎?」 
     
      「我還能撐得住五個、十個人呢!來,準備好了沒?」 
     
      武藏讓城太郎的雙腳站到自己的手掌上,像舉鼎一般,將他的身體舉得高過自己的 
    頭。 
     
      「啊!夠到了!夠到了!」 
     
      城太郎爬到柵欄上,武藏單手將炭包往外丟出去。 
     
      「砰」一聲,炭包掉落在蘆葦叢中。城太郎看沒什麼異狀,隨即跳了下去。 
     
      「什麼嘛!這裡哪有什麼水窪,什麼也沒有。師父,這裡只是草原而已。」 
     
      「一路小心。」 
     
      「柳馬場見。」 
     
      城太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遙遠的黑暗中。 
     
      武藏一直將臉靠在柵欄上,直到城太郎的腳步聲消失為止。 
     
      看到城太郎安全地離開,武藏才放心,並快步離去。 
     
      他不走青樓昏暗的小路,偏偏朝著三岔路口最熱鬧繁華的正門走去。他就像一名嫖 
    客,混入來往的人群中。 
     
      但是,他沒帶斗笠遮掩,所以一出了大門,就有人叫道:「啊!是武藏!」 
     
      埋伏在兩側的無數眼睛,都意外地望向武藏。 
     
      大門兩側,有幾個轎夫聚在那兒,還有兩三名武士燒著柴火取暖,並注視大門的出 
    入口。 
     
      此外,編笠茶屋的長椅處,以及對面的飲食店裡,也各有一組盯梢的人。其中的四 
    五人互相換班,站在大門兩邊。看到包頭巾或是帶斗笠的人從煙花巷出來,他們會毫不 
    客氣地查看對方的臉孔。看到轎子出來,他們就會攔住轎子盤查。 
     
      三天前,他們就開始這麼做了。 
     
      因此,吉岡的人確信下雪那夜以來,武藏未曾走出這扇大門。他們也向扇屋探詢過 
    ,扇屋的人只說沒有這樣的客人,便不加理睬。 
     
      吉岡並非沒有吉野太夫藏匿武藏的證據。只是如果得罪吉野太夫,大家一定會謠傳 
    吉岡的武士成群結黨到扇屋挑釁。因為除了風流世界之外,上至顯貴下至百姓都很喜歡 
    吉野太夫。 
     
      所以只好繞遠路,採取持久戰的策略,嚴格監守在大門外,直到武藏從煙花巷出來 
    。可是又擔心武藏可能喬裝,或是躲在轎內,魚目混珠;再不然就是翻越柵欄逃脫,因 
    此他們為了防止這些逃脫方式,戒備得幾乎無懈可擊,萬無一失。 
     
      可是萬萬沒想到武藏會這麼坦然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當這些人看到 
    武藏從大門走出來的時候,驚嚇得竟忘了阻攔他。 
     
      武藏完全沒有遮掩,所以吉岡的人沒有任何理由喝令他停下來。 
     
      他邁開大步向前走,已經走過編笠茶屋了。約莫走了百步,吉岡門徒中有人叫喊道 
    :「殺———」 
     
      眾人齊聲:「殺!」 
     
      「殺!」 
     
      八九個黑影大聲喊叫,蜂擁而上,擋住了武藏的去路。 
     
      「武藏,站住!」 
     
      因而展開了正面衝突。 
     
      武藏回答道:「什麼事?」 
     
      武藏回答得出其不意且強而有力。接著,他橫著退到路旁,並背對那兒的一幢小屋 
    。 
     
      小屋旁橫著巨大的枕木,附近堆積著許多木屑。由此可知這是伐木工人休息的小屋 
    。 
     
      「大概有人在吵架吧?」 
     
      小屋中,有位伐木男子聽到外頭碰撞的聲音,開門探頭張望,一看外面的景象驚叫 
    道:「哇!」 
     
      那人慌慌張張地關起門來,並拿根堅硬的木棒將門頂上。也許躲到被窩裡了,整幢 
    房子靜悄悄地,毫無聲響。 
     
      就像野狗呼引野狗般,吉岡的人吹手笛、打暗號,一眨眼的功夫一群人已經聚集到 
    這裡。很容易讓人將二十人看成四十人,將四十人錯以為是七十人。在黑暗中無法數清 
    確切人數,但是絕對不會少於三十人。 
     
      武藏被這群人黑壓壓地團團圍住。 
     
      不,因為武藏背貼著伐木小屋,應該說眾人將他和小木屋一起團團圍住了。 
     
      「……」 
     
      武藏瞪大眼睛,估算著從三面而來的敵方人數。他專注的眼神不斷地衡量情勢的演 
    變。 
     
      三十人聚集在一起並不表示他們有三十種想法,一群人只有一個心理。想觀察瞭解 
    這種微妙的心理動向,並非難事。 
     
      正如所料,沒有人敢單獨攻擊武藏。在一個團體裡面,大多數人在行動一致之前, 
    都是吵吵嚷嚷,站得遠遠的,只會口出穢語罵個不停。 
     
      「臭小子!」 
     
      也有人罵:「小毛頭!」 
     
      這些只不過突顯他們的懦弱和虛張聲勢罷了。 
     
      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和行動的武藏,只消這麼短的時間,就比這群人做了更充分的準 
    備。他已經敏銳地看出這群人當中,哪幾個人比較強,哪裡較脆弱。他已做了萬全的心 
    理準備。 
     
      他看了眾人一眼,問道:「我就是武藏,是誰叫我停下來的?」 
     
      「是我們,我們一起叫你停下來的。」 
     
      「這麼說,你們是吉岡門下的人嘍!」 
     
      「這還用說嗎?」 
     
      「有何貴幹?」 
     
      「我想這沒必要再說。武藏,準備好了嗎?」 
     
      武藏歪著頭問道:「準備?」 
     
      他的冷笑聲激起了眾人的殺氣。 
     
      武藏故意提高音調繼續說道:「武士即使在睡覺也可以做準備,我隨時候教。你們 
    是非不明,引起爭端,還裝腔作勢,耍武士的刀法,真是可笑———等等,先別動手, 
    容我問一句,你們想暗殺武藏還是想正正當當地比武呢?」 
     
      「……」 
     
      「我問你們是懷恨而來還是因為比武輸了,為復仇而來呢?」 
     
      「……」 
     
      如果武藏在言語或眼神以及身體上露出破綻,包圍在四周的刀劍就會像洞穴噴出的 
    水一般,群起攻之。但是,沒有人向他攻擊。眾人只是像佛珠一般,沉默不語地串在一 
    起。此時,有人大聲斥喝:「這不消說,大家也知道。」 
     
      武藏看了說話者一眼。從年齡、態度看來,一定是吉岡家的人。 
     
      他就是吉岡的高足御池十郎左衛門。十郎左衛門好像要先動手的樣子,躡著腳一直 
    往前進:「你打敗我們的師父清十郎,又砍死他的弟弟傳七郎,吉岡門徒豈容你逍遙自 
    在?吉岡因你而名聲掃地。我們數百弟子,發誓要為師父復仇雪恥。我們不是含恨而來 
    ,我們是為師父討回公道而來的。武藏,可憐的傢伙,我們來取你的首級了。」 
     
      「嗯!很有武士的風度。衝著這一點,武藏不得不奉上我這一條命。但是,如果談 
    師弟情誼,談雪洗武道冤屈的話,為什麼不像傳七郎和清十郎那樣,堂堂正正和武藏比 
    武呢?」 
     
      「住口!那是因為你居無定所,如果我們不瞪大眼睛盯著你的話,你早就逃到他國 
    去了。」 
     
      「你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如你所見,我武藏沒逃也沒躲。」 
     
      「你是被我們發現的啊!」 
     
      「什麼!如果想躲的話,即使是這個小地方,也可以隱藏的。」 
     
      「你認為吉岡門徒會讓你毫髮無傷地通過嗎?」 
     
      「我知道每個人待會兒都會來和我打招呼。可是,如果我們像一群野獸或無賴漢在 
    這麼繁華的地方引起騷動,不但我個人名譽掃地,也會丟光武士的臉。而你們師門的名 
    聲,也會因此貽笑世間,為你們師父之名添上一筆恥辱!如果你們不在意師家滅絕,吉 
    岡武館解散,也不介意外界的傳言,想要拋棄武門的話,我武藏和這兩把刀很願意奉陪 
    。等著瞧吧!我會把你們堆成一座死人山的。」 
     
      「你說什麼!」 
     
      這次不是十郎左衛門的聲音。在十郎左衛門旁邊,有個即將出手的人,他大吼道: 
    「板倉來了!」 
     
      那時候,板倉是人見人畏的衙門捕快。 
     
      路上有人打架滋事是誰騎栗色馬呢啊是伊賀四郎左大夥兒趕緊逃吧伊賀大人是千手 
    觀音也是四大天王是千眼捕快也是大力士這是孩童嬉戲時所唱的童謠,歌謠中的主角就 
    是板倉伊賀守勝重。 
     
      如今京都特別昌盛,不論特種營業或景氣都被異常看好。這是因為京都不論在政治 
    或戰略上都位居整個日本的樞紐,具有重要的地位。 
     
      因此,京都是日本全國文化最發達的地區。就思想方面來說,也是最令市府頭痛的 
    地區。 
     
      自室町時代初期以來,土生土長的市民大多棄武從商,作風比較保守。到了現在, 
    擁護德川或豐臣的武士各據一方,虎視眈眈地企圖掌握下一個時代。 
     
      此外,有些無名的武家,也不知是靠什麼維生,竟然也養了一群家臣,不斷擴展勢 
    力。 
     
      況且,現在德川和豐臣兩股勢力正在擴張,所以有許多浪人想碰碰運氣,像螞蟻般 
    地到處鑽營呢! 
     
      也有不少無賴漢夥同這些浪人,以賭博、敲詐、欺騙、誘拐職業;飲食店、賣春女 
    也隨之張燈營業。最近世間有許多沉溺主義者,還有及時享樂者,將信長唱過的歌謠「 
    ———人生五十年,都化做一縷輕煙」當做惟一的真理來信奉。他們擔心自己會早死, 
    因而一味沉溺於醇酒、美女的享樂中。 
     
      不止如此,像這樣虛度光陰的人渣,對政治、社會還經常大放厥詞。他們偽稱德川 
    和豐臣的勢力旗鼓相當,但只要情勢一變,便立刻見風轉舵。因此如果沒有強而有力的 
    縣府官員,根本無法管理整個市政。 
     
      而德川家康獨具慧眼,請板倉勝重當京都的所司代1。 
     
      慶長六年以來,勝重擁有捕快三十名、士兵百名。勝重被任命為京都最重要的職位 
    時,有這麼一則小故事。 
     
      在他收到家康的委任狀時,並沒有馬上答應。 
     
      「我回去和我老婆商量之後再答覆。」 
     
      回家之後,勝重跟他老婆說將要任官的事情:「自古以來,達官顯貴到頭來卻落得 
    家破人亡的例子比比皆是。思考其原因,都是起因於門閥與內室之爭。所以我想和你商 
    量,如果我當了所司代,你發誓絕不過問我所做的事情,也絕不提半個字。你願意這麼 
    做,我才任官。」 
     
      他老婆鄭重發了誓。 
     
      「我這女人怎會過問您的事情呢!」 
     
      第二天早上,勝重換好衣服,準備進城去。他老婆看到他內衣的衣領沒拉好,正要 
    幫他拉的時候,他斥責道:「你忘了你發過的誓嗎?」 
     
      他要求老婆再次發誓之後,才進城去向家康拜謝覆命。 
     
      抱此覺悟任職的慎重,一直保持公正廉明的形象,同時也執法嚴峻。他是公職人員 
    討厭的上司,卻是百姓的父母官。只要他在,大家都安心。 
     
      言歸正傳。剛才有人在後面吼道:「板倉來了!」 
     
      是誰喊的呢?當然,吉岡門人正與武藏對峙,不會開這種玩笑。 
     
      板倉來了! 
     
      當然是指:板倉的手下來了! 
     
      如果官吏要來插手,那就麻煩了。可能是巡邏的官吏看到異樣,才趕過來看個究竟 
    吧? 
     
      儘管如此,剛才是誰這麼叫的呢?若不是自己人,難道會是路人發出的警告嗎? 
     
      御池十郎左衛門,以及門徒都朝那個聲音看過去:「等一等!」 
     
      有一位年輕的武士推開重圍,站在武藏和吉岡門人之間。 
     
      「啊?」 
     
      「你是……」 
     
      劉海的年輕武士對著吉岡門人意外的眼神以及武藏的眼睛,似乎在說:「是我!你 
    們雙方應該都還記得我這張臉才對。」 
     
      佐佐木小次郎不改本色,擺出高傲的態度說道:「剛才我在大門口停下轎子,聽到 
    路人在喊『殺人了』,沒想到是這種事情。我既不是吉岡的同伴,也不是武藏的朋友。 
    但我既然是個武士,又是劍客,為了武門,也為了武士全體,我有資格和各位說幾句話 
    。」 
     
      他一席雄辯的話,和劉海的風采不太相配。而且他的口吻以及看人的眼神,充滿了 
    驕傲自大。 
     
      「在此我要問雙方:如果板倉大人的手下到這裡來,看到各位在街上動刀舞劍引起 
    騷動,要你們寫認罪書的話,你們雙方不都蒙上恥辱了嗎?如果勞駕官吏出面的話,可 
    能不會把這件事當做單純的比武來處理。這裡的場所不對,時間也不對。身為武士的各 
    位,擾亂社會秩序的行為是武士全體的恥辱!現在我代表武士奉勸各位,不要在此地動 
    武。若要以劍解決問題,就依劍的規矩,另擇時間和地點吧!」 
     
      吉岡家的人被他滔滔不絕的演說折服了,個個沉默不語。御池十郎左衛門等小次郎 
    話一說完,順著他的話說道:「好!」 
     
      他的語氣強而有力。 
     
      「照理說確實是如此。但是,小次郎閣下!您可要保證,決鬥那天,武藏不會逃走 
    喔!」 
     
      「要我擔保也可以。」 
     
      「我可不能接受曖昧的承諾。」 
     
      「可是武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您想讓他逃走吧?」 
     
      「胡說八道!」 
     
      小次郎怒斥道:「萬一有何閃失,你們不全算到我頭上來嗎?而且,我也沒有理由 
    庇護這個男人……不過,在這段期間武藏若真的臨陣逃脫,或逃離京都,諸位大可以在 
    京都立告示牌公佈他的臭名。」 
     
      「不,光是如此我們仍不能答應。如果您保證到決鬥日為止能夠看住武藏,今夜我 
    們就到此為止。」 
     
      「等等,這我得問武藏。」 
     
      小次郎回過頭去。武藏一直盯著自己的背部,現在小次郎也正面瞪回去,並逼近武 
    藏。 
     
      「……」 
     
      「……」 
     
      雙方開口之前,眼光在沉默中交戰,猶如兩隻猛獸對峙。 
     
      兩人先天的個性就不合。有些地方,雙方都互相肯定,也互相畏懼。兩人都有年輕 
    人的自負,一不小心就會摩擦起衝突。 
     
      因此,在五條大橋和現在,都抱持一樣的心理。交談前,小次郎和武藏已經由眼神 
    的交會談得淋漓盡致了,這就是無言的決鬥。 
     
      他倆只交談了一句話。 
     
      不久,小次郎先開口問道:「武藏,如何呢?」 
     
      「什麼如何呢?」 
     
      「剛才吉岡門人和我所談的條件啊!」 
     
      「同意!」 
     
      「這樣可以嗎?」 
     
      「但是,我對那條件有意見。」 
     
      「是將你交給小次郎看管之事嗎?」 
     
      「我武藏和清十郎、傳七郎決鬥,一點也不懦弱,難道和他們的遺弟子個別比武決 
    鬥就會畏縮恐懼嗎?」 
     
      「嗯!的確是光明正大。我會記住你這句大言不慚的話。你希望何時比武呢?」 
     
      「日期和地點都由對方決定。」 
     
      「很乾脆!那今後你的住處呢?」 
     
      「我居無定所。」 
     
      「居無定所?決鬥挑戰書如何送達?」 
     
      「在這裡決定,我絕對如期赴約。」 
     
      「嗯!」 
     
      小次郎點點頭退到後面。然後與御池十郎左衛門和門下的人短暫交談之後,其中一 
    人站出來向武藏說道:「我們決定訂在後天,也就是寅時下刻1。」 
     
      「知道了!」 
     
      「地點是睿山道一乘寺山麓,藪之鄉下松———在下松會合。」 
     
      「一乘寺村的下松,好,知道了!」 
     
      「現在吉岡門中具繼承資格的,就屬清十郎和傳七郎的叔父壬生源左衛門的兒子源 
    次郎了。如果由源次郎繼承吉岡家,因他尚未成年,所以可能會有幾名門徒弟子隨同前 
    往。在此我先向你知會一聲。」 
     
      雙方約定之後,小次郎敲敲伐木小木屋的門,進到屋內,對著顫抖的兩名伐木工人 
    命令道:「這裡應該有廢棄不要的木板吧?幫我釘根六尺的木樁,我要做佈告牌,快拿 
    合適的木板來!」 
     
      木板拖出來之後,小次郎叫吉岡門人去取筆墨硯台。自己則揮灑自如,將比武要旨 
    寫在木板上。 
     
      他將寫好的內容讓雙方過目,並建議把木板釘在街上,將這次的約定公諸於世。 
     
      吉岡門人接過木板釘在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武藏好像與這事無關似地逕自往柳 
    馬場走去。 
     
      城太郎孤零零的在柳馬場等武藏。他望著四周歎息了好幾回。 
     
      「好慢啊!」 
     
      轎子的燈光奔馳而去。 
     
      醉漢唱著歌踉蹌走了過去。 
     
      「真的好慢哦!」 
     
      難不成?城太郎開始不安,突然往柳街的方向跑去。 
     
      此時,迎面有人問道:「你要去哪裡?」 
     
      「啊!師父!我看您一直沒來,所以想過去看看。」 
     
      「差點錯身而過呢!」 
     
      「大門外碰到許多吉岡的人了吧!」 
     
      「碰到了。」 
     
      「沒對您怎樣嗎?」 
     
      「嗯!沒怎樣!」 
     
      「他們沒有要抓師父嗎?」 
     
      「嗯!沒有!」 
     
      「是嗎?」 
     
      城太郎抬頭看看武藏的臉,又問道:「那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囉?」 
     
      「是啊!」 
     
      「師父,不是那邊,烏丸大人的官邸應該往這邊走。」 
     
      「啊!錯了嗎?」 
     
      「師父也想早一點見到阿通姐吧?」 
     
      「嗯!是的。」 
     
      「阿通姐一定會嚇一大跳。」 
     
      「城太郎!」 
     
      「什麼事?」 
     
      「你和我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家客棧,那是哪個城市?」 
     
      「叫做北野吧!」 
     
      「對了,北野的後街。」 
     
      「烏丸大人的官邸好氣派喔!跟客棧不一樣。」 
     
      「哈哈!哈哈!客棧哪能比得上呢!」 
     
      「現在正門已經關了,但是可以從後門進去。如果告訴他們說師父也一起來了,說
    不定光廣大人也會出來呢!師父,澤庵和尚那傢伙真是壞心眼,還惹我生氣。竟然說師
    父的事情不管也罷。他明明知道師父在哪裡,卻偏偏不告訴我。」 
     
      武藏深知他無心機,只是靜靜地聽著。即使如此,城太郎仍然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兩人終於來到烏丸家附近,已經可以看到後門了。城太郎用手指著後門說道:「師 
    父,就是那裡。」 
     
      他告訴停下腳步的武藏:「您看得到圍牆裡面的燈吧!那裡是北屋,阿通姐的房間 
    就在那一帶……那盞燈還亮著,也許阿通姐還沒睡,正等著我們呢!」 
     
      「師父,我們快進去吧!我來敲門叫醒門房。」 
     
      他說著就要跑過去,武藏一把抓住城太郎的手腕:「還早啊!」 
     
      「師父,為什麼?」 
     
      「我不進官邸,你幫我跟阿通姑娘傳幾句話。」 
     
      「嗯!什麼話……那師父,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我是送你回來的。」 
     
      城太郎敏感的童心一直擔心會有什麼變化,果真不出所料。 
     
      城太郎突然大叫道:「不行!不行!」 
     
      「師父,不可以!您不能不進去!」 
     
      他拚命地抓住武藏的手。不管怎樣,都要把他帶到門內,帶到阿通姐的枕邊。 
     
      「不要嚷嚷!」 
     
      在這寒冷的夜裡,四周鴉雀無聲,武藏顧忌烏丸家官邸內的人會聽到。 
     
      「嗨!你好好聽我說。」 
     
      「不聽!不聽!師父,剛剛不是跟我說要一起去的嗎?」 
     
      「我不是跟你一起到這裡了嗎?」 
     
      「不是只和我到門口而已,我和師父說過去見阿通姐的啊!師父教弟子撒謊,不好 
    吧?」 
     
      「城太郎,不要對我大吼大叫,冷靜下來聽我說。我武藏近日內尚有生死未卜之事 
    。」 
     
      「一個武士得要一直抱著朝生夕死的覺悟。師父您不是經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嗎? 
    如果真是這樣,這種情形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啊!」 
     
      「沒錯!平常教訓你的話,由你口中說出,反倒讓我有受教的感覺———就像你剛 
    才所說,這次武藏有九死一生的覺悟,所以不要見阿通姑娘比較好!」 
     
      「師父,為什麼?為什麼?」 
     
      「現在跟你說,你也不會明白,等你長大之後,自然就明白了。」 
     
      「真的嗎?師父在近日內,生命真的會有危險嗎?」 
     
      「這件事不要跟阿通姑娘說喔!她現在生病,需要好好照顧自己,盡快康復。痊癒 
    之後,必須對未來做打算,要她找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城太郎……你告訴她,這是 
    我說的。其他的事情,不要讓她知道。」 
     
      「不要!不要!我要說!這種事我能夠不告訴阿通姐嗎?無論如何,師父您一定要 
    跟我進去。」 
     
      「你真固執!」 
     
      武藏將他推開。 
     
      「但是……師父!」 
     
      城太郎哭起來:「但是……但是……這樣阿通姐太可憐了!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訴 
    阿通姐,她的病情一定會更加惡化的。」 
     
      「所以才要你這麼說啊!一般來說,武術修行期間,如果碰上對手,都是拚個你死 
    我活。一定得克服艱難,動心忍性,將自己的百難拋到九霄雲外,否則便無法達成修行 
    ……城太郎,如果你沒辦法越過這條路,就無法成為頂天立地的武者。」 
     
      「……」 
     
      武藏看到哭泣不停的城太郎,心一軟,將他擁入懷中:「武士隨時都可能死,我死 
    了之後,你再找位好師父。我還是不要去見阿通姑娘,直接離開比較好,等到她找到歸 
    宿之後,一定能瞭解武藏的這一番苦心……喂!圍牆內燈還亮著,那是阿通姑娘的房間 
    嗎……阿通姑娘一定很寂寞,你趕快回去陪她吧!」 
     
      武藏說了一大堆,終於使城太郎稍加理解自己的苦衷了。雖然他仍然哭泣著,但是 
    已慢慢能背對著武藏,表示他對此事已有所理解,不再鬧情緒了。他雖然覺得阿通姐可 
    憐,但也無法再強求師父,真是令他進退兩難。童心未泯的他,又嗚咽鬧起彆扭。 
     
      「那這樣吧,師父!」 
     
      他出其不意地轉身面對武藏,使出最後一招糾纏術:「修行完了之後,一定要來見 
    阿通姐哦!只要師父認為修行已經可以的時候,一定要來哦!」 
     
      「那時已經……」 
     
      「那是什麼時候呢?」 
     
      「無法確定。」 
     
      「兩年?」 
     
      「……」 
     
      「三年?」 
     
      「修行是永遠無止境的。」 
     
      「這麼說,您打算一輩子都不見阿通姐嗎?」 
     
      「如果我天賦異稟,也許有達成的一天。如果我資質不好,可能一輩子都還是個遲 
    鈍的人。何況,我還有比武之約在身啊!即將面臨死期的人怎麼可以和前程似錦的年輕 
    女子約定將來呢?」 
     
      武藏不料自己會脫口而出。而城太郎對這點似乎還無法理解,他詫異道:「所以……
    師父!您不需要約定什麼,只要和阿通姐見個面就好了。」 
     
      他得意洋洋地反駁。 
     
      武藏和城太郎談得越多越覺得自己矛盾、迷惘和痛苦。 
     
      「不能這樣,阿通姑娘是年輕女子,而我武藏也是個年輕男子。跟你說實話,要是 
    我見了阿通姑娘,看到她一哭,就拿她沒辦法了。一看到她的眼淚,我的決心會崩潰… 
    …」 
     
      他想起在柳生莊,看著阿通的身影離開的情景和今夜的情景雷同,只是武藏的內心 
    卻有極大不同的感受。 
     
      在花田橋以及柳生谷的時候,只是一心嚮往衝上青雲,充滿壯志和霸氣地一味勇往 
    直前,所以遇上女人的情感時,就會水火不容般地拒絕反抗。而現在的武藏,原有的野 
    性已慢慢隨著智能的增長磨煉,有了柔軟的一面。 
     
      他開始懂得尊重生命。由於尊重生命,他也開始恐懼起來。他知道除了以劍維生之 
    外,還有其他依靠種種維生的人。這樣的人生視野,削減了他自我陶醉的自負心。從吉 
    野身上,武藏看到了所謂「女人」的魅力,而且多少也瞭解「女人」所謂的感情。尤其 
    面對的是阿通,他沒有信心可以克服自己———而且自己也必須考慮到她的一生。 
     
      他默默看著抽噎的城太郎,問道:「你懂了嗎……」 
     
      城太郎本來一直用手肘捂著臉哭泣,一聽到武藏的問話,立刻抬起頭來。然而在他 
    眼前的,只有靄霧瀰漫的黑夜。 
     
      「啊!師父———」 
     
      城太郎一直追到圍牆的盡頭。 
     
      城太郎大聲喊叫,但是他知道已經於事無補了。他將臉靠到牆上,「哇」的一聲, 
    痛哭失聲。 
     
      「……」 
     
      他幼小的心靈一心一意地相信大人,現在竟然被大人所傷;而如果遵照大人的想法 
    ,即使理解其中的道理和原因,也仍覺得遺憾。 
     
      哭得沒聲音了,他開始抽噎聳肩,而且還打起嗝來。 
     
      此時———大概是官邸的下女,不知從何處回來。在黑暗中她看到有個人影佇立在 
    後門哭泣。她慢慢走近一看,問道:「是城太郎嗎?」 
     
      「你不是城太郎嗎?」 
     
      隨著第二次的問話,城太郎抬起頭來:「啊!阿通姐!」 
     
      「為什麼哭呢?而且在這種地方?」 
     
      「阿通姐你病還沒好,為什麼跑到外面呢?」 
     
      「還問我為什麼,你真叫人擔心啊!你要離開也不跟我說一聲,也沒跟官邸的人打 
    聲招呼,就不知去向。你到底跑到哪裡了……眼見天快黑了,你還不回來。我要關大門 
    的時候,也沒看到你的影子,讓人多心急、多擔心啊!」 
     
      「你是跑出來找我啊!」 
     
      「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睡得著嗎?」 
     
      「真是個大傻瓜,自己的病都還沒好呢!如果再發燒怎麼辦?趕快回房躺到床上休 
    息。」 
     
      「先說說你為什麼哭呢?」 
     
      「待會兒再說。」 
     
      「不,瞧你哭得這麼傷心,告訴我什麼事?」 
     
      「阿通姐,你先進去躺下來,我再說給你聽。搞不好你明天又要呻吟半天,我可不 
    管喔!」 
     
      「我馬上進到房間躺下來,你先跟我講一點……你去追澤庵大師了吧?」 
     
      「嗯……」 
     
      「你向澤庵大師問過武藏的去處了嗎?」 
     
      「我討厭那個沒感情的和尚。」 
     
      「那麼,你可知道武藏哥的去處?」 
     
      「嗯!」 
     
      「你已經知道了啊!」 
     
      「不要管這檔事了,趕快進去躺下來。待會兒再說啦!」 
     
      「為什麼要瞞我?如果你那麼壞心眼,我就一直站在這裡,不進去了。」 
     
      「哎呀!」 
     
      城太郎忍不住奪眶的眼淚,他皺皺眉,硬拉著阿通的手:「你和師父兩人,為什麼 
    都要讓我為難呢……阿通姐,如果你不躺下用冷毛巾敷額頭,我就不講。進去吧!要不 
    然,我扛也要把你押回床上。」 
     
      他一手抓住阿通的手,一手敲著後門,大聲叫嚷:「值班的!值班的!病人從病床 
    跑到外面來了。趕快開門,要不然病人要著涼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