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順著四明岳的稜線,經過山中,再下山到滋賀,可以到達三井寺。
「唉喲……唉喲!」
阿婆趴在牛背上,因為疼痛而不斷呻吟。
武藏拉著牛繩走在前面。
「阿婆!」
武藏回頭安慰道:「如果你很痛,我們就休息一會兒吧!反正我們兩人都不急著趕
路。」
「……」
趴在牛背上的阿杉婆一句話也不說。她個性剛強,受到敵人的照顧,實在不是滋味
。
武藏越是安慰,她越是憎恨、越是反感,心想:什麼嘛!你以為憐憫我就會讓我忘
記怨恨嗎?作夢!
然而武藏對這位嘴裡詛咒他的老太婆為何不恨也不氣呢?
因為比力氣,這個敵人太過於瘦弱,根本不是武藏的對手。事實上,武藏曾經中過
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太婆的奸計。受她陷害,吃了不少苦頭。可是不知為什麼,武藏
就是無法從心底視這個老太婆為敵人。
雖然心中未將她視為敵人,眼中可不然。回想在故鄉時,受她多少為難;在清水寺
眾人面前,也曾遭她唾罵。還有,過去武藏也常因為這個狡猾的老太婆多方的阻撓、扯
後腿而壞了不少事。每次遇到這種情形,武藏總會想:我該怎麼處置她呢?
他恨得牙癢癢的,即使把她碎屍萬段也不足以洩恨。甚至這次自己差點被砍頭,也
只能在心中氣憤地罵她:惡婆婆!
卻無法扭斷她滿是皺紋的脖子。
況且,阿杉婆身體欠安,又經昨晚一摔,至今呻吟不已,她已經無法再說任何惡毒
、尖酸苛薄的話。武藏不自覺地憐憫她,一心盼望她盡快好轉康復。
「阿婆,趴在牛背上一定很辛苦吧!到大津之後,再想其他的法子。請再稍微忍耐
一下。您從早上就一直沒吃飯,肚子一定餓了吧……想不想喝點水……什麼……不要啊
!」
站在山頂環顧四周,遠處的北陸山巒,連琵琶湖,甚至伊吹以及附近的瀨田唐崎八
景,都盡入眼簾。
「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阿婆你也下來,躺在草地上稍做休息,怎麼樣?」
武藏將牛繩綁在樹幹上,抱阿婆下來。
「啊!好痛!好痛啊!」
阿杉婆皺著眉掙開武藏的手,躺在草地上。
她的皮膚泛黃,頭髮蓬鬆凌亂,如果沒人理睬,可能會就此斷氣了。
「阿婆,要不要喝口水……你都不想吃東西嗎?」
武藏拍撫她的背,再三地詢問。她卻擺出一副好強姿態,頑固地將頭撇向一邊,還
說不想喝水,也不要任何食物。
「這樣會更虛弱喔!」
武藏已無計可施。
「你從昨夜就滴水未進。我很想給您吃藥,但是這一路上沒碰上人家。你這不是徒
增疲憊而已嗎?阿婆,至少也得讓我分半個便當給你啊!」
「骯髒!」
「什麼?你說骯髒?」
「即使我倒在原野,即將成為鳥獸的食物,也不願吃敵人的米飯。你真是個笨蛋。
囉嗦!」
阿婆甩開武藏為她撫背的手,又趴在地上。
「嗯。」
武藏並不生氣,而且他頗能瞭解阿婆的心情。如果要消除阿婆根深蒂固的誤會,一
定要讓阿婆瞭解他的心情和想法,但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只能空歎息。
武藏將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不管她說什麼都逆來順受。因此,他一直耐心原諒病人
的無理取鬧。
「但是,阿婆,就這樣死去不是很沒意義嗎?不能看到又八出人頭地———」
「你、你在胡說什麼?」
阿婆咬著牙:「像這種事即使不受你照顧,又八也可以成材啊!」
「我也相信他能成材。所以說阿婆你更要快點好起來,好去鼓勵他呀!」
「武藏!你別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可不會被你的甜言蜜語給蒙騙而忘了這些仇恨…
…這沒用的話真刺耳。」
阿婆像只刺猾,全身帶刺。武藏心想,即使是好意,再說下去反而更招惹阿婆不悅
。一片好意反被她誤解為計謀,只好默默站起來,留下阿婆和母牛,逕自走到阿婆看不
到的地方,打開便當。
便當內裝著用柏樹葉包著的飯團,飯團裡面夾了黑味噌。對武藏而言,這已經是人
間美味了。如果能把這麼美味的飯團分一半給阿婆吃,那該有多好啊!他刻意留下一些
,仍然用柏樹葉將它包起來,放入懷中。
這時候從阿婆身邊傳來了說話聲。
武藏從岩石後回過頭,看到一位過路的女人。她穿著鄉下的粗布衣裳,頭髮沒有抹
油,隨意綁成一束,垂在肩上。
那女人聲音高亢說道:「這位阿婆!前幾天有位病人住在我家,現在已經好得差不
多了,如果喝了這隻母牛的奶,應該會好得更快。我正好帶著壺,可不可以讓我擠些牛
奶?」
阿婆抬起頭來,閃著與面對武藏時不一樣的眼光問道:「我聽說牛乳對病人不錯,
但是,這隻牛擠得出奶嗎?」
山裡的女人又和阿婆交談了一會兒之後,隨即鑽到母牛的肚子下,拚命地擠出白色
乳汁。
「謝謝您!阿婆。」
女人從母牛肚子下爬出來,珍惜地抱著牛奶瓶,道謝之後正要離開。
「啊!等一等!」
阿杉婆趕緊舉起手來叫住她。
她向四周張望。沒見到武藏的蹤影,這才放下心來。
「姑娘……能不能給我喝點牛奶?喝一口就行了。」
阿婆的喉嚨已經幹得聲音沙啞了。
女人將乳瓶拿給她,阿婆嘴巴靠到瓶口,邊眨眼邊喝著牛乳。她的嘴角流出白色的
牛乳,滴到胸前,也滴到草地上。
她喝到胃滿為止,身體抖了一下。皺皺眉,好像要反胃。
「啊!這味道有點奇怪!不過,喝了牛乳,說不定我也可以好起來。」
「阿婆,你哪裡不舒服啊?」
「沒什麼!感冒之後,又跌了一大跤。」
阿婆說著,自己站了起來。一點也看不出剛才在牛背上呻吟時的病態。
「姑娘……」
她悄悄走近那女人身邊,並用銳利的眼睛環顧四周,防備著武藏。然後低聲問道:
「這條山路,可以通到哪裡?」
「大概通到三井寺吧!」
「三井寺?那不就是大津嗎?如果不走這條路,有沒有其他的近道?」
「也不能說沒有。阿婆,您到底要到哪裡?」
「到哪裡都沒關係,我只是要逃離壞人的手掌而已。」
「前面約四五百米的地方,往北有條下山的小路,如果不在乎崎嶇難行,很快就可
以到達大津和阪本了。」
「原來如此。」
阿婆有點慌張:「如果有人從後面追過來問你什麼的話,你就說不知道。」
阿婆丟下這句話,便走在一臉不解的女人之前,一拐一拐地急著向前趕路。
「……」
武藏面露苦笑地看著阿婆離去。然後從岩石後起身走出來。
他看到手抱著壺的女人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武藏叫住她,那女人嚇得停下腳步,
表情好像在說: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而武藏卻不提那件事。
「這位老闆娘,你是這附近的農家還是樵家呢?」
「我家啊!我家就是前面山頂的那家茶店。」
「山頂上的茶店啊!」
「是的。」
「那正好,我想托你到洛內走一趟,我會付你路費的。」
「去是沒問題,但是,我家裡有個生病的客人。」
「我幫你將這牛乳送到你家,並在你家等消息。你若現在去,可以趕在太陽下山前
回來。」
「可是我沒見過你……」
「別擔心,我不是什麼壞人。那位阿婆已經可以走路,不需要我照顧,我才放心讓
她走的。我現在就寫信。請你把這封信送到洛內的烏丸家。我會在你家的茶店等消息。
」
武藏拿出紙筆,立刻寫起信來。
信是寫給阿通的。
在無動寺那幾天,他一直很想寫信給阿通。
「拜託你了!」
他把信交給那個女人。然後騎到牛背上,任由母牛漫步,悠哉地走了半里路。
他想起剛才匆忙之中所寫下的字句———心裡想著阿通收到那封信時的樣子。
「沒想到有見面的機會。」
武藏自言自語。
(103)他微笑的臉龐上映著明亮的雲彩。
他的表情比等待夏日來臨的萬物更充滿朝氣;他的笑容比晚春美麗的雲彩更加燦爛
。
「這段時間,阿通大概還躺在病床上吧!但是,如果她接到我的信,一定會馬上起
床,和城太郎兩人一起趕到這裡吧!」
母牛有時會嗅嗅草地,走走停停。武藏心情愉悅,連草地上的小白花看來都像閃閃
發光的星星。
一路上武藏只想著快樂的事情。現在突然想到:「阿婆她呢?」
他看看山谷。
「她一個人獨行,而且又受了傷,一定很難過吧!」
有點擔心———也只有這個時候,武藏才有閒暇想這些事。
那封信如果讓別人看到,武藏可能會覺得不好意思呢!給阿通的信是這麼寫的:花
田橋上讓你久等這次換我等你我先走一步牽牛到大津在瀨田唐橋見面余言見面再敘他寫
完之後,像念詩般地暗誦了幾次。他甚至開始想像跟阿通見了面要聊些什麼話題了。
這時他看到山頂上有一個插著旗的亭子。
他想:「就是那裡吧!」
到達茶店,他從牛背上下來,手上拿著店老闆娘托他帶回來的牛乳瓶。
他坐到屋簷下的椅子上。在土灶邊燒柴的阿婆馬上端來溫茶。
「謝謝您!」
武藏告訴阿婆,自己遇見店老闆娘,並請她送信。說完之後,將裝牛奶的瓶子交給
她。
「是!是!」
那個阿婆光是點頭。也許是重聽吧?她接過奶瓶之後,不明就裡問道:「這是什麼
?」
武藏回答說:這是從自己所騎的母牛身上擠出來的奶。老闆娘因為家裡有位生病的
客人,所以特地擠給那位客人喝。阿婆聽過之後說道:「嗯!是牛奶啊!哦?」
她似乎仍不瞭解,兩手淨是拿著瓶子,不知如何是好。
「客官!後面房間的那位客官!請來一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覷了屋裡一眼,大聲叫著。
阿婆叫的那位客人,並不在屋裡。
「噢!」
後門傳來回答的聲音。不久,一個男人悄悄地從茶店旁探出頭來問道:「阿婆,什
麼事啊?」
阿婆立刻將手上的奶瓶遞給那男子。但是,那男子只是拿著奶瓶,既沒問阿婆,也
沒看瓶中的牛奶。
那男子出神地看著武藏,武藏也凝視那男子。
「啊!」
分不出到底是哪個人先叫出聲來。兩人同時向前走了幾步。
他們互相注視對方。武藏叫道:「你不是又八嗎?」
那男子是本位田又八。
又八聽到老朋友的聲音,也忘我地大叫:「啊!是阿武啊!」
他大聲叫著昔日友人的小名。武藏伸出手來,又八不自覺地放開手上的牛乳瓶,伸
手抱住武藏,瓶子摔落在地上。
瓶子碎了,白色的牛乳濺到兩人的衣角上。
「啊!已經幾年沒見了啊?」
「關原一戰,就沒見過面了。」
「這麼算來———」
「已經五年了。我今年都已經二十二歲了。」
「我也二十二了。」
「是啊!我們是同年啊!」
甜甜的牛奶香味飄在互相擁抱的友人身上。也許在他們的內心裡,正回憶著童年往
事呢!此時,兩人赤心相待。
「阿武,你變得好厲害啊!現在我這麼叫你,自己也覺得怪怪的。我還是叫你武藏
吧!你在下松的表現,還有之前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啊!實在很慚愧!我還不成氣候,處世的經驗還不夠。話說回來,又八,這店裡
的客人指的就是你嗎?」
「事實上,我打算到江戶去。但是有點事情,在這裡耽擱了十天左右。」
「病人是誰呢?」
「病人?」
又八合上嘴,又說道:「啊!病人是我一起帶來的人。」
「哦?總之,見到你平安無事,實在很高興。不久前,我在大和路往奈良的途中收
到你叫城太郎交給我的信了。」
「……」
又八突然低下頭來。
當時在信上所寫的狂語,現在一件也沒達成。一想到這件事,又八在武藏面前簡直
抬不起頭來。
武藏將手搭在又八肩上。
他非常懷念過去的時光。
他一點也沒想過這五年來,兩人之間所產生的差異。只是期盼能夠有機會和老友開
懷暢談。
「又八,跟你一起的人是誰呢?」
「啊……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朋友。只是……」
「那麼,可以到外面去一下嗎?在這裡講話不太方便?」
「好!走吧!」
又八也希望如此。於是兩人走出了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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